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销骨(上)
暑热难耐的八月,赵望舒坐在马车上百无聊赖地看话本,为书中才子佳人的爱情故事留下了羡慕的口水。
暑热难耐的八月,赵望舒坐在马车上百无聊赖地看话本,为书中才子佳人的爱情故事留下了羡慕的口水。
季忻州有些好奇她在看什么,毕竟她平时都是拿着各种折子和账本,从没有笑得这般开心过。
他匆匆一瞥,就见书皮上写着几个大字:辟火十八式……
季忻州吞了吞口水,掀开马车的帘子假装看风景。
他很怕赵望舒会给他分享里面的东西。
这段时间里,他见证了赵望舒是怎么从一个大家闺秀变成了一个眼里闪着黄光的老色批的。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厌烦她这样。
或许他的内心深处是喜欢县主这样明目张胆的偏爱的,因为他知道,县主只对他老色批。
尽管他还是无法明目张胆地同她讨论辟火十八式,但对于她突然摸过来的亲亲,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他暗自希望三皇子不要那么快来杀他,这样他就能多一点陪伴赵望舒的时间。
虽然这种美好的幻想早就被几天前的一封信给打破了……
三皇子邀请赵望舒去参加小世子的周岁宴。
季忻州觉得快要有人来杀他了,他不想浪费陪着她的时间,所以他破天荒地主动请缨陪她北上,赵望舒深思了几许,觉得把他扔在桐县还不如跟在她身边安全,便也同意了。
驿馆人多口杂,一进京,赵望舒就带着季忻州回到了木云府的老宅。
老槐树还在院外挺立,院内却已物是人非。
鬼差说她会重生到执念最深的时候,而她最深的执念就是季忻州,所以她醒在皇帝赏赐侍卫给她的那一天。但这个时间点很晚,并没有赶上外公还在世的时候,她只匆匆见过木澜几面,就离开木云府只身去了桐县。
现下木澜远走边疆,戍守多年,木云府只剩下了一些看家的奴仆。
她敲开将军府的大门时,看门童伯一眼就认出了她。
「小姐!」
她与童伯寒暄了几句,告知他要在府里住几天,童伯欢天喜地地叫来张妈,给她们收拾出了几间房。
她现在出门都不敢少带侍卫,两位老人着实忙活了好一阵,才安顿好所有人。
童伯喜笑颜开:「小姐回来一定要多住几天!」
他说,木云府好多年都没这么热闹过了。
是啊,好多年了。
傍晚的时候,赵望舒拉着季忻州的手,让他带他飞过高高的围墙,来到了老槐树下。她拿出手中的铲子,指着树下的某一处,就让他挖下去。
季忻州有些困惑,难道她在这里也埋了酒?
但他向来不过问理由,直接就动起了手。
当那堆明晃晃的金条露出真容时,季忻州也不免有些愣神。
她家县主真是财大气粗,金条都敢埋在府外。
赵望舒给季忻州一个「没见过世面」的眼神,亲自取出金条,用裙子一包,又让他带她飞回去。而后,她沿墙向北走了十步,让季忻州继续挖。
很快,季忻州挖出了十几箱金条……
这些东西,其实都是外公给她的嫁妆,木老将军是个大老粗,不懂得怎么置办这些,只觉得钱越多越不受人欺负,就都给她换成了金条。
这些金条,让她把刘峤送上皇位,更让她安葬了前世的季忻州。
季忻州见她伤感,并不知什么原因,只是记起上次惹她生气的时候,她狠狠教训了他一顿,「我不要你安慰我,你嘴笨死了…… 我要你抱着我,一直抱着我就好了。」
于是他起身轻轻抱住了她,用手一下下地抚摸她的后脑。不多时,怀中的人儿颤抖起来,慢慢啜泣出声。
赵望舒暗暗发誓:
这一世,她绝不会让季忻州再死一次。
队伍刚到上京没两天,赵望舒就去见了她最不该见的人——刘峤。
因她在上京还担着个小郡主的名头,要见刘峤也不是什么难事,提前去了书信,第二天在会大厅里等了一会儿,风尘仆仆的刘峤就大步跨进了内厅,应该是下了朝就急忙赶回来的。
刘峤见到她,短促地出了一口气,掸落一身风尘,请了赵望舒上座。
他好像和上一次见面时不太一样了,但具体哪里不一样,赵望舒也说不出来。
「不知阿…… 郡主来所为何事?」
他率先开口,赵望舒也收起心里那点不自在,开始谈起她的来意。
「我帮你夺嫡。」
刘峤一顿,随即轻笑出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拿起了桌上的茶杯,轻抿一口后,才目光灼灼地看向赵望舒,「郡主在说什么?」
她心里冷笑,装什么大尾巴狼,前世的这会儿,他都开始算计起她的家产了。
「我以为跟聪明人说话不会这么费劲的。」赵望舒站起身,打开了她带来的一个箱子,一片金光闪闪之中,赵望舒再次开口:「前面几位皇子不是瞎就是瘸,三皇子无德无才,放眼整个朝堂,也只有殿下堪当大任,明眼人都知道怎么站队。」
既然刘峤上位是板上钉钉的事,她自然不能与他为敌,她要成为他的盟友,让他为自己所用。
刘峤放下茶杯,颇为玩味地看着她:「刘溪不足为惧,但安贵妃可不是好惹的,郡主以为一箱金子就可助我夺嫡?」
言下之意,把筹码拿出来亮亮。
赵望舒凝眸,「金子只算作投石问路,若是殿下满意,整个桐县都会成为殿下的助力。桐县富庶,殿下招兵买马,囤续粮草,拉拢人心,哪个不需要用钱?更何况桐州八县皆以桐县为尊,这笔买卖你绝不亏本。」
赵望舒很有信心,刘峤一定会答应她。她特意选在这时候来找刘峤,就是因为知道他正为夺嫡一事烦忧。三皇子虽然不聪明,但他背后的安贵妃不是吃素的,不但把老皇帝迷得团团转,还屡屡陷害刘峤,让他在督造黄陵一事上失利。
这段时间里,老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此事办不好,他就更不招老皇帝待见了。
他缺一笔钱来转圜皇陵的建造,也缺一笔钱来准备逼宫。
况且,她的筹码不只是钱财。
说着,赵望舒又打开了一个木箱,里面装的却不再是璀璨夺目的金锭,而是一卷卷用蜜蜡封好的卷轴。
「殿下心之所向,便是阿钰剑之所指。」
她当着刘峤的面拆开了一支卷轴,上面印着的,赫然是骁骑将军安伯承贪墨的证据。
而安伯承,正是刘溪的亲舅舅,掌管着衍朝的另一只军队——麒麟军。这支连老皇帝如鲠在喉的军队,虽然不比木家的青龙军声名显赫,但却一直驻扎在离上京不远的地方,要想做点什么,那真是近水楼台,方便得很。
可以说,麒麟军是刘溪最大的底气。
赵望舒微微低头,把卷轴双手奉上,「安伯承一废,刘溪的一臂就断了。」
这些年来,她虽一直待在桐县,却也并不代表她对窗外一无所知,相反,她了如指掌。那些暗卫,既是她的眼,也是她的耳。
起初查安伯承,是因为他伙同太尉,吞了些自己周济北部的粮饷,致使木家白白损耗了几百名青龙军。她一直忍着这口气,暗中收集证据,就是为了一锤子砸到他翻不了身。
她现在把证据送给刘峤,正好做个顺水人情。
刘峤接过卷轴,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又看了看结尾处暗红的私印,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郡主如此支持我,想要什么呢?」
她当然不能说她想要刘溪赶快死,毕竟她表面上和刘溪没什么仇。所以她想了一个看上去天衣无缝的借口:「事成之后,我要桐县的自治权。桐县是我辛辛苦苦……」
刘峤的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在她滔滔不绝的时候,宠溺地看着眼前的小女人。
她真是长大了,都会和他谈条件了。
「郡主送我这么大礼,小小的自治权怎么足够回报?」刘峤站起来,负手走到赵望舒身边,压下头颅,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说:「桐县是你的。我也可以是你的。」
赵望舒瞳孔微张,被他一句话给说的怅然起来。
这才是她记忆里二十岁的刘峤啊!张口闭口都是骚话,光凭一张嘴就撩得她死心塌地的刘峤啊!
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见赵望舒陡然紧张起来,那人欺身上前,停在与她不过咫尺之距的地方,抬手刮了下她的鼻子,「金子留下,郡主请回吧。」
赵望舒坐在回府的马车上时,还在腹诽刘峤,别人不知道他肚子里的坏水,她还能不知道吗?
什么他也可以是她的?
他就是舍不得桐县好吗?
想借着娶她把桐县要回去?
做梦!
回到木云府的厢房时,季忻州已经端了一碗药在等她。
她这段时间总是精神不济,大夫说是忧思过度,给她开了许多安神的药,她一点也不想喝,但季忻州比鸡还敬业,到点就打鸣催着她喝药,他也不说话,就往那那么一杵,她不喝,他就端着碗站着,赵望舒觉得他胳膊酸了,自然就夺过药碗喝了。
现在,他也会拿她的七寸了。
「苦死了!」赵望舒半是生气半是撒娇地打了季忻州一拳,埋怨他非要让她喝药。
季忻州也不躲,挨完她一拳,才从手里变出一快桂花糕给她。
她也觉得自己很奇怪,一吃蜜饯就吐,却独独偏爱糯糯的桂花糕。但是这点小习惯无伤大雅,更何况有人乐意宠着她,天天在身上带着一块桂花糕。
她咂咂嘴,「还是苦……」
「还苦?」季忻州闻言就要去给她倒水,却被赵望舒一把拉下了身子,脸颊两侧的黑发顺势落到她的胸前。
她「吧唧」一声亲在他唇上,「这样就不苦了。」
季忻州嘴角微微上扬,握拳放在鼻子轻咳了两声,羞赧地别过了头,假装去找水。
他好纯情!好想 rua!
但他总是不同意……
赵望舒怀疑,她这段时间都忧思过重完全是因为欲求不满!
她趁季忻州转过头去倒水,一把搂住她精壮的腰身,手还不老实地往下探,她感到季忻州猛抽了一口气,连茶壶都没放好就赶紧抽手来制止她。
他转过身来,微微向后倾斜,把赵望舒的手按在自己腰侧,有些哭笑不得,「你都是从哪里学的这些?」
学的这些…… 撩拨他的本事。
辟火十八式?
赵望舒一愣,是啊,她是跟谁学的?
她认真思考了一下。
好像一半是话本子,一半…… 是刘峤吧。
那个时候,刘峤就是这么不要脸地用花言巧语去哄骗她的。
他为什么这么问?他不喜欢这样吗?
也对,他是个死直男,应该是喜欢清纯小白花的那种的吧。但她面对这幅可口的皮囊,实在是忍不住啊!
虽然这一世她没有嫁过人,但心理上早就不是黄花大闺女了。她突然想知道,如果季忻州知道她嫁过人了还会接受他吗?
她试探性地开口:
「我听说街口的张寡妇要嫁人了,你觉得丈夫死了之后可以再嫁吗?」
季忻州表现得很无关紧要:「那是她的自由。」
她追问:「那要是你,你会娶她吗?」
季忻州的回答很干脆:「不会。」
他为什么要娶张寡妇?他想娶的人,明明就在眼前。
赵望舒却觉得:看吧…… 嘴上说着不介意,其实他也是个臭男人。
赵望舒很失望,没了继续调戏他的心思,自顾自地走到了窗前看风景,手上还不自觉的揉搓起了那根红绳。
季忻州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情绪低落,但看见她手上的动作,就有些明白了。
她又想起了红绳的主人吗?她这段时间的心不在焉是因为想着他吗?
也是,她才刚及笄,未来还有大把的时间,她会遇见更多更好的人,或许总有一天她会忘记红绳的主人,也会忘记微不足道的他。
希望他到那个时候已经死了,不然她不要自己了,他要如何苟活于世呢?
见过了阳光之后,他再也没办法回到阴沟里生存了。
他叹了口气,顺其自然吧,至少这一刻,他还陪在她身边不是吗?
季忻州走到赵望舒身后,轻声道:「今天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醋鱼,要去尝尝吗?」
想到醋鱼,赵望舒还真是饿了。
她愤愤地跺了季忻州一脚,转身向餐厅走去,但走了几步,又发现季忻州没有跟上,「愣着干什么?不吃饭啊!」
她噔噔噔几步走回来,拉起季忻州就往餐厅走,脚下虎虎生风,大有踏碎凌霄之势。
她总是在意他的。
这段日子,赵望舒忧思过重,精神不振的毛病一直都没有好。
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有越发严重的趋势。
究其原因,还是刘家那点破事。
前些天,刘峤差暗卫给赵望舒送来了一封信,信上写了一人的身世背景,文末还附上一句:杀之。
这人赵望舒也有所耳闻,霍宗熙,刘溪最倚重的门客。
如果说安伯承是刘溪的左膀,那霍宗熙就应该算是他的右臂,这人本是齐越国的太傅,通晓子集,足智多谋。但大概是太过出挑,遭到了同行的陷害和旧主的猜忌。为保住一家性命,只好逃离故土,转投三皇子门下。
赵望舒读完,烧了信,心想刘峤还是真把她当枪使了。
他让自己做这事,无非就是两个原因,一来,他想测试测试自己的能力,二来,要想啃掉霍宗熙这块谨慎的硬骨头,她这个生面孔无疑是最好的。
权谋斗争,她真是累了,可只要一沾上刘峤,就必然逃不开这个。
赵望舒默默看了一眼身旁站着的季忻州,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半月后,茶楼雅室内,一名举止端庄的女子正拿着一幅画品评,从墨色深浅到立意高低,
「此画变化幽微,若非胸中有上下千古之思,腕下也难具纵横万里之势。正所谓立身画外、存心画中,泼墨挥毫,实为妙笔。」
一袭长袍的儒雅男子坐在女子对面,时而点头,时而微笑。
桌案上的茶席换了两次,两人还是侃侃而谈,直到日上中天,女子才终于停歇了一会儿。茶楼下的街市熙熙攘攘,一队车马正大张旗鼓地招摇过市。
女子捏起一杯茶,凭栏而望,「望舒有一问,先生以为,何为千古之思?」
男子不答反问:「郡主以为呢?」
「对当权者来说,自是如何让故土国泰民安、河清海晏。」
「那依郡主看,如今算不算国泰民安,河清海晏?」
赵望舒笑了一下,「如今算,但是霍先生,三皇子上位后,就不一定了。」
没错,同赵望舒谈诗论画的男子,正是三皇子的门客霍宗熙。
闻言,男子一下子眯起了眸子。半月来,这个小郡主一直约自己来茶楼赏画,所谈论的事情,既无关朝堂,也无关风月。他本以为对方是个爱画之人,可眼下她突然谈论起政治,他不得不立马警惕起来。
霍宗熙:「郡主这是何意?」
赵望舒:「霍先生,明人不说暗话,我想帮你另择良主。」
霍宗熙也是个聪明人,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然猜出了赵望舒的来意,「所以郡主约我共赏秦芳之的画作,是为了离间我和三皇子。」
赵望舒笑笑,不承认,也不反对。
她这招上屋抽梯,就是要假之以便,唆之使前,断其援应,再陷之死地。
霍宗熙爱画,她就投其所好,引他上钩。好比钓鱼,想要什么鱼,就投什么饵。贪婪的人就以财物为诱饵,淫邪的人就以美色为诱饵,慕权的人就以权势为诱饵,霍宗熙谨小慎微,来到衍朝后更是如履薄冰,几乎舍掉了一切爱好,可只有一样东西,是离开故土的人怎样也舍不下的——
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