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社会早没少爷了
庸俗日常
这又是一句常敬过去不会说的话,是一句不怎么体面,更算不上风雅的话。
一句恋人间的私话。
他又后悔了——自己说完,又自己偷红了脸。
孟桐君当然听懂了,但也只是哼笑一声:「你想得可够远的,不过……」
这个「过」字的尾音绵软上挑,留着无尽的余韵,引人遐思。
常敬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不过,之前我去算命,人家说我最好别生孩子,尤其不能生儿子,不然会影响事业运。」
常敬苦笑着点头,哦哦地应和——果然,他又白心动了。
其实这话哪还需要算命先生去讲?
别说是孟桐君这样的女强人,哪怕是普通的女上班族,要结婚生子,也会因当今的社会规则,被扒下一层皮。
远的不说,就说他自己的同学好了。
他念书时有个走得蛮近的女同学,家境殷实,人又高挑漂亮,两人还说好,等常敬的艺术馆落成,要同她合作。
不过后来,她陷入一场恋爱,未婚先孕,二十岁时,挺着四个月的孕肚领了证。
男方人品不错,跟她门当户对,两人婚后,倒没有受贫贱之苦,光帮工就请了三人,有管做饭的营养师,有专搞卫生的住家保姆,还有负责孩子早教的育儿嫂。
她自己呢,其实与婚前大差不差,闲时不是打卡旅行,就是挥霍血拼,自在得很。
见她不忙,常敬的艺术馆选址以后,还真依照原先说的,向她抛去了橄榄枝。
不过当晚,女同学回复他,说老同学,自从我结婚,咱俩可是好久不联系了,没想到你还记得上学时说过的话。不过我现在得经营自己的账号,实在是忙不过来。
说完,她发来一条链接,常敬点进去看,头像是一张抱娃美照,个性签名:二十岁新手辣妈,商务合作请私信。
他蹙眉,耐着性子往下划了划,多是些「远嫁女生的八条铁律」、「选择早育,这几点你千万要注意」、「男孩太调皮,二胎需谨慎」之类的婚恋育儿内容。
常敬细看了看,字里行间,莫说灵气,就连一点高知女性的影子都不见了——那双曾用来雕刻和绘画的手,这会儿敲下的每一个字,都散发着尿布味。
配图中,她风采依旧,美貌并未消减,身材亦无丝毫走形,就连那一头长发,也保持着精心护理之下的润亮,没有一丁点毛躁。
但常敬看得很不舒服,他很想问问她,那个……那你不搞艺术了啊?
这四年的艺术史,就算白读了吗?
他斟酌措辞,尽量温和:「那你今后……就打算做育儿博主了?」
女同学回复:「是呀,女人就算结婚生子,也得经济独立嘛。」
常敬总觉得哪不对,又说不上来哪不对:「嗯,就是有点没想到。」
「谁能想到呢?」她说,直白又坦然,「要不是意外怀孕,我肯定不会这么早结婚,但这不是没办法吗?你看看评论里是怎么骂我的?」
他还真去翻了翻,有不少人批评,说高知女性做主妇,是浪费教育资源,又说年纪轻轻未婚先孕,价值导向不好,更有甚者,直接说她不过是运气好,自己有钱,又嫁了个有钱人,否则必定没有好下场。
其实吧,常敬觉得,说得挺对。
以他同学的家境和条件,这场婚姻虽没带来什么质的损害,但也丝毫没有质的飞跃——结了生了,未见得就更幸福;不结不生,却必定会更自由。
她是高学历女性,要经济独立,为什么不是靠自己学来的知识?
为什么是靠成了某人的妻子,某人的妈妈?
为什么是靠「新手辣妈」的标签,为什么是靠「早婚阔太」的噱头?
常敬恍然大悟——他看不惯的,不是这人早早地结婚生子,而是这人亲手把自己那张独一无二的履历撕下,接着又亲手贴上粗糙的标签。
「我会生娃」。
自那之后,常敬没有再联系过这位女同学。
直到某天,他偶然刷到朋友圈,这位女同学深夜发文:听到老公的呼噜声,觉得好安心,好幸福。
常敬忍无可忍,按下删除。
他还记得过去几人一起吃饭,就连邻桌嗦面的声音大了,这位女同学都一脸烦躁,如今竟觉得身边彻夜打鼾的男人可爱,很难说婚姻是不是会蚕食女人的大脑。
当然了,身为男人,常敬自己对婚恋育儿没有太深的抗拒——若孟桐君愿意给他生个孩子,他当然会蹦得比天高。
不过,他很确定,就算孟桐君铁了心,要丁克一辈子,他也只会觉得她更帅气。
他可不想有朝一日,自己出现在小视频背景里,呼呼大睡,而孟桐君一脸温驯:现在是早上五点,起来给老公煲汤,香的嘞!
想想就怕,怕得他缩了下膀子。
孟桐君看见了他的小动作,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冷啦?」
「啊?没有……」
「那想什么呢?」
常敬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想象了一下你当家庭主妇的样子,觉得有点不能接受。」
她也笑:「家庭主妇嘛,我也做过的。」
「我知道,但就是……」顿了顿,他敛去了笑,很真诚,「我觉得你真的特别适合搞美术。」
「我啊,还是决心投身婚庆行业,艺术行业交给你吧。」孟桐君耸肩,「我都想好了,今年忙到年底,明年呢,就抓紧去把那个成人自考给考了。」
常敬一愣,他之前听李椰说的时候,以为她在药厂的时候就考下来了:「闹了半天,你一直都没考呢?」
「啊,先头在厂子里,把工作丢了,就跟着李椰弄他那画室来着,后边又忙着考会计证,又去别人公司干了两年,反正忙东忙西的,一转眼,自己的公司都开起来了,上上下下二百来张嘴等着吃饭,也没空忙我自己的事……」
他默默听完,一时不知道怎么评价:「那你自考,想考什么专业?」
「我肯定想考跟做生意有关系的呀,金融啊,贸易什么的。」她说。
常敬悻悻:「选个美术专业多好,天赋难得。」
他说我不希望你永远困在现实的樊笼里,我希望你偶尔也能听从自己的心。
孟桐君表情有些费解:「对啊,我就是听从自己的心啊,我的心告诉我,我就应该趁着年轻多挣点钱,要是喜欢画画,可以等退休了去老年大学随便画,还有人辅导呢!」
常敬不信,用力挖掘孟桐君内心深处脱俗的浪漫:「那你一开始干吗要和李椰学画画呢?」
「为了挣钱呀,他不是这么给你讲的吗?」她说。
常敬又犯了久远的老毛病,他又不能接受了。
他说孟桐君,我跟你说,你不要老表现得像是一个特别爱钱的人,我知道你压根不是这种人。
他说孟桐君,我跟你说,你不要否认你内心的艺术追求,我知道你内心对艺术有所追求。
他还说……
孟桐君听到第三句就不想听了,她说停停停,你又知道什么了?
「你如果要是不能接受一个爱钱的伴侣,可以直说,用不着在这儿东知道西知道的。」
常敬愤愤,他说你怎么就不明白?不是不让你爱钱,是不想看你浪费天赋。
艺术是纯粹的,是爱的凝聚,心里有爱的人才能做艺术。
而功利,钻营,眼睛里只有钱的人,是搞不了艺术的。
孟桐君一听,明白了——这人分明和过去的李椰犯了同一个毛病,又开始要将艺术的灵泉洒向俗世了。
看来前面在停车场吵了一架,还没吵够。
她斩钉截铁地说:「那我也告诉你,你少放屁!」
被骂了,常敬熄火,无辜地瞪着眼。
孟桐君抱着肩膀:「说谁呢?谁功利,谁钻营,谁眼睛里只有钱了?」
我是拿刻薄当清醒了,还是拿优越当真实了,还是为自己不够接地气而沾沾自喜了?
常敬一咂摸,这又是她在讽刺他,就像最最开始那样。
孟桐君还没说完:「艺术工作就全是奉献?就不收钱?你的艺术馆不收门票?那要这么一想,我画画纯属爱好,我就不把爱好和金钱扯在一块,到底谁纯粹,谁功利呀?」
常敬听完,只剩满脑袋反问句,稀里糊涂辩解:「我没说你。」
「你本来也说不着我。」她冷冷说完,回头,又瞥见眼前的画,「早知道不来了,不就一幅破画吗?」
他还敢顶嘴:「我花钱买的,你凭什么说是破画?」
「哦,原来你也会提钱啊?」她憋着一肚子气,劲劲儿地骂,「又视金钱如粪土,又将粪土挂嘴边!」
此刻的孟桐君火药味十足,跟常敬以往见过的都不一样——
她终于不再像一个知心大姐似的迁就他,让着他,而是当面锣对面鼓地同他吵。
常敬心里,有点说不上高兴还是不高兴,就是阵阵发痒。
他好像在一层一层把她打开了,虽然这个过程,似乎冒着被抽大嘴巴子的风险。
但还应该继续吵,最好是吵到自己体面尽失,对方也不再客气,最后非要一方将另一方扛走方能休战!
孟桐君的电话又响了,她不接,回了好几条信息过去,延长甲敲得屏幕噼里啪啦响。
耽误了他们情侣吵架,常敬不满:「谁呀,我认识吗?」
孟桐君一愣,以为这架就算吵完了,接茬说:「你见过,就是上次在活动现场,戴翡翠佛牌的那个大哥,他可够时髦的,闪婚,还想找我给他策划。」
但常敬还有些意犹未尽,不想这么快歇战,于是酸不溜丢地说:「恭喜你呀,又有钱挣了!」
孟桐君当然听出他还在阴阳怪气,但因知道他的脾气,也懒得一般见识:「是啊,我想着,要是他跟李椰前后脚地办,很多东西就可以一块儿用,他俩也能省点钱。不过吧,他说他喜欢那种巴洛克的风格……」
常敬不咸不淡地答应:「哦……」
「什么叫哦呀?给点建议呗。」
「倒是有建议,就怕你不爱听。」常敬晃晃脑袋,点评说,「巴洛克风格,十年前还行,现在……多土啊。」
「我也跟他这么说,但他说家里老人喜欢,所以想看看,有没有什么两边都满意的办法。」
常敬嗤之以鼻:「结婚的是年轻人,婚礼为什么要听老人的?」
「话不能这么说,父母养大孩子多辛苦啊……」
他继续拱火:「那就干脆听老人的呀,什么叫两边满意,哪有那好事?」
孟桐君忍无可忍,决心用魔法打败魔法:「听你说这个话,看来你也不怎么懂艺术。」
常敬瞪眼:「父母养孩子,和艺术有什么关系?」
她脆生生怼他,一点面子不留:「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诗经你没读过?你搞的什么艺术?」
他快要气晕了:「你这不是抬杠吗?」
孟桐君急了:「那你呢?你就不是抬杠吗?没完了是吧?!」
常敬也急了:「不是你问我的吗?!你犯得着吗?为了一个客户跟我吵架?客户真是你上帝是吧?!」
两边各喊了一句,彼此都懵了。
良久,孟桐君目视前方,目视着《梦中的婚礼》,开口问:「说说吧,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高兴的?」
他不高兴,但还是老实回答:「就你刚才说一直没去自考的时候。」
孟桐君这会儿说话非常不客气,简直带着刺:「哦,碍你什么事了?」
刚压下去的火,果然被她一勾又蹿上来:「碍我什么事?我想让你去上学,精进自己,你说能碍我什么事?」
「说到底就是我丢你的脸了呗?」
「你能不能别无理取闹?!」
过去,常敬看电视剧,当男人对女人说出「无理取闹」四个字时,他总会腹诽一句大蠢货,一点不懂恋爱之法。
没想到如今,自己也犯了这样典型的错误。
果然,孟桐君的声音陡然拔高:「我无理取闹?!是谁一直找碴呀?!」
喊完这一声,她觉得自己终于有理了——其实她也知道,自己刚才一直在胡搅蛮缠。
她知道常敬劝她学美术,是全心全意为她好,并无私心。
但亲耳听见了又觉得,是啊,我不学点什么,将来去了他家,见了他爸妈,人家能同意吗?
孟桐君忽然觉得,在这场恋爱里,可能她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成熟,那么自信,那么沉得住气。
患得患失,所以就作。
过去看网络小说,看到女主角作天作地,她都会在心里暗暗评价一句「不聪明」,没想到轮到自己,也没好到哪去。
嗓门大起来,她蓦地理直气壮,甚至水到渠成,红了眼睛。
常敬憋红了脸,只憋出一句:「你也不用喊,有理不在声高。」
「我没理,我也不想理你。」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小学生似的,「我就是浪费天赋,我就这样,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常敬最讨厌的,就是人遇见什么事,总拿出一副破罐破摔的态度。
但是吧……他看了看孟桐君,嗯,才不是一个破罐。
她是一个宝罐儿,得供着,藏着,摔不得。
他拽了拽她的胳膊,被她小幅度地扭身甩开。
「你别动我……」她默默抽搭了一会儿,深呼吸,「气死我了。」
常敬说:「别,你怎么能让一个小屁孩给气成这样?」
就这一句话,孟桐君破涕为笑:「哦,你又承认你是小屁孩了呀?」
「对对,来姐姐,咱俩抱抱。」他下意识张开手。
「滚,跟谁学的!」她一边说着,一边老老实实地把脸埋进他怀里,「你再气我,我给你一巴掌!」
常敬长长地呼气。
这一架吵得真好,酣畅淋漓,双方都发挥得那么好!
他好像终于有些开窍,好像终于有点知道,恋爱该怎么谈了!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啊,你今天就是找架吵。」孟桐君轻声说,「我告诉你,我上一段就是这么离婚的,你再找碴,咱俩真没戏唱了。」
「你都拿我当干儿子了,我能不生气吗?」他把她紧紧地抱住,「还只许你教育我了?」
次次都是她教训他,跟家长骂孩子似的。
但其实,常敬不瞎也不盲目,他也看得见孟桐君的小毛病。
他一样能看见她的嘴硬、强势、独断,甚至有时候,还喜欢说大话。
之前他觉得,自己喜欢她,就该一直忍,最后却发现,正是这样的忍耐不说,让他在孟桐君眼中,变成了一个什么想法都没有的「小屁孩」。
他才不是小屁孩呢!
他鼓起勇气,轻轻掐她的腰:「你再提你那前夫,孟桐君,我有的是法子治你。」
在他怀中,她抖了抖,然后轻轻吸气:「嗯,终于少了点八股秀才的酸气,像个活人了。」
一天之内,吵了两架,下午那次,是孟桐君不占理,晚上这次,是常敬瞎找碴。
结算下来,基本可以各打五十大板。
常敬没有再凭着盛气,把她扔停车场,这算进步。
孟桐君没有再把他当小孩,而是该吵就吵,这也算进步。
共同进步吧!
走在夜晚的小区里,常敬双手攥拳,对着空气宣言:「共同进步吧!」
他把右手的拳头展开,用左手一根一根地掰手指。
拥抱了,掰一根;接吻了,掰一根;睡……这个还没有。
他默默把中指又掰了上去。
吵架了!值得再掰一根!
进度飞快,常敬高兴得飘飘然,在石板路上翩翩起舞,顺便哼歌。
无处抒发,他甚至给李椰打电话。
他说李椰,你知道刚才我和孟桐君干什么了吗?
李椰沉默,只觉得他脑子有病,抬头望向挂钟,夜里十一点,正是梦醒时分。
他说:「常敬,我知道你第一次恋爱,非常激动,但有些事是不能分享的。」
常敬按捺不住:「我们吵架了!吵!架!了!哈哈,她骂我了!你知道她……」
李椰挂了电话,自言自语:「精神病吧,被骂了有什么可美的。」
卧室里,周连中气十足:「李椰,几点了你不睡觉!你多大岁数了自己不知道?!」
啊……又被老婆关心了!
三十四岁的李椰在去往卧室的路上翩翩起舞,顺便哼歌。
很快,二重唱变作独唱——常敬的歌声戛然而止,孟桐君给他来了短信,说,常敬,我想了想,咱俩分手吧。
常敬舞步骤停,录制语音:「为什么呀!不是都和好了吗?!」
他被拉黑了。
孟桐君回家时心情还不错,之前为了公司周年庆,她连着好几天都是在公司睡的,如今大功告成,还忙里偷闲,谈了个恋爱。
虽然跟常敬吵了两架,但都不是什么大事,小吵怡情。
回到家,门一开,妈坐在沙发上削苹果:「回来啦?」
孟桐君吓了一跳,把钥匙往玄关台一扔:「你来了怎么没跟我说呀,吓我一跳。」
「上哪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公司周年庆,忙呗。」
「不对啊,我刚给你们公司那开车的小伙打电话了,他说周年庆昨天就圆满结束了呀!」
孟桐君憋着口气,叹不出来:「什么叫开车的呀,人家是车队的队长,再说了,这么晚了人家早下班了,你给人家打什么电话呀?」
妈理直气壮:「我哪知道呀,我以为你们俩在一块儿呢!」
孟桐君摆手:「妈,我们俩真没戏,你别瞎操心。」
妈全装没听见,啃了口苹果:「真甜,你坐这我给你也削一个。」
「以后别再给人家打电话了,听没听见?」她倒在沙发上,一个劲儿地搓脸,「我爸呢?」
转移话题失败,妈把苹果一撂,摆出谈判架势:「那男孩挺好的,虽说挣得没你多,但比你小三岁呢,女大三,抱金砖,何况人家是头婚啊!」
孟桐君才头昏:「妈,那是我员工,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哼,还是不够饿!」
「说对了,我不饿,饿了我也要吃肉,我不吃草!」说完,她又问了一遍,「我爸呢?」
「在家呢,你爸腌了点咸菜,让我给你拿过来。」
「哎哟,回头你说说他,瞎折腾什么呀,他那腿不能站时间长,人家超市里什么都有卖的。」
妈接话飞快:「是吗?有卖女婿的吗?」
孟桐君没耐心再绕:「不是跟你说了别操心吗?你能不能操心操心你自己?」
妈摇头晃脑,嘴脸气人:「我?我婚姻幸福,家庭美满,老公听话,孩子挣钱,我操心什么呀?」
不带这样的!什么时代了,婚女怎么还霸凌离异女性啊!
孟桐君头顶冒烟,赌气说:「回头我就撺掇我爸跟你离婚!」
「就你爸那样,一笑一脸褶,离了婚他找谁去?」顿了顿,妈话锋一转,「不过你还别说,最近你爸在社区活动中心,跟一老太太一块儿下跳棋……」
孟桐君插科打诨:「必须提出批评,老同志怎么能跟老太太交往过密呢?搞得你都没安全感了吧?」
妈翻白眼:「得了吧,人家老太太年轻的时候学芭蕾的,比你爸高半头,能看上他就怪了!」
这老太太有个儿子,独生子啊,说是什么国外什么什么大学出来的。
孟桐君找碴:「什么叫出来的,又不是坐牢,那叫毕业。」
妈怂了:「听说是……听说是没毕业……」
「哦,那跟我一样,高中学历。」
妈帮着找补:「函授了,函授了。但是人家家庭条件非常好啊!长得很帅,我说了,说你必须得找个帅的,那小伙照片我也看了,一米七五大个……」
「等会儿,一米七五,大个?!」孟桐君站了起来,「妈,你看看我,我光脚还一米七呢!」
妈像特务一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我对外都说你一米六八,要不难找对象。再说人小伙子没结过婚,君儿咱说实话,你到这一步,还上哪找童子鸡去?」
孟桐君气晕:「童子就童子,什么叫童子鸡呀?妈您可真有点老不正经了……」
软的不成,妈强硬起来:「你就说,你见不见?」
「不见!我绝不会委身于一个不学无术的混子二代!你死了这条心!」她原地转了个圈,叉着腰,「人李椰还是他们大学的荣誉校友呢,人往高处走,我凭什么越找越差啊?!」
话赶话,妈说:「当年找李椰,也算你高攀,要不能离吗?」
这话居然出自至亲口中,孟桐君内心崩溃,甚至觉得羞辱。
「放屁!我呸!」她痛骂,一点面子不给,「当年要不是我爸那事……」
她一定也有大好前程。
她鼻子有些酸,话只说了半截,坐下啃起苹果来。
妈沉默:「君儿,耽误你了……」
「少来,你们不要装可怜,我没上大学,遗憾归遗憾,我不埋怨!这么多年我自己养活自己,养活全家,我不委屈,也没让别人委屈!当年离婚我从李椰那分了七百多万,那怎么样?你去问问他,是我占了他便宜,还是我应得的?」
「妈就是希望你有个伴,我和你爸年纪大了……」见她不爱听,妈起身,「算了,给你收拾收拾屋子,我就走了。」
孟桐君梗着脖子坐在沙发上——其实除了愤怒,她更多的是无助。
人是如此复杂的动物,情感与理智,欲望与责任,自我与关系,无时无刻不在拉扯着她,仿佛在深海之中,被暗涌推着走。
年纪随存款稳定增长,精力随胶原蛋白逐渐流失,人到中年,一睁眼,就是无数错综复杂的关系,在等着她去协调。
她时而要做老板,时而要扮乙方;时而是女儿,时而又是女友;时而,她是某人的同事和朋友,时而,她是某人的对手和敌人……
她必须是一个能力过硬,情绪稳定的成年人,但偶尔,她只想当一个坐地撒泼,尖叫打滚的小破孩。
她真的太累了。
保姆间里传来妈的声音:「君儿,妈不是跟你说了吗?内衣裤得手洗,不能图省事,扔洗衣机。」
踢踢踏踏,妈趿拉着鞋,提着她的内衣走出来。
「君儿,你是不是有情况啊?」知女莫若母,她说,「你平时不穿这样的内衣吧?老实交代,你今天晚上到底干吗去了?」
孟桐君没好气儿,顶着劲答:「找人睡觉,行了吧?」
妈喜出望外:「你真谈恋爱啦?那是好事啊!对方多大了?是本地人吗?做什么工作的?」
孟桐君冷冷回头:「二十,做鸭子的,我叫了个帅的,想借 x 生子。」
到了这个份儿上,妈并不傻——她当然听出孟桐君的不满,也知道这一番话只是信口胡诌。
她在原地站了半天,开始戴围巾,穿棉袄。
临走时,她站在门口,回头:「君儿,你前几天给家里买的那个多功能按摩床,特别好,我和你爸抢着用。」
就是人家只给送到驿站,不管往楼上搬,我跟你爸哪搬得动呀?还是咱小区物业的保安帮忙,给抬进屋里了。
过去呀,李椰那孩子真勤快,有什么活,他总来帮着干,不过现在……李椰也要再婚了,不能总上前妻家帮着干活了。
君儿,爸妈老了,给年轻人添麻烦了……
门关上,满室寂静。
孟桐君追出去,想说妈,我开车送你,但刚开门就被推回屋里。
妈说,君儿,晚上冷,你别出来,你看,妈都穿棉袄了。
还不到十一月,你小时候,妈一直到年底都穿着单风衣,如今,早早地就穿上了棉袄。
可能人老了,就总觉得冷吧。
孟桐君走回客厅,岔腿坐在地毯上,有些神经质地打电话。
「喂,你们为什么不送货上门?!你们写得清清楚楚,为什么不送货上门?!」电话接通,她终于号啕着哭起来,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闭嘴!我投诉你们!我投诉你们!」
撂下电话,她就这样哭了很长时间。
哭够了,她给常敬发微信:我想了想,咱们俩还是分手吧。
常敬只知道自己被甩了。
他短暂的初恋只维持了一天半,就被单方面分手了
微信被拉黑,他一遍遍地给孟桐君打去电话,最后,或许是不厌其烦,对方关机了。
常敬好委屈,他委屈极了。
他与父母住得很近,只隔两条街,平时却很少回家。
至于今夜,可能是失魂落魄,他一路走到这里来。
家里的做饭阿姨正在摆桌,见到他一愣,浮夸地喊:「夫人,少爷回来了!」
常敬深觉无语,他早就想说,奴隶制度都已推翻几十年,他不稀罕做什么少爷。
总之,母亲被这一嗓子给喊了出来:「今天怎么想着回来了?」
常敬没话找话:「你们怎么这么晚才吃饭?」
「你爸前两天去国外高校调研了,刚下飞机。」她紧了紧披肩,「他在里边补觉呢,你有事找他?」
「没有,就回来看看。」常敬在餐桌旁坐下,臊眉搭眼,「妈,我让人甩了。」
母亲十分惊讶——她连儿子恋爱都不知道,居然就已经等来他被甩的消息。
她在常敬身边坐下:「怎么回事,儿子?」
在父母面前,常敬一改睥睨天下的傲态,变得老实巴交:「妈,我……我找了个离异的,农村的,就念到高中的。」
他不想撒谎,说漂亮话,来换父母虚假的许可。
母亲见他这丢魂的样,心里有些没底:「你,你是不是在外边惹什么事了?你让人威胁了?你把人家肚子搞大了?」
常敬心说,我倒是想。
他抬头看着自己的妈:「没有,就谈了一天半,吵了两回架,人家看不上我,把我甩了。」
不是惹事了就好,母亲松了口气。
她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坐在雪茄椅上,点了支应景的 Punch 雪茄,吞云吐雾。
良久,她微蹙着眉:「常敬,妈是真没想到……之前给你介绍了那么多女朋友,你都推三阻四……」
妈以为你不喜欢女人呢!
话落,父亲也从里屋走了出来。
「哟,儿子回来啦?」他屁股还没坐热,便看见窗边抽烟的女人,「马上吃饭了,你怎么还抽上了?」
她回答:「你儿子让离婚妇女给甩了。」
常敬诚实地补充:「离异的,农村的,就念到高中的。」
父亲听后,张大了嘴,他说常敬,我很纳闷……
常敬严阵以待,等候父亲的发难。
但父亲说:「你平时是个能不回家就不回家的人,居然为这事回来了。我很纳闷,这得是一个多有魅力的妇女,能把你迷成这样?」
常敬一愣,张着嘴不知道怎么答。
说实话,在常敬父母的心里,离婚倒不是什么大事。
他们全家都是从事艺术工作的,艺术家们的婚恋关系简直无比混乱,离个婚不值得大惊小怪。
当年,常敬父母是相亲认识的,本来只是走个过场,没想到最后还真就成了。
头一回见面,常敬母亲一坐下,就点了支雪茄,微笑:「介绍人跟你说了吗?我抽烟。」
对面摇头:「还真没说,不过姑娘家抽雪茄的,我还是头一回见。」
「你抽烟吗?」
「不抽,我洁癖。」
「噢,那看来不太合适,我先回去了。」她抬手,声音清脆,「您好小姐,我埋单。」
一礼拜后,他出现在她单位楼下。
「有事吗,常老师,今天没排课呀?」她问。
「今天没我的课,我啊,有个在古巴做生意的朋友,给了我两盒雪茄,说是叫……哦,Punch。」
她笑了:「我不抽这个牌子呀,常老师,我抽 Montecristo。」
后来……
后来,人家说,常老师,你衣服上居然会有烟味儿,真新鲜了!
后来,人家说,小赵老师,你怎么换烟啦?改抽 Punch 啦?
那个年代,两人是标准的叛逆青年,生了个儿子,也是标准的叛逆少年……
叛逆少年长大了,长成了新一代的叛逆青年,在恋爱上,有自己的一套叛逆标准,也很正常。
他俩只是纳闷,这么多年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儿子,怎么一夜之间就开了窍呢?
这女的到底有什么魔力?
父亲说:「常敬,情侣吵架很正常,你不要草木皆兵。」
母亲说:「是呀,男男女女,分分合合,你要放平心态。」
常敬眨巴眨巴眼睛,琢磨了一会儿:「这么说,你们同意了?」
「同意什么?」
「我跟离婚妇女谈恋爱……」
母亲说:「我们俩同意没有用,现在是你让人甩了,人家同不同意再跟你谈恋爱呀?」
再说了,离婚怎么了?
别说她才三十多岁,就是我现在跟你爸离了婚,我也会寻找第二春。
我要找,我也想找年轻的,帅小伙,没结过婚的。
我又有闲,又有钱,谈个恋爱消遣消遣,很正常嘛。
一番话,竟将常敬说得热血沸腾,对母亲有些崇拜。
一旁,父亲发话:「常敬,你能不能别抖腿?」
他茫然又激动地站起:「噢……我回去了……」
「你不在家吃饭呀?」
「我晚上吃过了。」他急忙忙往门口走,「爸,妈,有你们批准我就更放心了。」
他回头,近乎青涩地说:「我真的特别喜欢她,我不想跟她分开,我一定要把她追回来,带她来吃饭!」
一脚踏出,门缝里,做饭阿姨又在喊:「少爷,怎么不吃饭就走了呀?」
常敬在心中呐喊,新社会啦,没少爷啦,我要去自由恋爱啦!
豪言壮语说得好听,但实际上,被孟桐君拉黑之后,他单方面与她失去了联系。
他去她公司找过,也等过,但孟桐君没露面。
他去过她家楼下,但孟桐君有时走地库,有时走小门,跟打地鼠似的,常敬老也逮不着她。
孟桐君确实有心躲着他。
但另一方面,她也确实特别忙——佛牌大哥要结婚,时间紧,任务重。
恋爱已经中道崩殂,要是事业也半途搁浅,那才叫惨!
孟桐君化悲愤为力量,一脑袋扎进工作里。
这天,她来到佛牌大哥的新房,跟小两口商量婚礼的事。
一进门,就看见客厅里挂着幅画。
她下意识评价:「这幅画可真不错。」
佛牌大哥十分激动,主动介绍:「孟老板,您很懂呀!这位画家风头正劲,这是李椰的画!」
当初,我可是花了三十万,在菜刀底下才把它买回来!
我去他们家,我说我特喜欢你的画,你就卖给我吧。
结果他问我,那这幅画和《梦中的婚礼》哪个好啊?
我可答不上来,《梦中的婚礼》是什么啊?也是画吗?我没听说过呀!
我就是看了他在网上发这张画,我觉得特别好看,又鲜艳又喜庆,我才知道,原来还有这么一号艺术家呢!
他那老婆挺年轻,长得挺漂亮,人可够剽悍的,要不是诚心想买画,我都不敢再去第二回!
孟桐君听完,掏出手机,给那幅画拍了张照,发给了李椰。
她说:「听说这是你画的?这幅画画得真好。」
李椰正在焚香,差点烧了眉毛,他腾空窜起,穿着传统禅衣,却全无一丝禅意,反倒像美猴王下山。
「老婆!周连!老婆!!!」他双手捧着周连的脑袋,响亮地亲了好几口,「我误会了,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人家买我的画,不是去洗钱的!
那画就在人家的新房里挂着呢!
我有知己了,我的伯乐!
虽然……虽然孟桐君的知己是贵公子,他的伯乐却只是暴发户。
但艺术嘛,本来就是阳春白雪,下里巴人,缺一不可,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周连被李椰的喜悦感染,一时间连自己要说什么都忘了:「老公,我……我想说什么来着……哦对,来客人了。」
「谁呀?」
「常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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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7 11:1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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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是孟桐君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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庸俗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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