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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箫再叹(下篇)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7304 更新:2026-06-08 14:00:00

箫再叹(下篇)

君心似我心,不负相思意

星星看我回来以后一直恹恹地打不起精神,她在荣妃回去休息后眨巴着眼睛和我说:「晚上给你看个好东西!」

问她是什么她又不肯说,熬到了晚上,她让宫人都下去休息,然后自己跑到树根下一个劲的挖,最后捧着一个大酒坛说:

「你们不是说,一醉解千愁吗,这是我在你还没入宫前酿的桃花酒,今晚我们就一醉方休!」

此时此刻,我觉得星星就是个无所不能的神。

我们俩坐在床前,对着淡淡的月色一碗又一碗的喝酒,我教她划拳,她教我唱歌跳舞,我眯着眼惋惜说:「要是有点蜜饯就好了。」

「哦?看来小爷我来得很是时候。」

一转头看到池厌……拎的两包樱桃煎!

池厌笑道:「你怎么知道是樱桃煎」

我没回他直接拆来来看,就是樱桃煎嘛!

我笑嘻嘻地分一份给星星,却看到星星的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我以为是男人突然出现吓到她了,就让池厌先走。

没想到星星一直盯着池厌,把他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才收回目光,然后又恢复了原先的模样。

「没事,你要一起喝酒吗?」

池厌欣然应允,于是画面就变成了我和星星猜拳,我和星星唱歌跳舞,我和星星又疯又笑,然后池厌倚着窗一边喝酒一边看。

后来的我想起今晚总会觉得亏得慌,因为我俩实在太像街头的杂耍艺人了,白白让池厌看了个热闹。

不知道笑了有多久,我醉了也累了,再清醒的时候天都亮了,荣妃指着我俩问:「你们是不是背着我喝酒了!你们怎么能抛下我喝酒呢!」

我们解释说你怀着孕也不能喝酒呀,她不听,最后还是给她尝了一口才作罢。

荣妃摸摸自己鼓起的肚子说道:「等这个小家伙出生了,咱们好好喝一回,我能把你们都喝倒!」

我们都觉得她在说大话,荣妃气急败坏地说那你们等着瞧,我与星星默契地相视一笑。

因荣妃整日都待在我这,皇帝每次去看荣妃都扑空,他就干脆直接来安华殿,一次还能见三个,他自嘲说安妃比朕还有福气,其实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皇帝很看重荣妃腹中的孩子,对荣妃也是百依百顺,我们也沾光得了不少好处,比如皇帝在西苑马场办了场观赏性质的马术比赛,在荣妃软磨硬泡之下额外准许后妃也可以入内围观。

爹爹以前教过我骑马,他带我去京郊的练马场,让副将挑了一匹最温顺的抱我坐上去,他最开始牵着缰绳,慢慢地我能自己控制住马儿,就和爹爹比谁先抢到立在将台的旌旗。

爹爹总是让着我,我就得意洋洋的站在军中将士面前,心里想的是看呐,我赢了你们的将军诶。

他们都笑着夸我天赋异禀,若不是后来被池厌上了一课,我还真觉得自己挺了不起哩!

看着场上的马儿,我心血来潮想要比试比试,皇帝听了我的请求,挑眉笑问:「你可知道朕的御林军都是什么人?」

荣妃在一旁含笑道:「那皇上可知道晏然是什么人?」

皇帝温柔看着她:「既然如此,那便去吧,定要小心些。」

我换上便装,选了一匹小白马,因为我当初骑的也是一匹小白马,再次置身马场中,我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在沸腾,我像当年那个小姑娘一样,高高昂起头环视一周,在外围的御林军列阵前看到了池厌,他正盯着我笑得张扬,我也回之一笑。

鼓锣声一响,十几匹马奔涌而出,这场比赛获胜的方式与我和爹爹比试的时候相同,谁绕场三圈并拿到将台上的旌旗即为胜者,我选的小白马跑得很快,一圈下来虽没跑在最前面,也落下了不少人。

到了第二圈转弯的地方,小白马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突然疯了般向前冲,我试图拉缰绳让它慢下来,可它不听我的,直勾勾直奔围栏冲去。

如果它撞上去了,那么我会被甩飞,可能会摔得脑袋开花,最好的结果也得是伤筋动骨。

我听到所有人的惊呼,我听到有人喊围过去,我听到有人喊保护安妃娘娘,我看到一个太熟悉的身影,纵身一跃从围栏外跳进来,抢了一匹马,狠狠地抽了一鞭子然后朝我奔来。

池厌追上了小白马,在它受惊起扬的前一刻,单手将我抱到了他的马上。

众人任小白马撞倒在围栏前,等它不能动了才冲上去抬走,我看到了地上的殷红血迹。

池厌让马停下来的时间里,一直一直说:「没事了,没事了。」

明明他的声音比我的还虚浮,我真不知道他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安慰他自己。

我用只有我们两个才能听到的声音说:「谢啦,一个小意外,不然赢的一定是我。」

然后就下马,回到了属于我的位置。

各妃嫔你一言我一语,细数刚刚的险恶,我悄悄坐回去,荣妃拉着我的手说你可吓死我了,我一边应付着皇后的关怀,一边回握住她的手:「没事,小场面。」

皇帝的眼神深不见底,他赏了池厌,罚了看马的小吏,这件事在我劫后余生那一刻就翻篇了,可在有些人眼里却没有。

皇帝送我好些安神的熏香和补药,我说不必喝药的,荣妃和星星都不肯,于是安华殿这段时间总会飘着一股淡淡的药香,熬药时浓,其他时候就淡些。

池厌偷溜进来隔着好远就捏着鼻子说好大的药味,我说我都快被腌入味了你就忍忍吧。

「喂,怎么样了你。」这么生硬的关怀,很像池厌的风格。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星星就慌慌张张跑进来,她看着我和池厌说:「皇帝来了。」

每个月的十五皇帝都在皇后那里的,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会来我这,我让池厌快走,然后把窗关上。

皇帝刚一进来就问屋里怎么这么凉,我说刚刚脑子昏沉,开窗透了会气。

他没再说什么,转而问我身体好不好,有没有做噩梦,我都说没有。

他又与我闲谈,不经意间问道:「你们与池家是世交?」

我如实回答:「臣妾的母亲与池夫人甚是交好。」

皇帝还是那副温柔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听不懂:「怪不得。」

「那你好生休息吧,朕去看看皇后。」

「恭送皇上。」

待他走后星星端着汤药递给我,我接过来也不见她手松开,整个人心不在焉的。

「想什么呢?」

星星眼睛红红地看着我,攥着我的手声调有些不稳。

「让他走吧,别让他再来了,晏然,你不了解皇上,会害死他的,他会死的,他真的会死的!」

「晏然,算我求你,我求求你,我希望你们都好好的,别再见他了!」

我知道她说的「他」是谁。

握着汤碗的手无力一松,整碗汤药就洒在了我身上,我用力地擦染上的药液,一滴滴掉落上去的眼泪却把污渍洇得更大。

我点头,在那一刻决定好要割舍下属于宋晏然的快乐:「好,我不见他了。」

我托人给家里寄了封书信,问爹爹军中有无适合池厌的职务。

池厌再来时我说:「我已经是个妃子了。」

他沉默着点了点头。

「池厌,前几天我写信问爹爹军中是否有适合你的职务,爹爹回信说只要你肯去,立下战功是指日可待的事,如果你真的想去,可先许你骑兵统领一职。金吾将军的爵位并非承袭制,你若愿意,大军半月后启程北疆,你可以用那把单钩枪圆你的梦,你若不愿意,想继续留在宫里,以后,就不用给我带吃的了。」

池厌安静地听完我讲的话,良久才缓缓笑道:「我明白了,是皇上为难你了吗?」

我一直摇头,泪水一颗颗摔了出去。

「没有,可是我好害怕啊池厌,我真的好害怕。」

池厌在窗外无措的站着:「别哭了,我以后不再找你就是了。」

「那你以后,要好好的。」

他说完这两句话就走了,这也许是最后一面了吧。

后来听甜荔说爹爹都已经安排妥当了,池家那边也上呈了解任书,等皇帝批复下来就能随大军一同出征了。

这几天我和星星的话都很少,荣妃讲了好几个笑话见我们也没反应泄气般叹道:「你们到底怎么了嘛!」

我们也不是有意瞒着她,而是想要开口却发现无从开口。

「我要失去一个很重要的人了。」

荣妃问:「他死了吗?」

「不是,他要离开我去过逍遥自在的日子了。」

「嗐,那你们该为他高兴才是,皇城里就是个黄金笼子,飞出去了才好。」

是啊,皇城是个黄金笼子,飞出去了才好。

十月二十九,大军出征的前一日,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我让人用明纸把窗糊上,星星取出我们以前剪的窗花,抹了些浆糊贴上去,明艳的大红图案一下让房间生动起来。

荣妃笑说她有一对白玉瓶,等到冬天放到桌案插上红梅定然好看。

甜荔从外面走进来,落了一身的雪,她朝我们使了个眼色,荣妃自小长在宫里,心思机敏,把人全都支使出去了,甜荔这才神神秘秘从袖口掏出一张纸条,并说:「这是回来时一个侍卫给我的。」

我摊开字条,上面是笔道遒劲的八个字。

「未时三刻重阳门见」落款是单字池。

星星和荣妃都凑上来看,荣妃没有问「池」是谁,而是问甜荔「那侍卫还说了什么?」

甜荔摇头:「只说娘娘看了就懂了。」

星星叹了口气:「他或许是想和你告别。」

荣妃嗤道:「什么告别要这么明目张胆的,我看他是嫌活得长,晏然,听我的,你不要去。」

星星没和她争,低声说:「我是怕你会后悔。」

我最终还是决定去重阳门,不为别的,就是还没来得及和池厌道一句珍重,我想,总得有始有终才行。

走过最长的一条宫道,就是重阳门了,重阳门再往前就是宣德门,迈出宣德门就是走出了皇宫。

此刻的宫内有些安静,天地间只能听到我和甜荔踩着雪的声音,大雪纷纷扬扬还在下落,在午后暖色的阳光的照耀下温柔又闪耀,池厌就站在其中,目光看向我来的方向。

我忽然想起我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现在看来也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郎,那时候怎么就那么讨人厌呢,我想着加快步伐最后直接朝他跑过去。

伴随着甜荔的惊呼声,来自四面八方的无数支箭矢像雨点一般齐刷刷冲向池厌,我楞在原地,看着前一秒还在温柔看着我的池厌身中数箭,然后直直倒下了。

我不顾甜荔的阻拦疯了般跑过去,我从来没有想过池厌与死这个字能挂上关系,直到此刻我看着他身上流出的血将雪地染成一片鲜红,背后的箭支穿过了他的胸膛,再从前胸穿出来,箭尖还在滴着血。

我想帮他捂住伤口,让血不要再流,可克制不住的恸哭将大部分力气都带走了,我捂着这处,那处的血就一直流,原来一个人有这么多这么多的血。

池厌涣散的目光始终看着我,一片又一片鹅毛般的雪落在他的脸上,偶尔有的落在睫毛上融进眼睛里,他就闭下眼然后继续盯着我。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悲哀地发现连发声都不能,他放弃了,放在胸前的手动了动,从怀里拿出了银的平安锁放到我手里。

是我当初当掉买醉鸭,被池厌买下来的那个。

所有的理智都在这一刻全线崩溃,我在漫天风雪里泣不成声。

后来每每回忆起我都会刻意避开一些细节,比如,池厌仅存的力气说出气若游丝的一句「我不后悔。」

还有他到合上眼睛,拇指都压着平安锁上的和顺晏然四字。

和顺晏然,是爹娘对我的期许,我那日便知道,那期许也是池厌的。

皇城这个黄金笼子,他永远也飞不出去了。

可是明日大军就启程了。

皇帝站到我的身前伸出手,声音明明是温柔无比的,可听着却比这风雪还冷:「安妃,结束了,跟朕回去吧。」

我抬头看了看宫墙上,披着黑甲的弓箭手在有序撤离,而杀了池厌的罪魁祸首却说,结束了,跟他回去。

我从泪眼中盯着他,我想了很多种结果,有一个我自知万万不能又不断呐喊的声音说,杀了他,他凭什么可以枉顾人命,凭什么可以轻易断送别人还没来得及开始的梦想与人生。

我觉得皇帝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我也是疯子,我想要拖起池厌,把他送出宣德门,甜荔上前来帮我,那时我下定决心,如果皇帝敢拦我,我就杀了他。

可皇帝没有拦,一步也没有拦,他淡淡收回手,甚至让人准备轿辇送池厌回家。

星星看到我浑身的血迹只问了一句:「他还好吗?」

回应她的是我们的缄默,她便不再问了。

当晚我靠在窗边听星星唱了一整晚她们那的歌,尽管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我没想到星星是站在外面唱的,第二日她嗓子哑了,也烧得起不来了。

荣妃请太医开了好多药,却依旧不见好,这么熬了四五天,星星惨白着一张脸,看着我说:「你别忙了,坐一会儿,陪我说说话。」

我就在她床边坐下,她缓缓说道:

「晏然,你不知道我在什么时候第一次见到池厌吧,是在戊章亭,比认识你还早,我那时看着他,觉得他和哥哥那么那么像,如果哥哥还在的话,也一定打得赢那个西凉勇士的。

你和我不同,你自己就是天上的太阳,不必仰仗谁,就能把所有人照亮,可我太想找个寄托了,我或许比你更希望看到池厌娶妻生子,快乐无虞过好这一生,可他如今也走了,药我都没有喝,我真的不想再熬了。

晏然,我要走了,你不要难过,我去见天神,我去诅咒皇帝,为我们报仇,晏然,我刚刚忽然觉得离哥哥好近,他在等我,你,好好的。」

声音越来越小,说完最后一句,星星就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挂着安详的笑容,像是做了一场美梦。

天河中最闪耀的星星要回去了,再见了,朱丽德孜。

荣妃因为星星生病,太医说怕病气传给孩子,不让她来安华殿探望,而如今天人永隔,荣妃抱着我哭得不能自已。

我疲惫的坐下,看着窗上的窗花还在,当初的欢声笑语再都没有了,窗边也再不会突然出现一个人给我带樱桃煎了。

皇帝怕荣妃睹物思情,强制不许让她再来安华殿,偌大的安华殿就这么空了下来,起初我梳洗后会下意识地问星星今天煮了什么粥,然后我就反应过来,星星已经不在了。

我为她和池厌抄了好多遍佛经,我原是不信鬼神的,可斯人已去,除了这点虚无缥缈的寄托,活着的人还能做什么呢,别说是抄佛经,就算此刻有人说有个以命换命的邪术,我也是愿意信的。

除了抄佛经,我还学起了女工,荣妃来不了安华殿,我也总懒得走动,何况在她那总容易见到皇帝,我干脆专心给她腹中的胎儿绣起了衣服,看胎像大家都说是个小皇子。

娘在怀虎墩的时候也都说是个男孩,我觉得是准的,所以我准备了好多男孩衣服的式样,起先绣的不能入目,愈发熟稔了以后看着小小的一件衣服只觉得怎么都很可爱。

尽管我与皇帝的关系僵得不能再僵,没有人来找我,安华殿在众人的心中早已是名副其实的冷宫。

但皇后那边仍用心把控着不让人在物质上亏待我,我也乐得在平淡的小事上寻找乐趣,所以日子并不难过。

荣妃产期在四月份,她现在身子笨重,去哪都不方便,我就带着绣好的小衣服去看她。

荣妃拿起来看了又看,喜欢得不行,她拍了拍高高隆起的小腹,柔声说:

「看这是安娘娘,安娘娘对你多好呀!」

现在说了小家伙也听不到,我说等他出生了你再念我的好,荣妃满口答应下来,还说小孩长大了要孝敬我们俩。

「他现在就闹得我不安宁,长大了定会不好管教,他若不听话,我就捏他的脸,把他打哭,看他还听不听话。」

越说越没谱了,我含笑打断她:「自己的孩子自然怎么看都是好的,莫说打了,就是磕了碰了你就第一个舍不得。」

荣妃低下头笑了,良久才反驳道:「才不会呢。」

皇帝对这个孩子寄予很高的期望,是男是女还没见到就让尚书阁的学士拟了好多名字。

更是在荣妃分娩那日彻夜守在殿内,我坐在灯火阑珊处,隐在来来往往的众人之中,又一次在心里拜托神佛保佑她们母子平安。

接生嬷嬷已经说了几遍娘娘用上力啊,太医说荣妃的情况不大好,问皇帝若到万不得已时是保荣妃还是皇嗣。

我的心紧了一下,不由得看向皇帝,他一拂袖说大小都要保,任谁有什么闪失就让太医陪葬。

太医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又退回了内间,根据荣妃的情况又开了个方子。

皇帝以手抚额,皇后正柔声宽慰他,荣妃撕心裂肺的叫声就传了过来:「保、保小!」

「媛媛,你们都会平安的,朕不会让你们有事的。」

荣妃像是没听到般,带着明显的哭腔嘶喊:「皇上,保住我的孩子!」

嬷嬷焦急的劝说:「娘娘保存体力呀!」

「媛媛,有我呢,你们都不会有事的,你放宽心!」

云浮听到皇帝的自称后微微抬起头,一双美的摄人心魂的桃花眼里蒙上一层淡淡的哀伤。

随着婴儿的一声啼哭,皇帝腾地一下站起来,嬷嬷出来报喜:「恭喜皇上,是个小皇子!」

皇帝高兴得手足无措定在原地,看着刚刚降生到这个世上的小生命想碰也不敢碰,六宫一同行礼恭喜宫中添了个小生命。

我在想荣妃呢,她还好不好。

皇帝缓过神来也终于想起荣妃,外间是一片喜悦,而里面荣妃大出血,无论用什么法子也止不住,太医也都说无力回天了。

我顿时眼前一黑,甜荔扶了我一下才不至于倒下,我死死咬紧牙关,一次又一次忍住呼之欲出的泪水,皇帝和皇后只进去和荣妃说了一会儿话,就走了出来,皇后看着我说:「晏然,媛媛想见你。」

离荣妃越近我忍得就越辛苦,直到见到她全脸没有一丝血色,眼泪怎么都忍不住,荣妃扯着嘴角虚弱的笑了笑:「真是对不住,我也陪不了你了。」

我摇头,一个字也说不上来。

她又继续说:

「我真倒霉,生个孩子也要搭上这条命,我从六岁入宫,自从遇到了你们,才知道从前的日子有多无趣。我还不想这么快就走了,我还想再陪陪你,还想再看看我的孩子,若是再幸运一点,或许还能出宫去看看你说过的长街,我想要的太多了,家族荣耀,恩宠,子嗣,还有自由和快乐。可能是老天在惩罚我的贪心吧,要把我带走了,可我始终觉得,想要这些总归是没什么错的,所以你看老天多不公平啊,我的孩子长大了你要帮我告诉他,他的母亲是一个很勇敢的人,她曾经延续了一个家族的荣耀,现在她去匡正天道了,让所有人大的小的愿望都能实现。晏然,和你做朋友我真的很开心,我们,下辈子,还要在一块儿,我肯定,喝得过你们的。」

我攥着她的手:

「好,我信你,我以后会给小孩做很多很多衣服,不会让人欺负他,不听话就打哭他,告诉他他的母亲是一个很勇敢的人,我们俩会带着你这一份好好活着。」

荣妃闭眼歇了一会,然后梦呓般说道:「那你可要打轻点。」

说罢手就缓缓垂了下去,任我怎么叫也叫不醒。

荣妃的葬礼是按贵妃的规制办的,小皇子整日整夜地哭,见者无一不心酸落泪,皇帝为小皇子取名为瑾,小名元良,是可见皇帝对其母子的珍爱。

大善至德,元良二字之重让所有人都腹议皇帝是想让他做太子的。

因为小元良的存在,使我不得不与皇帝有了些接触,有好几次皇帝试图修补一下我们的关系,被我疏离地拒绝了之后他的面色也有些冷,却没再说什么。

我现在只想照顾元良平平安安长大,因为在荣妃的肚子里呆了太长时间,他的肤色一直不太健康,太医说只能慢慢调理。

小元良穿着我亲手做的衣服,舌头一吐一吐的很是可爱,我记得虎墩小时候白白胖胖的,等小元良调理好了也能那么白胖吧。

我一边期待着,一边给他继续做衣服,小孩子长得快,一件衣服穿不了多久就会不合身,我只有加快速度才能跟的上他成长的脚步。

一日我正在衣服上绣云纹,甜荔走过来和我说:「娘娘,二皇子殁了。」

他小小的身子蜷缩着,才来到世上十余日就匆匆走了,我早上还看他笑呢,我做了那么多小衣裳他还没来得及穿,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他的母亲是个很勇敢的女孩。

荣妃见到小元良该有多难过呀,我终究还是辜负了她的嘱托。

皇帝为此把年号改为端平,并希望能由此转运。

可事实却不如他所愿,六宫妃嫔的肚子仍旧一点动静也没有,直到端平二年,懿贵妃和徐才人先后有孕,皇帝才宽慰了些许。

二人生的都是公主,云浮给公主取名为奚玦,我们都说玦这个字不好,劝她换一个,她却摇了摇头说:「月盈则亏,终究不会圆满的。」

徐才人生下公主后晋为美人,公主名为蕖瑶。

皇帝很宠爱奚玦,恨不得把月亮都摘下来送给自己心爱的女儿,云浮却始终教育公主要张弛有度,不可以任性胡来。

端平四年,皇帝总算迎来了继大皇子薄钰和夭折的元良之后的第三个皇子,懿贵妃所生的薄垠。

皇帝欣喜是肯定的,但却没有我们想象中的狂喜,他对三皇子的宠爱甚至都不如对奚玦多。

话虽如此,皇帝陪懿贵妃和一双儿女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才真真像一家人。

而这皇宫里的其他人,通通都是不该有灵魂的提线木偶,皇帝他还会想起荣妃吗,还会为早夭的小元良心痛吗,他还记得纯美人还能叫出她的名字吗,我想,恐怕都不能了。

宫中的新人换了一批又一批,看着她们花一样的面容,凑在一块闲谈说笑,我总是能想起我刚入宫的时候。

那时刚离开了家,母亲再也不能管我吃了多少我最喜欢的蜜饯,我就一个劲的吃,最后腻得再也不想吃,而那已经是很久远很久远的事了。

我对镜相望良久,镜中人面容憔悴,眼睛里再也没有当初的神采了,如果仔细些,或许还能找出几根白发,于是恍然惊觉如今已是端平九年,我进宫已经十年有余了。

十年。

我的父亲依然在南征北战,母亲眼角添了许多皱纹,虎墩长大了不像小时候那么听话懂事了,不爱读书,到处调皮捣蛋,如今也是长街孩子们眼里的小霸王,颇有他姐姐当年的风姿。

有时父亲打了大胜仗,皇帝就会安排庆功宴让我们一家人团聚,还会给我们留说说话的时间。

在为数不多的几次相见里,母亲说起虎墩如何调皮的时候总是很头疼的样子,但我知道她是幸福的。

我听着母亲说起我从未参与过的,他们三个人生活中的琐碎,不合时宜地觉得我最亲近的人是这么的陌生。

我明明知道他们很爱我,我也很爱他们,我们爱彼此甚至超过了爱自己。

可是母亲叫我娘娘,她会说娘娘不必挂念,家中一切都好,她问娘娘好吗,我哽了一下,然后说,都好,我就明白,什么都回不去了。

虎墩见我了倒是比小时候那次亲近,他如今长得比我高出一个头,邀功似的向我细数他几次跟着父亲立的战功。

「阿姐,你放心,等我再长大些,就能挂帅出征了,到时候爹爹就不必一把年纪还冲锋陷阵了,也没有人会敢欺负你。」

我像小时候一样捏他的脸,含笑打趣道:「我们虎墩这么厉害,谁若敢欺负我,我弟弟就把他打得亲娘都不认识!」

虎墩害羞地挡我捏他脸的手:「阿姐我是说真的啦!」

「好,那阿姐等你。」

我是不盼着他要建功立业的,相比之下我更希望他谋个清要闲职,到了年纪能娶妻生子,陪在父母身边,但他看见书本就犯困,实在没有什么合适的文职可做,小小年纪倒是对遣兵用将这一块颇有天赋,我只能叹人各有命,日日祈祷命运可以对我的家人温柔一些。

这十年,前朝的火烧到了后宫,皇帝子嗣单薄,皇后多年来未能诞下皇子或公主,被一些别有用心的大臣口诛笔伐,直言不配中宫之位,应另立新后以改国运。

皇帝回绝了他们的奏疏,大臣仍穷追不舍让皇帝以国为重,皇后愈发自责看了许多太医,都说是皇后娘娘积劳成疾,心脾气虚所致的。

皇帝一边让皇后娘娘好好调理,一边纵容着大臣商议新后的人选,朝中有一些大臣是支持懿贵妃的,毕竟除了皇后她位份最高,生了一儿一女,性情也温和大度,皇帝的回绝之意越来越弱,这些大臣甚至都开始拟新后的册文了。

照例去给皇后请安时,只来了我一个,皇后穿着一件半旧的衣裳,正一页页翻看着她亲自记的已有一指厚的账本,见我来了她淡淡一笑:「没想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愿意来。」

「您是皇后,到了该请安的日子为何不来?」

皇后因我这句话眼眶有些湿。

「晏然,我是不是一个很差的皇后,我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为什么还是做不好?」

我想说不是的,你已经是我所见过的,所听过的最好最好的皇后娘娘,可我知道这样的真心话对她的处境没多大助益,聪慧如皇后,难道她自己就不明白,那些大臣敢违逆皇帝的旨意上谏,动摇国本,真的没有得到皇帝的暗示和默许吗。

不过大家都没想到的是,老天眷顾,皇后很合时宜的有孕了。

这下叫嚷着无后的大臣们只能闭上嘴,废后这件事自然而然的搁置下来。

而躲过一劫的皇后看上去并不开心,我每月照例去给她请安,她的眼睛总是红红的,刚哭过的样子,往常她会温柔地询问刚入宫的女孩们有没有不习惯,她会记得宫里「老人」们的喜恶,记得我们喜欢吃什么然后提前备好。

但是她现在不会了,可能是被废后风波寒了心,每月的请安她只是端坐着受我们一拜,然后说妹妹们受累了,都回去歇息吧,我们就都散了。

没多长时间,那些大臣们就会为了某新科进士私德有亏而口诛笔伐,皇帝很快为湖州的灾害烦心不已,被废后的言论声摧毁的,唯有那个一生都在努力做个好皇后的女人罢了。

皇后为此事心有郁结,宫里的事务却放不下,妃位之上只有三人,懿贵妃是个不争的性子,要她暂管六宫是行不通的,还有一个我,就更不行了。

皇后只能一声不吭继续处理宫中大大小小的事务,心有郁结加上身体劳累,皇后的身体一天天垮下去。

看着原本神采奕奕的皇后变成今日的模样,我想帮帮她,我总是觉得,如果当初我也能帮帮星星和荣妃,如果星星唱了一整晚的冬夜里我能去陪陪她,如果荣妃总说身子乏力的时候我能多督促她喝药调理,那么她们如今会不会还在我身边呢?

如果皇后要因我们的不争气,过度劳累从而失去了她的孩子,我忝列妃位如何能心安呢。

于是我跟着皇后,一点一点的学,账本大多琐碎冗杂,我刚上手,算的慢还总是出错,皇后从不责备我,她只是轻柔地和我说:

「没关系的,你不用急,慢慢来就好了,本宫刚做皇后的时候啊,比你还慢得多。」

我就硬着头皮看下去,到了发例银的日子,更是整夜整夜不能睡觉,皇后第二日看着我连夜整理出的账本,借口说给我泡安神茶,我却看到她转身偷偷抹眼泪。

可惜我的努力没有让皇后好起来,她还是病恹恹的,靠着各类补品供养着腹中的胎儿。

皇后常把账本带在身边,就算是没什么要记的也时常翻看,那些细细密密的账目或许就是她心里的圣贤书,把她教管成一个雍容大度,母仪天下的皇后。

可就是这样的皇后,她的孩子最终还是没保住。

皇后有孕时本就体弱,太医配的药方虽然一直在喝,但身体不适是常有的事。

那日皇后腹痛,躺了一会儿也不见好,皇后派人去请太医,正巧那天三皇子薄垠得了急症,皇帝把整个太医院的人都叫到懿贵妃那里了,皇后宫里的人扑了个空,又折到懿贵妃处,把太医请过去时皇后生生流了半个时辰的血,孩子也早都保不住了。

皇后彻底疯掉了。

她当着众人的面把账本毫不留念地扔进火炉里,那本承载了她日日夜夜所盼望的「圣贤书」瞬间被火苗吞噬,又全都化为灰烬,从始至终皇后从没施舍过一个眼神。

皇帝为未出世的皇子操办了一场盛大的法事,皇后穿了一身大红色的衣袍,披散着头发缓缓出现在我们面前,众人心里一片哗然,却都不敢说什么。

皇帝也只是锁着眉,在作法前低声说:「皇后换一身衣裳吧,这件不合适今日穿」

「可臣妾最喜欢的就是大红色,嫁给皇上做皇后那日,皇上说你不喜大红色,我就只能穿嫣红色的婚服,可转头你却让懿贵妃穿大红色,皇上,臣妾是你的正妻,可你做过的不合适的事还少吗!」

皇后字字泣血,皇帝面色冷了下来,带着一种君王的压迫审视皇后良久,冷冷道:「皇后病了,说胡话了,就到这里吧。」然后独自拂袖离去。

帝后不欢而散,皇后站在原处无声的讥笑,笑着笑着笑出了声音,眼角的泪也跟着溢了出来。

曾经那么端庄的皇后,事事顾得周全的皇后,大家都说她疯了。

她把从前舍不得用的笔砚全都叫人取出来,往收藏的字画上随意涂抹,口中还喃喃不休的说:「那就什么都别留下。」

皇后本就简朴,在她这般摧毁下,确实再没什么东西能留下了。

皇后从前对宫人极好,即便是现在这副模样,在她想要遣散宫人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愿意离开,皇后的掌事女使还私下找过我好多回,求我开导开导皇后。

我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可皇后像是忽然想开了,有一日甜荔正给我试哪个珠花更配我今日的妆容,皇后宫里的人过来说皇后要人给她梳洗打扮,过来借我的口脂一用。

我忙让甜荔去取盒新的,还不忘打探:「皇后娘娘可是好些了?」

女使面上是难掩的喜色:「是啊,今早就说要好好打扮一番,给懿贵妃赔个不是呢!」

我没在意,笑着从梳妆台上挑几个最艳丽的珠花让她带回去。

「等再晚些,本宫再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18

这是我被贬兖州的第十年。

我搬了一张椅子坐在院内,一阵风吹过,院内老槐树上的槐花就簌簌落了满地。

我刚读过一位朋友的来信,他叫江试,我初次见他,他还是趴在学堂外偷听的小孩子,见被人发现了,一双干瘦的小手不知所措地绞弄着。

那一眼,我仿佛穿过了十数年的光景,与幼时的高云承面对面站着,于是我笑着问他:「你读书以后想做什么呢?」

他瘦小的身躯套在脏兮兮的衣服里,深深作了一揖,说出的一字一句却是铿锵有力。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我想和他说上一个有如此愿景的是王棤,官至正一品,最后的下场是「因愤懑郁结失足落入河中而死」。

我暗笑他空有满腔热血,不懂世事艰险,而后我忽然意识到,难道因为我们的不得志,我们得到的结果不遂人愿,这句格言便不能被人奉为圭皋吗,我蹉跎了十余年啊,什么时候也要嘲笑这难得的少年意气了。

我热着眼眶说你若愿意,我可以做你的老师。

江试当即向我磕了三个头,我们就这样,在学堂的窗外,一无孔子像,二无高堂,只以两颗滚烫赤诚之心为证,我成了他的老师。

我把江试带回家里,惜芸做了许多平常舍不得吃的饭菜,我的女儿费力地伸着她的小肉手够着给他夹菜。

江试好像饿了很久,他嘴里塞得满满的,一个劲的用袖子抹眼泪,母亲眼睛什么都看不到了,她听着江试的抽涕声摸索着想要把他搂在怀里,江试却哭得更狠了,从无声抽涕变成了嚎啕大哭。

后来我们才知道江试的父母在他小时候就过世了,他在舅父家长大,舅父一家对他并不好,他吃了很多苦,如今还好遇到了我们,母亲和惜芸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我倾其所有地把我毕生所学传授给他,我的女儿,也很喜欢这个忽然多出来的哥哥。

我有公务在身,江试就在院子里支一张木桌,用来温习我前一日教授的内容,女儿一会儿把采来的野花放到他的书本上,一会儿又说别的小孩都有风筝,让江试给她做风筝。

江试放下笔去集市上看风筝是什么样子,回来果真给她做出一个雁形风筝来。

江试天资聪慧,平常帮家里做一些挑水砍柴之类的粗活重活外,还得要满足女儿层出不穷的奇怪要求,还能把我教的东西完完整整的领会下来,我不得不承认,他天生就是块读书的料子。

他也不负我的重望,在第一年乡试就中了解元。

江试此时出落的清朗俊逸,不少当地豪绅想要把女儿许配给他,都被他拒绝了,他向我们告别那天,又重重磕了三个头,我们都知道,这次去京城,他不会再回来了。

女儿含泪盯着他问:「你就一定要走吗!」

江试微微笑道:「志在于此,倾尽此生亦在所不惜。」

我为他积攒了足够的盘缠,母亲和惜芸给他准备了一年四季的衣裳,我们看着他的背影慢慢的慢慢的看不见,江试这个人就突然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了。

我只能从一封封书信中得知他中了状元,成为了我朝年纪最小的状元,又用短短两年时间,位至中书侍郎,一时间风光无两。京中许多王公贵臣都想要将女儿许配给他。

「然后呢,他可有答应?」女儿紧蹙了眉头,好像我接下来的话是能决定生死的大事。

「一个都没答应。」

女儿略舒了口气:「爹爹,他还说了别的什么吗?」

江试还问候了母亲和惜芸,回忆了些被她们照顾的日子,说自己甚为怀念,他甚至记得冻死在巷角里的卖炭翁,却唯独没有一个字提及女儿。

看着女儿落寞的神情我这个做父亲的也不好受,于是我在信里旁敲侧击打听他的感情状况。

他的回答只有一句话:「余心唯有天下万民,不忍辜负良人。」

我霎时间就明白,他其实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才会在这么多年来往的书信里,一个字都没提过整天跟在他身侧的小姑娘。

端平十年,从江试的叙述中,我感受到他过得不大顺畅,丞相的重压与皇帝的不作为,使江试开始怀疑他学过的治国策论是正确,他在信中询问我是否愿意回京,他可为我争得高官厚禄。

我本是要回绝的,但下一封信很快就送到了我手中。

「皇后善妒,接连毒害懿贵妃,安妃两位娘娘,而今懿贵妃薨逝,安妃被灌下绝孕汤此生与子嗣无缘,圣上大怒……」

后面写了什么我无论如何也看不下去。

安妃被灌下绝孕汤几个字把我的心凌迟了千万遍,宋将军前不久才出征西北,皇后怎么敢,她怎么忍心,安妃,宋晏然,绝孕汤这几个字成了一个魔咒,每时每刻都在灼烧我。

于是我在很不理智的时候,做了我人生中唯一一次很不理智的事:再次入京为官。

江试惊喜不已,他为我们置办了一处宅院,将我们妥善安置好,许久未见京都的繁华,我穿行在大街小巷中,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江试请我在鼎元酒楼对饮,他笑说还以为我不会来了,我坐在窗边,独自斟满了酒,一杯又一杯,江试问:「师父是不是有事闷在心里?」

那是我平生第一次醉酒,我见过许多醉鬼,他们大多意识不清,满嘴胡话,可我喝的越多,那些深埋于心的痛苦就越清晰,我有好多好多话想说,我有好多遗憾,只能散落在匆匆而逝的时光中,可是说出来,又能如何呢。

最后我独自回到家,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

清醒后我立刻进宫述职,做起了我一贯擅长的老本行——收集证据。

加诸于宋晏然身上的痛苦,我要皇后十倍还回来。

短短几日,细陈国丈贪污国库的奏折连同数不清的废后之论全都交到了皇帝手中。

如今这个局面似乎在皇帝的意料之中,他当即就拟了废后的圣旨,皇后的父亲也因我的控诉入昭狱,择日处斩,我想以皇帝的狠辣,皇后多半也活不成。

事实证明,我没看错他。

19

我想爹娘当年同意我入宫的时候,大概没想到皇宫真的是个吃人的地方。

我曾遇见过许多花一样的女孩子,她们有的祈求家族荣耀,有的是身不由己,有的终生没见过皇帝几面,空守着寂寞宫闱了了此生,有的则凭靠家族或美貌常伴君侧,一时间风光无限,而命运也随着权力,年岁的更迭起伏不定。

我问过皇后为什么要害我,她头发凌乱,疯疯癫癫地喊叫着:「不是我!不是我!」

可那碗药是她亲手交到我手上的。

满朝文武的口诛笔伐让她失去了最在意的后位,皇帝失其所爱,我也失去了延续宋家与皇家血脉的资格。

皇帝笃定地对我说:「朕定会为你报仇」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想为我报仇,还是借爹爹之手为他的云浮报仇。

甜荔自我喝药那天日夜守在我身边,消瘦了好几圈,她仍强颜欢笑地宽慰我:

「娘娘,你再多吃些,将军从前的部下捎话给娘娘,说即便将军不在,也定会为娘娘讨个公道,皇后的报应就要来了。娘娘把身体养好了,才好让将军,夫人和小公子安心啊!」

爹,娘,虎墩儿,我好想他们啊。

我好想回到将军府,坐到大槐树下的秋千上吹晚风,我好想窝在娘的怀里好好大哭一场,告诉他们荣妃和星星死了很多年啦,池厌他也不能陪我了,我好想让她们活过来,可是我总是清醒的意识到他们永远也回不来了。

将军府,练功时那把长剑,咿呀学语的虎墩,长街,鼎元酒楼,秋风中的朗朗读书声,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除夕夜,池厌,会唱歌跳舞煮粥酿酒的星星,骄纵蛮横内心柔软的荣妃,全都回不去了。

我是安妃,是宋将军的女儿,唯独不会是宋晏然了。

20

废后死在了冷宫里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也没有人在意她是怎么死的,皇帝下令将她埋在豢养战马的马场中,不准用棺椁,不准立牌位,不入宗祠,史册除名,他把能羞辱先皇后的事情都做尽做绝了。

我这么多年虽远在兖州,但先皇后的贤良是人尽皆知的,如果她没有迫害宋晏然,我私心觉得以她的能力,她推行过的举措是值得写在史书上,让历朝历代的中宫效仿学习的。

她若是个男子,做皇帝会比现在的皇帝称职得多。

然事已至此,唏嘘之外,更多的是痛恨她伤害了宋晏然。

江试为我搜集证据提供了不少助益,他抿着茶,犹豫了半晌才小心翼翼问我:「师父,您和宋将军,是旧识吗?」

「不是。」

「那是为何……」

江试实在想不通我刚回京做官,为什么一定要那么急切地送国丈上路。

「幼时生活艰苦,曾受过安妃娘娘的恩惠,可我非但没有报答她,反而做了许多伤害她的事,如今也算是,赎罪一二。」

江试没有对我与安妃的渊源表现出惊讶,他说了一句原来如此就把话题转到了湖州的水患上。

皇帝痛失爱妃,罢朝三日,那之后的皇帝越来越暴躁易怒,从他的身上,我已经完全看不出我被贬离京前,那个少年英才的君王的影子了。

中秋那日吃过团圆宴,我撞见江试一个人站在庭院里仰头望月,柔和的月光映得他的身影有些寂寥。

「师父,我走的路没有错,对吧?」

「心之所向,便是康庄坦途。」

至于错过什么,结果如何,就只有老天才知道答案了。

21

中秋大军没能回来,母亲独自在家,皇帝特许恩准我不用参加宫宴,可以让母亲进宫陪我过节。

这次不是聚一会儿,母亲能住在我这儿直到爹爹和虎墩回京。

这对我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我欢欢喜喜地准备着,忙活得不亦乐乎,甜荔说很多年没看到我这样开心了。

我拉着她一起画花灯,安华殿因为盼望着母亲的到来再次鲜活起来。

虽然没有去宫宴,但皇帝把宫宴上的吃食都送过来了一份,母亲只顾得上往我碗里夹菜,自己却没吃多少。

我总是怕她饿想准备点糕点,母亲笑着说:「看你吃得好我就饱啦。」

趁着那晚月圆,母亲说了许多许多话。

爹爹这些年去哪打仗啦,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啦,虎墩什么时候会走啦,长大后给家里惹了多少麻烦啦,我把头靠在母亲的肩上,跟着她的故事惊奇地追问或是大笑。

这一刻我觉得,我们互相缺席的这些年,全部都用母亲详尽的讲述与温软的怀抱弥补了。

我好像亲历了这些细碎的琐事,我甚至能想象到父亲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模样,虎墩追着别人打的时候一定会把头微微扬起,在心里幻想自己是一个武功盖世的少侠。

我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们。

最后母亲困得熬不住了,我就像小时候那样,把手搭在她的身上才沉沉睡去。

母亲在天微微亮时就动身离开了,我攥着她的手走了好远,母亲给我理了理额角的碎发,满是温柔地说:「等你爹爹和弟弟回来,咱们一家人再聚。」

我和甜荔站在宫道上,眼睁睁看着母亲的身影慢慢隐匿于昏暗的曦光里。

「娘娘穿得单薄,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如果我能知道那是我与母亲的最后一面,我一定不会这么早回去的。

我一定会拉住母亲的手,告诉她还有我啊,你们能好好生活是我活着唯一的盼望了,不要再抛下我了啊。

可是我没有。

端平十年十一月初九,父亲带着大军得胜回朝了。

我早早站在宣德门城楼上,等来的却是一身缟素的父亲。

部下哽咽着说爹爹追击敌人数日未归,虎墩放心不下便带数十轻骑出去寻找,直到父亲回营,虎墩还没回来。

父亲又派人去找他们,有人说他们离开的方向有一处流沙,虎墩多半是陷进了流沙里,父亲不愿信,苦苦又找了两个月,最后因为皇帝的旨意不得不回来。

走前说要赚取功名为我撑腰的弟弟,孤身落在西北大漠中再也没回来。

我的虎墩,他才十三岁,他还没当上将帅,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他不争气的阿姐还没凑上一份像样的聘礼,爹娘还没看到他娶妻生子,我们一家人有那么那么多平淡的期盼,他怎么能以这样一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方式断送我们的期盼。

皇帝听罢沉默了半晌,一贯冰冷疏远的神情也有了松动。

「封定国大将军为定国公,食邑万户,安妃宋氏,晋为贵妃,授掌管六宫之权,宋卫民追封为骠骑将军,另悬赏黄金百两搜寻宋公子,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还没找到,西北的驻军就别回来」

苍老许多的父亲先是谢恩,未等平身时又说:「西北驻军不易,不可因我们的家事而致千万家支离破碎。」

我跪在父亲身后,只忍心看了一眼他花白的头发和略微佝偻的背,低下头泣不成声。

我问遍神灵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虎墩,为什么要这么对宋家,我们想要的,从来都只有和顺晏然,平安一生啊。

皇帝哀切地说:「晏然,朕会对你好的,大虚欠宋家的,朕都会还的。」

太后从前说她会护着我的,可她在我入宫三个月后就撒手人寰,临终都不曾想起过我。

皇帝也说欠我们的,可他杀了池厌,与我无冤无仇的皇后递给我那一碗绝孕汤,最大的受益者就是口口声声说这些亏欠都会还的皇帝。

我哭哑了嗓子,无力从他的承诺中辨别真假,我觉得好累,于是我只说:「我想回家。」

皇帝想要拉我的手,缓缓说:「晏然,这个不行,不合礼节。」

我垂下头,兀自转身离去。

从那日起,流水般的赏赐送进安华殿,人人都说,我受的恩宠就是和从前的懿贵妃相比,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们一家人赏无可赏之后,皇帝就开始加封我的姑姑,姑父,我外祖父家本是商贾,皇帝让他们成了皇商。

皇帝让人来问我「娘娘可还觉得有什么不妥当。」

我还是说:「我想回家。」

皇帝冷落了我三个月,最后我还是回家了,母亲因为丧子伤心过度,没能熬过去。

皇帝从背后拥住我:「晏然,朕愿意为你破例,朕让你回家,现在就回家。」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他,皇帝纹丝不动,反而把我自己推了个趔趄。

多亏了甜荔从背后抱住我,她扶着我一步步走出宣德门,她的声音一直在我耳边萦绕。

「小姐,咱们回去了。」

咱们回去了……

终于,回去了啊。

从轿中走下来看到将军府三个字,我的心一空,眼泪就簌簌落下来,时隔了太多太多年,好多东西都变了,只有墙边那棵老槐树,倔强地花开花落。

我还清楚的记得府内的每一间屋子,每一条路。

我自顾自地走到主厅,门大敞着,里面静悄悄的,我再往里走,就看到爹爹正坐在椅子上缝补软甲,他背对着我,把针线举到明亮处,费力地想把线穿进针孔,粗厚布满老茧的大手捏着线,不断地错过针孔,把线穿到空气里。

爹爹佝偻着背,眯着眼,全脸的褶皱堆成沟壑,白头发也比我上次见他多了不少。

软甲旁边放着一碟酿梅,是我小时候最爱吃但母亲不让我吃的那一种。

「爹……」

爹爹僵了一瞬,把软甲针线放到桌子上,才缓慢地转过身,一双泛红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泪。

我一头扑进他怀里,一开口出声便咽不已,我又唤了一声:「爹爹。」

爹爹拍了拍我的背,柔声安抚:「好孩子,宫里来人传话说你要回来,没想到这么快,不哭了,不哭,看爹爹给你买了什么。」

爹爹端起酿梅的手微微有些发抖:「爹爹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了是不是,爹爹知道你要回来赶忙去长街买的。」

我拿起一颗塞进嘴里,在我遥远的记忆里,酿梅是酸酸甜甜极好吃开胃的东西,可不知为何,这颗是咸的,我这才发现自己流了满脸泪水。

「好孩子,去你母亲灵前拜一拜吧。」

我依言在母亲和虎墩的牌位前跪下,脑子里控制不住回想起虎墩叫我阿姐,说要保护我的样子,母亲那日为我理好碎发,说要一家人团聚的样子。

我从来没有见爹爹哭过,可是此时他以手掩面,肩膀不住地抖动着,我便更心酸,我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半是安慰半是恳求的哽咽道:「爹爹,晏然只有你了。」

所以,爹爹不要再抛下我了,好吗。

我知道爹爹也听懂了。

父亲胡乱擦擦眼泪问我想吃什么,要让人准备晚膳,宫里跟来的人提醒说再不回去那些大臣又该大做文章了,爹爹叹了一口气,然后说:「回去吧,再晚些路不好走。」

我含泪答应,出府前我转身看了一眼那棵槐树,太阳的余晖从枝叶中穿透过来,刺得我睁不开眼睛。

「走吧!」

我又回到了皇宫,又回到了安华殿。

我躺在床上,依稀记起小时候母亲给我讲的庄生梦蝶的典故,那时我笑那位智者老爷爷傻,如今我好像略微能领会一二了。

可不管我认为自己是谁,日子都像流水般逝去。

后宫又添了许多新人,这其中有荣妃的妹妹,和我入宫时一般大的年纪,我看着她总会想起荣妃,她们眉目间有六七分相似,皇帝看她第一眼就愣住了,当即就封为季昭仪。

同期入宫的还有高丞相之女,因名字里有个锦字,所以封为锦昭仪。

因着家族的缘故,她们俩理所当然的成了这一批里位分最高的两个。

季昭仪性子内敛娴静,和荣妃完全相反,连皇帝都评价说:「和媛媛相去甚远。」

性格的迥异也让我渐渐忽略了她与荣妃相貌上的相似,所以对她多有照顾是真,亲近不起来也是真。

锦昭仪爽利能干,入宫不足月余就会帮我写账本了。

我后来干脆就将后宫的事务都交由她打理,她乐在其中,我也乐得清静,两全其美。

起初我还担心她像先皇后一样累垮身子,不过很快我的担忧就消除了,锦昭仪怀孕了,事实证明人家的身子骨好得很,我不禁感慨,事业生娃两手抓,真不愧是高相的女儿。

事实又证明,锦昭仪的运气也是极好的,平平安安生下了个小皇子,皇帝子嗣单薄,除去早夭的元良,这才是第三个皇子。

这是件普天同庆的好事,有些文官高兴的过了头,说以小皇子的命格来看有真龙之气,

皇帝温和的一笑置之,然后给锦昭仪晋为妃位,封号「慎」。

我从甜荔口中听到这件事时并不意外,忽然想起星星当初说我不了解皇帝,我用了很久很久才明白,她说的是对的。

爹爹不再出征打仗了,我虽位分最高,但一无恩宠,二无子嗣,看着风头正盛的妃子们得意的样子衬得我也蛮悲惨的。

不过好在我并不想争那一口气,只安安静静在宫里过着我的生活,日子也不难过。

我愈发觉得我活成了宫墙内的一棵树,见证了许多人的盛放与衰落,也能遮蔽一方风雨。

大皇子薄钰的母妃原是位洒扫宫人,身份低微,诞下龙胎后没多长时间就去世了。

那时皇帝与云浮正恩爱,没有人在意这位皇长子,慎妃掌权后,更是让他的处境雪上加霜,所以薄钰找上我,彼时我正给新养的牡丹花换土。

薄钰与我寒暄了几句,别有深意地看向牡丹:

「娘娘国色天香,的确只有牡丹能与您相配,但儿臣素闻花匠将芍药与牡丹杂间种在一起,芍药虽不及牡丹尊贵,却可使牡丹枝繁叶茂,颜色更艳。」

饶是我再笨,在宫中这些年,也该明白他突如其来的拜见为何缘故了。

我微微一笑:「多谢你的好意,可本宫不喜牡丹,更不用芍药来助益了。」

他面色惨白「儿臣知晓了,那……就不打扰娘娘了,儿臣告退。」

薄钰走后我找出了我的小金库,这些本来是攒着给虎墩做聘礼的,如今也用不到了。

白花花的银子里,一只翡翠圆镯安静地躺着,我想起这是母亲的镯子,是池厌带进宫里来的,还有一对赤金累丝镯,在这,我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戴在手腕上。

我让人把剩下的银两一半送回了家里,另一半送给了薄钰。

薄钰向我深深一拜,就像高云承那一拜一样,他说:「煦伏之恩,没齿难忘。」

我笑笑:「不用你报恩,好好长大就行啦!」

他乖顺地点点头,继续誊写为皇帝贺寿用的诗文。

我和甜荔在一旁为父亲缝做软甲,薄钰拿着写好的一页献宝似呈到我面前。

「娘娘,你看写得好不好,父皇会喜欢吗?」

我接过来,写得好不好我向来是瞧不懂的,我只知道有这份心意,为人父者总是会欣慰的。

然而皇帝寿辰那天,奚玦公主在御花园游玩的时候编了个草环,皇帝视若珍宝,其他的贺礼一概没有理会。

我问薄钰是不是很失望。

他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说:「书上说至誉无誉,是故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

我听不懂,却忽然想到若我当年真的如愿嫁给了高云承,大概也是这般鸡同鸭讲,最后相顾无言吧。

我坐在窗边看夕阳的边际线隐没在重重叠叠的宫墙,少有地思考起我的一生。

一帧一帧回忆着,如果我幼时读了很多书,高云承会不会就答应娶我了呢?

如果池厌在太后召我入宫前说大不了小爷我娶你,我此刻是不是正和池厌拌嘴吵架呢?

如果每一步我都可以重新选择,该如何破局呢。

会比现在好吗,会比现在更差吗。

一阵晚风掠过,我才惊觉自己脸上满是泪水。

22

宋晏然的弟弟没能从战场回来,我仍清楚地记得十三年前,他刚刚出生那天。

那是我与宋晏然距离最近的时候,她是一只欢脱灵动的小鹿,在少年的心里活蹦乱跳。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不知那个站在墙头上趾高气扬的小女孩,在经历这些痛苦的时候该有多难过。

可我没能再见她一面。

宦海沉沉浮浮又几年,惜芸生了一场病,终日倦倦的,不能见风,只能在屋子里闷着,我的俸禄都用来请郎中看开药方了,多亏江试接济了不少,一家人的生活才勉勉强强过下去。

十月十七这天,我休沐在家熬药,就听屋内有瓷器摔落的声音,女儿去给江试送刚做好的桂花糖糕了,母亲又看不见,我急忙跑到屋内,才发现是惜芸不小心摔破了一个药碗。

我放下心来,一边弯身去捡碎片一边问:「没伤到你吧?」

惜芸没有答话,我抬头去看,却忽然发现她已这样消瘦了,瘦的凹陷进去的眼睛里噙满泪水。

「云承,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我把碎片放到一旁,坐在床边听她讲。

「我想兖州的家了。」

她倚在我肩上,眼泪啪嗒啪嗒一滴一滴渗进我的衣服里。

「我总是觉得,在京城你离我好远,我不知道你在为了什么伤心,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害怕,我的心好慌,云承,你是个很好的夫君,当年我很自私,我自知时日不多了,就让我再自私一回,回兖州,好吗?」

我不知道,原来我的妻子在京城的每分每刻都这么痛苦。

我思索了一瞬,然后说,好。

江试体恤母亲舟车劳顿,怕她身体吃不消,要让母亲留在京城和他作伴,母亲执意不肯才作罢。

江试为惜芸备了一辆包裹严实的马车,将我们送到驿站才惜惜道别。

临行前女儿折了一段柳枝送给他,江试含笑收下,却转头对我们说:「祖母,师父,师娘,路上小心,多加保重。」

我们又回到了兖州。

惜芸的身子经数日的颠簸越来越差了,我得当差填补家用,照顾惜芸与母亲的重担就落到了女儿肩上。

女儿从小被捧在掌心里,没做过什么活,可没想到做起来得心应手,把家整理得井井有条,惜芸的面色都红润了些。

郎中原先说她熬不过三个月,如今已经能煮饭劈柴了。

江试和我们还是保持着书信往来,看到惜芸大病痊愈直呼这是菩萨显灵,我玩笑说女儿该是这尊菩萨,江试第一次在信中提及女儿,内容是:「妹妹已是二八年华,师父师娘该为其终生大事着想了。」

女儿冷冷嗤道:「难为他费心记挂,这么急着我嫁出去,不知道他有没有好的人选。」

没想到本是无心的一句气话,江试当真放在了心上,他向我举荐了京城的白公子,两人是赶考时的同僚,江试说白公子品行端正,家世清白,待人也和善,是值得托付一生的良人。

我和惜芸试探女儿的态度,她正为母亲绣新衣裳,听到这话头也不抬的说:「我不嫁人,我要留在你们身边照顾你们。」

惜芸劝道:「你年纪渐大了,难道还能在我们身边一辈子不成,就是你想,我和你父亲,还有祖母,一想到我们走了,你在这世上孤零零一个人,怎么能安心啊!」

最后女儿没有抵挡住惜芸和母亲的轮番攻势,她硬着头皮妥协道:「好,左不过是要嫁人的,和谁都一样。」

女儿出嫁那天,穿的是母亲早早为她绣好的婚服,白家三聘六礼把她娶进门,新婚夫妇给我们磕了三个头,女儿一步三回头踏上了喜轿,惜芸与母亲望着仪仗队远去哭成了泪人。

没有了活脱开朗的女儿,家里顿时沉寂下来,惜芸终日郁郁寡欢,过了一年多,还是把这条从阎王手里抢过来的命还回去了。

我安排好她的后事,又只剩下了我和母亲。

很多很多年前,只有我和母亲,那时母亲把我拉扯养大,过去了半生,还是只有我和母亲。

不同的是,母亲现如今已经不能绣东西了,她也不再骂我,想帮我煮饭总是摔破碗,她说自己没用了,是我的拖累,脆弱得像襁褓之中的婴孩。

我把她扶进屋里,轻叹:「你还在我身边比什么都强。」

我曾想入朝为官一展宏图,我曾想护心爱之人周全,而今无非是想在意之人能安然在身边就好了。

我在兖州又漂泊了十年,这十年也是江试宦海沉浮的十年。

不仅仅是他,还有朝中其他不愿与高相为伍的文臣,高相的立场,即代表了王公贵臣的利益,江试几次上书完善我从前推行的均田制,主张轻减徭役,将部分封田分给百姓耕种,反对皇帝为公主大肆修建行宫,呈上多项有待修改的与外来商客交易的律法。

这无疑触动了编制规则的人的利益,江试在信中说,皇帝面对满殿反对的大臣,剥去了他原本的官职,而后他一贬再贬,直到彻底从权力中心圈层剥离了出去。

曾经名动京城的少年状元郎,也落得郁郁不得志的悲惨处境,端平二十年春闱,金陵盛家的公子盛淮谙,打破了江试维持了十数年的记录。

他考上状元的那年,比那年的江试还要小一岁,同样的才貌冠绝,同样的春风得意,江试寥寥数语提起这位状元郎时,我总是能感受出几分唏嘘。

我原以为江试的命运要和我一样,直至端平二十年盛夏,高相以西北十三郡为代价,叛国通敌,联合羌族发动宫变,要挟皇帝改立四皇子为太子,刚过不惑的皇帝在监禁中病逝,太子薄珢在风雨飘摇之际即位。

高相到底没能如愿,羌族王子临时改了主意,若大虚答应把奚玦公主嫁到羌族和亲,羌族便立刻撤军,否则便拥立四皇子登基。

朝中武将在太子与四皇子的争斗中都持观望态度,太子即位后无兵将可用,从江试的信中我明白,此时牺牲公主是一个没得选的死局,事实上受尽宠爱的公主确实选择了牺牲。

只不过在大婚前一日,宋将军收到西北驻军加急送到京城的密函,说发现了羌族大批兵士越过了大榆山界限,于是自丧子之后再没打过仗的宋将军密见新皇,为了大虚的底线和尊严,年逾花甲的宋将军再次领兵出征,中书令盛淮谙在京畿驿站截下送亲队伍,押回了羌族王子,自己则带着公主去金陵成婚了,这一段才子佳人的故事到最后也算是圆满。

我远在兖州,从江试的信中仍能拼凑出皇城的风风雨雨,而江试之所以知道的这样详细,是因为新皇登基后,看到了他之前的策论,当即把他调回京并委以丞相一职。

从前的高相,我的亲生父亲,因叛国通敌被处斩,慎妃在宫中上吊自尽,尚且年幼的四皇子被褫夺封号,贬为庶人,按惯例我和母亲也是要刺配流放的,宫中来的人要把我们带到京城听候发落,母亲在去京城的路上不堪颠簸,很平静的走了。

我握着她的手,像是回到了小时候,我们娘俩在相府里那间破败的院子里相依为命,她用这双手,挑水煮饭,绣花做衣裳,艰难地把我拉扯大。

母亲本是苏州制造坊最灵巧的绣娘,她的手艺曾受过懿贵妃赞赏,可她有这样一双手,却度过了十六年暗无天日的时光,直到死前的一刻,她都在念叨着没看到女儿的嫁衣合不合身,我轻声说:「合身,浓浓穿上美得不得了。」

眼泪一下从母亲浑浊的眼角落下,她说:「那就好,我的儿,这辈子是娘对不住你,来世咱们还做母子,娘离他远,远的。」

说罢母亲的手慢慢垂了下去,从此刻起,这世上再没有爱我的人了啊,我想。

宫中来的人已经被江试打点好了,所以容许我在中途安葬母亲,再次回到京城那天,是大军打了胜仗凯旋归来的日子。

我的小马车避让在一旁,军队浩浩荡荡的走过城门,百姓挤在两侧欢呼着,可骑在马上的将领们神色却阴沉,有人说,宋将军战死了。

23

父亲在出征前进宫看过我,我备了一坛烈酒,父亲独自喝了五大碗,拿筷子在酒碗上有节律地敲打着,敲着敲着他吟唱起来。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情绪激昂。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我像小时候那样,手臂环抱着双膝,偏头看着爹爹。

一首前朝的战歌,一碗未饮尽的烈酒,两个在这世上相濡以沫却相顾无言的人。

这就是所有,值得我留念的,最后一幕。

太后,池厌,星星,荣妃,元良,云浮,皇后,虎墩,母亲,皇帝,爹爹。

我爱的,我恨的,温暖过我的,伤害过我的,在这漫长的岁月里都一一先我离去。

这是我入宫的第二十三年,从一个青葱少女变成古井般的女人。

甜荔扶着我的身子把药一口口喂进我嘴里,这段日子因为我悲伤过度晕了几日,她也憔悴了不少。

甜荔自幼时就在我身边的,她扎着双平髻,一看到好吃的双眼放光,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母亲说见到这孩子心里就像吃了甜蜜饯果子,把她当半个女儿养大的。

而如今甜荔不大笑了,因父亲的离世哭得一双眼肿的像核桃似的。

她轻声说:「今早我收拾屋子,太后猜猜我找到了什么?」

我知道她在逗我开心,于是我配合她问是什么。

甜荔喂完最后一口药,拿帕子轻轻擦了擦我的嘴角,略带着些欣喜回答:「是当年从府里带过来的衣物首饰呢。」

「那可有些年头了!」

「是啊,二十三年了,今天太阳好,我把衣裳拿出来晾在了门外,一些首饰款式旧了,都收在了不常用的妆奁里,还有一个荷包倒是好看,绣的秋菊瓣瓣分明,就是我瞧着有些发潮了,太后要换些新的进去吗?」

我的脑袋昏昏沉沉的,话进到耳朵里,却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嗯。」我含糊地答应着。

直到甜荔把荷包送到我手上,替我拆开,我轻轻一抖,一块正红色的布条随着槐花掉落出来。

我几乎是颤抖着,捡起布条,就像是捡起十五岁宋晏然的美梦那般虔诚。

展开,墨迹被二十三年的雨雪给浸染开,一个字都辨识不出来。

这是来自十七岁的高云承隐秘的礼物,这一行字,会不会成全我一生偏执的遗憾,如果会,当初他为什么要拒绝我,我紧紧攥着布条,整个人像是重新活起来了。

我想要个答案。

高云承作为高相的儿子,不仅没收到庇护,反而被他叛国通敌这种罪过给连累了。

薄珢让我做太后,时常来看望我,问我有没有想做的事。

「我幼时便认识高云承,他从未因高相之子受惠。」我如此说。

薄珢愣了短短一瞬,然后说:「我知道他,江试也为他求情,江试还说他是这天底下最贤能的文臣,可惜了,因为高相,他无法再入朝为官了。」

江试就是当今的丞相,他与盛淮谙,是刚刚即位的薄珢的左膀右臂。

也在江试的帮助下,我见到了高云承一面。

这是建平元年十二月十六日,我病恹恹许久,在床上一躺就是十数个时辰,我总是拿着一本书看,企图在这段日子里肚子里再装些墨水,可一阵阵头疼阻止了这些字看到脑子里。

十六日一早我就醒了,甜荔见我第一眼就说我今日精气神好,我让她找出一件颜色活泼些的衣裙,甜荔笑着应允下来。

因我的病不能见风,薄珢就让人用裘皮挡住了风口,屋内也挂上了霞影纱,光映过来时似霞光万丈,绝美非常。

高云承的身影就穿过了影影绰绰的薄纱向我走来。

我上次见他是在何时了?

我打起精神仔细回想了一下,是荣妃怀着元良的时候,他与王惜芸并肩站在一起,隔着高低错落的亭阁,向我不合礼节的深深一拜,我忽然意识到,从前的我义无反顾地,为了我们的未来努力过,我被辜负,可从来没有心生怨怼,我纠结了很多年,释怀了好多年,见到荷包里的布条时就好像要有一束光,能把阴郁的余生都照亮。

可是,可是我们这一生,到底才见过几次面,说过几句话呢?

他的面容愈发清晰,我却越觉得遥远。

他鬓角长了白发,脸上干瘦,再不复当年的神韵,想来他看我也是一样的,太多年了,我们都老了。

他没有向我行礼,只是淡淡看着我,轻轻问:「太后还好吗?」

「还好,你呢?」

像是我们昨天才见过,见面唠句家常一样平常。

他缓缓点了点头,一时无话。

「高云承。」我叫他的名字,一不慎掉进他温柔的目光里,于是我心里又开始泛酸。

「前几日找到了夫人从前为我绣的荷包,偶然间看到一张布条,可其中的字迹被雨雪洇得看不清了,我想问问你,夫人写的是什么?」

我看着他定在原地,然后渐渐红了眼眶,隔了好一会,他才敛目似叹息般轻轻回道:「太多年了,臣早已忘了。」

我知道夫人没读过书不识字,我知道那张布条上是他写的字,我知道他早已娶妻生子,我什么都知道,我其实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是想知道二十多年前的高云承,到底和那时的宋晏然说了什么。哪怕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平安顺遂,哪怕是画了一个图案,是什么都好,可是,偏偏他说,臣早已忘了。

我背过身去,又听到他说:「太后的恩情,此生无以为报,唯有以岭南明月,祈愿太后平安顺遂,福寿绵长。若有来生……」

「若有来生,我不要再遇到你了。」我打断他的话。

他又沉默半晌,像是轻笑:「如此也好。」

高云承走后甜荔把我扶到床上,手里端着一碗药,我这些日子总得喝苦到心坎里的药,一发苦就要干呕一阵,我又没什么胃口吃东西,喝的一点汤水就都呕出来,难受得很。

我闭着眼一口口把药喝下,突然想到了小时候生病吃药母亲就给我几颗酿梅,吃了就不苦了。

于是我叫甜荔去给我买长街蜜饯铺子里的酿梅,甜荔笑着答应下来,给我掖了掖被角就出去了。

我安静的躺着,似乎还能听到宫女的笑声。

「今年雪下的好大啊!」

「是啊,瑞雪兆丰年,预示着咱们明年好运连连呢!」

「我看呐,不用等着明年,幻儿什么时候和我们打打牌,我们的财运不就来了。」

嬉笑吵闹声渐渐远去,我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一幅大雪纷飞的画面,一个小女孩蹦蹦跳跳跑进漫天大雪中。

「然然,慢点跑,别摔着了!」

母亲,是母亲。

梦中的小女孩却不理睬,她仰头用脸与雪花轻柔相接。

「娘,你别管我,我去找池厌玩儿,你别忘了叫爹爹给我买酿梅!」

母亲无奈的笑了笑,朝女孩的背影忙喊:「别又玩的忘了时辰,记得早点回来吃晚膳啊!」

我的意识慢慢融入到这个梦里。

我往长街跑,疯狂的跑,凌冽的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我却觉得轻盈得快要飞起来似的,我跑遍了长街都没有找到池厌,我站在鼎元酒楼里四处张望,雅阁里一少女探头笑道:「他在宫里呢!」

我循声望去,这少女俨然是荣妃的面貌,她欢悦地朝我摆手:「快去吧,晚上我和星星找你喝酒去!」

我又继续往宫里跑,宫门的侍卫也不拦我,我跑过宣德门,又跑过重阳门才看到傻傻站在雪里的池厌。

我朝他伸出手,嗔怪问道:「你跑到宫里做什么?」

池厌将手举高,在空中抛了一圈,然后轻轻把我的掌心压了下去:「要找笨蛋呐。」

他拉着我跑,跑得很快,快到我差点追不上。

我们穿过了重阳门,跑出了宣德门,又跑到将军府,天色已晚,母亲正抱着虎墩张罗着一大桌子菜。

见我回来了,把只会叫阿姐的虎墩扔给我,独自忙去了,再往里走,听到我的房间里有嬉笑声,荣妃和星星穿着寻常人家的半旧衣裳推门出来,俩人一起把我往房里拽,还笑着说:「酒已经备好了,就等你啦!」

我把虎墩交给池厌,他接过虎墩,「少喝点」三个字还没说完就看不到我的身影了。

荣妃的酒量确实是蛮好的,她红着脸蛋耀武扬威地看着我们:「就说能把你们都喝倒吧!」

我正晕晕乎乎的,想再挑衅她一下,父亲就过来了。

「开饭了姑娘们,爹爹买了你爱吃的菜和蜜饯果子,快来吃一会儿该凉了!」

隐约间似有更声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我扯起一抹笑,应道,好啊,来了。

24

宋晏然死在了建平元年十二月十六日晚,在她入宫的第二十三年。

她带进宫的女使跪求皇帝不葬先皇妃陵,而是入宋氏宗庙,她说这是太后生前遗愿。

面对这样功勋卓著而又后继无人的家族,皇帝选择了成全,二皇子远在湖州做地方官,听到太后逝世的消息自请过继到太后膝下,皇帝也应允了。

其实这些不过是活着的人的慰藉,名下有子能如何呢,族谱接续下去又如何呢,宋氏一脉已经没人了。

我为一罪臣终身流放岭南,能给仍对二十三年前旧事有所期盼的人什么呢。

当年媒婆问你可愿娶宋姑娘的时候,我正因张都尉之事惹怒高相,他自然不会让我攀附上宋家,我只说,我不能。

我不能,而非我不愿。

媒婆的笑僵在脸上,她将来时拎的大雁又拎走,我看着她的背影,祈祷了千万遍,要和宋晏然说,我不能,我不能,我还不能。

宋家来提亲的第二天夜里,王棤就雇了死士把我与母亲救出相府,我站在那道高高的院墙外,干等了一整夜,最后天亮听到的是宋晏然要入宫为妃的消息。

我伤害了她,我错过了她,怎么算都是我辜负了她,可是,那个寒风如剑的冬夜里,因想要攀爬上将军府院墙而冻僵渗血的手指,得知她也喜欢我的欢喜,细细碎碎生起又破灭的希望,谁能比我更难释怀呢。

释怀不得又能如何呢?

王棤下了一局不顾我死活的棋,既牵制了高相,让我心甘情愿走到悬崖峭壁边,又好心把我拉回来,让我只能依附于他,让我不得不顺从,不得不娶他的妹妹。

我恨过王棤,恨过惜芸,恨过世间所谓因缘际会,可是,变法失败后王棤不明不白「失足跌入水中」,惜芸忍受丧兄之痛照料失明情绪失常的母亲,手臂上被母亲泼上热茶,疤痕留了好些年,我又能恨谁?

我这一生的意气在兖州消磨殆尽,而江试凭着我教他的治国论在朝中大放异彩,成为了人人称道的贤相,史官说他是国朝乃至历史长河中不可多得的人才,江试写给我的信中说,天下文臣不及师父微毫,可又能如何呢?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我总是这样想。

我想着,宋晏然进宫也好,皇宫是这天底下最金贵的地方,她家世好,不会受欺负,做妃子总比跟着我受苦强,而年少里短短一段爱而不得的遗憾,她会放下的。

我想着二十余年的时光太漫长,漫长到我认为过去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只有切实的相伴才能了慰余生。

可坐在飘飘荡荡的小舟上,得知宋晏然的死讯时,我躺在皎洁的月光里,忽然觉得我错了,什么都错了。

我在悠荡的小舟里做了一场很长的梦,醒来后押送我的官兵说我直直倒在了船舱里,昏迷了好几日,是他私自靠岸给我请了郎中,我想到这一路他对我颇为照顾,便把江试留给我的盘缠都送给他,他推辞了一番最后收下了。

「岭南可是个苦地方」他在岸上酒栈装满了米酒,此刻一拧开酒香凌冽,他仰头喝了一口和我找话聊。

我无心与他闲谈,只淡淡嗯了一声以做回应。

「不过啊,叛国之罪啊,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只是给你发放岭南,不用劳役,去做一个平平常常的百姓,你这算顶好的啦!」

他看出我兴致不高,但微醺的人嘴总是闲不下来。

「我认得你,从前便认得。以前我家就是京畿的一农户,家里人口多,地少,我大哥,壮得和牛一样,还有我,家里还有个没出阁的妹妹,刚会爬的小弟,我们兄弟和我爹平常就做些小差事勉强糊弄活一家人。」

「我还记得你在城门口宣讲均田制的时候,我爹娘这个高兴啊,他们说终于有人管农户的死活了,街坊邻里都说你是大善人。后来我大哥参军,我也去官府当差,给我家换了好些田,从前我们只觉得一身力气没处使,从那以后我大哥编入定国将军麾下,别提多威猛哩!妹妹嫁了好人家,小弟也有钱上私塾了,一家人日子好起来了,没想到你……诶,造化弄人啊!」

造化弄人啊,造化弄人。

还能怎么样呢,只能说一句造化弄人罢。

「不过你也别灰心,你说人活一辈子为了什么呀,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像你这样的好官,你看,就在位那几年,就能被人感激一辈子,不容易喽!」

我对他回以善意的笑,我很高兴从前的我能改变一个家庭的命运,同时我又觉得安心,因为我知道,江试他可以改变千万家大虚百姓的命运。

权倾朝野的宋高两家全都陨落,兵权握在了有雄韬伟略,知人善任的年轻的君主手上,政治清明,外无患乱,百姓有幸生活在这样一个海晏河清的时代,江试有幸遇到这样一位贤明的帝王,我也有幸在有生之年见证这一切,尽管我从未得偿所愿。

岭南阴湿,我总是被湿气和不知名的小虫折磨得整夜难眠,邻居家的小女孩给我送艾草,她眼珠直直盯着我,装着大人的语气问道:「听阿爷说,你是读书人?」

我被她逗笑,只得点点头:「算是吧。」

她一下就放下了好不容易维持的骄傲和矜持,很是欢快的问:「你最喜欢什么诗,能不能教教我?」

她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目光亮亮的问我最喜欢什么诗,能不能教教她。

我几乎没有片刻犹豫,甚至近乎急迫地,念出了那首凤求凰。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女孩皱了皱眉:「我听不懂,这是一首很悲伤的诗吗?」

「不是。」

「那为什么我觉得你很难过?」

「因为啊,故事里的人结局太令人遗憾了……」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我唯一用笔墨写下的愿望,我铭刻于心却未能宣之于口的遗憾。

除了我与皎洁的明月,无人知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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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06 17:2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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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心似我心,不负相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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