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孩子:比《熔炉》更可怕的釜山兄弟福祉院
权力游戏:政客、巨商和恐怖分子
「主啊,您既然盯着我,为何要把我塞进这个地狱里。」
13 岁的郑延雄不知道,自己掉入地狱,仅仅是穿得不够漂亮。
一、「蓝色运动服」们
货车后箱门刚一打开,郑延雄就看到好几个拿着棍子的人,在驱赶他们下车,他们一车大概有十来个人。
「把你们废了的精神状态抛下,从今天开始,你们重新诞生为新人类。」
一个秃顶的男人,手握着棍子朝这一车厢的孩子说道。
「这是哪里?」郑延雄不敢问也不敢说,他那时只有 12 岁。
一栋很大的建筑的铁门被打开后,郑延雄傻眼了:「这是监狱吗?」
不,这是地狱。
这间房子非常大,像个大厂房一样,里面排列着数十个两层的床铺。
建筑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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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内部
床铺的空隙处,笔直的挺立着和郑延雄年龄相仿的小孩子,他们都穿着蓝色运动服,剃了光头,像一群犯人。
「123……遵命!」
他们整齐的报着数,秃顶男人喝令一句,他们就齐声答一句。
这时那个秃顶男人,在床铺中间的走廊上,缓缓向郑延雄他们走来,盯着他们吼道:「你们知道为什么到这儿来吗?因为你们是人渣!」
郑延雄不知为什么自己成了「人渣」,他在学校成绩优异,在家又懂事,为了减少父亲工作的负担,他很小的时候就懂得照顾患癌的妈妈。
他只想回家,此时相依为命的父亲,一定在焦急的到处寻找他。
接着郑延雄他们被推到房间的角落里,收光了他们身上所有的东西。
然后他们都被剃了头发,还给他们每个人都发了一个编号,被告知以后这个编号就是他们的名字。
「这是你的床。」 手拿棍子的大人指了指一个床铺,然后笑着在他屁股上掐了一下。
郑延雄打量着周围,他的邻床是一个看起来比他略大一点的男孩。
这个男孩一直低着头,仿佛做了什么错事,在等待着老师和家长的训斥。
熄灯之后不久,就有几个拿着棍子的男人又进了房间来,嚷着「查房」。
郑延雄不敢作声,他看着一个男人爬上了他邻床那个男孩的床上,摸了摸那个男孩的头,让男孩趴下。
只听到那个男孩哀叫的声音,郑延雄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发出声响来。
这时他感到有双粗糙的大手抚摸着自己的后背,他转头一看,就是刚才那个男人。
这人满脸坑坑洼洼,嘴里吐出浓郁的大蒜味:「新来的,你长得还真不赖。」
郑延雄吓得哇哇大哭,但他毫无反抗之力。
那时他还太小,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被性侵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完全亮,郑延雄耳边就响起了刺耳的口哨声。
睁眼一看,所有孩子都急急忙忙地起床穿衣,陆陆续续的往房间外面跑。
郑延雄不知发生了什么,他忍着昨晚伤痛,也跟着众人跑出去。
这时郑延雄才看到,一个诺大的广场上,排着队站满了全是人,都和他一样,穿着蓝色的运动服。
这里不止小孩子,还有大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起码有好几千、甚至上万人。
接着就是手拿棍子的人开始训话,说的什么也听不太清楚,总之是在骂人。
然后这些蓝色运动服的人,被一队一队分开,由手拿棍子的人带队,往不同的方向走去。
「这到底是哪里?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郑延雄流下了眼泪,他回忆起了昨天,好像一场梦一样。
这是 1982 年 9 月的一天,有个邻居家卖炭的叔叔,正好要去釜山火车站接一位朋友,就问他要不要和他一起去釜山火车站玩。
当时的釜山火车站是个非常繁华和热闹的地方,郑延雄一听可以去玩,便高兴地和叔叔一起去了那里。
到了釜山火车站,叔叔便去接他朋友去了,告知郑延雄就在原地站着等他一会。
结果突然来了两个男人,是警察。
警察用命令的口吻对他说:「孩子,你过来一下,我有些事情要问一下你。」
郑延雄道:「我在等人呢。」
警察又说:「过来一小会就好。」
郑延雄见这两个人是警察,也就放心的跟着他们走了。
警察一路也没怎么说话,一直到了釜山站的派出所,警察才说:「马上送你回家,稍微坐一下。」
接着他看到和他坐在一起的,还有另外十来个人。
这些人里有浮浪人(流浪汉),也有其他小孩子。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特点,都穿得破破烂烂的,一看就是社会底层的穷人。
过了一会之后,郑延雄他们一屋人被叫到户外,一辆像冷冻车一样的白色货车停在面前。
警察催促他们赶紧上车,郑延雄问:「我们是要坐车去哪儿?」
警察不耐烦地说道:「什么都别问,先上车再说!」
郑延雄也就不敢再问,上车之后,他发现车厢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其中一个人突然大声的嚷嚷起来:「我要下车,我要回家!」
这时一个没有穿制服的人,上前就打了那人几下,那人往后闪躲,估计是怕被打,也就乖乖的坐回了原位。
接着一路颠簸,郑延雄根本没有意识到,这辆车正载着他们,奔赴「地狱」。
装「流浪汉」的货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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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流浪汉」的货车
二、比监狱更黑暗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在广场列队集合之时,郑延雄才看清了这里:
诺大一片地方,有数十栋建筑,都和他昨晚所住的地方一样,像大厂房。
整个这片区域被高高的围墙圈了起来,围墙起码有两层楼那么高。
目光越过围墙,还能看见高高耸立的山头,原来这里是处在一片山林当中。
而大门还立着招牌,上面写着「釜山兄弟之家福祉院」。
釜山兄弟之家福祉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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釜山兄弟之家福祉院
「我怎么会到福祉院来了?我又不是浮浪人,我也不是孤儿。」
还没等郑延雄疑惑完,就有一个手持棍棒的人领着他们进了一个大房间里。
然后郑延雄被告知,他们要在这里做「鱼钩」。
于是他学着旁边的人,用双手做起了鱼钩。
一不小心,鱼钩就扎进了他的指甲里,一阵钻心的疼痛直逼身体,郑延雄没忍住,叫出了声来。
旁边那个人赶紧朝他「嘘」了一声。
他这时才看见,这就是他的邻床那个男孩,昨晚也被性侵的那个男孩。
只见他满手指是血,不知已经被鱼钩扎过多少次了,但他似乎浑然不觉,照样专心致志、急急忙忙的赶工,好像着魔了一般。
郑延雄看了看其他人,大家都和旁边那个男孩子一样。
「他们这是怎么了?」
郑延雄正疑惑不解之时,旁边那个男孩贼眉鼠眼的望了望四周,然后悄声告诉他:「赶快做,上次我们的鱼钩没达标,交出去的货又被退了回来,我们全员都被打了,用的是铁棍。」
郑延雄一听,再也不敢耽误,赶紧忍着疼痛做鱼钩,一直做到这天中午。
从昨天晚上他就一直没有吃饭,这时他已经饿得晕乎乎的了。
食堂排着长长的队伍,好不容易轮到郑延雄,但分给他的饭菜就只是一小坨馊饭,和一丁点泡菜。
郑延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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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延雄
不光是他,所有人都一样,而且从今以后的每一天,吃的东西都几乎是这样的寒酸。
他现在还不知道,他接下来连老鼠和蜈蚣都得吃,因为有时候实在会饿得受不了。
郑延雄尽管饿坏了,但此刻面对这样的饭菜,仍然难以下咽。
这时那个邻床的男孩已经狼吞虎咽的吃完,又偷偷地告诉他:「赶紧吃吧,不吃会饿死的,再没有其他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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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延雄只好含着眼泪硬咽了下去,并和这个邻床男孩聊起了天来。
原来这个男孩名叫崔胜友,今年 14 岁,是几个月之前才被抓进来的。
他说今年春天的时候,他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被警察拦住了,警察翻他的书包,里面有半个面包,这是他从家里带到学校的「午餐」。
由于他家里穷,他舍不得一顿把面包吃完,所以就留了一半。
但警察怀疑这面包是他偷来的,还把他带回了派出所去,逼他承认偷了面包。
但他死活不承认,警察就说:「如果你承认了,就送你回家。」
自己没做过的事,怎么能承认呢,崔胜友仍然坚称自己并没有偷面包。
这时一个警察就脱掉他的裤子,另一个警察就点燃打火机,用火来烧他的下体。
他这才不得不承认自己偷面包,然后被送到了这个福祉院来。
崔胜友在诉说自己的遭遇的时候,偷偷的抹着眼泪。
「我们没有做坏事呀?」
郑延雄身子不自觉的抖了起来,崔胜友没有劝他,只是哭了一阵,然后又起身,准备接着干下午的工作。
这时一个手持棍棒的人二话没说,劈头盖脸的朝两人打来。
头、脸、脖子、身子,不管什么地方,就是一阵乱打,嘴里还骂着:「让你们交头接耳!」
头上的血顺着耳朵背后流了下来,郑延雄的衣服都被打湿了。
崔胜友蜷缩在地上,身子抱作一团,不时用手格挡警棍的袭来。
崔胜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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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胜友
这还只是郑延雄的「第一课」而已。
由于伤口必须要处理,他被送到了医务室进行救治。
没想到,医务室正在替人看病的医生,竟然看起来和他一样大。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医生才 13 岁,也是被抓进福祉院来的,他根本没有任何医务知识。
此时医生正在替一个成年人处理伤口,这个成年人的伤口已经化脓长蛆了。
医生显然不知该怎么办,只是用镊子,把蛆虫一根根的从伤口夹出来而已。
在胡乱的处理完伤口之后,郑延雄回到了寝室。
他原以为自己受伤了,或许今晚能躲得过一些事情,但他回到寝室的时候,那个手持木棍,满脸坑坑洼洼的男人已经坐在了他的床上等他。
几天之后的一个早晨,在晨训完之后,郑延雄和崔胜友等人都在食堂吃早饭。
这时一人大叫起来:「为什么要把我们带到这个鬼地方来,我要离开。」
郑延雄一看,叫嚷的这个孩子是和他当时同一车被抓来的。
听他这么一嚷,很多新来的孩子都开始哭了起来,而像崔胜友这样已经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的孩子,却低头吃完,默默不语。
郑延雄虽然和这些新来的孩子一样,有满肚子的委屈想要发泄,但这次他却学着崔胜友一样,没有发出一声。
果然,好几个手持棍子的男人对着这些哭泣的孩子一通乱打。
郑延雄埋着头,但也被无辜的敲了几棍子,骨头都要散架了。
几天之后,那个带头叫嚷的孩子,躺在宿舍里口吐白沫,眼珠子不停的一会白一会黑,接着他的身子就开始抽搐起来,越来越强烈。
过了好一阵子,好像是他自己抽搐得筋疲力尽了,才变得一动不动。
警卫只是在旁边看着,等他停止抽搐了之后,才把他拖走,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
「他去了哪里?难道已经死了?」
「这里经常死人,死了要么就丢在山上,尸体好一点的可以卖给医院。还有些比我们小一些的孩子,会卖给领养机构,到国外去。」
崔胜友告诉郑延雄,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听来的,是真是假。
其实崔胜友没有告诉他,这里几乎平均每天都要死几人,有一次一天内死了 10 几个人。
总之这让郑延雄感到万分的可怕,他祈祷自己不能死,也不能被卖走,因为他想回到父亲的身边,帮父亲干活,父亲现在一定找他找得快疯了。
他再看看他身旁新来的这个才 5 岁的小男孩,正开心的拿着糖果,舍不得吃。
这个小男孩是和他 14 岁的姐姐一起被抓进来的,他们姐弟俩当时只是在坐火车时睡着了,就被当成流浪汉抓了进来。
而小男孩可能还全然不知,每天都盼望着他姐姐给他带来糖果,其实郑延雄和崔胜友等人都非常清楚,这糖果是他姐姐被性侵之后,换来的「奖励」。
三、一块发硬的年糕
就这样过了大概一年,在福祉院受尽了虐待和屈辱,郑延雄仿佛已经忘记了「自由」这种感觉。
一个冰冷刺骨的冬天,他和其他人一大早便被赶去做工。
在过去一年的时间里,他知道每天的工作必须要非常非常的认真完成,不然就会是一顿毒打。
并且无缘无故的挨打都是家常便饭,更别说懈怠工作了。
这时他看到相隔不远的地方有个男孩子,在呆呆的出神。
由于隔得有些远,郑延雄没法去提醒他,结果一个管理员就直接端了一盆水泼到他身上,然后就是一顿毒打。
这里的管理员打人的时候,根本没有任何顾虑,全身上下随便招呼,完全就是往死里打。
有一次他还看见过同样的事情发生,也是管理员把一个孩子一顿毒打,那个孩子已经头破血流,并且翻白眼了,管理员都还没停下手中的棍子。
然后又一盆冷水浇到他脸上,然而这个孩子再也没醒来。
这次郑延雄也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眼前这个挨打的孩子能挺过去。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孩子的名字,叫韩忠善,多年后,他将第一个站出来,向韩国政府抗议,要求还他们一个公道。
福祉院的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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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祉院的孩子们
几天之后,便是「新年」,这天「首领爸爸」在广场上接见了大家。
郑延雄不知道「首领爸爸」叫什么名字,但知道他就是这里最大的管理者。
每当有人前来参观福祉院时,郑延雄他们就会被安排穿着新衣服去接待。
「首领爸爸」会亲自去接待贵客,一副慈善和蔼的样子。
但当客人一走,他就会变回原样。
他经常对着关在这里的人大喊:「你们就是一群蛀虫,没资格活在这个世界上!」
这一次,「首领爸爸」给大家带来了新年的慰问,就是每人发一块年糕。
郑延雄不知有多久没尝过年糕的滋味了,正在排队领年糕之时,他突然看见前面排队的有一个人好像非常熟悉。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揉了揉再看。
「爸爸!」
他居然看见了他日日思念的爸爸,此刻他只想飞奔到爸爸的怀里。
爸爸瘦了好多,好像只剩下皮包着骨头了。
跑了几步之后,他又停了下来,因为他看见爸爸也穿着蓝色运动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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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他突然不想和爸爸相见了,他担心爸爸会不会觉得很没面子,或者爸爸会很惭愧。
这种感觉很奇怪,自己日夜思念的亲人,当再见到之时,却又不敢相认。
很久之后郑延雄才从亲戚那里得知,原来在自己失踪之后,父亲就跟失了魂一样,整天借酒消愁。
有一次父亲跑到警局去抗议,也被警察抓走,关进了福祉院。
最终郑延雄放弃了与爸爸相认,他哀伤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说不清楚是什么情绪。
又过了好多天,他正在做工之时,突然感觉身后有人碰了他一下。
他回头一看,竟然是爸爸!
只见爸爸左看右看,确认没有被人盯着之后,就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他。
然后爸爸朝他浅浅一笑,就离开了。
原来爸爸也发现了自己,郑延雄总算与爸爸相认,虽然就这么匆匆一笑,连句话都没有,但这对他来讲,也是极大的安慰。
他悄悄的把纸包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块年糕,都发硬了。
郑延雄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泪水了,任由它滚滚而落。
这块年糕肯定是新年的时候爸爸领到的那块,原来他早就发现了自己,他一直舍不得吃,把年糕留着,知道现在才找到机会交给自己的儿子。
爸爸就这么的浅浅一笑,郑延雄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的这个表情,仿佛在告诉他「要拼命的活下去」。
郑延雄也舍不得吃,他把年糕藏在怀里,带了它很久。
就连福祉院让他们去教堂作礼拜之时,他也是摸着年糕祈祷。
他知道,眼前的耶稣不会救他,能救他的只有自己。
而他此时还并不知道,这就是他和爸爸今生见的最后一面。
四、「二进宫」
从这次和爸爸见了一面之后,郑延雄每天都在期盼着再和爸爸相见,哪怕就是匆匆一面也好。
但他每天都等,每天又都落空。
4 年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他被抓进来时还是个 12 岁的孩子,到现在已经是 16 岁的小伙子了。
在福祉院里,小孩子一般都是做鱼钩等细活,成年人大都是去建筑工地盖房子、挖煤等重体力劳动。
这时 16 岁的郑延雄也被派到了建筑工地,他发现建筑工地正在盖的房子好像已经渐渐的高出了围墙,这也让他看到了逃跑的机会。
于是有一天,他在做工之时,趁着别人不太注意,从建筑工地上翻越了围墙。
紧接着,身后就想起了口哨声,他已经被发现了。
于是他在山林里没命的跑,直到看见一张铁丝网挡住了他的去路。
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爬上铁丝网,然后跳了下去,生怕后面的人追来,连气都来不及喘一口又接着跑。
「站住!」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郑延雄回头一看,一个穿着军服的人正举着枪对着他。
解释了几句之后他才知道,原来他已经翻越进了一个军营里,这座军营正好挨着福祉院。
郑延雄把自己的遭遇向军营的中的人解释了一番,似乎引起了军人们的同情,毕竟他看起来还是个小孩子,于是郑延雄便被放了出去。
自由!总算自由了!
郑延雄第一件事情便是尝试去联系爸爸,但爸爸也失踪了。
他身无分文,要活下去就必须要干活赚钱,于是他就在当地的一个村里做了点派报之类的工作。
这是 1986 年上旬,离韩国汉城奥运会还有两年时间。
也就是在这几天里,郑延雄才从其他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自己为什么会被抓进福祉院的原因。
原来早在 1973 年之时,韩国当时就想申办奥运会,这就必须要提升城市的形象。
所以在 1975 年,当时的总统朴正熙就提出要打造干净城市,清扫垃圾,其实也是为了借此理由打压韩国国内的民主运动。
这些所谓的「垃圾」就包括了城市流浪汉。
当时这项工作是由警察来负责处理,但非常奇葩的是,这项工作也有指标。
警察采用了积分制,每清理抓获走一个流浪汉,警察就会获得相应的积分。
而这些积分,又和警察的晋升,以及奖金直接挂钩。
这就造成了这些警察随意乱抓人,只要穿的破破烂烂,或者不太整齐的人,都会被警察当做流浪汉抓走。
更可怕的是,到后来很多警察为了积分,已经不管其他的了,从最早的抓流浪汉,演变成了抓贫民。
比如贫苦家庭的小孩只要落单了,就会被抓走,或诬陷或滥用权利,无所不用其极。
但当时大众只知道警察抓流浪汉,并不知道「流浪汉」其实是被送进了「地狱」。
他们都以为流浪汉被送进福祉院,应该是吃香的喝辣的,比在街上乞讨好到哪里去了。
郑延雄所在的村里人也一样。
他们见郑延雄穿得跟个乞丐似的,也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看就是 「浮浪人」,于是就偷偷将郑延雄举报了。
很快,警察就上门了,郑延雄被抓,再次送回了 「釜山兄弟福祉院」。
好不容易逃了魔窟,才没过几天又被抓了回来,郑延雄几乎绝望了。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们?
他想死,死了之后至少不会再有家常便饭的殴打,和无尽的屈辱!
但一想到爸爸浅浅的一笑和递来的年糕,郑延雄又舍不得就这样死了,他要鼓起勇气,他想要再见到爸爸。
终于,在第二年年初的时候,一个名叫金永龙的检察官,带着他的同事们,踹开了地狱之门。
五、慈善背后的秘密
金永龙是 1986 年这年,才从釜山调到蔚山的年轻检察官。
金龙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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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龙永
12 月的一天,他和一个朋友去山上打猎,这是他日常休闲活动中的一项。
正在寻找野鸡、野兔之时,他突然看到远方好像有人在工作,是个施工现场。
本来这也不足为奇,但他发现在这些工作人员之外,还有一群手持棍棒的人,应该是监工人员。
这些监工人员有的还牵着大狗,有的不时挥舞着棍子敲打这些工人。
出于职业的敏感性,金永龙感到事情一定有问题,于是他就开始了监控。
观察了几天之后,他非常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这些工人大概有 160 多名,在完成工作之后,会被关进一个小房间里面,而且还会从外面上锁。
监控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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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控照片
这不是奴隶是什么?
于是金龙永就沿着这条线一直往下秘密调查,才发现这个工地已经进行了快 6 个月了,而且还查到,这个工程就是「釜山兄弟之家福祉院」的分址。
釜山这个「地狱」已经装不下这么多人了,还在不停地扩张,到蔚山来建新的「地狱」。
在掌握了比较确凿的证据之后,1987 年 1 月,金龙永就带着大批的警察和记者,对釜山兄弟之家进行了突袭。
在大门打开的那一刻,金龙永带着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了。
里面有 60 多栋建筑,占地将近 8000㎡,大概有十个足球场那么大。
而且里面有学校、教堂、食堂等各种配置,完全是个独立的社会。
金龙永带人第一时间冲进了院长的办公室。
院长就是被郑延雄他们称作「首领爸爸」的朴仁根。
但朴仁根此时已经跑了,金龙永发现他的办公室里有个保险箱,于是便叫人撬开了保险箱,这一下更是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里面竟然全是各种外币,加起来有将近 20 亿韩元(当时差不多等于 1000 多万人民币)。
一个福祉院长,竟然能拥有这么多钱,说不是脏钱都没人相信。
金龙永立马组织材料和证据,起诉朴仁根「暴力致死」和「贪污」。
此消息一出,社会一片哗然。
朴仁根不仅在上流社会有一席之地,而且还以「慈善家」的身份俘获大众。
就连当时的总统全斗焕都亲自接见过他,还颁发给他一个表彰,以示感谢他对社会作出的贡献。
而且还专门为他拍摄了一部纪录片,把他描述成为一名虔诚的基督徒,他不知疲倦的工作,只是为了改造那些懒惰或者犯罪的人。
金龙永立誓要揭开这个恶魔的真实面目。
当时在釜山地方律师协会,做人权委员的文在寅,也参与调查了此事,不过后来他的律师事务所被关闭,就没能够揭露真相,他对此一直耿耿于怀。
然而就在金龙永将朴仁根拘捕之后,他的上司朴熺太(釜山首席检察官)却给他打来了电话,要求和朴仁根面谈。
此时,金龙永已经察觉到事情不太对劲了。
接着,不停有各种权贵的电话打来,无疑都是为了朴仁根的事情。
朴仁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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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仁根
就连釜山市长金柱赫,也打电话来,说了半天,也是为朴仁根求情。
巨大的压力朝金龙永扑面而来,每次他要深入调查之时,总有人会站出来干扰他,但他仍然坚持要将事实揭露。
令他万万没想到的事,就连总统办公室也开始阻挠此事。
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之下,这些权贵仍然能够恬不知耻的掩盖真相,无非是担心牵连自己。
兄弟之家福祉院一共经营了 12 年之久,共收容了近 4 万名人员。
每收一人,政府都会补贴相应数额的钱给朴仁根,他不仅将这些钱纳入囊中,还把这些人当做自己的血汗奴隶。
当然,他能够在这 12 年中不被人发现,自然是已经打通了一条利益线。
在调查取证的过程中,朴仁根把一切事情都推给警察,说他只管收容而已,人都是警察送来的。
最终,他在「暴力致死」这件事情上面被认定为无罪。
因为法院认为,根据当年政府制定的内务部训令第 410 号,兄弟福祉院是按照政府的命令进行的,所以不是犯罪。
而且福祉院死亡 513 人,都是有死亡证明的。
这 513 人的数字是朴仁根自己所承认的,虽然大家都知道这只是冰山一角,但也没有其他其他有力的证据。
金龙永只能通过「贪污」的罪名来起诉他。
本来朴仁根涉嫌挪用了政府 300 万美元的补贴,这个数额也够叛他十年以上了。
但金龙永的上司朴熺太,却将这个数字改小了一半。
朴仁根这个案子搅来搅去,审了好几次之后,最终仅判处了 2.5 年的刑期。
六、黑暗还在继续
朴仁根在刑满出狱之后,继续开办了另一个福祉院,专门收容残障人士和精神病患者,继续领取国家的补助。
全斗焕表彰朴仁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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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斗焕表彰朴仁根
在他那个圈子里面,他的罪大恶极就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甚至他还当选了釜山福利代表理事会的首任会长。
接下来他又移民澳大利亚,经营高尔夫球场事业,过着豪华奢靡的生活。
直到 2016 年,他才因身体问题离世,算得上是善终。
而郑延雄被解救之后,也没有回到自己的家,而是被送进了保育院。
相比之下,他还算比较幸运了,有很多和他一起被关押的人,在那里生活的时间超过 10 年,出来之后什么都不会干,完全和社会脱节,成为了真正的流浪汉。
郑延雄在保育院里,想尽办法才联系上了自己家的亲戚。
不过,亲戚给他带来的却是他无法接受的消息。
他的爸爸在几个月前就已经去世了,还说他自己好像有预感,做劳役已经把自己的丧葬费攒齐了。
那天天气非常好,郑延雄蹲在电话亭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不停的掉眼泪,整整哭了两三个小时。
多年以后,饱经沧桑的中年郑延雄在接受采访时说:「如果爸爸还活着的话,我真想跟他说我爱他,但是没有机会了。」
更可怕的是,像郑延雄一样的孩子们,从兄弟福祉院出来之后,从来不向别人说起自己的遭遇,因为他们害怕别人认为他们是流浪汉,要么再被抓起来,要么受到别人的歧视。
直到 2012 年,郑延雄才看见新闻:
当年被泼冷水的那个小孩子,韩忠善第一个站了出来,在国会面前抗议维权,以 37 岁的年龄诉说着当年 9 岁时的遭遇。
接着当年的崔胜友等人也加入到了维权的队伍中,成立「自救会」。
郑延雄也再一次和他们走到了一起。
但即使过了几十年了,他们在体制和利益集团的笼罩之下,维权的这条路依然走得漫长而艰辛。
直到 2017 年,当年那个参与此案的律师文在寅,当选为韩国总统,才将此事推动了新的进展。
2018 年,韩国法务部对此案进行重审调查,发布了一份长达 700 多页的报告,最终认定了这是一起国家错误,应由国家来承担责任。
2021 年 11 月 17 日,韩国中央法院宣判,赔偿每人 6000 万韩元(约 32 万人民币)。
尽管获得了赔偿,朴仁根也不在人世,但当年那些包庇纵容此案发生的权贵,还活跃在韩国政坛及社会中,不少人甚至高升至重要官位。
对于郑延雄来讲,他知道不可能让这些人都受到惩罚,他现在最大的宿愿就是平凡的过完自己这后半生。
因为,他深知,自己不过是被碾压在历史车轮之下的人。
备案号:YXX1EmmayaaURRRJ1ZrTQR1B
编辑于 2023-03-31 15:4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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