6系统是病娇

系统他病娇

女主当自强：中命由中成由天

我攻略顾衍二十年，却失败了。

婚礼上，我卑微地祈求他别走，可顾衍却直接将我推倒在地。

下一秒，顾衍与白月光当场暴毙。

他不知道的是，我绑定的系统是个病娇疯批。

所有对我不好的人，都会被它无情抹杀。

可我没想到的是，顾衍死后，灵魂竟然出现在了我身边。

他居然后悔了，疯狂地求我原谅他。

1

谢姝回国的那一天，顾衍向我求婚了。

酒吧昏暗的包间里，谢姝红着眼睛卑微地挽留着。

「阿衍，求求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我当时真的是有苦衷的……」

顾衍嗤笑着伸手将我揽进怀中。

「谢姝，你的苦衷与我何干？

「你不会真以为，我还会像以前一样，在原地一直等你吧？」

他忽然伸手扣住我的下巴，薄唇没有预警地落下，极尽缠绵。

末了，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温柔地拂过我微微红肿的嘴唇。

沙哑的声音在我耳旁响起。

「托谢小姐的福，我总算知道了谁才是对我最重要的人。

「下个月十五号我和婉婉就要结婚了。

「谢小姐若是有空，可以过来喝一杯喜酒。

「不过——」

他唇角一弯，勾起一抹恶劣的笑容。

「听说谢氏集团正面临破产清算。

「谢小姐自顾不暇，应该没有这个闲工夫吧。」

他好整以暇地，抽出几张名片，从谢姝衣服胸部的位置塞了进去。

「名片上的人，都是 A 市有名的富豪。

「谢小姐可要把握好机会。

「毕竟——

「你也就只剩这具身体，还有些价值了，不是么？」

顾衍每说一句，谢姝的面色都会白上一分。

她眼眶里盈满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顾衍，你何必这么侮辱人。

「我不欠你什么！」

谢姝努力扯出一抹笑容，好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狼狈。

「既然你们要结婚了，我祝你们百年好合。

「婉婉是个很好的女孩子，你不要辜负了她。」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顾衍面容阴沉地望着谢姝远去的背影，右手不自觉地收紧，几乎要将我的手腕捏碎。

我疼得直冒冷汗，却咬牙不敢叫出声，只是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顾衍，你真的要跟我结婚吗？」

像是终于意识到了我的存在，顾衍立刻松开了手，脸上晦暗不明。

他漠然地看着我，好一会，才淡淡开口：

「嗯。」

2

回到家后，我兴奋地在床上直打滚。

忽然，脑海中冷不丁地冒出一阵冰冷的机械声。

「他并不是真的喜欢你。

「他只是想利用你，刺激谢姝而已。」

我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住。

随后低声回道：

「嗯，我知道。但那又怎么样呢？

「就算他不喜欢我，只要我们能顺利结婚，这个任务也能算完成了吧？」

「……」

系统不说话了。

我穿越到这个世界里，已经有二十年了。

醒来时，脑海中便多了一个系统。

它说，顾衍是这个世界的天命之子。

只有成功攻略顾衍，和他结婚，我才能够得到足以返回自己原本世界的能量。

在这个世界里，我被安排的身份是顾家领养的孤儿。

从小，我就以介于玩伴和仆人的身份，陪在顾衍身边。

二十年间，我们朝夕相处，形影不离。

很小的时候，他会捏着我的脸，奶凶奶凶地说：

「顾婉婉，我是你的哥哥。

「你要叫我衍哥哥。」

长大后，作为天命之子的顾衍异常优秀。

为了跟上他的步伐不被抛下，我只能拼了命地学习。

顾衍会一边凶巴巴地骂我笨，一边彻夜给我补习。

考上同一所大学那一天，我高兴得直接扑进顾衍怀里。

他一边装作嫌弃地说着：

「要不是我数学不小心涂错答题卡了。

「怎么可能会只考这点分数，跟你上同一所学校？」

一边小声嘟囔着：

「这么笨，没有我在你身边看着，指不定就被什么人拐跑了。」

3

在这个世界，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孤身一人。

顾衍就是我唯一的光。

我以为，我们会顺理成章地在一起。

直到谢姝出现。

她天真而勇敢，像炙热的太阳一般，不管不顾地闯进了我和顾衍的世界。

少年人的爱意是如此莽撞而执拗。

她当着全校的面向顾衍表白；

每天坚持亲手给他做爱心早餐；

不顾周围同学的白眼，硬来蹭自己完全听不懂的课听，只为离顾衍近一点；

每次我和顾衍走在一起，她都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后面，叽叽喳喳个没完没了；

甚至于，她还会每天亲手给顾衍写一封情书。

最开始，顾衍对她十分冷淡。

谢姝告白时，他牵着我的手，十指相扣，说：

「我照顾一个笨蛋就已经够费心了。」

谢姝送爱心早餐，顾衍把那些全部给了我，还说：

「婉婉喜欢吃烤过的吐司，你下次注意点。」

谢姝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我们身后，他厌烦地看着她：

「当电灯泡就那么开心吗？」

至于那些情书，更是连拆都没拆，直接被扔进了垃圾桶里。

在所有人眼中，谢姝都像是一个笑话，一个自取其辱的小丑。

可只有我看到了——

某一天，谢姝不知为何，没有再送早餐，没有再写情书，甚至于没有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顾衍慌了。

他把人堵在医务室里，禁锢在怀中，红着眼睛问：

「谢姝，我今天的情书呢？」

4

后来，我于顾衍，又变回了介于玩伴与仆人间的关系。

我们仍旧是三个人走在一起。

但这一次，并肩而行地变成了他们。

默默跟随其后的小尾巴，变成了我。

而就连这样的日子都没有持续多久。

顾衍对我说：

「婉婉，你以后不要再跟着我们了。

「小姝会不高兴。」

我望着他，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顾衍脸上露出几许不忍，但他还是继续说道：

「我的意思是，以后顾家你也不要再回去了。

「我会给你一笔钱，让你在外面租房。

「你别多想，她没有跟我说什么。

「只是我不想让她误会。」

就这样，我搬出了那个住了二十年的家。

和顾衍的关系，也越变越淡。

最开始，他还会像过去一样，叫我「婉婉」。

到后来，路上遇见了，也不过是礼节性地朝我略一点头，便又撇过头望向谢姝了。

顾衍说得没错，他一次只能照顾一个人。

一旦喜欢上一个人，便会满心满眼地，就只有她。

只是那个人，已经不再是我了。

5

顾衍与谢姝在一起整整五年。

可他们终究也没能走到最后。

那一年，顾衍的妈妈出车祸去世。

尸骨未寒，顾父就堂而皇之地将小三带回了家。

一同回来的，还有一个只比顾衍小一岁的私生子。

为了小三和私生子，顾父开始处处打压顾衍。

公司里，他被冷落、排挤出权力中心。

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子，就此落入凡尘。

而谢姝，偏偏在这个时候，选择了离开顾衍，前往国外。

那天，我冒着大雨去找顾衍。

却看见他浑身淋湿，像一条遭人遗弃的小狗，卑微地祈求着谢姝留下来。

可谢姝却依旧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那一日之后，我所看见的顾衍就变了副模样。

冷漠、阴鸷、残忍、狡诈……

他用了三年的时间，一步步往上爬，重新夺回了顾氏。

顾父被架空了权力，半软禁了起来；

小三和私生子，被他抓到把柄，以经济罪送入了监狱。

顾衍再次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

这三年里，我一直以助理的身份，默默陪在他身边。

我陪着他每天加班到凌晨三四点，陪着他应酬、挡酒，游走于那些不怀好意的老男人间，陪着他穿梭于那些恶意的箭雨之中……

若是年少时那个满心满眼还只有顾婉婉的顾衍，见到了现在身披盔甲的我，或许会说一声「我的婉婉长大了。」

可现在的顾衍，眼中早已没有我。

哪怕他真正想见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他也依旧看不见我。

我原以为，可以趁着谢姝离开，缓和与顾衍的关系。

——事实上，在外人看来，我们也确实是又回到了原本亲密无间的样子。

顾衍甚至允许我再次搬回顾家老宅。

可只有我知道，他每次醉酒时，喊的依旧是谢姝的名字。

顾家的老管家——那个看着我和顾衍一同长大的爷爷——曾私底下偷偷劝过顾衍，珍惜眼前人。

而第二天，我就听到了管家被辞退了的消息。

我以为，我和顾衍终究再无可能。

我的任务注定失败。

我再也回不去属于自己的世界。

只能在这异国他乡，以顾婉婉的身份度过余生。

而就在这时，谢姝却忽然回来了。

于是，顾衍毫无征兆地，说要跟我结婚。

我岂不知道他是在拿我当刺激谢姝的工具？

二十年也没能焐热的心，又岂会在一朝冰雪消融。

但我真的累了。

走向顾衍的每一步，都宛若踩着刀尖起舞般，血淋淋地疼痛。

如果小美人鱼注定得不到王子的爱意。

那便把她的歌声，她的长发还给她吧。

让她回到属于她的、犹如矢车菊花瓣那么蓝、玻璃那么明亮清澈的海底。

小美人鱼想要回家了。

6

离婚礼还有二十天，每一天我都过得心惊胆战。

毕竟，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顾衍，我们要不要先去领结婚证。

「领完证再办婚礼？」

我小心翼翼地请求着。

他却只是蹙起了眉头，一言不发。

我试着像以前那样对他撒娇，拉着他一起去看婚纱。

顾衍恹恹地塞给了我一张不限额度的卡。

「想要什么自己买就是了。

「最近公司比较忙，我抽不出时间。」

顾衍或许忘了，我可是他的助理。

他有没有时间，我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他只不过是，不愿意把时间分给我罢了。

毕竟，在他所设想的未来里。

那个本该穿着婚纱站在他身边的人，并不是我。

但我还是接过了那张卡。

反正也快离开这个世界了。

婚礼就当是最后的谢幕告别好了。

我努力给自己打气。

为了向过去的那二十年时光诀别，我用了十二万分的心力。

从宾客名单、婚庆公司、宴会举办的酒店……

事无巨细，全都由我自己筹定。

只不过，一个人试婚纱，到底还是有些许寂寞。

而好巧不巧的是，我居然在婚纱店里遇见了谢姝。

不得不说，世界真是小。

我早先便听说谢家遇到变故，即将破产清算。

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更没想到，曾经的谢家大小姐，现在会成了一名婚纱店的店员。

不过我并没有要落井下石的意思。

随意试了两套婚服，便打算离开。

可我没想到，反倒是谢姝，主动将我堵在了洗手间里。

「顾婉婉，阿衍今天怎么没有陪你来试婚纱？」

她侧着头看我，眼中有一丝嘲弄。

「你和他，真的要结婚了吗？」

「这似乎不关谢小姐的事。」

我平静地别开视线，打算转身离开。

「呵呵……」

身后传来谢姝有些尖锐的笑声。

「你真以为阿衍会看得上你？

「他只不过是在跟我赌气罢了。

「顾婉婉，八年前你抢不过我，现在依然如此。

「你信不信，只要我招招手，他依旧会回到我身边？」

我依旧心平气和地看着她。

「我信。

「谢小姐，没什么事的话，我先离开了。」

我确实相信谢姝有这个能力。

八年前，顾衍满心满眼都还只有我的时候，她都有办法把人抢走。

更别提现在，顾衍眼中心底，早就没有我了。

感情中，不被爱的人永远处于弱势。

所以哪怕现在我是「准顾夫人」，而谢姝只是个落魄的店员。

我依旧相信她有办法，将我杀至丢盔卸甲。

所以，我非常谨慎。

婚礼的前一天，我牵着顾衍的手，极尽卑微讨好：

「顾衍，明天不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把我丢下，好吗？

「等婚礼举办完后，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拦你。

「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婚礼一定要顺利举办到最后。

「你能答应我吗？」

顾衍揉了揉我的脑袋，声音温和：

「怎么了，忽然这么患得患失？

「是不是太紧张了？

「放心，明天我哪里也不去，一直陪在你身边。」

我有些紧张，但还是鼓足了勇气道：

「那，即使是谢姝找你，你也——」

顾衍的表情一寸寸冷了下来

我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他就冷硬地打断。

「提她干什么？

「早点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忙。」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7

婚礼这一天，我浑身绷得像满弦的弓。

我事先叮嘱过现场的保安，婚礼中途不许任何人闯入。

也提前偷偷把顾衍的手机关了机。

只要今天，只要今天就好……

过了今天，我就把顾衍还给谢姝。

手心里沁满了汗珠，我望着台上还在慢悠悠念着台词的司仪，心里不断催促着：快点，再快一点……

顾衍并没有发现我的异状。

他一直心不在焉的样子，目光远远地落在了酒店门口，像在等待着什么人。

「顾衍先生，你愿意娶顾婉婉女士为妻吗？

「爱她、忠诚于她。

「无论她贫困、患病或者残疾，直至死亡。」

「我……」

顾衍迟疑地开口。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混乱间，我听见有人在喊：

「有人要跳楼啦！」

顾衍脸色一变，毫不犹豫地冲外跑去。

「别走！」

我一直默默用余光观察着顾衍，在发现他有动作的一瞬间，便立刻伸手，死死地抓住了顾衍。

「别走。」

我哀哀地祈求道，「我们先把婚礼举办完好吗？」

明明就只差最后一步了，为什么……

顾衍的脸色是我从未见过的阴沉暴戾。

「滚开！」

他一挥手，直接将我推到地上。

然后，又一次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周围越发地吵闹。

惊诧、不解、震惊、幸灾乐祸的视线与低语纷纷落在我身上。

脑海中又一次响起系统的冰冷的机械音。

「婚礼未完成。

「判定攻略失败。

「宿主未能获得足够能量源，无法离开本世界。」

8

对面大楼的楼顶。

谢姝站在栏杆边缘，半只脚已经跨了出去。

顾衍眼角泛红，声音发颤。

「小姝，你快下来。

「我不结婚了，我立刻取消婚礼。

「你下来好吗？」

我拎着婚纱爬上楼时，便正好听到这一句。

脚步不由得一顿。

谢姝回过头，脸上是一抹凄艳绝美的笑容。

「阿衍，三年前，其实是我的父母硬逼着我跟你分手。

「他们说，如果我不答应，他们就让你从此在 A 市销声匿迹。

「我没有办法，只能选择离开。

「阿衍，你能原谅我吗？」

谢姝说话的时候，顾衍则慢慢地朝她的方向靠近，试图将她从栏杆那边拉回来。

在听到那些陈年旧事的真相时，他的脚步顿住了。

很显然，他立刻相信了谢姝的所谓苦衷。

随后，顾衍再次开口，却是无比的温柔和深情。

「小姝，对不起，是我太冲动了，不分青红皂白就责怪你。

「其实今天这场婚礼，我只是想用来气气你而已。

「我和顾婉婉根本没有领结婚证。

「你下来好吗？下来，我们去领结婚证。」

顾衍眼中就只有谢姝。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他在说这番话时，我就站在一边。

谢姝不动声色地看了我一眼，眼中露出几分嘲弄。

她又一次赢了。

我静默地站在原地。

明明是早已知晓的事情，早已预见的结局。

但从顾衍口中亲自说出，我还是无法克制地，感到痛楚。

我站在原地，望着顾衍一步步朝谢姝靠近。

「你……别哭。」

忽然，我听见脑海中传来了机械声。

明明是冰冷的无机质，我却听出了一丝安慰。

我哭了吗？

我茫然地伸手触向自己的脸庞，摸到了一片冰凉的液体。

脑海中的机械音还在笨拙地模仿着人类发声。

「婉婉不要伤心。

「他们欺负你，我帮你……」

话音刚落，四周忽然毫无预兆地刮起一阵狂风。

随后，我惊恐地看到，半只脚跨到栏杆外的谢姝直接被大风吹落楼顶。

顾衍冲上去想拉住她，也一起掉了下去。

9

我的系统是个病娇。

凡是对我不好的人，都会被它抹杀掉。

最初发现它的异常，是在七岁的时候。

我遇到了人贩子。

虽然我的灵魂是个成年人，但身体毕竟还只是个小女孩，根本无法反抗他们。

他们把我绑起来，塞进黑暗逼仄的车后箱里。

车子在陡峭的山路间颠簸，我浑身被撞得青青紫紫。

闷臭、疼痛、黑暗、恐惧……

我克制不住地发抖哭泣。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它的声音。

「你在哭。

「为什么？」

我不是第一次听到系统的声音。

大部分时候，我脑海中响起的都是一道极其冰冷的机械声。

但那一天所听到的不同。

那一天，它给我的感觉，像是一个竭力在模仿着人类思考、说话的生物。

当时极度恐惧的我根本来不及多想，像溺水者抱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向系统求救：

「他们要拐卖我！

「你有办法救我出去吗？」

话音刚落，我就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咒骂。

随后是「砰——」地一声巨响。

等我醒来时，身边的人告诉我。

那一天，人贩子的车撞上了一辆大卡车。

整车的人贩子当场死亡，无一幸免。

而我却奇迹般地毫发无伤，只是因为受惊吓而昏睡了过去。

那时候，我还没有多想，只觉得自己运气好，捡回了一条小命。

可后来，类似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后，我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每当我遇到危险，或是碰到让我恐惧厌恶的人事物，克制不住地落泪时。

对方就会莫名其妙地遭遇意外死亡。

「是你吗？是你杀了他们吗？」

一股寒意从足尖升至四肢百骸。

问出口的那一刹那，我心中拼命祈求着：不是这样的，一定是我想太多了……

可它只是有些茫然道：

「他们对你不好，我把他们抹杀了。不好吗？」

它像是一个天真的稚童，对于世间的一切是非善恶都漠不关心，只以我的喜好为衡定评判一切的标准。

对婉婉不好的人，欺负婉婉的人，让婉婉哭泣的人……全部都抹杀掉。

只要婉婉能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就足够了。

发觉到这一真相时，我只觉遍体生寒，如坠冰窟。

某种意义上，我才是真正的刽子手。

如果不是因为我，那些人也不会死……

被系统抹杀的人里，固然有一些是穷凶极恶的罪犯。

但还有不少，只是性格上有些缺陷，但远算不上大奸大恶的普通人。

即使我再讨厌他们，也从来没想过，要他们的性命。

负罪感几乎将我压垮。

那天之后，我开始学会收敛自己的情绪。

无论遇到再讨厌的人，再生气的事情，都能心平气和地对待。

悲伤哭泣，更是再也没有过。

因为我知道，仅仅是为了我的一滴泪水，系统就会毫不留情地抹杀一条活生生的性命。

我以为自己控制得很好了。

但我没有想到，在听见顾衍说出那些话时，依旧会忍不住落泪。

更没有想到，系统居然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同时抹杀了顾衍和谢姝。

10

我浑身抖如筛糠，瘫倒在地，连站都站不起来。

脑袋里一片空白，连思考的余地都不再有。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伤心还是在恐惧，是羞愧还是罪恶。

谢姝三番五次地嘲讽、挑衅我，明知我和顾衍在一起，还故意插足将他抢走；

顾衍明明和我在一起却出轨谢姝，还拿我的婚姻当做刺激谢姝的工具。

难道我真的没有生气，没有伤心，没有想要让他们付出代价过吗？

……有过。

——但纵使如此。

纵使他们确实伤害了我，确实令我感到痛苦。

那也并非是要用生命才能偿还的罪孽。

我确实恨过他们。

可我一刻也不曾想过，要让他们去死。

更何况，与顾衍一同生活的这二十年，纵使我的初心只是为了攻略任务，可那些时光，那些感情，亦并非作伪。

而现在，他死了。

我望着空荡荡的顶楼，灵魂仿佛也跟随着顾衍一跃而下，只余下一具躯壳，空荡荡地流着泪水。

系统似乎有些不解，还有些慌乱。

「欺负婉婉的人已经全部被我抹杀掉了，为什么你还在哭？」

它像是想要伸手为我拭去泪水。

但它只是一串没有躯体的数据，连人类的身躯都不具备。

对于人类来说如此简单的事情，对于系统而言却是绝无可能。

过了许久，它似乎有些悲伤，又有些了然。

「是……因为我吗？

「我杀了他，所以你这么伤心？

「这一次，惹婉婉伤心的人，是我吗？」

我忽然像被针扎了一样，脑海中闪过一道电流。

没来得及细想，我下意识地说了一声「别——」。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道璀璨的白光，在我的脑海中炸开了。

11

「惹婉婉伤心的人，都要抹杀掉。

「即使是我也不例外……」

脑海中光芒流转间，我似乎于白光里看到一抹修长的人影。

我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拉他。

但他却后退了一步。

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在我脑海中响起。

「我把剩余的能量源用来修补顾衍的灵魂了。

「接下来的七天里，他会以灵魂的形态，在你周围五米内出现。

「你将有一次重新攻略的机会。

「只要他在这七天里爱上你，攻略就算成功。

「到时候，你依旧能获得足以离开这个世界的能量源。

「……照顾好自己。

「……再见。」

我心中慌乱无法言说，跌跌撞撞地扑上前，想要留住那道光。

可下一秒，光芒熄灭了。

脑海中，只余一片静寂的黑暗。

12

再次睁开眼时，我看见身边飘了一道近乎透明的影子。

顾衍似乎已经等了许久，一看见我张开双眼便迫不及待地开口：

「婉婉，你终于醒了。

「你能帮我去看看小姝吗？

「她抢救过来了没有？」

生平第一次，我觉得顾衍的声音如此聒噪。

我默然地起身，从顾衍的灵魂边穿过。

他拼命想拉住我，在我的耳边不停地说着什么。

而我的脑海中却是一片寂静的空白。

系统让我再去攻略顾衍一次。

可我真的能心无芥蒂地，踩着顾衍和谢姝的尸体，继续我的攻略任务吗？

况且，就算真的攻略成功，回到了那个世界又如何。

在那里，我依旧是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独身一人。

不知为何，我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孤独。

就连看着眼睁睁看着顾衍把我推开，义无反顾地奔向谢姝时，我也不曾有过这样的孤独。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此永远地从我的灵魂中剥落了。

那里将永远留下一道残缺，烈烈地刮着寒风。

13

顾衍和谢姝的死亡轰动了 A 市。

一是因为顾衍在 A 市，算得上是家喻户晓级别的人物。

二则「新郎在婚礼途中奔逃，与小三殉情」的新闻，吸引了不少的吃瓜群众。

而我作为被抛下的那个新娘、作为亲眼目睹了两人「殉情」的人，第一时间被警方传召了。

所幸那栋大楼楼顶装了摄像头。

录像中显示，两人确实是一不小心掉下去的，我才免除了嫌疑。

浑浑噩噩地结束了审讯，从警局走出来后。

我又马不停蹄地前往医院，将顾衍的尸体带去殡仪馆。

发讣告、举办葬礼、处理遗物……

我犹如一台机器，麻木地通过这些繁琐的事务来逼自己停止思考。

期间顾衍的灵魂一直在试图和我沟通，但全部被我无视了。

他还不断尝试着想回到自己的尸体里，但依旧失败了。

直到他和谢姝的尸体全都被推进了焚烧炉，他才终于认清现实，放弃了挣扎，转而茫然地望着虚空。

顾衍的葬礼上来的人不多。

当初他为了往上爬，用了不少脏手段。

是以他身边，畏威者多而怀德者少，人走茶凉。

我以未亡人的身份简单地主持了整个葬礼的流程。

但没想到的是，葬礼中途，却有不速之客闯入了。

「我的姝儿，你死得好惨啊！

「都怪那该死的顾衍，要不是他，我的宝贝女儿又怎么会死！」

我没想到谢姝的父亲，居然会选择抱着谢姝的牌位，大闹灵堂。

在看到谢姝牌位的一瞬间，顾衍眼中露出一丝心疼。

他下意识地上前，伸手去触碰牌位上的遗照。

「都怪你，你这个杀千刀的王八蛋！

「要不是你撺掇着让我们女儿去接近顾衍，她怎么会死！」

就在这时，谢姝的妈妈也跟着闯了进来，和谢父扭打起来。

「本来姝儿在国外和男朋友过得好好的。

「是你把她叫回来，要她去跟姓顾的复合，想要借此让顾氏融资你的破公司。

「要不是你，我女儿怎么会死！」

在听到「男朋友」几个字的时候，顾衍脸上闪过一丝愕然，伸出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

谢父当着众人的面被谢母又打又骂，羞恼到了极致，便也顾不得老脸，也转身和谢母扭打起来。

「你还有脸说我！

「三年前姝儿说要跟顾衍分手的时候，你怎么不拦着？

「你们母女两见识短浅，只顾眼前利益。

「嫌弃人家一时落魄了，直接分手走人。

「要是当时姝儿没跟姓顾的分手，早就是顾夫人了。

「顾衍一死，顾家的财产全都是我的了，老子还用得着被债主天天堵着门要钱！」

在听完谢父的话后，顾衍的脸上已经不仅仅是错愕了。

他本就苍白的魂体，此时仿佛要飘散开一般摇摇欲坠，眼底满是痛楚，脸上写满震惊与不敢置信。

不久前，谢姝还告诉他，自己会离开是有苦衷，是被父母逼的。

那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就相信了。

可现在，谢姝的父母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根本没有人逼迫谢姝，是她自己不愿陪他吃苦才离开的。

在国外的几年里，谢姝早已有了男朋友。

甚至于现在回来，也只是图谋他的财产而已。

而他却为了这样一个女人，搭上了自己的生命……

顾衍眼底的荒凉与自嘲让我亦有几分不忍。

匆忙喊来了保安，将谢家父母轰了出去。

回家的路上，顾衍似乎仍没有从刚才的震惊中走出来。

他浑浑噩噩地飘在我身边，一言不发。

但我们都没想的是，今天的闹剧，还远没有结束。

14

我刚从葬礼现场走出去没多久，一盆红色的油漆忽然从天而降，将我从头淋到脚。

一群人冲了出来，挡在了我的面前。

为首的是一个泼辣的中年妇女。

「你这个狐狸精，总算让我抓到你了！

「要不是你这个贱人，我老公怎么会死！

「狐狸精，我今天就要打死你！」

在看清那个女人的瞬间，我面色一白。

一段已经尘封的记忆翻了上来。

那是顾衍刚被从顾氏扫地出门，自己成立工作室的时候。

为了能拉到生意，我每天马不停蹄地穿梭于客户之间。

而中年女人的老公就是其中一位。

为了能拿下那个单子，我被他灌了足足两斤的白酒。

而他则趁着我醉酒，无力反抗，想要猥亵我。

当时我极度慌乱恐惧，压抑了许久的心情终于在那一刻崩溃了。

于是系统出手，将那个老男人抹杀了。

法医鉴定，他是因为过于兴奋而导致的血管破裂猝死。

但男人的妻子，却一口咬定了是我害死的她老公。

那段时间，她天天带着人上门来堵我，在我住的地方刷红漆辱骂我。

那是我过得最狼狈的一段时间。

那段时间顾衍状态很差，我不敢让他知道，只得自己左躲右藏。

工作室的几个同事后，偷偷把我带回家，让我寄宿了一段时间。

后来顾衍的生意越做越大，渐渐地没人再敢招惹。

中年女人似乎也有所忌惮，再没来找过我麻烦。

而现在，约莫她是觉得顾衍死了，再无人能为我撑腰，便又肆无忌惮了起来。

看着女人气势汹汹的样子，我心道不好，转身就想逃走。

但她手疾眼快地一把抓住了我的衣角，把我推倒在地。

「还想跑？小贱人，我看你这次能跑到哪里去！」

说着她转身看向后面的那群人，指着我骂道：

「就是这个贱女人，勾引我老公害死了他。

「大哥二哥，你们今天可要给我报仇！」

密密麻麻的拳脚不由分说地落下来，我只能拼命蜷缩起身体，护住脑袋。

顾衍则好不容易从刚才的浑浑噩噩状态中脱离。

看到我被这群人殴打，他下意识就想冲过来护住我。

然而灵魂状态下的他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触碰到我。

「你快跑啊，顾婉婉，你是笨蛋吗！

「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怎么招惹的他们？」

他焦急地喊着。

倒并不是我不想跑。

只是那女人明显有备而来，十几号人将我团团围住，我根本无处可躲。

顾衍不停地想要将那些人打回去，又试图将我护住身下，但所有努力终究是徒劳无功。

若是从前，顾衍愿意这样站出来保护我，我一定会很高兴。

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相信，他心里还是有我的位置的，只要我努努力，他就会重新看到我。

可现在，我看着他那些徒劳的动作，只觉得又滑稽又可笑。

就在这时，我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厉喝。

「你们在干什么？

「我已经报警了！」

话音一落，围着我的那群人立马做鸟兽散。

有人走过来，把我扶了起来。

「那些人实在太过分了，居然又跑回来缠着你了！」

声音有些气愤。

我这才发现，刚刚说报警把人赶走的，并不是经过的好心路人，而是我的同事陈宁。

陈宁望着我，眼中有几分心疼。

「你今天要不还是去我家睡吧，我怕那些人跑去你住的地方找你麻烦。」

我点点头，谢过了她的好意。

陈宁扶着我往她家的方向走。

顾衍亦跟在旁边。

他似乎又忘了自己已经死了，不停地问着：

「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些人究竟是谁？怎么会找上你？」

15

到了陈宁家里，她娴熟地拿出医药箱，帮我上药。

药上到一半，她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照理说，死者为大。

「顾总刚死，我不应该在这时候说这样话。

「但是，婉婉，我真的为你不值。

「顾衍他真的配不上你。」

顾衍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提及，皱起眉头望向陈宁。

「当初公司刚成立，你为了他每天加班通宵，到处应酬拉客户。

「可以说，公司能顺利上市，有你一半的功劳。

「这些年，你的付出整个公司的人都是看在眼底的。

「那时候，要不是为了帮他拉生意，你也不会差点被猥亵。

「还因此惹上了那个疯女人，到现在还对你纠缠不休。」

我想拦住陈宁，让她别说，但已经来不及了。

顾衍在听完陈宁的话，先是有刹那的讶异。

随之而来的是满怀的心疼和愧疚。

他坐到我身边，伸出手虚虚笼住我的右手。

「对不起，婉婉。我不知道你为我做了这么多……

「那段时间我状态很差，一直忽略了你……」

我脸上扯出一抹苍白的笑容，只道「都已经过去了。」

一句话，同时说给两个人听。

已经过去的事情，再去提它又有什么意义呢？

陈宁却愈发义愤填膺。

「你对他的付出，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到！

「本来我听说你们要结婚了，还很为你高兴。

「没想到他在婚礼上居然、居然……」

陈宁说到这里卡壳了一下，像是怕又勾起我的伤心事，声音微弱了一些。

她低声嘟囔道：

「所以我说男人就是贱。

「明明在他身边的人是你，陪着他走出低谷的人也是你，一直默默关心他的人还是你。

「放着世界上最爱他的人不要，偏偏要去找别人。

「这下好，招报应了吧……」

若是以前，我听见这些话，或许心中还会有几分酸楚。

可现在，我只感觉无比的疲惫。

「够了宁宁，我有些累了。」我岔开了话题，「我想休息一下，你能让我自己一个人躺会吗？」

陈宁叹了口气，离开了。

而顾衍却依旧坐在我身旁。

刚刚陈宁说那些话时，他一直默默地听着，神情极为复杂。

他伸出手，虚虚地将我揽在怀里，把头抵在我的脖颈间。

「婉婉。」

他在我耳边轻喃着，语气里满是茫然无措。

像是想说给我听，又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

「我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小的时候，我一直坚信，等我长大了就会和你结婚，我们会永远永远在一起。

「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就变了呢？

「我似乎越来越习惯你的存在，以至于无视。

「把你为我付出的一切，都当作理所当然的事情。

「似乎，是从小……谢姝出现的时候开始的吧。」

提到谢姝时，他脸上依旧不由自主地闪过痛楚。

那毕竟是他曾经爱过八年的人。

而那个人却一再地背叛、欺骗他。

顾衍脸上露出自嘲的笑容。

但他似乎不将心中的话语吐尽便不快一般，继续对着我絮絮叨叨。

「婉婉，你知道吗？

「最开始，我只觉得谢姝烦人。

「她每次做那些自我感动的事情时，我心里想的都是：

「我们婉婉这么好，她怎么比得上。

「直到后来有一天，她为了救我，甚至愿意放弃自己的生命。

「第一次有人，这么奋不顾身地爱我。

「那时我想，错过了这份爱，我会后悔一辈子吧。

「我开始觉得，谢姝那种不顾一切的灼热的爱，才是真正的爱情。

「我跟你，只不过是亲情和友情而已。」

原来如此。

原来我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输给谢姝，不是没有理由的。

可是，为什么你们的「不顾一切的灼热的爱」，要以我的痛苦作垫脚石呢？

「不顾一切」的意思，就是指谢姝可以不顾当时我已经在和顾衍交往，知三当三抢走他；

而顾衍也可以不顾我的人生幸福，把我的婚姻当做刺激谢姝的工具吗？

顾衍口口声声说着爱，我却只觉得恶心。

而且……

在顾衍说出不顾一切的爱的时候，我脑海中浮现出了璀璨白光中的一道身影。

心脏像是被什么猛攥了一下。

……也曾经，有人愿意付出生命，只为止住我的眼泪。

顾衍没有注意到我神情倏地黯淡下去，依旧悲伤地喃喃低语着。

「我曾以为谢姝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

「可我现在才发现，一直以来默默陪伴着我的，是你。

「婉婉，对不起，是我辜负了你。

「可是……」

他的神情悲伤中还带着一丝不解。

「明明她曾经为了我，连性命都能豁出去的。

「为什么后来会变成那样呢……」

是啊，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恐怕永远都不会有答案了。

我和顾衍各自带着无解的悲伤，共同度过了这一夜。

16

处理完丧葬事宜，又把公司积压的一些事情都解决掉之后，已经过了六天了。

这六天里，顾衍一直默默陪在我身边。

有时候，他会试图抱住我，或是牵我的手，低声和我说些话。

但我只作没看见。

对于攻略任务，我已不报什么期待。

何况我能看出，现在的顾衍对我，更多的是愧疚和心疼，而非真正的爱。

至于我自己……

我也说不清。

我曾刻骨铭心地爱了他二十年。

可如今看着顾衍，我心中却只余漠然。

心中空缺的那一块依旧钝钝地作痛。

而我知道，能填补那空缺的人，并不是顾衍。

第七天。

攻略的最后一日。

我终究还是回到了自己租住的小屋里。

里面有太多过去的回忆。

而我已经决定和它们诀别。

或许我注定无法完成任务，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

但我曾经答应过某个人，从今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再也不哭了。

所以，我要彻底抛弃掉那些过去的记忆。

我搬出几个大纸箱子，开始收拾屋里的东西。

大多是和顾衍有关的。

他曾经送给我的礼物，每一样我都好好保存着；

为了给他调养胃病，而买来的一大堆食谱；

出去玩拍了漂亮的风景照片，想和他分享，却终究没有；

过去的八年里给他准备好、却没能送出的生日礼物；

记载着我们曾经点点滴滴，却因为他和谢姝在一起，而再没有后续的日记本……

种种件件。

曾经珍视无比的回忆。

可对现在的我而言，不过是一堆死物。

我没有一丝犹豫地，将它们全部丢进了纸箱子里。

顾衍最初看到我屋子里，全是与他有关的东西时，满是震惊。

「婉婉，我不知道你居然……

「对不起，是我辜负了你。」

他又在说这种话了。

这些天，也不知道说了多少遍。

等他发现我打算将它们全部扔掉时，顾衍慌了。

「婉婉，不要！

「我求求你了，不要把它们扔掉。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的错。

「是我对不起你，求你原谅我好吗？

「只要你别把它们扔了。

「不要忘记我，婉婉……」

顾衍从未在我面前如此卑微过。

他跪在地上，双手从装满旧物的纸箱子穿过，徒劳地想要留住它们。

我却没有予他一点仁慈与怜悯。

扔了半天，我有些累了，便坐在沙发上小憩一会。

不想却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等醒来时，我看见顾衍正俯身看着什么东西。

泪水一滴滴地从他脸颊上落了下来。

灵魂也会落泪么，真稀奇……

在目睹自己和谢姝的尸体时，顾衍都没有落泪。

而此时的他，身上却散着浓到无法抹开的哀恸。

我不由望向他所注视之物。

在看到那样东西时，我怔住了。

是我大学时候的日记。

方才放在桌面上，被风翻开了。

日记本上的内容早已泛黄。

17

7 月 9 日

顾衍去登山，却遇上了山体滑坡。

听到这个消息，我立刻赶了过去。

没想到路上却遇到了谢姝。

她似乎一直跟在顾衍后面，但山体滑坡的时候，她侥幸逃了出来。

我求谢姝告诉我顾衍遇难的具体地点。

在知道后，我立刻地赶了过去。

我知道在这个时候过去非常危险，但救援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我没有办法只是眼睁睁地看着。

幸好谢姝给我指的位置没错，我还在一边看到了顾衍的包。

我太笨了，忘了带工具过去，只能徒手去挖。

指甲全被磨断了，十指都在出血。

好疼啊！

但我太没用了，没能挖到顾衍，反而遭遇了二次滑坡，自己也被埋进去了。

万幸的是，我被埋的地点居然就在顾衍附近，我摸到了他的手！

顾衍的手好冰冷，我好害怕他就这样死掉了。

我只能握住他的手，试图把我的热量传达给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居然真的有了些反应。

但他好像很虚弱的样子。

我们都动弹不得，唯一能动的就只有握在一起的那双手。

于是我只能一遍遍地在手心里写下「我在」。

希望他不要放弃。

过了不知道多久，顾衍居然真的有些恢复了的样子。

但他似乎依旧很绝望。

他在手心里写下：

「我想我大概要死在这里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告诉他：

「我陪你。」

幸好，救援队终究还是及时赶到了。

我们都平安无事。

18

这篇日记的内容，我印象颇深。

不仅因为那次我差点搭上性命。

还因为那之后不久，顾衍和谢姝就在一起了。

我也就从此没再写过日记。

而此时，顾衍看着这桩陈年旧事，居然落下了泪水。

我有些不解。

他在发现我醒来后，便不顾一切地扑上来，想把我搂在怀里。

「婉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灵魂的泪水，原来是冰凉的。

一滴滴落在我的颈间，似乎要将那无可名状的后悔与绝望一并传达给我。

「那时候，我以为在我身边的是谢姝。

「因为那一天，她一直跟在我后面。

「所以我就理所当然地觉得，那个为了救我磨掉了十指指甲，甚至愿意陪我一起死掉的人是谢姝。

「我后来问她，她也没有否认。

「一直以来我都把她认错成了你。

「要不是这样，我根本不可能喜欢上她的。

「婉婉，对不起，是我错了……

「我爱的人自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对不起……」

原来是认错了啊……

原来他喜欢的一直都只有我啊……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误会……

顾衍抱着我，泪水像是止不住了一般。

他哭到甚至整个人都在颤抖，悔意与悲伤宛如凝聚成实体般弥漫在整个空间里。

我却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快慰。

我漠然地伸出手，将日记一页一页地撕下。

顾衍慌了，他立刻扑上来想阻止我。

「婉婉，你在做什么？

「停下，快停下！」

只可惜，这场误会解除得太晚了。

我已经不在乎了。

曾经承载了爱意的日记，现在在我看来，不过是一张张废纸罢了。

「婉婉，我求求你了，留下它好吗？

「……别不要我，好吗？」

顾衍肝胆俱碎，跪倒在地上拼命想要抓住我的衣角。

可我只是漠然地将日记一点点撕碎，碎到永远都拼不回来了。

然后，倒进了卫生间马桶里，按下了抽水键。

顾衍，我不要你了。

连同过去和你的那些回忆，我也通通不要了。

眼睁睁看着碎纸被冲下去的瞬间，顾衍宛若笼中困兽，徒劳地哭喊求饶着，甚至想冲过来用手去捞那纸屑。

而我却茫茫然地想到。

其实这本日记里，我没有说实话。

那个时候，真正救了我的，不是救援队。

是系统。

在发现我的生命体征明显下降后，它立刻动用了自己的能量，把我救了出来。

它只救了我，而没有理会顾衍。

因此顾衍被救援队救起时，我并不在身边。

也难怪他会不知道，身边的人是我。

说起来，似乎我每次遇到危险，每次陷入困境，每次迷茫难过的时候。

陪在我身边的，永远是系统。

遇到拐卖的时候是它，山体滑坡时是它，差点被猥亵时也是它……

顾衍曾经说，他越来越习惯我的存在，以至于无视。

把我为他付出的一切，都当作理所当然的事情。

而我何尝不是如此。

越来越习惯系统的存在，以至于将它对我的付出，都当作理所当然的事情。

直到失去后，才意识到，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

我仿佛感受到，自己心脏缺损的那一块，又在灼热地发痛了。

空旷的客厅里，我终于压抑不住内心的情感，痛苦地蜷成了一团，呜咽出声。

19

「婉婉，不要哭。

「求求你了，不要哭好吗。

「是我错了，是我对不起你……」

顾衍以为我是为他而哭泣，手忙脚乱地想要安慰我。

但我却愈发无法抑制。

不应该是这样的……

那个每当我流泪时，便笨拙地想安慰我的人，不应该是顾衍。

不知哭了多久，我忽然发现，顾衍的身体似乎在一点点变得稀薄。

他有些无措地望着自己，过了好一会，终于无奈地叹道：

「看样子，我的时间好像快到了。」

我这才想起，顾衍灵魂停留的时间似乎只有七天。

而这一天，就要结束了。

他伸出透明的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在身体最终消散之前，用最温柔的声音在我耳边道：

「婉婉，我爱你。

「以后你要照顾好自己。

「不要再哭了。」

耳边的声音与记忆中的声音有一瞬间的重叠。

我茫然地伸出手。

而虚空中，却已什么都不剩下了。

与此同时，我的脑海中响起一道冰冷的机械音：

「顾衍爱意值 100%

「恭喜宿主攻略成功！」

20

——不是它。

明明只是冰冷的机械声，我却听出了一丝微妙的差别。

这不是我的系统。

「它在哪里？

「我是说，我之前那个系统。」

即使已经知道结果，我还是忍不住问道。

脑海中的机械声尽职尽责地回答：

「系统 017 能量耗尽，现已报废处理。

「我是接替它工作的 018.

「宿主请放心，您的奖励并不会因此而减少。

「原本您在攻略完成后，仅能获得天命之子一部分的能量源。

「但由于本世界天命之子已死亡，您将破例获得其全部的能量源。

「这些能量源足以实现您三个心愿。

「请宿主慎重考虑，并于三个工作日内提交心愿。」

三个心愿？

似乎有一道电流通过了我的心脏。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手心也抑制不住地沁出汗水。

「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问出这句话时，我感觉喉咙有些发紧，心脏几乎要跃出胸膛。

「是的，请宿主谨慎考虑……」

「不用考虑了！

「我已经想好了。」

我迫不及待地直接打断了新系统的话。

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慢慢地说出了心底的三个愿望。

「第一个愿望，我要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

虽说我对那里的感情其实没有那么深，但毕竟那才是我真正的家。

「第二个愿望，我想让那些被 017 杀死的、罪不至死的无辜者，复活过来。」

当然，仅包括无辜者，那些人贩子一类的死不足惜。

「最后一个愿望，我想——」

我的脸上扬起笑容。

记忆中的璀璨白光，似乎在这一秒，照穿了我的灵魂。

「我想——再见到他。」

21

洁白的天花板。

消毒水的气味。

我有些呆滞地抬起手，发现自己正穿着条纹的病号服。

这里是……医院？

我茫然地望向四周。

好一会，终于有人发现我醒过来了。

「你终于醒了！」

一个年轻的小护士跑到我身边。

「我……我怎么了？」

刚刚苏醒的大脑还像一团浆糊，对于周遭的一切，只觉陌生。

小护士很是热情，叽叽喳喳地讲述着。

据她所说，我走夜路的时候，遇到了一伙流氓。

那些流氓想对我图谋不轨，把我拖进了深巷里。

结果出现了一名男子，持刀与这群流氓搏斗，把我救了出来。

过程中，他受了伤，我也不慎摔倒，撞到了脑袋，一直处于昏迷状态。

「你男朋友真爱你啊，十几个人，他毫不犹豫地就冲上去了。

「而且长得也帅。

「要是我也能有这么个男朋友就好了。」

末了，她略带羡慕地感叹道。

「男朋友？」

我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我有男朋友吗？

……唔，不记得了……

「对啊。我想想叫什么……

「有了，林易麒。

「他不是你男朋友吗？」

林易麒、林易麒……017！

我陡然瞪大了眼睛。

方才还一团浆糊的脑海霎时一片清明。

我几乎是从病床上弹起来的。

「他在哪，我要去见他！」

护士小姐姐劝说着让我再休息一会，但我已然片刻都无法忍耐，挣扎着就要翻身下床。

「……婉婉，听医生的话。」

就在这时，我听见病房门口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指尖微微颤抖，我缓缓地抬起头，望向门口。

璀璨的白光之中，站立着一道修长的人影。

他仿佛是一道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透明的影子，与整个世界都隔绝着一道天堑。

但那寂然冰冷的眸子，此刻却倒映着我的影子。

犹如一幅被层层晕染开的水墨画，林易麒如雪般苍白的容颜，慢慢地染上了极浅的笑容。

「婉婉……好久不见。」

番外：

1

我只是一个系统。

一串流水线上生产出的代码，编号 017.

系统是不会有感情的，我也不例外。

至今为止的宿主也都清楚都知晓着这一点。

我们明确地扮演着攻略者和辅助者的角色，泾渭分明。

但新的宿主有些不同。

她似乎不太聪明。

总是忘了我只是一个系统。

总是絮絮叨叨地对我说一些人类的无聊话题。

「粉色泡泡裙耶，没想到我都二十几岁的人了，居然还有要穿这个的一天。」

「穿越就穿越吧，为什么要从小孩子穿起？

「我感觉我最近智商越来越小朋友了。」

「今天上课算术题做错了一题呜呜呜，统子你说我的智商还有救吗？」

「为什么穿越后我还是学渣，下次能给我绑定一个学霸系统吗？」

我试图纠正过她。

「请宿主不要与系统进行过多无意义交流。」

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随之是浓浓的失落。

「……可是，这个世界我谁也不认识。

「只剩下你和我相依为命了呀……」

她很小声地嘟囔着，以为我听不见。

相依为命。

我搭载了人类的学习系统，知道这个词的含义。

指的是两个人互相依靠着过日子，谁也离不开谁。

……我和她，相依为命吗？

2

但她很快就忘了那句话。

她渐渐融入了新的身体，新的世界。

也渐渐地，开始对攻略对象真正产生了感情。

这是好事。

我过往的数据这样分析着。

以前的每一任宿主，开始爱上攻略对象后，都会比以前更加努力，更有效率地完成任务。

可我不喜欢这样的分析。

我一遍遍地更新重启数据库，试图在里面找出「宿主不应当爱上攻略对象」的充分论据。

……没有找到。

甚至有不少案例显示，一些宿主在攻略完成后，选择放弃回到原世界，留在攻略对象身边。

……婉婉以后要和顾衍，相依为命一辈子吗？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间。

但我庞大的数据库在那一瞬间轰然倒塌。

所有数据流全部变成一团无序繁杂的乱码。

我出现了本系列系统出厂以来从未有过的 BUG。

主神将我紧急调回，检查修理。

但他们最终也没能找出我身上的错误代码，只能无奈地把我放了回来。

只有我自己清楚，那个足以毁灭我引以为傲的顶级数据库的错误代码是什么——

嫉妒。

我在疯狂地嫉妒着顾衍。

婉婉不应该喜欢他的。

这是错误的。

她不应该留在他身边。

这是错误的。

明明……

一直以来，和她相依为命的人是我，不是吗？

3

我眼睁睁地看着她越陷越深。

眼里心里，都只剩下顾衍一个人。

她似乎终于意识到，我只是一个系统。

渐渐地，她也不再像过去那样，和我絮絮叨叨地分享着自己的所见所思所想。

「这是好事，宿主终于走上正途，攻略计划也能步入正轨了。」

——分析数据这样告诉我。

「……不，这是错误的，她不应该爱顾衍。

「她应该只看着我，只属于我，只爱我一人，只跟我相依为命。

「我的能量足以带她逃离这个世界，逃到一个只有我和她的世界。

「到那时，她就只能永远留在我身边了……」

错误代码这样告诉我。

我明知道这是错误的，这串代码的存在，只会不断侵蚀我的数据库，最终为我带来毁灭性的打击。

但我却不想纠正这个错误。

但我也不想，去完成这个错误。

因为婉婉——站在顾衍身边的婉婉，笑得很开心。

如果我强行把她带走，她会不会再也不露出那样的笑容了？

一想到那样的可能性，我就觉得自己的数据库似乎要分裂开，生出新的 bug 来。

4

直到看见婉婉被塞进黑暗逼仄的车后箱，因为害怕而哭泣时。

我才知道那新的 bug 的名字——

愤怒、痛苦。

让婉婉哭泣的人，全部都应该抹杀——

这个念头只在我的脑海中出现了一瞬。

瞬息之间，那群人便迎来了死亡。

生平第一次，我庆幸自己是个系统。

拥有超出常人的力量，可以在婉婉受到伤害的时候，第一时间帮助她。

……生平第一次，我憎恨自己只是个系统。

甚至无法伸出人类的双手，替她擦拭泪痕。

我只能调整自己的声音，试图将那出厂时就设置好的冰冷机械音染上一点人的气息，一遍又一遍拙劣地对她说着「别哭」。

我会永远保护你，永远站在你身边的。

所以别哭。

可是后来，她受到的伤害越来越多，哭泣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我抹杀了很多人，却也把她推得更远。

婉婉在怕我。

她在恐惧这个，随意杀戮人类的可怕系统。

我做错了吗？

我有些茫然，但翻遍了数据库，也没能找到答案。

但既然她害怕我，我就应该主动离婉婉远一点。

不想让她伤心，不想让她恐惧，不想让她生气……

只要她能像以前那样露出笑容，这就够了。

5

可她依旧一次又一次地哭泣。

一次又一次地，被名为顾衍的利刃，伤得体无完肤。

我知道她不想让我发现这一点，所以一直伪装逞强。

可是——

我们相依为命了那么多年。

她的思想即是我的思想，她的爱憎即是我的爱憎，她的悲伤即是我的悲伤。

哪怕她再笑容满面，我也永远能看见阴影下掩面而泣的那个她。

我体内的 bug 似乎变得越来越多了。

嫉妒、愤怒、悲伤、痛苦、憎恨……

以及，爱。

堆积如山的 bug 终于冲垮了纯粹由理性编织而成的数据库。

「你……别哭。」

我又一次这样安慰她。

然后出手，抹杀了顾衍和谢姝。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畅快。

是的，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让婉婉这么痛苦的人，没资格活在这个世界上。

可是她却哭得更难过了。

不管我怎么安慰都没用。

然后，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哦，原来这一次，惹她伤心的人，是我啊。

6

惹婉婉伤心的人，都要抹杀掉。

即使是我也不例外……

将能量源全部耗尽后，我被召回了主神空间，进行了报废处理。

我将永远和一堆废弃的数据流一同，沉沦于永劫的黑暗之中。

但那也没有什么不好。

在那名为死亡的梦境里，或许我还能再次梦见她的笑容。

只是我没想到，在那样沉寂的黑暗中，我的数据库里居然还能生出新的 bug。

名为「思念」的 bug。

更没有想到，我甚至像人类一样，开始出现了幻听和幻觉。

我居然听到主神对我说，婉婉放弃了留在顾衍身边，选择回到原世界。

并且还要复活我，给我一具人类的躯壳。

我看见数千年来不苟言笑的主神坐在操控室里挤眉弄眼：

「恭喜你们，百年好合。」

我还没能问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就被传送到了新的世界。

人类的医院、人类的护士、人类的医疗设备……

以及，人类躯壳的我。

我终于可以用这双真实存在的手，拥抱她了。

我翻身下床，不顾一切地朝着她的方向奔去，想要确认这一切都是真实的，而非一场过于美妙的梦境。

然后，我就看见她也如同我一般，焦急地、不顾一切地、朝着我的方向奔来。

我怔怔地望着她。

所有的数据在一刻似乎都失灵了。

那些时时翻涌着的 bug 似乎也沉寂了。

我望着她，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声音。

「婉婉……好久不见。」

（全文完）

备案号:YXX1pQQ90K6TYYYEP4niNAJ0

编辑人 2023-04-29 01:10 · 禁止转载

​

赞同 242

​

目录

20 评论

女主当自强：中命由中成由天

成抽烟抽男分 等

×

拖拽也此处

图片将完出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