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心中的他:举报信
当陈家兄妹后院凶杀案的所有证据指向潜逃的陈若生为嫌疑人时,专案组发现了藏在猫铃铛中的储存卡,里面有着数量巨大的日记,接着警方又顺藤摸瓜找到了死在陈家兄妹别墅后院的林乙双的日记。
当陈家兄妹后院凶杀案的所有证据指向潜逃的陈若生为嫌疑人时,专案组发现了藏在猫铃铛中的储存卡,里面有着数量巨大的日记,接着警方又顺藤摸瓜找到了死在陈家兄妹别墅后院的林乙双的日记。
「也就是说,事实上在林乙双和陈若离确立情侣关系之前,这个人就一直以非法的方式潜入陈若离家中,监视陈若离的一举一动。这种监视持续了整整三年!」
专案组组长在办公室看罢整理后的材料,抬头问我们。
「从各方面的证据看是这样。」女刑警姚盼作为主查人给出正面的回答,「在陈若离家中的衣柜内侧、床底、落地窗帘的背后,都发现了林乙双的生物痕迹。哪怕是男女朋友的关系,会在那些地方逗留也十分不合理。另外,在陈若生的床上、衣服还有其他所属物品,也发现了林乙双的毛发纤维。」
「后来林乙双变本加厉,企图伪装成陈若生吗?」
「结合相关人员的证词和其他证据,我们有理由相信,从 4 月初到案发接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和陈若离住在一起的人并非她哥哥陈若生,而是林乙双。」
「那段时间,陈若生被林乙双软禁在地窖里?」
「地窖里残留有人的毛发,铁链和项圈上有血迹,便桶里也有少量排泄物。基因比对的报告在最后面。」
「是陈若生一致?」
姚盼点点头。
「看来证据环环相扣了。」
「是的,环环相扣。」
专案组组长点了根烟,又把烟盒旋转了一个方向。
「要不要来一根?」
姚盼说:「老大抽,我就不抽了。」
「老严呢?」组长望我。我连忙摆手说不会。
组长把烟盒收回,轻轻吐出烟雾。
「有人三年来一直潜藏在你家里,最后还装成你最亲的人和你一同生活,真是可怕啊。」
姚盼说:「是的,想想都不寒而栗。」
「认识林乙双的人,能看出他是这样的人吗?」
「看不出来,在人前他是一个面慈心善的好人。」
「人心真是无底的黑洞啊。」
「是的,谁也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组长的眼光在缭绕的烟雾中悠悠打转,然后伸延过来。
「有疑点吗?」
「有。」姚盼回答。
我问过姚盼,林乙双为什么一直戴着假的长发。
「陈若生本身是短发吧?如果是为了伪装成陈若生的样子,有必要戴假发吗?」
头发短如男性的女刑警听到问题,转头望我。
「谁告诉你林乙双戴长假发是为了装扮成陈若生了?戴假发的理由是反过来。」
「反过来?」
「戴假发是为了和短发的样子进行区分。他跑到你们村子那头偷看陈若离也好,扮成陈若生和陈若离过日子也好,只要把平时戴的假发摘下,就不会有人认出他来。这比什么伪装都简单快捷。」
「逻辑上说不通吧?日常生活才是重心,哪有人平时戴着假发,却在需要伪装的时候把假发摘下?他带了假发好多年了。」
「我听说有些变戏法的人就这么干,日复一日辛苦地保持着某种伪装,只有在表演时才卸下,从而制造出让观众深信不疑的效果。」
姚盼停顿了一秒钟,用手指抵住眉角。
「又或者,在陈若离身边才是他的日常,其他时候则是伪装。」
看到我讶然张嘴,姚盼不明含义地浅笑,但脸上的表情很快回复严肃。
「没有人说他戴假发是为了接近陈若离啦。正如你所说,林乙双在来到这个城市之前就是长发,可能原本是真发,也可能这顶假发从未摘下来过。遇见陈若离以后,他只是顺便利用上这份伪装而已。」
「我想问的就是这个,他原本戴着假发的原因是什么?」
「我不知道。」姚盼耸耸肩,「还有很多事情我们都不知道原因。」
「你是说……」
「譬如林乙双写日记,为什么要用盲文。」
「这…… 林乙双说打算有一天给陈若离看……」
「不是林乙双说,是他的日记这么写。」 姚盼纠正我,「总之做这件事的理由单纯是基于变态者的心态罗?但是学习和使用盲文都是相当辛苦的事吧?林乙双真是一个煞费苦心的变态。」
「唉,这个真不好说,毕竟他整整三年躲在一个盲人家里,偷窥她的生活,甚至处心积虑伪装成她的至亲……」
「坦率说,你觉得这些事情能做到吗?」
我再次惶惑地睁大眼睛。
姚盼说:「用盲文写字,我倒是想到一个直观的理由。」
「是什么?」
「看不出字迹。」
林乙双的地窖里有一只由木板拼接而成的便桶,已经被人为地拆开,木板散落在地上。地上还有几段薄铁皮,原本是木桶的箍圈。有一截铁皮被磨得开了锋,被囚禁的人就是用这个工具割开了箍住他脖子的牛皮项圈。他爬出地窖,用身体撞开仓库的门,逃出生天。然后他回了家,而这个家应该是他们的老家嘉兴海盐。
这是专案组对案情的模拟。
「你说的疑点,是指陈若生为什么不报警,而在杀死林乙双以后选择潜逃吗?」
听到我的提问,姚盼轻轻摇头。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还是先别下结论的好,还早着。林乙双和陈若生兄妹过往还有何种纠葛,他又掌握了陈若生的什么把柄,肯定要按部就班地查。明天我们就出发去嘉兴。我说的是当下的疑点。」
「是什么?」
「地窖里有很多动物的毛发和体液,同时找到一撮人的头发。根据基因鉴定的结果,这撮头发和在陈若生家里找到的头发吻合。」
「嗯,由此证明陈若生确实曾被关在那里,别忘了还有血迹和粪便。你觉得疑点是什么?」
姚盼轻叹了口气。
「你不觉得留下的痕迹太少了吗?」
在我们起行去这对兄妹的老家嘉兴海盐之前,嘉兴那边先来了人。
来的是一个一脸络腮胡子的胖刑警,声音洪亮,却有点大舌头,一点都看不出来出身自温婉的江南水乡。同来的还有他的助手,很年轻,神情有时过分严肃,有时又很拘谨。这两位不速之客分别是王达陆和房伟。
姚盼私下向我埋怨埋汰,难怪他们整整 8 年破不了案。
8 年前,16 岁的童江在嘉兴的一条小巷里被人用刀刺死,中了两刀。一刀刺中心脏,然后补了一刀在肺叶,如今因为一封从天而降的举报信,他们二人来到这里。
「事情就是这样啦,我们觉得凶手十有八九就是陈若生。」
王达陆风尘仆仆到步,一边吃汉堡包一边向我们说明案情。大胖子看来一路上饿坏了,用力吮吸着手指上的番茄酱。
「如果不是,那就是他的妹妹陈若离。」
房伟则一直用白手帕擦额头上的汗,绷着脸补充,但声音听起来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
姚盼告诉对方,陈若生失踪了,我们也正在找人。
「我去,那不是白跑一趟?」
两个外地来的警察面面相觑。
「我们已经发出了全国通缉令。」我说道。
「哦啊,那就行,你们这边发了最好。我们手头的证据还差那么点,上头不给批。」
胖刑警「呼」地松了口气,肚子铅球一般往下坠落。
姚盼问:「目前都有什么新证据?为什么 8 年前没有指认?」
王达陆眼珠骨碌碌转了两圈,笑容带着自以为是的狡黠。
「还不是因为监控录像啥的,现在技术大大进步了,清晰度也处理得更好。」
我和姚盼都知道外地来的警察有所保留,毕竟陈若生也是我们这边的嫌疑犯。
姚盼说:「他的妹妹陈若离现在拘留在这里。」
「啧,姚大姐你真是有一茬没一茬。带我们去见见人如何?」
「为什么 8 年前没有指认呢?」
王达陆翘起手,用眼尾瞥了他的助手一眼。房伟清清嗓子,说道:「我们收到举报信,说在案发现场见到陈若生。」
姚盼立刻扬起眉「就因为 8 年后来了一封没来头的匿名信?」
这里我不禁想插一句话,姚盼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刑警,她心思缜密,敏捷过人。而我则是过了好一会才能把握她在一瞬间所做出的判断:既然对方说「举报信」而不是「有人来举报」,说明举报人素未谋面,身份不明。
而后来由她介绍给我认识的另一位警察,洞察力则更是让人望尘莫及。
外地的年轻警察卡了壳,这让他的胖头领不自在地挥手。
「我们没说是一封信吧?」
姚盼说:「你现在不是说了吗?」
我想姚盼是不高兴对方喊她大姐,而且把她的办公桌弄得满是面包屑,所以要报一箭之仇。她的性格多少有些较真,不少人对她退避三舍。但这并不代表她从无异性缘。
那时候,嘉兴来的胖刑警闷了一会,却展现出讨好的笑容。
「你不知道的啦,那封举报信……」
「信中说明了现场情况对吧,证明写信的人确实有所目睹。」姚盼没让对方说完就接话,「但那封信肯定写得不够详细,不然嘉兴不会仅仅派…… 会派更多的人来。」
本来我们的女刑警要说「仅仅派你们这两个人来」,但最后考虑了对方的脸面,所以改口成「派更多的人来」。
我需要澄清,在这里记录两地警官的掐架,没有贬损谁的意思。把老王王达陆写成个笨胖子只是调侃。许久以后我也知道,姚盼曾和嘉兴市刑警支队的某人有过一段渊源,所以才会口无遮拦。而我和王达陆还有房伟后来都成了要好的朋友。事实上,在这宗案件的最后关头,将真缉拿归案,让一切的画上句点的人正是王达陆。
也许是因为这个案子太过沉重,所以我会偶做调侃。
「好啦好啦——」王达陆在姚盼面前举起白旗,他绕着舌头说,「行行好,办完手续带我们去见那个妹妹如何?」
姚盼淡淡说:「我事先提醒一句,嫌疑人从拘留至今没有说过一句话。」
汉堡包的餐纸在一瞬间被粗厚的手掌揉成兵乓球大小,嘉兴的刑警站起身,神情却变得又冷又硬。
「我就问问她是不是认识那个红发青年,她总不能说没见过吧?」
我需要补充说明一下时间。因为时间在这宗案件里其实至关重要。
有几件事情发生的时间间隔得非常紧密,可以说是纷至沓来,让人应接不暇。直至到最后,我们才明白这一切皆是当事人用尽心力的计划安排。
包括陈若离开口的时间。
王达陆找上门的时候,专案组刚刚看完陈若生兄妹和林乙双的日记,正在归纳案情。而事实上在那个时点,陈若离仍旧未曾真正开口。当我们告诉她我们找到她和她哥哥日记的电子文档时,她只茫然说了一句「小梅,它自己跑回来了?」其后又再度陷入缄默。后来专案组又找到林乙双的日记,我们日记本放在她面前让她自己阅读,但她拒绝翻开。哪怕我们反复将日记的内容向她阐述,她也只是流泪摇头,一言不发。
陈若离一直呈现一种不愿面对现实的姿态,无论我们如何恩威并施,始终无法打破她的壁垒。在当时,专案组上下也对她的心情感到理解,如果日记中所记载的事情属实,她心中所受的打击有多大可想而知。
根据合理的推测,在案发那天——可能是个滂沱的雨夜,她的哥哥陈若生逃出笼牢,赶回家中,然后和夺走他身份的人爆发激烈的冲突。直至其中一方被杀死。在此过程中,陈若离在哪里,又做了什么呢?她可能被隔离在外,或者因为眼不能视而无法目睹整个经过。可以想象,她在那个时候一定惶恐至极,也困惑至极。但无论如何,她不会一无所知。
陈若离的供述佐证了我们的推测。
我在前面已经和大家说过,最后让陈若离开口的,是来自远方她哥哥的消息。
在我们带着王达陆一行办理完探视手续,准备向拘留室走去的时候,那个消息紧随而至。
一个值班的警员从后面追上来,喊住我们。
「嘉兴公安局来电话,有通缉犯的消息……」
众人停步,两双对望,姚盼面向报信的警员开口:「你说吧。」
「有人曾在海盐见过陈若生!」
我们带着这个消息走进拘留室,陈若离就抬起头来。
我想我应该补充一个细节,关于陈若生的消息是同步而来的。
其实在走向陈若离拘留室的途中,最先接到电话的是房伟。他压着听筒,脸色数变,然后凑近自己老大,「局里说有消息……」
王达陆的络腮胡子跟随圆滚滚的下巴鼓动了一下,大概犹豫了一秒钟,然后故作慷慨地向姚盼和我望来。
「什么消息?该说就说。」
房伟还没有作声,值班警员已经后发先至,出现在我们面前。
那时候,我和姚盼都不由得修正了印象:原来这个走路摇晃的胖子比表面看上去更懂得审时度势。
我问:「是不是有人根据通缉令提供了线报?」
警员没有回答上来。
「不,和通缉令无关。」房伟摇了摇头,「又来了一封举报信。」
实际上,那封举报信举报的内容和陈若生并无关联。
大约在 3 个月前,也就是 5 月初的时候,嘉兴市海盐县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件。一夜之间,全城多处电线杆和楼房外墙,被人贴上了反党反人民的标语。时值举国同庆的劳动节假期,当地政府相当恼怒,但是标语均用水彩笔手写而成,而且贴标语的地方恰恰都是没有按照监控摄像头的犄角旮旯,所以无迹可寻,始终抓不到肇事人。结果几天之前,一封举报信突然寄到了县公安局。
举报信的落款是「一位退伍老兵」。举报人表示自己已经关注了这件「让人愤怒得发抖」的事情几个月,本来他以为犯人很快会被抓住,没想到却迟迟没有结果。他坚信政府执法部门正在全力以赴地追查犯人,与此同时他也忍不住想为此略尽绵力,是以来信提供一条重要的线索。犯人在全城贴标语的那天深夜,他曾起床上厕所,从窗户瞥见一个人从街心走过,肩上背着一个大包。那个人在街角的取款机旁边徘徊了很久,然后快步离开。举报人承认,他不能肯定那个人是犯人,所以之前没有举报,但此人形迹可疑,有谁会大半夜背着包在街上晃悠呢,更重要的是不远处的巷子里就贴了好几张标语,据此他促请政府深入调查。
别的匿名举报可以不管,但这件事不行。县公安局立刻调取了那条街的监控录像,然后又使人到银行要了 ATM 机的监控录像。结果显示真有其人。
这个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带帽风衣,兜帽扣在头上。他在 ATM 机的亮光前来回走了 5 分钟,但最终没有提款。ATM 机上方安装的监控摄像头,只拍到满是胡渣的半张脸,但是当他转身离开的时候,拍到了他身背的包。那是一只哥伦比亚牌的旅行包,黑一道黄一道,磨得破破烂烂,仿佛背包的主人刚从战地逃生回来。旅行包是蓝色的。
在多张陈若生的照片里,他都背着一只蓝色的哥伦比亚旅行包。专案组在陈若生的家里没有找到这只旅行包,所以做出了嫌疑人在潜逃时把包背走的推论。事实上,在对嫌疑人的通缉令里也有描述:男,31 岁,甲字脸,短发,中等身材,可能携带一只蓝色的哥伦比亚旅行包。
陈若生兄妹出身嘉兴海盐,全国通辑令从一开始就发到了当地的各镇各乡,但事实上,谁都不认为嫌疑人在逃难时会首先选择往老家跑。调到银行监控那天,负责看录像的派出所警员犹犹豫豫把录像的截图拿给上司看,他的上司又发了个传真给县公安局看,县局刑警大队的头头当即跳了起来。
只用一天的排查就有了结果。5 月初的时候,那个背包客曾经在一家不用登记姓名的小旅店入住,技术人员从破旧的小房间里提取到各色各样的毛发纤维,还有上百枚指纹。基因比对的结果没这么快出来,但指纹的对比却是顷刻间的事。
有三个指纹和嫌疑人一致。
「你,你们找到我哥哥了吗?」
「目前还没有,但是已经派人过去了——」
当陈若离焦急提问的时候,姚盼平淡回答。实际的情况是,当时我们还尚未出发,负责找人的是嘉兴当地的警力,姚盼这么说,是为了激发那个失明女子的信念。
「我们很快会找到陈若生的。」
姚盼同时也是在激发在场其他人的信念。
嫌疑人离开那家旅店,已经是三个月之前的事情。
「那个人说自己钱包被偷了,我不知道他是把我这里当派出所呢还是当善堂。」
旅店的女老板把烟灰弹到警察的脚边,看上去一点都不怕被追究无证经营的责任。
从那以后,嫌疑人再次消失,行踪成谜。当我们再次从另一个渠道得到消息时,才明白他凭空消失的原因。
「在此之前,先谈谈死者如何?我们已经说过很多次,我们找到了你、你哥还有死者的日记,清楚知道你和死者的关系,但我们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死的…… 是谁?」
女孩木然问我们。
「我们在你家后院发现了一具尸体,经过确认,死者的名字叫林乙双。这个问题我们之前问过你很多遍——你认识这个人吧?」
「真的是他吗……」
「你自己也不确定?
「我不知道,哥哥说是他……」
「说说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人是个变态。」嫌疑人惶然抱头,陷入回忆,「可是哥哥说已经把他赶走了……」
「说说你知道的事情。」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说说你知道的事情。」姚盼俯下身,冷冷重复她的话。来自嘉兴的刑警从旁补充,「还要说说 8 年前在嘉兴的事情!」
「你们什么都不明白——」女孩仍旧摇头,然后突然抬起,似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在我哥哥房间,还有一本日记本!」
2005 年 5 月 1 日,陈若生在嘉兴一家区属的红十字会医院有一份医疗记录。他的左边股直肌受到严重的刺破伤,刺穿物是一枚来自垃圾场的生锈铁枝,创口直径 1 厘米,几乎贯穿半条腿。在伤者自行拔出刺穿物的过程中,又进一步扩大了创口。考虑到刺穿物含有大量的致命细菌,值班医生为伤者紧急注射了破伤风抗毒素,每隔 15 分钟打一针,一共打了 4 针。
那天夜里天降暴雨,而且时值劳动节假期,医院里冷冷清清,只有 2 个急诊科医生值班。林乙双是其中之一。当我们掌握到这个信息时,心里都生出感慨的念头:陈若生兄妹和死者林乙双之间的业障,正是从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起始。
那时候,林乙双刚从医学院毕业两年,职级是住院医师。和他一同值班的是一名主治医师,叫雷广昌。8 年之间,雷广昌转职过几家医院,我们几经周折找到他的时候,他在一个社区诊所当医生,已经是快退休的年纪。
「哎——哪里还记得清楚?」那个身材干瘦的老医生慢悠悠地拖长声音,他胡子花白,但一张嘴能看见又黄又黑的牙,搞不清是烟抽多了还是茶喝多了。
「小姑娘,你知道我生平看过多少个病人?」
姚盼向他强调是 2015 年的五一节当天,还下了大雨。
「那就应该是林乙双看的,那天就我和他两个人在唠嗑。」
「那你对林乙双是有印象了?」
「怎么可能没印象,那个小伙子能耐得很。」
「你和林乙双共事了多久?」
「不到一年——」雷广昌浑浊地干咳。他的医生生涯十分潦倒,前后在 8 个医院干过活,最后在花甲之年才捞到副主任医师的职务。他在 2004 年调到那家区属二甲医院,但那一次,先从医院离开的人是林乙双。
「不过,他被开除的时候大大地闹了一场,把医院都闹翻了。」
我开口问:「你知道林乙双被开除的原因吗?」
「我和别人知道的都一样。」老医生事不关己地努努嘴,「听说是不按规定章程提药,结果用了一批过期的破伤风疫苗,还给病人打了针。」
「为什么医院里会有过期的破伤风疫苗?」
「过期了就是过期了,细节谁搞得清?反正说是准备销毁的,问题在于有人不按章程办事,才导致了误用。」
「官方说法吗?」姚盼微微笑,「如何不按章程办事,细节也搞不清吧?」
雷广昌举起茶杯,重重地呷了一口,杯子的边缘有一圈深褐色的茶垢。
「小姑娘,你要翻旧案是你的自由,但我可什么都没说。」
姚盼耸肩说」我们不是药监局,要查的人是林乙双,不是医疗黑幕。何况,这些事和您也没有半点关系。」
我问:「你觉得林乙双会不会是背了黑锅,所以被开除的时候才会采取报复行为?」
老医生发出」簌簌」的吸水声,沉默良久后放下茶杯。
「随便你们怎么理解吧。林乙双那时候是个刚毕业的初哥,谁让他自己承认因为病人的情况比较紧急,所以直接去库房拿了药…… 不过要我说呢,年轻人就是太偏执。黑锅背了就背了,无非是受点处分,何必不依不饶地闹?还闹得这么凶?值得吗?你看,结果把自己的前途整个搭进去了。」
我说:「听说他在档案室放了火。」
雷广昌从鼻子「哼」了一声,「我猜啊,他是想跑到档案室找疫苗进货单一类的证据,但当然是什么都找不到。所以他一怒之下直接把档案室烧了。你说这人心理是不是有问题,怎么干得出这么狂妄的事?本来医院里有些人还多多少少对他抱有同情,这一闹都觉得没救了。能让这种人继续当医生吗?我是第一个反对。」
姚盼问:「因为这件事,林乙双被吊销了执照吧?」
「我觉得追究刑事责任都不为过,但是院长说宽大处理,把他开除算了。」
女刑警笑笑说:「那是当然,如果把林乙双送进公安局,院长大人心里也担惊受怕吧。」
老医生撇撇嘴,兀自端起茶杯喝茶。
事情逐一对应起来。
2005 年 6 月前后,嘉兴一家区属的红十字会医院被爆出使用某批次过期疫苗的丑闻,舆论曾经炒作了一番,但最后不了了之,事件以一个住院医师被开除并吊销医生执业资格而画上句点。这个被开除的医生就是林乙双。
事因林乙双违规给病患注射破伤风抗毒素,导致一批本来准备销毁的过期疫苗开了封。虽然林乙双坚称是鉴于患者伤情严重不得已而为之,但这并不能成为违规取药的借口。或者说,这个违规的事实恰恰给了院方口实。
「警察同志,那个事件早就有结论,又不是大事……」
那家医院的院长早已换人,但新任的院长在面对突然来访的警察时还是额头冒汗。
「好好回答姚警官的问题,没说要找你的麻烦!」
王达陆借了一个本地警察给我们镇场子,这提高了我们问话的效率。
「一共有多少病人注射了过期的疫苗?」姚盼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
「具体数字不记得了,前前后后几十例吧。」
「这么多?」
「呵呵,别看我们医院小,但是病人很多。烧伤烫伤也需要打破伤风针……」
姚盼打断他,「那批疫苗不是 5 月 1 日才开封吗?」
「是 5 月 1 日……」院长眼睛有些失焦。
「林乙双给病人打破伤风针,不是 2005 年的五一节吗?」
「哦——没错就是那天。因为药房的值班员临时不在,那个叫林乙双的实习医生擅自去拿药。所以说是违反规章制度的行为引发了事故!」院长眼睛翻了翻,「幸好我们发现得及时,马上给患者免费补打了疫苗针,将隐患消除于萌芽状态。」
「每一个患者都补打了?」
「这个,因为不是所有患者都留有联系方式…… 但我们主动发了公告。」
「所以后来没有病人出事?」
「当然没有,不然就是大事了!」院长打个激灵挺直腰杆,「其实那些疫苗只是过期了一点点……」
「失效率是多少?」
「失效率……」
「过期疫苗的失效率。」
「这个…… 肯定不到 1%。」
「原来这么低,」女刑警说,「真幸运啊,幸好是小事。恭喜你们。」
「是啊,谢谢。」
院长道完谢才发觉自己谢错了,脸上的神情扭扭拧拧,半晌再次挺直腰。
「但是,无论多小的事故我们都会严格追责!我们对违章人员,也就是那个实习医生采取了开除并且吊销执业资格的处分。这是我们对公众负责到底的决心。」
姚盼冷冷说:「您记错了,不是实习医生,是住院医师。」
专案组组长在电话里听罢下属的汇报后问:「这就是林乙双日记里提到和陈若生兄妹的恩怨罗?因为匆匆忙忙地打针,结果连工作都掉了,所以记恨上病人及其家属。」
「我想是的。」姚盼说。
「那么,这部分也对应上了。」
「嗯,也对应上了。」
姚盼挂断电话后良久沉默,我问她:「你在想什么?」
「我敢肯定,那批过期疫苗不是从 5 月 1 日开始启用的。」姚盼一边前行,一边闷闷回答,「无论是那个院长还是雷广昌,都对 5 月 1 日这个日期印象不深。」
我点头说:「我也这么觉得,那些疫苗可能早就在用了,保不准还有其他,林乙双很明显是被医院当作替罪羊,所以他才会满腹怨恨。唉,我们应该过问这件事吗……」
姚盼摇摇头,「我对黑幕没兴趣。我关心的是林乙双怨恨的理由。」
「嗯?被迫背黑锅,换谁都会怨恨吧?」
「我是说他怨恨陈若生兄妹的理由。」姚盼望向我,「如果事情的由头不是 5 月 1 日那天,林乙双何来怨恨陈若生兄妹的理由呢?」
「这…… 也算由头吧?毕竟他那天违章取药,所以才给医院抓住了口实。也就是说,如果不是因为陈若生兄妹在五一节那天着急要打针,背黑锅这件事也许不会落到他头上。」
「这也能构成怨恨的理由吗?」
我叹道:「谁说得清人心,怨恨完全可以无中生有,何况林乙双本来就是个异常偏执的人。从他火烧档案室的报复行径就可见一斑。」
姚盼嘻嘻一笑,「你说得对。」我一时间未能掌握她笑容的含义,仍旧意犹未尽地补充,「再说了,林乙双对陈若生兄妹做的那些事,怨恨无非是他自己给自己的借口……」
我很快停住没有继续说,因为我的拍档越走越快,已经和我拉开了距离。我忍不住追上去发问:「你到底觉得哪里不妥当?」
姚盼说」其实没什么,只是觉得林乙双果然是个变态。」
「你说说。」
「不惜违反规章也要给病人治疗,事后却因此记恨病人并施加恶行,只能说明这个人足够分裂了。」
我莫名梗住,说不出话。女刑警淡淡说:「我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林乙双。」
那时候,我不由得想起她在医院里向院长询问的最后问题。
「林乙双放的那场火大吗?」
「还好是发现得快,没有蔓延,不然那时候肯定要抓那个疯子坐牢。」
「烧掉了什么?」
「就是一些档案资料,现在已经查不清了……」
林乙双日记的另一个部分也得到了对应。尽管和我们原本预想的不尽相同。
「等俘虏醒过来,我就在他耳边告诉他我所知道的他的秘密,他当年干过什么事……」
林乙双抓住了陈若生的某个把柄,但这个把柄实际上和林乙双无关。那个把柄是一个红头发的青年,名字叫童江。
「那个小子没染发,头发天生就是红色的。」
王达陆叼着烟,把童江的照片递给我们看时说。
我惊讶问:「他是中国人吗?」
「百分百纯种,爸妈都是土生土长的江浙人士。」
姚盼说:「我听说头发发红可能是体内潜伏某种病症的征兆。」
王达陆吐掉香烟的滤嘴,有时他脸颊上积累的脂肪会遮挡他内里的表情。「这个不知道了,不过那孩子身体确实不大好,听说从小就这疼那疼的——但无论怎样都是爸妈的心头肉,何况是个好孩子。他在人间只活了 16 年。」
我问:「死者生前品行良好吗?」
「嗯。」王达陆说,「性格温和,喜欢交朋友。不认识他的人会被他那头红发吓唬到,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人畜无害。被人无端端推倒在地也不生气,反而顾着帮水果店的老板捡苹果。」
姚盼淡淡问:「他是怎么死的?」
「在一条小巷里被人用刀刺死,中了两刀。一刀刺中心脏,然后补了一刀在肺叶。」嘉兴的警察回答,「凶手是一心要他的命。」
姚盼脸色铁青,我也呼吸发紧,有一阵说不出话。
「嫌疑人是陈若生吗?」我开口问。
「巷口的附近有个破旧的监控摄像头,拍到疑似陈若生的人和童江前后脚路过了一次。不过这在 8 年前,也算不上是铁证。」
「为什么?」
「因为童江遇害的时候,陈若生有不在场证据。」
我愕然看着王达陆,后者继续陈述。
「童江的死亡时间是晚上 10 点 10 分左右,而监控摄像头拍到他和疑似陈若生的人的时间是 9 点 20 分。另一件可以确定的事是,那天晚上陈若生在 9 点 30 分回到了家。在他家的路口坐了个酒鬼,说看见陈若生走回家,然后一直没有出来。」
「酒鬼的证词?」
「说是酒鬼,其实也不过是喝了几杯,坐在路边歇脚。他坚称自己没喝多,一定不会看走眼,他从 9 点钟坐到 11 点,期间边抽烟边打电话,但半步都没有走开。」
「这…… 死者有可能是 9 点多遇刺,然后过了一小时才死亡吗?」
「我们当时也做过相同的推测,但不成立。」王达陆说,「死者被第一刀刺伤心室,但没有立刻死亡。根据法医的判断,凶器应该是一把短刃的弹簧刀,那时候刀还插在胸口,所以出血量不大,死者沿着小巷挣扎逃生,沿途留下少量血迹。一直走到巷子的另一头快到马路的地方,刀被拔出来,血液喷溅,随即肺部被刺中第二刀,这一刀让他立刻断了气。」
王达陆顿了顿,补充道:「所以我说凶手是一心要他的命。」
我想了想,问:「陈若生家离命案现场有多远?」
王达陆答道:「你的问题问到了点上。说实在的,不远不近,大约就是步行 10 分钟的距离。我们当然侦讯过陈若生,因为有人举证在案发的几个月前他曾经在中基路,也就是他原住地的附近和死者发生过肢体冲突。但他的回答是不认识童江这个人,案发当晚也没有见过一个红头发的青年——事实上,他说当天晚上从来没有经过那条小巷。」
「但是监控录像……」
「所以说只是疑是。那个监控摄像头像素很低,加上是夜晚,只能看清衣服都是灰扑扑的工人服,和陈若生当天穿的衣服一致。坦率讲,那一带穿这类衣服的体力劳动者也不在少数。」说到这,王达陆又停了一下,「而且,后来我们都判断,监控录像拍到的人是陈若生的概率真不高。」
「为什么?」
王达陆望了我一眼,回答:「因为陈若生腿上有伤啊。案发一个多月前,他曾经被铁枝插穿大腿,那之后走路都是一瘸一拐。但是监控录像里拍到的人健步如飞,没看出腿脚有什么毛病。」
我心中有一个炸弹轰隆隆地爆开,从内而外,直震得耳膜发疼。但那时候,我只是抑制焦躁谨慎地发问:「你们…… 有察看陈若生的伤情吗?」
「当然让他掀起来看了。」嘉兴的警察肯定道,「一道刚结痂的伤疤,又红又肿,看着都疼,能好好走路才有鬼了。」
我内心激荡更甚,好一阵无法开口。王达陆又抽了根烟,搓搓圆头鼻子,「无论如何,现在有人明确指证,在案发晚上 10 点看见了陈若生从死者身边逃离,再加上举报信里的东西,足以证明陈若生和死者存在关联——」
那个嘉兴的胖刑警比他外表更谨慎和严格的其中一个证据,是初次和我们相见时,哪怕面对姚盼的多番挑衅,仍旧没有立刻将所有底牌亮出来。事实上,那封 8 年后从天而降的匿名举报信,之所以引起警方的重视,是因为随信附有一份证物。
那是一张神秘园乐队的专辑光盘,里面收录了《You Raise Me Up》这首歌。光盘装在一个精美的印花纸袋里,袋子上贴了一张纸条:陈若生先生收,下划线:童江敬赠。
光盘、纸袋以及纸条都沾满血迹。血迹证实来自死者童江。这件证物在 8 年前的命案现场并未被发现,有人将它拿走了。
「——这回再找不到证据找住凶手,老子也不想干了!」王达陆面露愤懑之色,他的神情有时会和他的滑稽形象不相符,但偏偏代表了他真实的内心,「那个红头发的小子喜欢唱歌,出事的那天他揣着一副口琴出门,告诉家人要学习一个前辈到街头去演唱,结果一去不回…… 我们只从他身上找到染满鲜血的口琴。」
我心中更感怅然,扭过头,突然发现姚盼一直不发一言。
「怎么了?」
姚盼轻叹了一声,「童江中了两刀,一刀心脏,一刀肺叶。」
「有什么问题吗?」王达陆睁着眼睛看她。
「没什么问题。」女刑警摇摇头,「只是和林乙双的死因很像而已。」
专案组组长的话其实只说了一半。
他问姚盼林乙双的日记是不是对应上了,其实潜台词问的是另一本日记:如果林乙双的日记真实可信,是不是意味着另一本日记一派胡言。
在那个时点,从各方面收集到的线索和证据都与陈若生兄妹以及林乙双的日记所记载的事情相吻合,仿佛一件定制的衬衣,从肩宽到袖长无一不量体合身。唯有纽扣多了一颗。
我们在陈若生书房里找到的另一本薄薄的日记本,就是那颗多出来的纽扣。
如果只是为了穿衣出门,那颗纽扣不加理会也未尝不可,将其摘掉丢弃就好。但警察的职责,不仅仅是为了穿衣出门。无论是我,姚盼和专案组的其他干警,在看到那本不足万字的日记本以后,都陷入一种困顿而迷离的思维中,并且在其后的每一步侦查中绷紧了神经。每每发现相关联的线索,心中就会情绪激荡,我在听到王达陆的话时就是这般心情。这种情况越到后来越多。
我最常在脑海里翻滚日记里的一段话,并且浮现出一副离题万丈的画面。
「我没有去旅行,我从来没有去过旅行。我的腿有伤患,一下雨就疼,怎么能一个人登上雪山?若离,不要相信那个人!我从来没有走远,我一直都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