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
修仙第一剑,先斩意中人
1
小师妹疑惑,「情蛊?」
温子瑜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
我黑人问号脸,笑毛啊?
温子瑜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在你之前,只有一人从我这拿过「不悔」,哈哈,你可知她是谁?」
小师妹拉着我的袖子,不解道:「二师姐,师尊中情蛊了吗?」
见我不语,他自顾自说道:「你当然不知道,她飞升的时候,你还未出世呢。哈哈哈哈……」
飞升?我的天,这是什么情史秘辛,这是我能听的吗?
我一脸震惊。
「一个无情道大成的女人向我讨要情蛊,这不是一件有趣的事吗……哈哈哈……」
我完全不觉得这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只觉得事情很严峻。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师尊的心魔一定是那个给他种下情蛊又飞升的女子。
看过原著,我很了解「不悔」的威力。元簌簌被虐身虐心,活得比挖眼割肾的虐文女主还惨,在得知真相都舍不得杀死罪魁祸首,只能选择自尽的方式解脱。
难以想象望尘仙尊面这么多年是怎么在无尽的爱意和被抛弃的痛苦中维持风平浪静的表象。
「不悔」是无尽绵绵的笃爱,被弃是无所依归的痛楚。无望的爱意与无涯的痛苦交织,犹如暖气流撞上冷气流,陡生凄风苦雨。被所爱之人舍弃,我们可以恨,可以怨,可以释怀……而中了「不悔」之人被所爱抛弃,恨不得,怨不得,释怀不得……
师尊犹如抓住了浮木的人,永远在爱海中沉浮,永远无法靠岸,永远得不到解脱。
我心中怅然,无声打量着他。我的师尊,不染纤尘的忘尘仙尊,此时被发跣足跪坐在冷硬的石板上,静静的,毫无挣扎,像是雪山崩塌后的静谧,青松摧折后的颓唐。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他。
不知为何,我心口胀涩,仿佛 23 岁那年的绝望情绪卷土重来,贯通四肢百骸,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要……咳咳……怎么驱除心魔?」
温子瑜揶揄道:「知道你师尊被抛弃,就这么难过?啧,眼睛红得跟兔子眼一样。」
楼览雪气鼓鼓,双手叉腰,跺脚道:「岂有此理,趁我师尊走火入魔,胡乱编排他的感情,非君子所为!」
「雪儿,不得无礼。」我站在二人之间,朝着温子瑜说,「前辈,感情之事非旁人能道,还请赐教,如何为师尊驱除心魔?」
「啧,此事急不得,先让我看看你的情……」
我打断了他,「前辈慎言。」
「啧,带路吧。」
我让楼览雪留下看着师尊,带着温子瑜去到楚暨的屋舍中。
2
温子瑜探查一番后啧啧称奇,「你这情,师兄好运气,居然先得渡劫修士修复神魂,又得大乘修士重塑筋骨,现由我疗愈皮肉。这天下的好事都被他一人占了。」
听得皮肉二字,我就想到当日看到的碎肉的画面。
「那个也能治好吧?不会有后遗症吧?」
温子瑜噙着一抹坏笑:「你师尊和道遥出手都做不到的事,我一个小小的医修当然也做不到……」
我一急,敬语都不用了,「不会的,修仙界里断肢重生并不是难事,你不要诓我。」
「哟,所谓断肢重生不过是移花接木,再像也是假的,看着不难看而已,要想恢复得和原来的一模一样,异想天开啊……」
我心中一惊,我倒是那么介意,只是男人最看重那物,我怕的是楚暨接受不了现实。
我绞着手中的头发,艰难开口道:「花架子也成,你给他做得好看些,别让他察觉异常就行。」
楚暨仍在昏迷中,完全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小兄弟在两人的讨论中变了一副模样。
温子瑜忍俊不禁,手上逗弄着一根棒子,在楚暨的胯下比划着,「你喜欢什么样的?长点?粗点?颜色呢?深点?淡点?」
我被这直白的话语弄得面红耳赤,完全没想到有一天我还能决定男主命根子的模样。
温子瑜看着一肚子坏水的样子,我却没法反驳,毕竟真正掌握着楚暨命根子命运的人是他。
我咬牙切齿道:「你看着办,反正用不成,你给他做得正常些,不要看着吓着人。」
「哦,不吓着谁呢?不吓着你的情郎,还是不吓着你呢?」
「你……」我一口气上不来,猛地跺脚。
温子瑜依旧一脸揶揄,就想见我气得跳脚的模样。我偏偏不如他的意,面无表情地说出了小说里猛男标配,然后「潇洒」转身离开。
离开温子瑜后,我猛地大口呼吸,一会用手给自己发烫发汗的脸颊扇风,一会用手压住自己怦怦乱跳的心跳。不得不说,具体形容别人的老二还是很羞耻的。
温子瑜的医术是不用怀疑的,我现在更担心随时会堕魔的师尊。
我回头看了一眼楚暨和温子瑜所在的房间,走向师尊和小师妹所在的大殿。
路上我会想着刚刚温子瑜对我说的话。
心魔是修士心中的贪、嗔、痴引起的。具体来说,贪是由对事物的喜好而产生无厌足地追求、占有的心理欲望,嗔却是由对众生或事物的厌恶而产生怨恨、恼怒的心理和情绪。痴指心性迷暗,愚昧无知。(相关概念摘自百度百科)
最好的办法就是等待忘尘仙尊自己渡自己,压制心魔。目前来看,望尘很有可能压不住心魔,等下去的结果很有可能是他堕魔。
第二个办法是找个人进入他的心魔境中,化解忘尘仙尊的贪嗔痴,削弱心魔依存的土壤。最大的问题是,进入心魔境的人有可能不仅没有化解他的贪嗔痴,反而情况恶化,死在忘尘仙尊的手里。
温子瑜让我好好想想,是相信自己的师尊能够自渡,还是自己冒险渡他。
3
殿外的槐花暗香浮动,随风入殿。
师尊在锁仙阵之中,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看起来毫无生机,却又像蛰伏的野兽,一旦冲破桎梏的牢笼,就会毁天灭地。
一旁的楼览雪一直默默垂泪,不到十四岁的她难以理解为什么旦夕之间,师门天翻地覆。
她看到我,走过来抱住我,趴在我的肩头哭泣,「师尊这么好,那个女人居然还辜负他,我一定努力修炼,等我飞升了,我一定暴打她一顿,替师尊报仇!」
我本来觉得氛围挺沉重的,听了她的话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不是说温医圣是胡乱编排吗,这会怎么又想找人报仇了?」
楼览雪握紧拳头,气呼呼道,「哼,他取笑师尊,我才不要听他继续讲。」
果然还是个小孩,可爱得让人心痒痒。
「不管怎么样,他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大夫,还指望他来医治师尊和师兄,你不要跟他一般见识,好不好?」
「二师姐,我怎么觉得你变了?」
凉风穿堂而过,我心脏漏了一拍,手指梳理她垂落的头发,若无其事道:「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感觉不一样,虽然二师姐比我大两岁,但是我们以前很多看法都差不多的,我总觉得以前的二师姐不会拦着我救人,不会吩咐我不要乱跑,不会否认我们杀了鲁天成,不会在师兄被审问的时候冷眼旁观……」
她每说一句,我的心就往下坠一分,梳理她头发的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不管怎么努力模仿原主,亲近的人都会发现二者的不同,不是吗?我居然还抱着侥幸心理,以为可以一直占用舟珮的身份,代替她活下去,取代她存在的意义。
我不甘心,垂死挣扎道:「雪儿,人都是会变的。我们正处于人生一个特殊的阶段,身体、性格和想法都会发生剧烈的变化,你不要太敏感了。」
她吸吸鼻子,脑袋蹭蹭,喃喃道:「我知道的。二师姐修为明明很差,还是冒险独自到冷泉岭救我,替师兄承受三记诛魂鞭,为了师尊独自出远门求医圣出山……我怎么还能怀疑你不是二师姐?除了二师姐,谁还愿意做这些 ?」
她说着说着哽咽起来,大颗大颗泪水滚落,打湿我的左襟,「二师姐明明是武功最差,自保能力最低的人,却是第一个站出来,我好害怕,我好怕我还没有成为最厉害的人,二师姐就为了保护我们牺牲了,呜呜……」
又一阵风起,殿外的槐花随风送香。我望着殿外的槐树,一些槐花随风打旋,终于落到了实地。
我心里胀胀的,终于,有人认可我了。我的付出,终于有人看见了,而不是觉得理所应当。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拍拍她的后背,安抚道:「在小师妹成为最厉害的人之前,师姐一定会保护好自己。」
次日清晨,温子瑜告诉我们楚暨醒了,不过身体和魂魄都还很虚弱,需要凌空养着。
我们过去看他时,透明的球形结界将他笼罩起来。他整个人悬浮在半空中,不着寸缕,新生的皮肉看起来比新生的婴儿还要脆嫩,几近透明的肌肤下青紫的血管清晰可见,像是实验室里刚培育成功的胚体。
楼览雪一见到人,眼眶就开始泛红,恨不得扑过去抱头痛哭,最后生生忍住,抱着我嘤嘤啜泣。
楚暨看到我们二人,眼珠子朝他的下眼睑转动,又瞟向我们,又急速瞟向温子瑜,生动地将羞恼和惊惶表现了出来。可惜他现在动弹不得,除了全身红得像烧起来,瞳孔十八级地震,什么都做不了。
我从头到脚快速扫描楚暨的身体,若无其事道:「师兄,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的嘴唇小幅度地动了动,发不出任何声音。
温子瑜插话,「省点力气吧,再用力,内里又要震出血了。」
「师兄,你别说话。这是医圣温前辈,就是他治好你的皮肉伤,你不用担心,接下来一段时间好好养伤就行。」
他的嘴撅了起来,圆嘟嘟的,可惜没有任何声音。
「师兄想说什么吗?」
我们试探了好多字,终于确定他说的是「玉」。
4
那天清理衣物的时候,我将他挂在脖子上的赤玉收了起来,没想到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问「玉」。这一对鱼形赤玉是男主了解自己身世的唯一凭证,现在看来,楚暨对自己的身世一直是耿耿于怀。
我问了温子瑜他现在脖子上佩玉无碍后,走进了结界里,亲自帮他戴上了赤玉项链。因为怕划伤他的皮肤,我的动作十分缓慢,目光专注于项链的锁扣上,所以没有注意到他落在我身上同样专注而且炽热的目光。
踏过门槛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三叩手中的赤玉,回头对着屋内的人嫣然一笑,他的眼珠追随着我的身影,见我回头,冲我眨了三下眼。
那双眼睛,即使经历了九死一生,依然纯净明亮,像融化在湖水里的明月。
温子瑜:「你们师尊的情况也看见了,自己渡化心魔的可能性不大,需要外力介入。进入他人的心魔境,九死一生,你们俩,谁去啊?」
我虽然不想望尘仙尊堕魔,但我也不想做无谓的牺牲。我对他没有多深厚的感情,自然不愿意为他赴汤蹈火。
看着楼览雪亮堂堂的眼神,我犹豫了。
她脑袋上罕见地没有插珠花。我摸着她毛茸茸的脑袋,苦笑道:「想什么呢?要去也是师姐去,哪里轮到你。」
我暗自向舟珮承诺过,我会替她照顾好小师妹,让她永远快乐无忧的。
我本就是偷来的命,若真折在心魔境了,权当还回去了,不是吗?
「不行,太危险了,二师姐你不能去。」
我假装轻松地揉着她脸上的肉肉,「乖,温医圣会看着我的,不会有事的。」
温子瑜贱兮兮地笑道:「哟,我说了,九死一生。我只是具现他的心魔境,助你入境,看不到你师尊和你在心魔境里的一切经历,他的心魔要是杀了你,我顶多还你师妹一条全尸。」
「你……」楼览雪气地跺脚,咬牙切齿,眼睛瞪得大大的,「你胡说什么,我师尊才不会杀二师姐。」
我瞪了楼览雪一眼,她瘪瘪嘴安分下来。
「前辈,晚辈该怎么做,才能帮师尊渡化心魔?」
「每个人在突破境界的时候,自我的力量会增强,心魔的力量也会同步增强。你师尊由于强行出关,自我与心魔之间的平衡被打乱,你师尊现在应该是自我与心魔争夺身体控制权……」
温子瑜再次向我们仔细介绍了心魔现象。我自己理解的话,心魔有点类似于心理学上的「本我」。本我是人格中最原始的部分,按照「享乐原则」活动,不顾一切的要寻求满足和快感,以及避免痛苦。
它是人出生时就有的固着于体内的一切心理积淀物,是被压抑、摈斥于一时之外的人的非理性的、无意识的生命力、内驱力、本能、冲动、欲望等心理能力。
正常情况下,修士的「自我」可以调节和压抑「本我」,以合理的方式满足本我的要求。然而当「本我」失控,就会放大成为修士的心魔,它是非理性、非社会化和混乱无序的。心魔掌控身体的使用权,它会遵从自己的本能,为满足自身的欲望不顾一切。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的师尊因为被芜心仙子种下情蛊,又被芜心仙子舍弃,极度痛苦之下,心魔诞生。即使他当时压抑住了心魔,但是每一次突破,都要重新面对,将心魔再次成功压制后,方能顺利出关。如果你是心魔,想要抢夺身体的控制权,你会怎么做?」
楼览雪面色皱得跟苦瓜皮一样,「反复再现往日最令他痛苦的画面。」
温子瑜点点头,沉吟道:「这的确是大部分心魔的做法,在宿主最痛苦最脆弱的时候夺取控制权。」
我闭上眼,陷入回忆,迟疑一下道:「反复让他回味旧日美好……」
温子瑜惊讶道:「怎么说?」
「这样不是更可悲吗?被抛弃的一方越是回忆当初有多美好,不越觉得自己有多可笑,甚至厌世,不想活下去,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身体由谁掌控,心魔就可以趁虚而入。」
5
我与齐成交往的那几年,我曾产生过轻生的念头,万物皆无言,万事皆无趣。脑海里浮现最多的并不是我们之间的争吵,也不是他对我的伤害。
我想到他拉着我的行李箱走在校道上,时不时回头看我,笑容干净温暖。我想到大一每一个下晚自修的夜晚,他知道我害怕一个人走夜路,他会准点出现在我的教室,笑着接过我的书包,拉着我的手陪我走过路灯不明的小路……
正是这些美好的回忆,令我觉得更加窒息,分不清他究竟是爱我还是不爱我,分不清这份感情是真的还是假的。甚至我走出来以后的许久,最不敢回忆的仍是那些美好得像梦一样的时光,每次回忆起来,都觉得心脏被紧紧勒住,痛得无法呼吸。那些难堪的争执反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失去了印象。
温子瑜瞥了我一眼,眯起眼睛笑道:「哈哈,有意思。想要渡化心魔,有两种途径。一是顺,二是逆。顺,就是满足它的欲望。逆,就是压制它,消灭它。你可知道,满足欲望总比克制欲望要简单。我可以将你幻化成芜心仙子的模样,去吧,去满足他的愿望吧……」
「挽心,这里还有个小孩活着。」
一个小男孩蜷缩在灶膛里,满身的烟灰。
挽心将小男孩从灶膛里拽了出来,问道:「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爷爷叫我小土。」
女人用棍子在地上写下小土二字,问道:「是这两个字吗?」
火光紧紧照亮了方寸之地,小男孩看不太清,也看不懂,小声道:「我不识字。」
「没事,我可以教你。你看这个字读作小,这个字读作土。小字在上,土字在下,合在一起就是红尘的尘字。」
小男孩懵懵懂懂。
「以后你就叫尘儿,好吗?」
小男孩依旧懵懵的,女人摸着他的脑袋,温柔道:「我姓挽,你随我姓,以后你就是挽尘了。」
「你是谁?我爷爷呢?」
「我是你姑姑,你爷爷去了很远的地方,把你托付给我了。」
「爷爷不要小土了吗?」
黑夜掩盖了村庄里的尸山血海,小男孩水汪汪的眼中只映着一张陌生女人的脸。
女人抱起哭泣的小男孩,安慰道:「爷爷不是不要尘儿了,只是爷爷老了,照顾不了尘儿了,让姑姑来照顾你。」
小孩逐渐适应了黑暗,白色的槐花在夜风中飘荡,走远了,也渐渐看不清了。他曾经生活过的小村庄,最后只剩下微弱的火光在跳跃。
……
「姑姑,尘儿喜欢你。」少年一脸羞怯,两眼纯真,手中捧着槐花缠成的花环。
「尘儿多大了?」挽心接过他手中白色的花环,轻轻嗅了嗅。
「尘儿十五了。」
「十五了,是心动的年纪了。尘儿现在还小,如果你五年后你还喜欢姑姑,再来向姑姑表白,好吗?」她将花环戴在了他的头上,端是人胜花的美少年。
「好。」少年双眼并没有被拒绝得不愉快,依旧亮晶晶的。
6
「姑姑,五年了,尘儿还是喜欢你。」青年褪去了青涩,眼中的爱意更加浓烈,手里还是槐花缠成的花环。
挽心接过他手中的花环,轻轻拨动一朵朵小巧的槐花,笑道:「时间真快啊,尘儿都跟着姑姑在山里修行十五年了。尘儿是真的喜欢姑姑吗?你见过的其他的女子么?你如果见过其他女子,还会继续喜欢姑姑么?」
「尘儿只喜欢姑姑。」青年笃定。
「可是你没接触过别的女子,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喜欢别的女子呢?」她一边说一边剔落手中的槐花,一朵朵小巧的花滚落在他的脚边。
「尘儿不会喜欢别人。」
「尘儿下山吧,找到一百名女子,对每一位女子都说上至少一百句话,如果你还是只喜欢姑姑,再和姑姑表白,好吗?」她一边说,一边将剔得像珠串的槐花绕在他的发髻上,别有一番趣味。
「好。」
挽心掏出一个手札,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放在他的手上,「不要骗姑姑,你每和一名女子交谈,就记录下来她的信息,姑姑会看你是不是真的在做这件事。」
「尘儿从不骗姑姑。」
「乖。」
……
「姑姑,尘儿还是只喜欢你。」青年温润如玉,眼中的爱意收敛,厚厚的手札里夹着平整的槐花干,和当年头上那支一样。
挽心看着手札里记录的信息,笑意浅浅道:「尘儿只用了三年时间就和一百名女子交谈了,真棒。」
「嗯。」是压不住的得意。
「尘儿只是让女子听了你的话,让她们了解了你,可是尘儿并没有怎么听她们说话,也不了解她们,是吗?」
「尘儿不想了解她们,尘儿只喜欢姑姑。」
「你不了解她们,不知她们所思所想,又怎么会喜欢她们呢?」
「姑姑是要尘儿喜欢别人吗?尘儿做不到。」
挽心合上手札,抽出干花,轻轻地套在他的手上,「尘儿真的喜欢姑姑吗?如果你了解了那么多女子,依然只喜欢姑姑,再向姑姑表白,好吗?」
「尘儿要怎么做?」
「找一百位姑娘,听她至少说上一百句话。」
「……」少年低头不语。
「不愿意吗?」
「姑姑以后还会有别的理由搪塞尘儿吗?」
「不会。你没有见过万水千山,又怎么知道何处山水是你心中最爱呢?」
「尘儿知道了。姑姑,你会等尘儿吗?」
「姑姑已经见过世间最美的风景了。姑姑等你。」
青年的挽尘对每一位姑娘说上一百句话不难,然而让一百位姑娘都和他说上一百句话却相当不容易。
他到过烟雨拂柳的江南,见过水乡温婉的姑娘,听过温声软语的腔调,喝过唇齿留甘的清茶;他到过黄沙拂面的漠北,见过草原驰骋的姑娘,听过爽朗开怀的旋律,喝过一醉方休的烈酒。他走过许多地方,也在许多地方停留,认识许多有趣无趣的人,他想要停在某一处的心却一天比一天更强烈。
他花了二十年,终于听到第一百位姑娘对他说出来了第一百句话。
他归心似箭,回那个魂牵梦萦的地方。
7
「尘儿看过那么多的风景,最想看的还是你,最喜欢的还是你。」青年被岁月打磨得更加出尘绝代,如映月之玉,高野之鹤。
挽心翻阅他的手札,唇上依旧是淡淡的笑意,「尘儿终究长大了。尘儿希望听到什么答案呢?」
「尘儿能够分辨自己的心意,尘儿喜欢你,不是对长者的依赖,不是对恩人的感激,不是对强者的崇拜。尘儿喜欢你,是见不到你时想见你,见到你时想听你开口,听你说话时想靠近你,靠近你时想要紧紧拥抱你,拥抱你时想要将你融进我的身体里。尘儿爱你,和俗世里的痴情男女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想要亲吻你,想要占有你,想要长久地陪伴你。你,能爱尘儿吗?」
「姑姑……」
「你不是尘儿的姑姑,我不想再叫你姑姑,也不想听你自称姑姑。」
「好。我不怀疑尘儿此时的心意,但是人心易变,再过二十年,五十年,一百年,修真岁月漫漫,尘儿能保证一直爱我,永不变心吗?」挽心一边说,一边碾碎他手腕上的槐花。
「尘儿可以保证。」槐花的粉末落在他的脚边。
「我不信啊。没有法术的加持,这花也就娇嫩那么一时半会。人心如花,朝开暮败。我是不信人心恒定的。」挽心打开一个瓷盒,「这是情蛊,你若服下了,你将永远臣服于我,永远不能背叛我,哪怕我厌你、弃你,你依然只能爱我,你愿意服下吗?」
他毫不犹豫地吃下了情蛊,「你愿意爱尘儿了吗?」
「明日为我再编一次花环吧。明日你就知道答案了。」
……
小剧场:
大大:你为什么总给挽心送槐花呀?
挽尘:小时候爷爷总给奶奶编织槐花环。爷爷说,槐花香甜、纯净、易碎,就和爱情一样。槐花编成花环很难,爱一个人也很难。所以呀,编花环要很耐心,才不会伤到易碎的槐花。爱一个人也要耐心,才不会伤到易散的情缘。
8
我成功地进入了师尊的心魔境中,心魔境里重复上演的是年轻时的忘尘仙尊与挽心的故事。
心魔境中无日夜,也不知道时间的流逝,情景画面随时切换。心魔就像放映员一样随意放映着他喜欢的片段,观众也只能观看他放映的场景。
我一进来就幻化成心魔境中的背景板,默默观察,伺机而动。
此时,我化作槐花树,挽尘正在揪掉我的槐花,小心翼翼地将纯白的槐花缠绕成错落有致的花环,时而蹙眉,时而傻笑,完全看不出日后冰山的模样。
挽心一步一步地靠近我这棵槐树。
当挽尘看到她时,我真的在他的眼中看到星星骤现,爱意如同银河一般流淌。他脚下的动作却粘滞一般,捏着花环的手颤栗,干巴巴地说道:「你来了。」
挽心的眼神一向很温柔,这种温柔给予每一个人就是一种淡淡的疏离。即使挽尘向她表白,她也一直是这样温柔的眼神。可是此时,她眼神里的温柔卸去了疏离,像春风吹皱湖面,克制的爱意掠过心头,依然忍不住沾惹的温柔。
她停在挽尘咫尺之前,嫣然含笑。挽尘喜上眉梢,将花环戴在她的头上,声音嘶哑道:「你愿意爱我吗?」
回答他的声音温柔却有力,「尘儿,我爱你。」
啊,啊,啊,我激动得抖落阵阵槐花雨。在漫天飞舞的槐花中,画面很快又切换了。
我还是一棵槐树,树下仍是一对恩爱的情侣。
「尘儿,他们说我嫁给你,是为了大婚之日杀夫证道,你还想娶我吗?」
挽尘将挽心紧紧地搂在怀里,「尘儿爱你。」
「尘儿,我修无情道,你真的从来没有害怕过吗?」
「若是杀尘儿能帮你证得大道,至少说明你爱过尘儿,尘儿无怨无悔。」
挽心抚摸他的脸庞,叹气道:「傻孩子,我怎么舍得杀你。」
挽尘喃喃道:「尘儿爱你,尘儿爱你,尘儿爱你……」
挽尘的眼中并没有立即与心上人成亲的喜悦,脸上的表情一直绷着,绯红的眼眶布满悲伤。他的爱人已经大乘巅峰了,他不害怕挽心杀了他,他更害怕他的爱人飞升后,留他独活于世……
也许是他的惶恐忧惧之情太昭昭,槐树也忍不住为他下一场枯叶雨。
黄叶纷纷,是谁哭红了眼?
9
我轻叹一声,画面转瞬变化。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随着一声「礼成」,天生异象,霞光万丈,耀眼的光晕如万花筒在空中交织。
挽心红妆喜服,身披华光,即将飞升,朝着层层叠叠光晕中最远最深最小的光晕。
挽尘伸手拉住她的手,无声地望着要走的人。
看客们并不关心挽尘,有生之年能目睹飞升,与有荣焉,氛围甚至比婚礼更为热烈。
一场婚礼,成了看客一场盛大的飞升仪式,也成了挽尘的一场葬礼。
挽心沉默地看着拉着她手指的手,眼中又是恰到好处的温柔,淡淡的疏离。
「你爱我吗?」
「尘儿,谢谢你。」
也不知道是谁松了手中的力道,还是谁挣脱了手边的束缚,两只交缠的手缓慢地分开。
他们的故事终于走向大结局,电影落幕,放映员也许又要重映。
我已了解电影的详情,打算幻化成挽心的模样,渡化他的心魔,放下对挽心的痴念。
我随时准备着电影重映,却见挽尘仿若失去了生机,跪坐在满堂宾客之间,在喧嚣中沉默。
我不禁想起简媜的《相忘于江湖》——「爱,如此繁华,如此寂寥。」
满目的红色中,他的一头乌发渐渐爬满了霜色,慢慢变成那个我熟知的冰冷的望尘仙尊。
狂风起,飞沙走石,颓唐的挽尘的身体走出了另一个一模一样的「挽尘」,直接打乱了我的计划。
「挽尘」朝挽心的方向冲腾,不顾一切地阻断挽心的飞升之道。挽尘也歘地腾空而起,攻击「挽尘」,招招狠辣,招招致命。
三人在空中缠斗,我在地面上目瞪口呆。我心中了然,现在是挽尘的自我和心魔搏杀,赢者占据身体的主导权,两败俱伤则电影重映,互相折磨,再决一胜负。
我看着上面核武级别的打法,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究竟哪一个才是师尊本尊?
是攻击「挽尘」的挽尘,还是攻击挽心的挽尘?
不能再让他们打下去了,他们在心魔境受的伤都会反馈到师尊的神魂中。在我进入心魔境之前,他们不知两败俱伤了多少次?!
温子瑜告诉我,如果我遇见本体和心魔具化相争,拉住具象念咒就可以增强一方的力量,压制另一方。但是本体与心魔具象后一模一样,我一定不能选错了。
挽尘那么爱挽心,他会舍得杀挽心吗?所以「挽尘」才是心魔吧。
我握紧拳头,冲天呼喊,「尘儿,我回来了。」
挽尘和「挽尘」闻言愣了一下,这个怔楞间隙,空中的挽心已经顺利飞升,化作天空中一红点。
他们同时足尖点地,无措地看向我。
我拉起挽尘的手,「尘儿,他是你的心魔吗?」
他红着眼眶,一言不发,一瞬不瞬地凝望我。
「挽尘」劈开我牵着挽尘的手,生气道:「我才是尘儿!」
「尘儿怎么会杀我?」
「挽尘」辩解道:「我们在心魔境中,那是他幻化的假象,尘儿只有杀了心中执念才能走出心魔境!」
「真的?」
他将我拦在身后,「他想杀了我,彻底掌控身体的主导权。」
怎么办,我觉得他说得好有道理。
挽尘一直盯着我,目光深邃,仿佛隔着万水千山凝望我,只是淡淡一句,「你回来了。」
短短四个字,概括了所有的等待和委屈。
我听着这四个字,心底生出涩意,仿佛长久等待的人是我,孤独漂泊的人是我。我不了解望尘仙尊,可是我在心魔境中认识了挽尘,他就是挽尘。
10
我挣开了「挽尘」的手,瞬移到挽尘的身边,拉起挽尘的手,准备念咒。
「挽尘」也瞬间抓住我的另一只手,「姑姑,你想要尘儿死吗?尘儿已经死过一次了,你还要尘儿再死一次吗?」
「……」虽然我知道反派死于话多,可是我还是犹豫了。
「你怎么不问问他为什么要杀我?我就是他,他就是我,他杀我,就是在杀自己……」
「你什么意思?」
「你飞升后,他就毫无生念,他早就死了,这些年都是我替他活着!我若是死了,尘儿也活不成了。」
我的大脑飞快地运转,思考「他早就死了,这些年都是我替他活着!」这句话的含义。
挽尘受到打击,一蹶不振,心存死志,心魔趁机夺取身体控制权。也就是说,无论是书里的忘尘仙尊,还是我认识的师尊,其实一直都是挽尘的心魔,也就是挽尘的「本我」。本我趋利避害,遵循享乐原则,逃避痛苦,所以他会想要活着。
这个信息实在太冲击,简直难以置信。
可是我联想到大殿内被发跣足的师尊,笼罩在他身上的颓败、绝望、阴郁的气息强烈得无法忽视。他是真的不想活了。
我若最后唤醒的是一个随时想要自我了结的师尊,还有任何意义吗?
「尘儿,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不想活了?」
他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你回来了,尘儿会一直陪着你。」
……我不是挽心啊,你醒过来,发现挽心根本没回来,岂不是更绝望!
我的理智告诉我应该唤醒挽尘,他才是这具身体的正主,他有权力决定自己的命运,哪怕他不想活了,也是他个人的意志。然而,情感上,我希望醒来的是「挽尘」,也就是我一直认识的忘尘仙尊。
我脑中闪过我与师尊相处的一幕幕。
他强大却温柔,他说过「记住,只要你是为师的徒儿,你就是星辰,就是月亮,高不可攀,皎皎生辉。」
他冷漠却护短,他说过「莫说我的弟子伤一人性命,便是灭了整个邬莱宗,也轮不到你们毁身诛魂。」
他将尊重分给我,「珮珮,要看就大大方方看,你不是阴沟里的老鼠,无需偷偷摸摸。」他将骄傲分给我,「你是仙尊的徒弟,只有别人敬畏你的份,绝无你害怕的道理。」
我第一次直面死亡,是他不顾自身安危,强行出关,像天神一般降临。
我选择的天平完完全全倾向了「挽尘」。
我进来想要唤醒的一直是我认识的师尊,不是吗?
脑中闪过一句「选择你所喜欢的,爱你所选择的。」[1]
我松开了挽尘的手,在他不解的目光中念完咒语,「挽尘」唇角勾起一抹笑,「记住,是你选择了我。」
之后我便失去了意识,在我退出心魔境的最后一瞬,他弯曲的食指叩在我的眉心上,面无表情道:「忘。」
[1]选择你所喜欢的,爱你所选择的。-托尔斯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