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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潇潇永不歇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3220 更新:2026-06-08 14:00:00

知乎盐选 潇潇永不歇

男人一辈子需要多少个红颜知己?

男人一辈子需要多少个红颜知己?

我曾以为一个就够了。后来发现,多点也挺好。

1

这要从我刚毕业那会儿跟的一个老板说起。

他姓邱,安徽人,33 岁,之前是个模特经理人,后来脱离了自己熟悉的行业。

问他为什么,他说,感觉那个行业跟拉皮条没什么区别。

邱总跟随着创业大潮一个猛子扎进了互联网创业。

2010 年,我进了他的团队,同事只有十个,但所有人都干劲高涨。互联网创富的神话在那个年代刺激着每一个不甘在底层混迹的心。

我每天跟着邱总拿着不成型的项目去见各种各样的风投。

邱总相貌堂堂,谈吐不凡,个人魅力像他的创业激情一样闪耀。

我们的项目始终都在风投认可的临界点上徘徊,但他斗志昂扬,每个人都能在他的话语中感受到未来可期的幻象。

他比我大 10 岁,把我当弟弟看,很信任我,私底下无话不谈。

他对我说,找女朋友别找模特,你这小身板受不住。

我问,那要找什么样的呢?

邱总拍着我肩膀说,咱们公司的潇潇就很不错嘛。

2

邱总并不是在开玩笑。关于潇潇喜欢我这件事,所有人都能感觉出来。

潇潇比我小 1 岁,我们负责同一个项目,平常我会帮她做一些策划和设计,或修修产品上的 bug。

大概是我帮她比较多的缘故,她因此对我产生了好感。

我试着约她出来吃饭。

虽然我们都很努力地去沟通,却明显能感觉出共同话题太少。

我喜欢看书,她热衷于追剧和综艺,聊不到一起去。

我当时比较迷惘,寂寞,渴望能有人走近我的内心,排解这种寂寞,于是就跟潇潇维持着这种恋人未满的状态。

有时候我会想,会不会每个人的恋爱和婚姻都会有遗憾,所谓的灵魂伴侣并不存在。

后来,在一个冬天,我遇见了那个女人,才知道这个想法是错误的。

3

那天一早睁开眼,窗外就飘起了雪花,细碎轻柔,落到地上就化了,只把地面晕出一团水渍。

我特意穿了件厚衣服出门。

我是南方人,第一次在北方城市见到下雪。骑着自行车,仰着头,感受着雪花落在脸上的丝丝凉意,竟然有种虚幻的幸福感。

我本以为下雪后会立即降温,但没想到气温并没有多少改变。我骑车甚至热出了汗。

来到公司,潇潇递给了我一杯热咖啡。

「昨天我看了你推荐的《动物农场》。」她开始找话题。

「你觉得怎么样?」我随口问。

「那些动物感觉好可爱。」

「除此之外呢?」

「嗯……」她试图想表达一些其他的观点,但憋了好久都没说出来,「我才看了一点点,等过两天我看完之后再告诉你。」

她尴尬地去到了自己工位上。

我并不是故意让她难堪,而是真的想跟她探讨一下这本书里思想性的东西。

喝完咖啡,我进入了工作状态,用半个多小时准备了一些材料,送去邱总办公室。

办公室门口,刚巧遇见了一个同事从里面出来。

「小巫,我要走了。」他说,「同事一场,跟你相处得很愉快。」

「要去哪里?」

「还没想好。」他苦笑了一下,「常联系。」

我进到办公室,看到了臻姐,她正愁眉苦脸。

她是邱总的妹妹,比她哥小 3 岁,一直都不遗余力地支持哥哥创业。

为了创业,兄妹两人把老家的房子都卖了,孤注一掷。

那时电子商务正在风口之上,已经提前布局的人赚得盆满钵满,后续进入的人也能分一杯羹,但依然有很多人乘着风没飞起来。我们公司就是如此。

「公司现在还剩下 6 个人。」臻姐说,「而且资金流遇见了问题,这个月的工资很难发了。」

「我知道,但邱总这么看重我,我不会在这个困难阶段落井下石的,我会跟你们一起渡过这道坎。」

这时办公室外喧闹声起。

我们走出去,只见 4 个手持钢棍、满脸凶相的人闯进来,正大声嚷嚷着。

「那个姓邱的呢?!」为首的光头身高差不多有 1 米 9。

臻姐走上前,说:「我就姓邱。」

「我说的是那个带把儿的。」光头语言粗俗。

「我哥出去找资金了。」

「把躲债说得这么好听!?」光头说着朝身边工位的玻璃甩了一棍。

玻璃像被吓丢的魂一样碎了一地。

我看到潇潇瑟瑟发抖,赶紧跑到她身边,把她挡在了身后。

紧接着那几个人朝着公司里的东西乱砸了一通。

「再给你们两天时间!」光头目光凶恶,「还不上钱,碎的就是你哥的骨头!」

他招呼同伴离开,留下了公司里的一地狼狈。

臻姐呆在原地,眼泪打转。

另外两个同事战战兢兢地走到公司门前朝外看了一眼,确认他们都走了之后,同事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然后走过来对臻姐说:「保重,我们明天就不来了,工资不急,有钱来了打我账上就好!再见!」

说完他们「逃离」了这里。

臻姐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4

当天临下班时,我见到了邱总。

他有些憔悴,但眼神里自信的神采还没陨落。

「快筹到钱了。」他对臻姐和我说,「我们渡过这一关之后,就没什么能阻挡我们的了。」

「可这个项目后续还有投入,我们撑不下去。」臻姐有气无力地说。

「你怎么跟沙龙里的那些人说的一样的话?!」邱总有些生气,「我就认为撑得下去!我们必须成功,不然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受到的冷眼和嘲讽也都白受了!」

说完他独自走去了办公室。

从公司出来之后,我和潇潇一起骑车回家。

我们住的地方距离公司都不远,之前我们坐同一班公交,后来我改骑自行车上班,没多久她便也买了一辆。

一路上,她都在试图给我找话题,但我在想关于公司未来的事情,一直在敷衍她。

先到了潇潇家,我跟她挥手告别,然后继续骑行。

经过一条小路时,我停在了一家书店前。

这是我最近发现的宝藏店铺。

书店门上方有个空白的木制招牌,上面没有任何字。初次看到的时候我心里想:这是个失败的产品设计,虽然有噱头,但是容易错失目标用户。

进门之后,发现这家书店很合我胃口。简单干净的装修,点缀到位的装饰,十几排书架在视角上有足够的纵深。书架上没有最新的热门书籍,倒全是些经典的名著。

它家的阅读区都是沙发,坐上去很舒服,旁边是吧台,可以点些酒水饮料。

书店老板打扮很文艺,总是戴着一顶贝雷帽和黑框眼镜。

他应该很有钱的样子,因为这里不卖书,而是被当成了类似图书馆的存在,供人免费阅读,盈利点应该是酒水,但这里顾客太少了,我替他算了算,估计房租都撑不起。

因此我合理怀疑他开书店的目的。

根据我的观察,他的话术套路很深,总能跟一些女顾客相谈甚欢。

昨天我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和某个女顾客都还在。

想都不用想,他们肯定会发生点什么。

书店老板这个情场老手捕获的「目标」年龄跨度很大。

我这条单身狗简直嫉妒得要死。

老板这只老狐狸或许看透我在想什么,昨天他偷偷对我说:「我在一本书里看到过一个观点,只有敞开心扉地去聊天,才能找到对方灵魂里你们共同喜欢的那部分。你不开口,什么机会也没有。」

5

每天的阅读时光,是我难得的放松时刻。

来到书店,老板手捧着两杯酒精饮料,递给我一杯。

我在书架上取下昨天没看完的那本小说,坐在休息区看了起来。

店内的风铃声响起。

我看去,只见一个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孩子走了进来。

她进店里之后就脱下外套和围巾,放在公共衣架上。

她年龄跟我相仿。

这个女孩扫视了一眼房间,然后径直走向了我。

「我见到今天下雪,还以为会很冷。」她开口对我说。

出于礼貌,我回答道:「我今天也穿了很多,来的时候都出汗了。」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这么觉得。」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这么觉得。」

我们异口同声说出了这句话,这让我们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她环顾了下周围的书架,说:「有没有一本书,叫星空什么的?」

「是科普类的?」

「不,短篇小说集。」

「作者是谁?」

「不知道。」

「大体的内容呢?」

「其中有个故事是所有人都觉得一个小女孩病了,但只有男主人公不那么认为,他去探访真相,然后发现有个小盒子。」她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个小小的长方体。

「骨,骨灰盒?」我惊讶。

她噗嗤笑出了声:「不是!那个东西是个能让人失去记忆的装置,嗯,好像是那样,记不太清了,我在网上看过一些片段,但不全,我对后面的内容感兴趣,所以想看看有没有实体书。」

「那我帮你叫一下老板吧」。

「算了,我自己随便逛一下啦。」她露出了治愈的笑容。

她转身去了不远处书架,我再次回到沙发上,翻看之前的书。

看了大概十几页之后,我隐约感到身后有人,一回头,果然看到刚才那个女孩儿站在我身后。

「吓到你了吗?不好意思。」她赶忙道歉。

「没有。」我把手中的书合上,把封面展示给她看,「你对这本书感兴趣?」

「不,我只是单纯好奇,我身边几乎没有看书的男生了。」

「哦……」

「我觉得看书能给人带来深度思考。」

「我也这么觉得……」

「那咱就聊聊书吧!」她的笑容让我怦然心动。

「好。」我点头,内心有些其窃喜。

她坐在了我旁边,我们从各自喜欢的作家开始,长谈起来。

越谈越投机。

我们都喜欢悬疑,都是阿婆迷,也都对洛夫克拉夫特的克苏鲁感兴趣。

我没想到能遇见喜欢克苏鲁这种小众爱好的女孩子。

我们也都喜欢日本作家,尤其是上世纪的作家,我们聊到了川端康成的《雪国》,聊到了太宰治的《人间失格》,聊到了三岛由纪夫的《金阁寺》。

「我还是喜欢读经典。」我说,「像现在流行的一些网络小说,我就看不下去。」

「我跟你一样,也看不下去。」她说着,然后身体向我这边靠拢了一点。

从这句话开始我便说话支支吾吾起来。

她为了缓解尴尬,继续说起了几个美国作家。

本来我就不擅长社交,一紧张就更不在线了。

她好像看出了我不对劲,问:「怎么了?你是不舒服还是有事情需要去忙?」

不,我很渴望跟你交流。

我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实际却脱口而出:「嗯,是的。」

她面带微笑,缓缓点了点头。

「知道了。」

她说着走去了其他书架。

我恨不得打自己一个嘴巴。

为什么就没有勇气继续跟她聊下去呢,明明好不容易遇见聊得来的人。

在这个充满了失望的冷寂冬天,好不容易有一道光要照进来,而我却躲开了。

我不时瞥向那个姑娘。

她不算漂亮,却让我非常心动。这或许就是人们常说的缘分?

我多次试着鼓起勇气向前,双脚却像灌铅一般扎在地上。

我看到她翻阅着书籍。

看到她将书放回书架。

看到她踱步到门前。

看到她拿下衣架上自己的衣服和围巾。

她重新把自己包裹成一头可爱的小熊,然后向门外走去。

我想将她喊住。

喂,你叫什么?

你住哪里?

你还会来吗?

但是,我没有开口。

她走到门前,打开门,风铃作响。

「等等。」

书店老板的声音传来。

「姑娘,你是想找什么书吗?」

她回头,看到书店老板,然后报以礼貌的微笑,将自己之前所说的那本特别的小说集又说了一遍。

老板说:「你说的这个册子有点意思,我记录下来,回头找一下。对了,相似的书我倒是可以给你推荐一下。」

老板言谈款款,温文尔雅,很有魅力。

那个姑娘想了想,然后将迈出的脚步收了回来,身体再次进到屋内,说:「好呀。」

老板做出邀请的手势,说:「那我们去沙发那里聊聊?」

不。

老板的言辞套路我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是这位姑娘很可能被他欺骗感情。

他根本就是个老渣男,我不能让这个姑娘蒙受他的糟蹋。

「老板。」我喊了一声。

老板跟我对视,他似乎很好奇平常细声细语的少年怎么这时声音如此嘹亮。

「你休息吧,我跟她推荐一下这里的书。」我朝前走了几步,然后没等老板回应,便向姑娘招了招手,「来!」

姑娘笑着看向我:「你忙完了?」

我说:「给你推荐书比较重要。」

姑娘朝我走来。

一场梦盛开了。

6

我们在书架后的沙发上消磨了一整天的时间。

我从没想过跟一个女孩子能这么聊得来。

聊到晚上八点多的时候,老板走出书店。

我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或许他认为这一夜会发生让人心绪澎湃的事情,所以给我制造机会?

不,不只是他,就连我也这么认为。

我十分肯定,自己已经爱上了这个女孩子。

她似乎有一种魔力,让我不得不在一天的时间内把自己全部的感情倾泻在她身上。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之前见过。」她突然对我说。

我努力回忆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后我们可以经常见。」我鼓起勇气说。

我们两个人的视线在此时交融,暧昧的氛围已经溢出。

不受控制地,我牵起了她的手。

她贴近我,将头靠在我的肩膀。

突然,我想到,我们可能会被窗外路过的人看到。

「我去关灯。」我说。

「不要。」她的唇贴在我的耳边,「别在乎那些。」

不知为什么,这一瞬间我特别害怕失去她,就好像只要起身,她就会消失一般。

我们紧紧相拥,我仿佛拥有了世界上最宝贵的财宝,我要像巨龙一样守护着它。

我们感受着彼此的温度,虽然沉默,但这种沉默是比刚才的交谈更深入地了解。

我可以感受得到她的情绪。

欣喜,深情,紧张,幸福。

一个小时之后,我起身去给她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穿上了外套,戴好了围巾。

「你要走吗?」我傻乎乎地问了句废话。

她点点头,然后指着不远处圆桌上的一张纸条说:「联系我。」

她说完转身走出了书店的门。

明白了,是联系方式,她应该是给我留了电话号码。

「我明天给你打电话。」我说。

她笑着拉开了店门,临走时说了句话。

「什么?」我没听清楚。

风铃声作响,书店里只剩下了我一人。

我却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这是一场迷幻的梦吗?

我走到圆桌前,看了眼她留下的纸条,竟然不是电话号码,而是一串字母和数字的组合。

我花了好久才回过神来。

我这是恋爱了吗?进展未免也太快了。

我思绪难以平静,脑海中不断温存着刚才的回忆。

晚上十点多,我嗅了嗅空气中她身上残留下的香水味,已经很淡很淡了。

我穿上外套,离开了书店。

街上,深夜的雾气正浓。

我迫不及待来到一家网吧。

空气中飘着香烟和方便面的味道。

通宵的人不少,将近一半的人在玩魔兽世界,剩下的在玩传奇,卡丁车,英雄联盟。还有人在看电影。

我让网管给我开了台电脑。

我右手边的人在玩 Dota,左手边的人在看个韩国综艺,笑得前仰后合。

我按下开机键,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她留下的那张纸条。

不留电话,最起码也留个 qq 号呀。这一连串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她在某个论坛的 Id 吗?

我面前的屏幕亮起,我瞄了眼右下角的时间。

2010 年,12 月 28 日,22:23。

我仔细分析了她留下的那张纸条上的字母和数字,意识到这是我们聊天中提到过的一个我非常喜欢的作家的名字简拼和他的生日。

但破解这个谜团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我从此之后便联系不上那个女孩儿了。

她再也没来过书店,就像失踪了一样。

7

之后的一个多月里我一直在盼望两件事情。

第一件是跟那个女孩再次相遇。

第二件事是公司的运转能重回正常。

然而这两件事都没有结果。

邱总不知从哪里找来一笔资金,给公司打了强心剂,强行维持了一个月的生命。

但一个月后,他的固执还是到了终点。

我和潇潇作为最后两个员工一直陪着他到公司倒闭的最后一天,我亲眼看到他昂扬挺拔的身躯变成了弯曲的枯木,眼中的神采流失殆尽。

那晚,他请我吃了最后一顿饭。

他对我说,失败不可怕,从头再来就是了。

他努力撇动嘴角笑,我也给予回应,撑着笑安慰他:「邱总,我们保持联系,有好的项目我继续跟你干!」

在长谈中,他又说起他的经历——

为了创业他近乎疯魔。

妻子带着儿子离开了他。

父母一再劝他回家找个稳定的职业。

老家的亲戚都把他当成笑话。

只有妹妹依然守在他身边,同甘共苦,不离不弃。

他交代我,男人一定要有自己的事业,然后再谈爱情。就像鲜花,先盛开,然后蜜蜂会自己围上来。

我主动对他说最后一个月的工资我不要了。我知道他现在负债累累,他是我的老板,但我们也算是朋友,我想帮帮他,哪怕杯水车薪。

但即便如此,工资还是在隔天打进了我的账户。

在邱总的极力引荐下,我准备动身去一家位于北京的公司上班,这公司的老板是我之前跟着邱总见过的一个投资人,他 05 年做电商起家,当时身价就已经上亿了。

这个老板说自媒体在未来几年将是下一个风口,看准这个机遇,能去纳斯达克敲钟。

事实证明,虽然去纳斯达克有点夸张了,可我确实靠着这个项目在几年之后财务自由。这阵大风把我直接吹上了天。

但在 2011 年的当下,我还看不清未来。

出发去北京之前,我最后一次进到那家书店里,渴望能见到那个女孩的身影。

但愿望依旧落空。

如同博尔赫斯说的,像水消失在水中。

那段时间我在博客上矫情地写道:从此我的人生都是你的残影,但却不会再有一个具象的你了。

我本以为会是一段罗曼蒂克的开始,没想到却是结束。

这一个月里,我每天都会去书店,盼望着这个女孩能来找我。

每次风铃响动,我都迫切望去,满眼期待,但却一次次落空。

我变得比之前更沉默寡言,拒绝了很多想跟我交流的顾客。

这就好像是盼望天使的信徒见到了天使,期待着被她带去天堂,却没想到她竟在半空撒手。

于是坠入深渊。

「或许,你该试着跟其他人交流一下。」书店老板对我说,「我年轻的时候跟你很像,总是幻想爱情能在等待后盛开,但越是虔诚地等待,它就越是枯萎。后来我才知道,鲜花是固定的,但春天不是。」

我心想:说人话。

他继续说:「世界上一样的鲜花很多。去看看吧。」

这是老渣男在传授经验吗?

我没听他的,我不想成为他这样的人,靠猎艳来弥补等待时的寂寞。

我知道自己要的是一段固定的长期关系,但我甚至不知道那个女孩的姓名。

看来,她根本就没把这段萍水相逢的感情放在心上。

我收拾好行李和心情之后,买了去北京的车票,在候车厅,我接到了臻姐的电话。

她在电话那头嚎啕大哭。

「我哥他自杀了!」

8

邱总是从办公室的窗户一跃而出的。

从那天写字楼走廊的监控,可以看到那几个逼债的人来过公司,然后慌神离开。

办公室内没有监控,但是那几个逼债的人提供了一段视频,视频里他们对正站上窗边的邱总说:「我们可没逼你啊,你下来,大不了我们再缓几天。」

窗边的邱总没有看脚下,而是一直望着天空,过了几秒钟,他回头,眼中全是绝望的神情。

「这跟你们没有关系。」

他说完这句话,从窗边跳了下去。

警方根据这份录像和口供,认定邱总为自杀。

但我不相信。

那个内心的自信像大山一般矗立,总是充满希望的男人,怎么可能被失败打垮?

我认为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我推迟了北京的行程,先帮着臻姐回去老家料理完邱总的后事。

邱总的坟在一座不起眼的土丘上,那里配不上他曾经的野心。

在坟前,我陪着臻姐坐了一整天。她喃喃自语:「我不理解,他一直说着永不放弃,说着未来一定会很美好,却为什么要自杀……」

我在心里暗自发誓,我一定要找到邱总死亡的真相。

天色暗了。晚风在耳边呼号,如鬼魂嚎哭。

我花了好大力气才搀扶起臻姐,架着她往老家的方向走去。

刚到村口,就看到一个伛偻的黑影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走近之后才看清楚,是个双目深陷的老太太。

她用方言对我们说了一句话,我没听太懂,但是臻姐身体猛地一颤抖,从失魂落魄的状态恢复了。

她跟这个老太太交流了几句,然后老太太从怀里掏了一本书给她。

她对这个老太太点头感谢。

臻姐后来对我说,这位老太太是她家的一位亲戚,几年前邱总把家里的几座老房子连同里面的东西都卖了,这位老太太觉得可惜,拿了几本古书出来。

在他们村里有个传说,百年以上的书籍能存住思念之人的亡灵。

臻姐怀抱着这本书,不断抚摸着书脊,似乎把所有的思念都寄托在这落叶归根的传说之上了。

9

几天后,我去了北京,先在那家公司扎下了脚,渡过了一个燥热又忙碌的夏天。

随后潇潇也跟着过来了,我介绍她进了公司的另一个项目部门。

我们租住的房子依然不在一起,但也相隔不远,就像我们的关系。

北京那年的冬季更冷,雪也下得更早、更大。

平安夜,我写好策划案下班之后已经夜里 11 点多了。

走出公司,看着飘落的雪花,我突然想四处逛逛。

于是我踩着厚厚的雪,漫无目的走进一条遍布酒吧的胡同。

微醺的情侣们从酒吧里出来,笑着,打闹着,口中呼出白气,跟我擦肩而过。

寒风中的我感到深深的孤独。

我想到了那个女孩儿。那个曾在冬夜里给过我温暖,在我生命里燃烧了那么一下,就迅速熄灭的女孩。

想着想着,我拐进了一条岔路,路灯昏暗,寂静得只能听到我踩积雪的声音。

在岔路的尽头,一扇木门阻挡了我继续的脚步,这木门老旧,却很有质感,门缝里透出温暖的灯光。

我抬头,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到了这家店的门头。

空白的牌匾。

这跟我最初遇见的那家店好像。

在这样的日子里,碰巧遇见了似曾相识的书店,这种机缘驱动我推开门。

熟悉的风铃声响起,恍惚间,我仿佛被拉回到了去年的冬季。

书店里的装修和摆设跟之前的那家店很像,也有休息区和提供酒水饮料的吧台。

坐在前台的老板,举止打扮竟然也跟之前那家店的老板很像。

这里的顾客只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正在书架前翻阅一本诗集。

我好久没有逛过书店了,随意看了看书架上的书,发现这里也几乎都是经典作品,没有当下的热门图书。

忽然,我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水味。

我回头,看到那个三十岁的女人正背对着我,浏览着她面前的书架。

「能冒昧地问一个问题吗?」我对她说。

她回过头,好像有点惊讶,没想到我会突然开口。

「您喷的香水叫什么名字?我曾经一个朋友用了一样的。」我解释道,「闻到这个味道我就想起了她。」

「Eau des Merveil。」她大方地说,「中文名叫,橘彩星光。」

「谢谢!」我报以微笑。

她也笑了,问:「你说的那个人是你前女友吗?」

她虽然比我年长几岁,但从语气能感觉得出古灵精怪。

我不好意思地说:「也算是。」

她打量着我,说:「你也让我想起了一个曾经的朋友。」

「要不我们坐着喝杯?」我指了指书店休息区的调酒吧台说。在最孤独的时候,遇见了一个愿意打开话匣子的人是多么难得。

她眼中泛起了兴趣:「这是平安夜的好过法。」

我让老板调了两杯鸡尾酒,我们斜依在沙发里,不远处的窗外借着霓虹可以看到飘飞的雪花。

跟一年前相比,我更为健谈。而她也处处透着知性女性的光彩。

我们只聊文艺,不聊经历,一连三个小时,却并不枯燥。

感谢这个平安夜,让我遇见了一个得以慰藉的心灵。

我看了看店里的钟表,已经快凌晨 3 点了,我并不觉得困。

老板已经在前台睡着了,我提议说要不换个附近的酒吧坐坐。她欣然同意。

我穿上外套,去前台叫醒了老板,准备交钱,但老板却说不用。

那位女士已经提前交了钱?这让我很不好意思。

我于是对她说,去酒吧我请客。

她点点头,先出了门。

我也对老板简单交谈了两句,然后说了拜拜,也出了门。

雪又厚了。

我站在雪地里,讶然望着向前延伸的狭窄胡同。

大雪中,已不见了书店里的那位女士。

没道理。

我刚才跟老板简单的交流只耽误了十几秒钟,这么短的时间内她不可能走出胡同!

凛冽的空气吸入肺部,我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我拔腿向前跑去,跑到一半突然绊倒在地,但我顾不上疼痛,连忙爬起继续奔跑,直到跑出了小道,我环顾四周,只看到酒吧门前稀稀疏疏的醉酒客。

呆立了许久之后,我抬头向天空深处望去,雪花像坠落的星辰。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再次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了。

10

第二天,高烧。

撑不起沉重的身体去上班,请了假。

虽然身体难受,但是意识清醒,一直在想昨晚消失的那个女人。

我甚至一度怀疑自己得了某种精神上的疾病,幻想出了一个跟自己交流的人格。但我知道这不可能,她是真实的,真实得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下午的时候,有人敲响了我租住房的门。

是潇潇。她提着一袋子东西进来,问我怎么样了,饿不饿。

我说一天没吃东西了,她把袋子打开,里面是她顺路捎来的养生粥。

她看着我病恹恹的样子,焦急地想把我送去医院。

我感到冰冷透骨,打着哆嗦说,不用。

但我最终没有拗过她,还是被她搀扶着去了医院。

输液的时候,我睡着了,我梦到了书店里相遇却又彻底不见的两个人。

她们站在不远处的雪地上向我挥手,不知是欢迎还是道别。阳光洒下来,周遭很暖和。

我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到了拂晓时分,天空露出了鱼肚白。

潇潇睡在我床位的旁边。

我看着她,内心涌起一阵感动和温暖。

她不算漂亮,但很耐看,我就这么盯着她,不自觉地抚摸了下她的头发。

她均匀的呼吸突然停顿了那么一下,然后又均匀地继续。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醒。

天亮之后,我烧还是没退。

她安慰我,说去公司帮我请假,然后再回来照顾我。

我突然拉住了她。

「能不能不要走?」我说。

我很孤独,我怕你也像她们一样消失。

11

我住了三天院才退烧。出院后,我再次去了那个书店,但它却不见了。

是的,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在那条小巷里消失了。

我把手掌放在墙壁上,这里是之前的书店大门,而如今坚实的石头回馈着我的惊讶。

太魔幻了。

甚至有些恐怖。

我后背发凉,急匆匆走出了小巷。

我越来越开始怀疑,这一切是否都是自己高烧产生的幻觉?

我跟潇潇很快就确定了恋爱关系,并在下一个秋季同居了。

我们合租了一间大房子。她像个新婚妻子一样兴奋地拉着我去宜家选购家居用品,她憧憬着未来的生活,而我却感觉不到悸动。

我觉得我们的关系更像是两个孤独的人决定待在一起来消解乏味的日子。

同居后的生活像在一条波澜不惊的河上航行,有风景,却没有惊喜。

潇潇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她从三线小城长大,为了理想来到大城市打拼,温柔体贴,对我非常好。

但唯一的不足之处在于,我跟她的共同话题太少了。

每天我们回到租住的房间里,我看书,她却去看一些没有营养的综艺或者肥皂剧,我尝试着跟她进行交流,但每次聊着都会以无趣告终。

我告诉自己,平平淡淡可能就是爱情最终的样子吧,我们两个人只不过提前进入了这个阶段。

潇潇也发现了这一点,所以她尝试着去看一些我喜欢的东西,尝试着朝我喜欢的模样转变。

我庆幸却也很自责的一点就是,她爱我,超过我爱她。

同居之后,我们开始转运了。

我负责的项目获得了大资本的青睐,孵化很成功,光是年底的分红就超过了我这几年打工工资的总和。

但是连续的加班让我的身体也垮了,经常生病,不吃安眠药很难入睡。

不过人生嘛,就是这样,前半生拿命还钱,后半生拿钱换命。

春节假期,我决定补给潇潇一个她一直想要的旅行。

我们俩把法国和瑞士设为旅游目的地,她负责规划具体线路和景点,并一个人搞定了航班机票和酒店住宿。

连续几天,下班后的她都忙到很晚,但我从她眼神中看不出疲惫,只有憧憬。

大年二十八,我们登上了飞机,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和转机,降临在了法国戴高乐机场。

在机场的行李传送带前,我打开了手机。看到有一条提示未接来电的短信。

是臻姐的号码。我回过去,接听的人却是警方。

他们说,臻姐自杀了。

12

我回答了警方的很多问题,也从这些问题中拼凑出了臻姐最后的人生。

臻姐自杀的方法跟邱总一样,从窗口跳了下去,像挣脱蛛网的飞蛾。

我忍住了没有立即买机票回国的冲动,但却完全没了旅行的心情。

幸好潇潇强撑出开朗阳光,用积极的一面影响着我,让这段旅行不至于全部垮掉。

但我的心情最终还是影响了她。

争吵爆发在瑞士阿尔卑斯山。

当时我们住在山间的小木屋里,向外看去,是白雪和草地交融的美景,但我却无心欣赏,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她压抑许久的情绪喷薄而出。

「我只是想要个正常的情侣旅行而已!」她眼泪不停流下,「哪怕你装一下也好呀,哪怕你不微笑,不说话,但不要叹气好不好……」

「我装不出来!我不像你,可以装着喜欢不喜欢的东西!」我也寸步不让,任由自己的脾气宣泄。

狠话从嘴里说出来的一瞬间很爽。

她没回话,坐在床边,擦了擦眼泪。

我起身离开木屋,向着远处的小镇走去。

心里乱糟糟的,钻了牛角尖,一时间想不出这段恋情的意义在哪里。

我甚至能预感到之后的生活会朝哪个方向发展:

两个孤独的人碰撞在一起,满身伤痕,然后释放出更多的孤独。

太阳就快要从阿尔卑斯山脉隐没,天色渐暗,我走了一段路,感觉到寒冷,随后连怒气也被冻掉。

这个小镇安静美丽,我进了个酒吧,要了杯精酿啤酒,大口灌入胃里。

酒吧里有来自各个国家的游客,不同的语言流淌着,汇进了啤酒泡沫。

我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直到把自己灌醉。

我晃晃悠悠走出酒吧,出门一抬头就在街对面看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门头。

老旧的木门,腐朽的空白牌匾。

寒风一下吹醒了我。

就在这时,下雪了。

我不由自主地迈步走进了这家店铺。

随着门铃声响起,我看到了酒水区,沙发和一排排的书架。

这家书店的老板走了过来,他在气质上跟之前的书店老板们很像。

相似的书店,相似的人。

我头脑发懵,感觉到时空割裂混乱,世界荒诞不经。

老板站在我面前,礼貌地问我:「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我质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老板好像被我这个问题弄糊涂了。

「你是不是喝醉了?」他打量着我。

「我没醉!」我在书店里大声嚷嚷了起来,「这样的书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在国内也就算了,为什么在国外也有?」

老板好像突然恍悟了什么,自言自语地说:「哦,是在瑞士的时候啊……」

我上前抓住他的肩膀:「你说清楚,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嘴角一扬,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然后用力把我一推,我没站稳,向后摔倒在地。

他带着那抹笑容向门外走去。

「回来!」我起身追上去。

我们前后脚出门,但当冷风吹拂在我的脸上的时候,门外已经不见他的踪影了。

在飘雪的夜色中我孤零零站在书店门口,身上每寸肌肤都在发麻。

我想起了之前在书店邂逅的那个女人,她的消失和今天的老板何其之像。

我转身回到书店,确认了里面已空无一人。

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我气急败坏,狠踹向一个书架,书架砸到后一排,然后再一起倒向下一排,整个书店里的书架如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倒下,旧装书籍在震耳声响里纷纷散落在地。

当最后一页书像羽毛飘落,我再次听到了风铃声。

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女人走了进来,她吃惊地看着屋内的狼狈,然后视线落在了我身上。

又是一个陌生人,但感觉上却又那么熟悉。

她眼中深情款款,我也回望着她,仿佛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你喝醉了?」她轻声问。

我点点头,而后意识到自己的过激行为是不是吓到她了。

「我有些激动,但这个地方真的很奇怪…… 我觉得和你好像在哪里见过。」我语无伦次。

她看着我的窘相,笑了一下,然后走到我面前,抱住了我。

我愣住了,思维停住,但心脏几乎快从胸腔跳出来。

这种感觉让我想起了第一次书店认识的那个女孩子。

我的手缓缓抬起,回应了她的拥抱。

恍惚中我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冬季,在书店中与一个相识没多久的陌生人紧紧相拥,仿佛抱住了整个世界。

「不要难过,我不会再走了。」她说。

13

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凌晨 1 点了。

我睡卧在书店的木地板上,起身环顾。

店里空无一人。

头疼。

腹部也疼。

我跟那个女人聊了很多,但现在却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不,连那个女人是否是真实的我都已经不确定了。

我努力回忆,也只是有个模糊的印象。

多米诺骨牌般倒下的书架还在,像龙的骸骨。

我觉得还是不要在这个奇怪的地方久留,于是推门而出。

夜晚的瑞士小镇如同头顶的星空,静谧而美丽,但我无暇欣赏,匆匆回到木屋旅社。

潇潇还没睡,她看到我进来了,嘴唇翕动,然后突然哭出了声:「你去哪里了?吓死我了。」

「我去小镇酒吧喝酒呢。」

「你骗人!我去找你没找到!你再不回来,我都要报警了!」

我不知该如何跟她解释书店的事情,只好说:「我…… 在小镇上随便逛了逛。」

「冬天晚上,你知道有多危险吗,你知道有多危险吗……」她哭得更大声了。

我拿来一张纸巾帮她擦拭着眼泪,她抱住了我,在我肩头继续哭泣。

「潇潇,你对我真好。」

而我,愧对了你。

第二天,我又去了趟那家书店,里面依旧没有人。

我尝试着跟小镇的居民沟通,想问下关于这间书店的事情,但无奈听不懂各自的语言,只好作罢。

由于只在这里的木屋旅社订了一晚,所以我们只好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旅行的后半程,我努力让自己忘掉悲伤和那件怪异的事情,于是我们重拾了旅行应有的愉悦。

意大利,威尼斯,我们并肩坐在一艘小船上,在水街中穿行。

水波荡漾,船行如梭。

「潇潇,你究竟喜欢我哪里?」

「嗯…… 喜欢你安静思考问题的样子,喜欢你努力工作的样子,喜欢你不动声色地就帮我解决了问题,喜欢你的善良,甚至喜欢你的沉默。」

14

从欧洲回来之后,我第一时间去了警察局,想了解臻姐自杀的前因后果。

警方告诉我,臻姐自从她哥哥自杀后的这半年多里,屡次去那几个「逼迫」她哥哥跳楼的人员家中或工作场所「寻衅滋事」,甚至威胁要杀死对方。后来在警方的「调节」下,臻姐才作罢。

后来臻姐回去了老家,由于老屋已经卖掉,所以住在亲戚家里。

在亲戚家住了一个多月后,她回到了我们曾一起创业的那个城市,然后在邱总曾经自杀的窗口处跳下。

她之所以选择这种死亡方式,是为了感受哥哥死前的经历吗?

或者,还有其他的原因?

我好几次都有种冲动,想再去一趟臻姐老家了解她死前那段日子的经历。

但上升期的繁忙工作制止了我的冲动。

与此同时,我和潇潇的事业都迎来了新的提升。

由我负责运营的几个微博账号阅读量和粉丝数都达到了公司最高,在同类型账号里做到了第一。

潇潇负责势头凶猛的新兴事物「微信」的相关业务,增长迅速。

我的微信就是她替我注册的,她帮我把所有团队的人都加上了,然后手把手教我使用,像是在关爱不懂电子产品的老年人。

当时我着实没有想到,这个能发语音的 app,给人们生活带来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潇潇的成功突然打破了一直以来所有人对她的成见,她从一个需要人带领和帮助的小女孩,蜕变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女强人。

不过,工作的忙碌也吞噬了我们的个人时间,我们的收入虽然增长了,却在精神生活上沦为了 996 的社畜。

每个同事都知道,虽然苦,但不能停步,只要停下,就要被滚滚的后浪和身侧的竞争对手淘汰。

劳碌了几年之后,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动不动就感冒,成天无精打采,把安眠药当成了饭吃。

2015 年,我的年薪突破了百万,但右上腹的疼痛也爆了表。

我去到医院做了检查,医生看到结果之后叹了口气。

「平常熬夜吗?」他问。

「每天。」

他看向我,不说话都能从他眼神中看出「这么年轻真可惜」这几个字。

那天,我被诊断出了肝癌。

据说得这种病的患者最后都是活活疼死的。

15

靠着这几年的积蓄和给自己买的大额商业保险,治病的花费根本不是问题。

我现在主要考虑的是,假如治不好,那么我仅剩的短暂人生要怎样度过。

我并没有告诉潇潇我得病的事情。

夜半,她在我身旁熟睡。我扪心自问,我爱过她吗?我明白什么是爱吗?

或许有几个瞬间我明白过,在那间书店里。

我翻身下床,披上衣服,走进了茫茫夜色,我想去探寻那间书店,我想找到爱一个人的感觉。

但一夜都无果。

早上我回来的时候,潇潇已经醒了。

「你去哪里了?」她问。

「加班。」

「辛苦了,我去给你做早餐。」

她总是这样,轻易就相信了我。

我站在厨房门外,看着她正在烤面包和煎荷包蛋的身影,有留恋,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真实内心的坦白欲。

许久之后,我终于说出了口。

「潇潇。」

她回头,问:「怎么了?」

「我们分手吧。」我说。

她呆立在原地,任由身后传出糊锅的味道。

爱情就像煎蛋,必要的时候得翻个面。

16

又去医院做了几次检查,确定了我的病症已到了中晚期,癌细胞正像鲱鱼罐头的气味般在我身体里扩散。我决定放弃治疗,采用姑息疗法。

所谓姑息疗法,就是保障死前一段时间的舒适和为人的尊严。

我辞了职。老板在创业初期承诺给我的股权,一分钱也没有套现成功。

虽然这份工作已经给了我足够多的钱,但我反而更怀念即便倾家荡产也要把工资一分不差打进我账户的邱总。

反正再有不长的时间我们就要在地下见面了,到时候一定要跟他好好喝杯酒。

所有的事情都抛到脑后吧,从现在开始,我只做我想做的事。

短短时间内,我去体验了蹦极,降落伞,潜水,滑雪。

更多的时间用来读书。我认为,书是人类文明记忆的锚点。人类阅读书籍,从而拓展了生命的维度。

后来,我开始写小说。我一直有个作家梦,但之前从未动笔写过。

这次我以那个书店的老板为原型,写了一家隐藏在市井的侦探书店的探案故事。

故事分了几个章节,其中一个是那个女孩儿曾经讲给我的开头的续写。

故事写完了,文笔很幼稚,但我自己很喜欢。

再后来,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我觉得有必要在死之前完成它。

或者说,只有快死了,我才有勇气完成它。

我要复仇。

帮邱总复仇。

17

2015 年,是那家民间借贷崩盘的一年。

平常门口停着豪车成群的贷款公司,如今关门大吉,从业人员也树倒猢狲散。

我花钱雇了个人调查当年去公司闹事的带头人的信息,不到两天的时间就查到了他的全部信息。

我得知,他现在在一家建筑工地做事。

晚上,我在他回家的必经之路上等待着。

10 点多钟,我看到了那个显眼的身影。

他应该是喝了点酒,晃晃荡荡走了过来。

我从墙角边的阴影处走出来,从风衣里掏出一把仿真枪来。

这把枪是我从黑市买的,虽然不是真枪,但能射出钢珠弹,射击部位准的话,具备杀伤力。

「王远?」经过我面前时,我喊出了他的名字。

他侧头看向我,然后视线被我手中的枪吸引,酒好像一下就醒了。

「大哥!误会了吧!」他连忙退后几步,声音颤抖,跟去公司闹事时天差地别。

「还记得被你们逼跳楼的那个人吗?」我问。

「不记得,您误会了。」

「再想想!」我跨前一步。

「记得了!记得了」他呼吸急促,「但他跳楼真不是我们逼的!我们不想让他跳的!跳了我们也收不来钱!」

「再狡辩!」我再跨前一步。

他一下跪在地上,双膝砸出声响。

「大哥!我错了!饶了我吧!」他磕起了头,咚咚咚咚。

彪形大汉此时萎缩得像个皮球。

「说说当时的情形。」

「当时我们只是要账,但是他情绪很怪,无论我们怎么凶狠,他都像失了神一样一点也没有怕的样子。

「然后他就走到窗边,开始说一些奇怪的话。

「说什么——沙龙里的人说得对,我就是不适合创业,我注定一事无成。

「他说完这话就跨出了一条腿出去。

「我以为他要吓唬我们,没想到他能真跳楼,我们当时还打开了手机录像——哦哦,这些录像警察也看了看。我们还劝他不要跳,没想到他真跳了,我没想到,我没想到……」

他语无伦次,头戗在地上,不断重复着最后的这句话。

我腹部的疼痛又开始了,握枪的手开始抖动。

我开了一枪,打在他身边的水泥地上。

他吓得蹿起来,连滚带爬地走了。

「居然打偏了。」我自言自语。

明明是瞄准了他的头。

坏人竟然也有这样的好运气。

18

持续的腹痛扩散到了我所有骨头缝,我放弃了继续追他的念头。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给邱总最大精神刺激的人正是那些所谓「沙龙」里的人。

他们才应该是我复仇的目标。

很可惜,我找人调查了好多天,都没能调查出来那个「沙龙」究竟是什么地方。

我踉跄行走在这个我曾经工作的城市里,去到了记忆中常去的那个书店。

此时书店的位置成了一家快餐店。

我走进去,问店员之前的书店是什么时候不干的。

店员说他是新来的,不知道之前的事情。

我坐在快餐店的一角,要了杯热水,服下了药物,趴在桌上,头脑昏昏沉沉。

当意识清醒了一点的时候,我的耳畔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巫哥?巫哥?你怎么了?」

我从臂弯中抬起头来,看到了之前房东的儿子。我租住他们房子的时候都是他负责收租。

他很健谈,为人爽朗,是个适合交朋友的人。但我们平常只会在交租的时候聊几句。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选择跟他深入交往。

「好久不见。」我说。

「巫哥,你没事吧?叫了你好几声你才回应。」

「太困了而已。」

「你不是去北京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几天,处理点事。」

「能再见到你真好。你去北京就换了号码,我以为再也联系不上你了呢。

我有个你的东西要给你。」

「什么?」

「一个快递包裹,收到好长时间了,你的名字。」

19

我来到他的寓所,接过了那个快递包裹。

包装上没有投递人的任何信息。

会是谁寄给我的呢?

我怀着好奇心打开了包裹。

里面竟然是一本古书。

我记得这本书。我在邱总坟前归来的那晚,村口遇见的那个阿婆,她把这本书交给过臻姐。

我看了看邮寄单上的日期,在心里计算了一下。

是臻姐自杀前寄出来的。

我打开这本泛黄的线装古书,一股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竖排的繁体字我几乎都认识,我的文言文水平也尚可,但这本书太过玄奥,识读很困难。

艰难读下来,感觉就是个普通的志怪传说。

大体上是说,当想念一个人到了极致,那个人便可以永生。

这书里又太多类似「玄门」「域胎」「异崆」等等玄学词汇,所以晦涩难懂。

「巫哥,这本书挺有意思的!」房东的儿子在我身边说。

「你能看懂?」

「我大学念的是中文,有点文言文底子。」

「你对这本书的内容怎么看?」

「这样吧,我再仔细看一下,然后我们再探讨。」他说着掏出手机,「不介意拍照吧?」

「随意。」

等他拍完照片后,我们互加了微信,然后我便带着书离开了他的寓所。

我试着联系了之前的同事们。

他们都说后来跟臻姐已没什么联系了,不知道后来臻姐遇到的事情和境遇。

但当我聊到「沙龙」这个关键词时,有个同事突然在电话那头「哎呀」了一声。

「想起来了!」他说,「邱总跟我说过这个沙龙,是个创业者俱乐部,很多人在里面谈论创业啦,融资啦,未来的趋势啦之类的东西。

「他在里面遇见过一些人,他们总是说他创业会失败,不看好他。

「你知道邱总是个很要强的人,哪能容忍别人这么说他?于是就经常找他们去辩论。

「我怀疑他很可能是在一次次的辩论中受了挫。」

20

在探寻那个「沙龙」几天后,我无果而归。

回到了北京,我把自己关在屋里,继续写小说,终于凑够了出版的体量。

我把小说稿给了一个出版界的朋友,他看过之后给出了很高的赞誉,并向我保证这本小说集他一定用心制作和宣发。

之后,我本来还想写一个剧本,但是病情让我的体力和精力透支严重,我写到一半还是放弃了。

看来,在我有限的生命里,有些事是永远完不成了。

那假如把所有的愿望缩减成唯一的一个呢?

我想,那应该就是,在死之前再去一次那个神秘的书店。

为了实现这个愿望,我每天晚上都会坚持出去走走,即便后来止痛药当饭吃也是如此。

幸好,老天爷回应了我这个愿望,在我人生最后一个飘雪的冬季,我又见了它。

这次它出现在距离我所租住的小区不远的小巷拐角,一个根本不可能出现店铺的地方。

它模糊了真实和幻象之间的区别。

我走了进去。光是听到熟悉的风铃声我就忍不住眼中含泪。

老板坐在前台,我们未曾谋面,却似曾相识。

我在无数个日子里都在思考他究竟是谁,现在是时候开口说出我的猜测了。

「你见到的都是你,对吧?」我的语气温和而坚定。

他看着我,笑而不语。

「为什么我每次见的你都是不一样的相貌?」我继续问。

他还是不说话。

「这里是什么空间?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才会出现?如果这里再消失,我要去哪里找?」我一连抛出了几个问题。

「对不起先生,这里只讨论书。答案都在书上。」他说。

我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并没有生气,发怒只会让我仅剩的生命燃烧得更快。

我对他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走到书架上,找到一本列在我阅读意愿清单上的小说集,去到休息区读了起来。

心情久久无法平静,小说几乎读不进去,我眼睛时不时飘向门口,希望那个陌生而熟悉的身影能进来。

在期待中,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自从进到这个书店之后,我身体的疼痛和不适完全没有了,这种轻松是我最近未曾体验过的。

我立刻想起来在瑞士的那晚,我走进书店之后胃部翻腾的酒精也没再折磨我的身体。

以此推断,这个书店确实有着更多的不可知的力量。

它存在于常识和逻辑之上。

我要用仅剩的短暂人生来揭开它的秘密。

在等待了几个小时之后,风铃声终于响起。

一个跟我年龄相仿的女士走进来。

我起身,走向她。

她看到我,露出笑容。

「聊聊吗?」她说。

「我们之前认识,对吗?」

「在这里,只聊书。答案在书上。」

21

经过无数次尝试询问无果后,我放弃了寻找答案。

既然交流有障碍,那就不妨绕过这个障碍,抵达后面的那个目标:一个孤独的灵魂想找一个思想上契合的伴侣。

于是我们开始了「只聊书」的对话。

从玛丽雪莱释放出的人性怪物,到阿西莫夫测试出的谎言机器人。

从红楼梦中恍惚神游的太虚幻境,到人间失格里那条承载悲伤的河流。

从海子那个爱吃植物和小鱼的城市,到金庸爱恨情仇的江湖。

我们聊了很久很久。

直到我牵起了她的手。

很自然地,她把头埋进我的胸膛。

我晕染了癌细胞的心脏充满活力地跳动着。

我就这么搂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我有些困了。」她轻声说。

「睡吧。」我轻嗅着她身上的香水。

我记得,是橘彩星光。

她合上眼睛,呼吸逐渐变得舒缓而平稳。

我很羡慕她,因为自从肝部疼痛开始,我就从来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有本书上说,一旦你察觉到身体上某个部分存在,那么一定是它出了问题。我深以为然。

但在这个书店里,消弭了剧痛的折磨,疲惫已久的身心得到喘息的机会,于是我很快也沉沉入梦。

第二天当我醒来的时候,书店里已经没人了。她和「老板」都不在了。

我在书店里一直待到晚上,也没能等来一个人。

一天都没有吃饭了,饥饿感让我不得不暂时离开这里。

走出门,回头,它依然在小巷的墙壁上镶嵌着,突兀却美好。

如果它再次消失了怎么办?

那就继续找它。

我腹部突然开始剧痛,这让我几乎昏厥过去。我跌跌撞撞回到了家,大口吞下半瓶止痛药。

我倒在地上,豆大的汗珠从毛孔挤出来。

嘴唇咬出了血,淌到地板,这鲜红的颜料被我不断挣扎的身躯画成一幅叫「痛苦」的抽象画。

最终剧痛还是被药效压抑。

我翻找出一些速食食品,简单吃了几口。

然后拿着几瓶止痛药出了家门,再次回到了书店。

「又见面了。」老板将一杯咖啡递给我,「欢迎回来。」

我下意识地接过咖啡,然后向休息区看去。

又是一个陌生女孩捧着一本书,视线朝我望来。

22

如果把我第一次遇见的那个女孩标注为 1 号伴侣,那么到现在为止,我已经见到了 39 个伴侣。

这一个多月里,书店几乎每天都来一个陌生的异性。

每当我问起她们的来历,她们却又都笑而不语。

后来,又一批止痛药吃光了,我不得不去医院。

做了癌症相关的检查之后,医生给我加大了止痛药的剂量。

他真诚地告诉我,我已经时日无多了,希望我做好准备,不留遗憾。

我说,没关系,我已经找到了生命的意义,我不再是孤独的一个人了。

回到书店,我见到了第 40 号伴侣。

我们随口聊着一本小说中别人的人生,像老朋友一般碰杯。

她杯中是酒,我杯中是水。

我们聊到了爱情,然后同时想起了某部小说中的一句话——

「有人认为爱是性,是婚姻,是清晨六点的吻,是一堆孩子,但我觉得,爱是想触碰却又收回的手。」

爱是想触碰却又收回的手。

多么准确的描述。

我们笑着,再次碰了杯。  

40 号今天没有待到很晚,这让我有些遗憾。

我在书店里自己看了会儿书,然后突然想起了潇潇。

这个真心喜欢过我却被我辜负的女孩子。

也许,在我生命的最后一段日子里,我该跟她见一面,好好告个别。

我吃下强效止痛药,然后走到书店门前,一想到跨出去后要面对病痛无止境的折磨,我就产生了怯弱。

但最终我还是鼓起了勇气,我必须去对她说声对不起。

我掏出手机,给她发了个微信,问她在干什么。

等回复的时候我刷了下她的朋友圈,仅三天可见,空白。

返回聊天框的时候,她的账号毫无防备地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

仿如惊雷炸响。

她的账号,这串字母加数字的组合。

正是 1 号女孩留给我的那个。

23

我来到了潇潇家楼下,焦急地等待过后,终于见到了她。

「你就是她们对不对?」我开门见山地问。

「什么?」

「那书店,那些熟悉的陌生人,你知道秘密对不对!」我激动地说。

我的样子吓坏了她。

「你怎么了?」她问,「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不,我就想知道书店的秘密。」我言辞恳切。

她眼中泪水打转,哽咽着说:「如果你需要我,我可以随时回到你身边的。」

「不……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 那家书店……」我结结巴巴,不知道该如何表述了。

突然,我明白了什么,怔怔地看着她。

她不会撒谎。从来都不会。

从她的眼睛里我可以清楚看到她没有任何隐瞒我的事情。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拼凑着一个个信息碎片。

书店。

陌生人。

账号。

超自然。

答案。

「答案在书上。」

那本书!古书!?

疼痛突然冲进意识里,打断了我的思考。

我捂着肚子,膝盖砸在地上。

「你怎么了?」她上前想把我扶起来。

「没事。」我摆摆手,「你上楼吧。我有些事情要去做。」

我摇摇晃晃起身,一路踉跄地离开了。

我没回头,但我知道她一直在看着我。

24

回到家中。我翻找出那本古书。

我尝试再次阅读这本晦涩的书,但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我想到了之前房东的儿子,打了电话给他。

「喂,巫哥啊。哦,关于那本书啊。这我要详细跟你说一下了。

「我有个叫伍全的朋友,就喜欢研究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发现你的那本书上记载的东西跟一本古拉丁文里记载的有异曲同工之妙。

「根据那本拉丁文书里序言的记载啊,它的内容源自古埃及,被亚历山大图书馆收藏,后来图书馆毁于战火,这本书却被腓尼基人誊写下来带去了古希腊。

「古希腊的毕达哥拉斯学派认为它是异端,于是收集起来全部焚毁,但其中一本却被意外留了下来。它后来被阿拉伯的伊斯兰学者发现并翻译成阿拉伯文,后来又转译回拉丁文。

「这本书承载着某个上古文明的秘密,只要达到某个标准,就会开启一个神秘的空间。

「这个空间独立于因果和逻辑之外,换言之,可能是更高维度的空间,我们难以理解。

「开启这个空间的条件只有一个:开启者有非常想见的人。这种思念到达某个阈值之后,只要开启者触碰到这本书,空间就可以开启,并让开启者瞬间获知关于空间的所有相关信息。

「这些信息在书中也有记载。简单来说,我们把开启者称为 A,把被思念者称为 B。空间的入口会随机出现在 A 和 B 的生命中,时间和地点均不固定,且超越因果律。

「超越因果律指的是,即便这个古书在今天被 A 开启,那么空间入口依然有可能出现在五年前或更早前 B 的生活轨迹路经的地方。

「该空间会具象化为 B 最有安全感的形态,并只能由 A 和 B 进入。

「A 和 B 在里面都会化成随机的年龄和样貌,跟另一个随机时空的对方交流。

「他们不能交流关于这个空间形态以外的任何话题。如果双方强行交流,便会忘记这段回忆。

「如果开启空间时 B 已死亡,那么空间中很可能有两个 B 存在。一个是在某个时间进入这个空间的 B,另一个 B 是死亡后徘徊于空间的意识流,或者说是一种永生的高维度生命体。

「如果某个空间入口处连续三天没有 A 或 B 的进入,该入口便会在这里消失并出现在另一个地点。

「对了,补充一下,该空间会让某些生理上的病痛暂时消失。

「这本古拉丁文书籍和你手上的中文古书所说的内容基本完全相符,应该是元朝时期翻译过来的……」他兴奋地说着。

这大量信息冲击着我的头脑,我花了好久才明白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通话那头,他的声音还在持续,我随便找了个借口便挂断了电话。

冷静思考之后,我终于理清了关于空间的全部秘密——

潇潇在我死后触碰到了这本书,开启了所谓的「高维空间」,空间入口出现在我现在和过往的人生里,并将继续出现在她未来的生命中。

所以我遇见的每一个陌生的伴侣,都是潇潇。

我能预想到,她在我死后看了很多我爱看的书,不停地看,为的就是在书店形态的空间中跟我多聊几句。

她在我死后终于成了我承认的灵魂伴侣,却自己独自承受着痛苦。

而我,即便在死亡之后,也会化成「书店老板」,阴魂不散,永生在空间之中。

这让我想起了「永生的海拉」:

一位黑人妇女在其死后,被科学家从身体里取出癌细胞用于研究,并送往世界各国的实验室,这些细胞不停繁殖,从而到达了永生的状态。

而我,就是永生的海拉,是不死的癌细胞,繁殖在潇潇日后的生命中。

25

入夜。

我跟 41 号伴侣,或者说第 41 次在书店中遇见的潇潇聊了很多。

她走之后,我继续待在店里,等到了第 42 个潇潇。

这个潇潇从叙述上,我可以断定她的年纪应该不小了,只不过相貌随机化作了 20 出头的样子。

我有意识地去聊一些跟我们两人经历比较相像的小说。

聊到主人公相识的场景,聊到旅行时的欧洲,聊到因为工作而耽搁的两人世界。

看得出来,她很开心。

末了,我对她说:「我已经知道那个关于书的秘密了。」

她眼睛猛地睁大,随后又缓缓恢复,眼神中露出了对我的悲悯。

我平静地说:

「这个空间的形态是书店,所以我就只谈书吧。

「很多文学作品都对死亡有过描述,我看过,懂得,所以也能坦然面对。

「我认同一个说法:一个人死亡的标准是被最后一个记得他的人遗忘。作家的生命比平常人更久,因为他们的作品会流传于世,被人铭记。

「但人们喜欢的是他的作品,是他曾经在世上创作出的痕迹,而不是一个活着的他。

「就像姑娘们喜欢拜伦的诗歌,却不会希望风流渣男拜伦真的出现在自己的感情生活中。」

我说着走到了书店的门前。

「你也一样。你喜欢和想念的是记忆中最好的那个我,是一个幻象的我,但真实的我却伤害了你,根本不配一直活在你的生命里。」

她惶恐不安地看着我,问:「你想做什么?」

「今天,我要终结这一切。」

「不要!」她朝我跑来。

而我带着微笑,转身出了门。

26

忍着疼痛回到家中,我吃下止痛药,但还是痛得昏迷了过去。

我做了个梦。在梦中,我成了第一次遇见的那个老板。

我看到当时打工的自己在书店中跟 1 号伴侣交流的场景。

梦很真实,还原了我们所说的每一句话。

因为我的矜持和孤僻,她正准备穿上外套离开书店。

跟现实中不同,在梦里我没有上前叫住那个女孩。

而是一句话都没说,看着女孩走出书店,随着风铃声消失在人生的可能性当中。

疼痛让我从梦中醒来,我发现眼角湿润了。

分不清这眼泪是因为梦还是因为痛。

此时,我想到了邱总和臻姐。

我曾努力寻找的关于他们死亡的秘密,如今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臻姐在邱总死后触碰到古书,因为极致的思念开启了「高维空间」。

为了让邱总不要继续执着于创业,她苦口婆心地劝阻,但适得其反,引发了邱总心理上的崩溃,邱总因此自杀。

臻姐最终得知导致哥哥自杀的人竟是自己,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于是也选择跟随哥哥而去。

她把这本书送给了我,我想,在她看来,我会好好利用这本书,总不至于跟她犯同样的错误。

是啊,不能犯同样的错误。

人应该接受死亡这个事实,无论是接受别人的,还是接受自己的。

我又吃下了许多止痛药,然后经过思考,下定了决心。

我要把书烧掉,断绝因果。

只要我现在把书烧掉,潇潇就不会在我死后开启空间,而她也不用一直活在对我的思念中。

潇潇,我不能让你为我的永生埋单。

突然,我想到了另一个闭环的可能性。

会不会,在我死后,我的那本小说集已经出版了,由于使用了笔名,所以潇潇并不知道是我写的。

因此当 1 号进入书店的时候,才会问起这里有没有那本小说。

潇潇,谢谢你,你让我在死之前得知了,我最终会圆一个作家梦。

我很欣慰。

我抱着书走到楼下,找到了一块空地。

确定了附近没有易燃物之后,掏出了准备好的打火机。

火石摩擦出火焰,然后跳到了书上,它们分裂,起舞。

古书很快被火舌吞噬,纸灰随风飘向空中,仿佛融进了头顶璀璨的星空。

我低下头看着渐渐熄灭的火苗,想起了童话里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

对着火光许下愿望就会实现的对吧?

那么。

希望她。

忘了我。

当最后一点火光熄灭之后,我迈着蹒跚的步伐,走去了那个小巷。

墙壁上的门已经消失了。我长出一口气。

我感到心口疼痛,不知是因为情绪还是癌细胞。

但我坚信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

这时脑中浮现出了潇潇的脸庞。

之前我一直在思考,我究竟爱过她吗?

如今我知道了答案。

有人认为爱是性,是婚姻,是清晨六点的吻,是一堆孩子,是掺杂着荷尔蒙的恩怨情仇。

但我觉得,爱是想触碰却又收回的手。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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