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
向爱而生
马晓雯一周没有上班了。
如果说于浩然被杀对马晓雯而言仿佛一个巨浪,那么,于浩然买凶杀人就不啻一场海啸了。
上个周末,他们还一起去逛了商场,兴之所至,购买了请柬、大红喜字等等。他们还讨论了拍婚纱照的影楼、摆喜宴的酒店。他们一致决定要办一场简朴的小型婚礼,只请一些最亲近的亲朋来参加。现在那些情景、那些话语,都已如隔世了。
马晓雯浑浑噩噩地在自己房间里待了三天,大多数时候躺在床上,几乎不怎么吃东西。
值得庆幸的是事发前母亲就出门旅游了,而父亲除了送水送饭,并不用安慰、劝解什么的来打扰她,使她可以用仅存的体力来尽情地哭泣,用仅存的理智来安静地思索。
被自己不幸言中,于浩然真成了自己永远的痛了。与自己想象得不同,这伤口不仅很疼,还非常丑陋,非常狰狞。
父亲苦劝自己和于浩然分手的时候说过,吸毒的后果是难以预料的,不单单会罹患身体的和精神的疾病,会在吸食不到的情况下死于并发症甚至自杀,一直要跟掌握毒源的人群或团伙打交道,才是最危险的,那些暗黑人士比毒品更可怕。
你现在能看到的只是于浩然吸毒而已,他吸食毒品这种行为背后可能存在的纠葛,你是看不到的,也根本想象不到,人们常说「一入毒门深似海」,也包含这层意思。凡是吸毒的人都有一个特点,就是他们的行为是围着毒品转的,所以,在直接死于毒品前,也可能死于被杀,还可能丧失了人性去杀人。晓雯,你知不知道?!父亲这样严肃地诘问她。
我是个白痴!那时我还不肯相信,觉得这都是小说里、新闻里才会有的……马晓雯深自痛悔,一开始我就应该报警,就应该送他去戒毒所的,那样他就不会害人了。
现在看来,于浩然该不仅仅是吸食毒品那么简单,正像他自己说的,如今他有钱了,买毒并不会给他造成经济困难,何况他还有那么多存款。从他跟自己含含糊糊承认的情况看,他在小孤山镇就开始吸毒,这许多年下来,一般人早维持不住,倾家荡产了。不管他是被什么人杀的,为了什么被杀,他花那么多钱,去杀员工,去杀刑警队副队长的妻子,该不会只是为掩饰自己吸毒的事。于浩然再鬼迷心窍,吸毒和杀人的区别还是清楚的吧。难道他参与了更不堪的事,例如贩毒?马晓雯越想越清醒,越想越害怕……
马教授端着晚饭进来了。
马晓雯挣扎着坐起来:爸,我想我得再去一趟公安局,有些事情我要说清楚……
马教授制止她:要说也得有力气去说,先吃饭。你想说什么我大体也能猜到……
马晓雯疑惑地望着父亲。
马教授把饭菜在桌上放好,在床沿上坐下来,爱怜地捧起女儿的脸,为她擦去残留的泪水:结案书的内容我知道,我也打电话问过了。不过,晓雯,你也可以不去,像于浩然这种案情,该掌握的公安局已经都掌握了,如果需要,他们会找你的。现在第一重要的事是照顾好你自己,你还要继续生活,你的工作还等着你去做呢。
马晓雯眼中又溢出泪水,她啜泣着:爸,为什么……你说为什么浩然要……
马教授抚着女儿的头发:为什么要去杀人?
马晓雯点头,但说不出话。
马教授叹了一口气:这个爸爸也疏忽了。于浩然是寒门子弟,我们都只看到他上进的一面,为他有这样的想法高兴,没有想到他可能会不择手段。晓雯,我想他是因为穷怕了啊……
马晓雯去了于浩然家。
室内一切如昨。此情此景,就像在过去每一个普普通通的日子里一样,于浩然上班未归,她在这里等他回来。
马晓雯在室内信步走着,看着。
一瞬间,自己在这里度过的点点滴滴的时光全都蜂拥而来。
这张沙发,如果于浩然迟归,自己就在这上面躺着看电视等着,经常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这张餐桌,饭后自己偶尔会在这里批改作业。
而这扇窗,他们曾在窗前争吵,或者相拥而泣。
…… ……
这里的一切,马晓雯曾经以为都是于浩然用汗水换来的,足以让她引以为傲。而今,某些话、某些事从记忆深处浮上来,让她心惊。
于浩然曾经说过:我恨我的家庭……
于浩然有钱之后,先帮哥哥操办了婚事,又帮父母盖了新房,隔三岔五还帮衬亲朋,但老家的人来找他,他是连公司的门都不让进的,更别说带来家里。他直接刷卡让他们住进宾馆,再留下钱让他们自己随便玩,很少见面,也从来不陪……
马晓雯没见过于浩然老家来的人,一个也没有。想来于浩然是嫌他们丢脸吧,贫穷滋生的自卑早已在他心中扎下了根。可惜自己从来没有看清过这一点。
马晓雯觉得自己终于从一场大梦中醒来了。
马晓雯锁上大门离开。她不打算回头再看一眼。从此,她不会再来了。
早上,马晓雯起床洗漱,收拾停当后下楼。她把一并拎下来的大包小包扔进垃圾箱。那是于浩然送她的礼物,包括衣服、首饰,以及其他一些东西。
她穿过悠闲散步的人,让过撒欢奔跑的小狗,从跳广场舞的大妈们身边走过。她渐渐加快了脚步。风拂过她的脸颊,她嗅到青草和树木的香气,觉得身体重新充满了力量。
马晓雯推开教室的门,只有片刻静默,学生们纷纷起立,用掌声和笑脸欢迎她的归来。看着学生们,马晓雯露出一个微笑,她压抑着眼中的潮意,迈步走上讲台。
傍晚时分,手机铃声响起。是小满。
马晓雯定定地看着手机屏幕,迟疑片刻,按下接听键。
小满说:妈妈,我从幼儿园回来了,爸爸还在上班呢,现在就我一个人。王小迪今天给我一袋饼干,是她妈妈从国外带回来的,可好吃了。妈妈,我只吃了两块,剩下的都留给你,等你回来吃,你能不能快点回来呀……你累不累?那里冷不冷?累了你就歇会儿,冷了你就多穿衣服……
马晓雯眼圈又红了。她一边埋怨自己不争气,一边温柔地说:小满,饼干你吃,妈妈这里什么都有。等妈妈回去,给你带好多别人没有的好吃的。
小满说:妈妈,我都快忘记你的样子了。爸爸让我看你的照片,说这样就忘不了了,可一看照片,我就更想你了。妈妈,快回来吧,牛奶我不喝了,鸡蛋我也不吃了,我省下钱来,你别工作了,好不好?
马晓雯说:小满乖,妈妈也想你,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妈妈就回去了。
马晓雯买了一大堆孩子吃的零食,叫快递上门。
快递员看一眼快递单,狐疑地问:寄件地址「天堂」?
马晓雯说:对,就这么填。
快递员笑笑,背上包走了。
和小满通电话的事,马晓雯已经和宋杰说好了。
马晓雯下定了决心,她要照顾这个因为于浩然失去母亲的孩子,给他温暖,直到他长得足够大,足够有力量,能够接受真相。那时,她还要勇敢地告诉他,是自己的未婚夫让他失去了母亲,而自己这个阿姨其实也有不能回避的责任。
自己对不起的还有宋杰哥。于浩然让宋杰哥的家庭残缺了,这是怎么也弥补不回来的。记得杨雪姐出事以后,宋杰哥陡然消瘦了。一个大男人,带着那么小的孩子,这段时间是怎么熬过来的,可以想见。
马晓雯想起当初自己还感到难以理解——失去亲人,又失去事业,从刑警队副队长变成保安队长,落差那么大,宋杰哥除了瘦,简直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该笑也笑。那时,她意识不到宋杰是有多么坚强,而今天,自己遭逢了大起大落之后,才有了深刻体会,体会到走出伤痛需要多大的毅力。
马晓雯对宋杰,在熟稔和同情之外,又生出一种别样的感情,同命相连还是什么的,她一时半会儿也分辨不清。
小满在家门口收到了快递。像往常一样,孙可接他放学回家。孙可笑眯眯地说:都有人给小满寄快递了呀。让阿姨看看……天堂?
孙可一怔:是谁呀?告诉阿姨。
小满把快递搂得紧紧的,躲开孙可,跑向自己的房间:保密!
孙可进进出出忙着做饭,小满探过好几次头了:还没做好?
孙可笑:小满这是赶阿姨走呀。好,就快好了。
孙可收拾停当,冲小满房门喊一声:好喽。阿姨走了啊。说完锁好防盗门,下楼了。
小满拨通妈妈的手机,喊道:妈妈,你寄来的好吃的,我收到了……
天堂快递?
宋杰听孙可讲完快递的事,明白是马晓雯。
宋杰对孙可笑笑:小孙,谢了啊。我回家再问小满吧。
看来,晓雯已经从于浩然的事情中走出来了。关上车门,宋杰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宋杰,你要快一点,快一点揪出那只手,让卷入这件事的人有冤得伸,有罪得罚。
请求
高龙彬通报宋杰于浩然案情况:
刺死于浩然的估计是一把自制三棱刀具,一刀命中心脏。现场脚印、指纹等痕迹经排查、对比,只有于浩然自己的,推断凶手自始至终戴了鞋套和手套。
电梯内监控录像中的身影,经排查、分析,基本可以判定不包括凶手,因而推断凶手避开乘坐电梯,而是爬楼梯上下。
于浩然家所在楼栋四周的监控录像,包括正对单元门的一部摄像头拍到的,也未发现可疑人员踪迹,似乎表明凶手是由地下车库进出的。地下车库仅在车行出口和入口分别设有摄像头,其中一部是坏的,如果摄像头没有摄下凶手,那么,他极有可能是选择从这里进出楼栋。
案发时段不算太晚,进出小区的人员很多,小区保安由秦南坡亲自详细询问过,都回忆不起什么特别引起注意的人和事。
小区大门外一百多米即是一条马路,往来车辆在此交汇成车流。马路旁有公交站,公交站周边设有多部摄像头,分析后也一无所获。
从案情看,聂远达指使的两起杀人案,主使者都是于浩然,至于于浩然背后的主使者,他的死让侦破受阻,暂时无法向前推进了。
目前有一个疑点没能充分调查,那就是王文强。无奈之下,高龙彬就搜查长坤请示市局,被否了,理由两条:第一,没有直接证据,搜查等于打草惊蛇。第二,王文强是省市两级人大代表,长坤是省市重点企业,搜查必须慎之又慎。
由长坤内部打开缺口,就靠你了。高龙彬总结道。
几天后,傍晚时分,宋杰来到马教授家。
马教授开的门。
客厅里电视播放着《新闻联播》。见宋杰进来,吴言从沙发上起身,随手把幼儿园手工放在面前的茶几上。
吴言冲马晓雯房间喊:晓雯,你宋杰哥来了。
马晓雯从房间里出来,对宋杰笑笑,拐进厨房,未几,端出杯热茶,放在宋杰面前。
宋杰从包里掏出只盒子递给马晓雯:送给你。
马晓雯略显惊讶:什么呀?
马晓雯打开盒盖,取出一条漂亮的丝巾。她抖开看看,顺手就围上试试。吴言在一旁赞赏道:好看。宋杰,眼光不错。
马晓雯醒悟过来,不好意思道:宋杰哥,这是礼物吗?
宋杰道:是小满的礼物。你那么照顾小满,我替小满送的。
马晓雯会意一笑,把丝巾收起来,回自己房间去了。
宋杰陪马教授继续看《新闻联播》。
吴言说:宋杰,上次跟你提过的,我们幼儿园的小李老师,找个时间见一下吧。
宋杰赶紧说:让阿姨操心了。过一阵再说吧,我现在没那个心思。
吴言叹口气:这一晃杨雪走了那么久了,你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太不容易了。想起了什么似的,问:这些日子替你接小满的那个姑娘是谁呀?长得挺漂亮的。
宋杰说:我们办公室的同事。
吴言笑说:我还以为是你女朋友呢。年轻又漂亮的。
《新闻联播》完了,马教授关了电视,把宋杰拉进书房。
马教授顺手把门关上,到窗前推开一条小缝:抽支烟。
两人面对面坐下,点上烟。
马教授问:最近怎么样,还好吧?
宋杰笑笑:就是混日子呗。
马教授严肃起来:混什么混。宋杰,你天生就是做警察的。前几天我见着高龙彬了,我让他找个机会把你要回去。
宋杰又笑:我真觉得这样也挺好的,收入高,还可以照顾小满。
马教授突然压低声音:听高龙彬说,杀于浩然的人还没线索,这事你怎么看?高龙彬说你也去过现场。
宋杰摇头:我现在就是个老百姓,没资格说这些。
马教授道:竟然说这样的话,亏你还当过刑警队副队长,市里也算挂了号的。你凭经验分析分析。
宋杰望着马教授:没破案,一定是证据不足。老师,说不感兴趣是假的,我也想听您分析分析。
马教授说: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熟人,不仅和于浩然熟,对小区环境也了如指掌,知道哪里是监控死角。另一种……
宋杰目不转睛望着马教授,错觉般地,见他眼神似乎闪动了一下。
……要么就是职业杀手,如果真是这样,于浩然身上无疑藏着更大的秘密。马教授接着说道。
宋杰说:老师,您这两个设想我也都想过,但是两个都缺少作为突破口的证据。
马教授把已熄灭的烟头丢进烟灰缸:晓雯……晓雯找了一个错的人,为他耽误了那么长时间。杨雪……
宋杰见马教授眼中已泛泪光,忙安慰道:老师,不能怪晓雯,是社会太复杂,什么人都有。
马教授重重叹口气:当初他们恋爱,我和你阿姨,要是有一个站出来反对,就不会有今天这个结果。还是怪我们,是我们害了晓雯。
马教授望着宋杰,郑重地说:我这辈子教过那么多学生,接触的都是你这样的。社会上的人我们不放心,刑警队有合适的,真的,你帮晓雯介绍一个。
微妙
自孙可当上宋杰助理,她就承包了工作日接送小满的任务。小满因此渐渐地和孙可熟悉并亲密起来。
每天下午在幼儿园接到小满,孙可都会带小满去趟超市,给小满买几样零食,顺便带回几样蔬菜。到家后,小满便把自己关进房间,他每天这个时间都跟天堂里的妈妈通话,雷打不动,这是他和妈妈的约定。此时,孙可则在厨房里忙碌着。饭用电饭锅焖好,炒菜放到微波炉里,做完这一切,孙可就离开宋杰家返回公司,此时也就接近下班。宋杰有时加班,那她便留下,坐在办公室里听候吩咐。宋杰加班大都是公司高层开会,有时在会上给她发短信,让她把某份报表送到会议室,有时直至会议结束也不曾找她,不论找不找她,她都要等宋杰离开办公楼回家才走。
宋杰回到家,从电饭锅里盛饭,再将微波炉里的菜加热,端上桌,与小满「解决」晚饭。
小满爱吃孙可做的饭菜。尽管宋杰对吃现成饭常常感到不好意思而且不安,但也不得不承认,孙可急他所难是急在了点子上。自宋杰一个人拉扯小满,最初,晚饭都是他从公司食堂打包回来。日子久了,小满就有了意见。有一天,孩子对他说:爸爸,我想吃妈妈炒的土豆丝。他下厨去给小满做。端上桌后,小满尝了一口就不再吃,半晌,委屈地说:爸爸,你炒的土豆丝一点也不好吃。他看着盘中粗细不匀的土豆条,委实自己也没有了下筷子的欲望。那以后,他就买了几本家常菜谱,只要有时间就奋发图强,照着菜谱给小满做菜。不能说没有一点点进步,但就是达不到小满的要求。常常饭吃一半,小满放下勺子:爸爸,我想吃幼儿园的中午饭了……不管怎么说,孙可出现后,他们父子的吃饭问题算是得到了比较完美的解决。
渐渐的,周末的时候,孙可会给宋杰发条短信:下午我带小满去看场电影吧。
接到这样的短信,宋杰总会回道:别辛苦你了。小满想出去玩,我带他。
再没短信过来,但过一会儿,孙可却按响了门铃。她进门后对宋杰笑道:我和小满约好了,一会儿看电影,晚上去吃西餐。说完帮小满换衣服,带上水,两人出去了。
看下午场电影的日子,孙可和小满总在傍晚过后回来。孙可带小满进屋,并不马上就走,而是把小满换下来的衣服放到盆中,又问宋杰:宋总,你的衣服呢,一块洗了吧。宋杰连忙拒绝:不麻烦你,我自己来。但孙可已经进了宋杰房间收衣服,有时索性连床单、被套一并拆下,拿去卫生间。
孙可洗衣服用手,宋杰总说:用洗衣机吧,洗衣机省劲。
孙可并不看他:洗衣机洗得不干净,还是手洗好。说着,手下并不稍停。
孙可的主动和勤快让宋杰感动,也让宋杰尴尬。多少次她离开时,他都说:孙可,以后不要这样了,家务我都行的。每天帮我接送小满够辛苦的了。
然而,孙可依然故我。
宋杰看得明白,自从孙可在这里进出,他的家在慢慢发生变化,变得陈设整洁,窗明几净,连空气的味道也有一丝丝温馨了。他不由得感慨,人们说得真对,有女人的家,才像个家。
宋杰当然能够感觉到,孙可对自己和小满的细心周到里有着一点不同寻常的东西,但那到底是一种基于同情的热心,一种并不自知的爱恋,抑或,是一种刻意而为的诱惑,他还不能够厘清辨明。
有一次,孙可拿着拖把擦地,他忙不迭抢过去自己上手,孙可站在旁边,抬手抹一下额头的汗,道:你和他们一点也不一样。
他停下来:他们?
她笑道:公司那些人。
他问:为什么这么说?
她却换了一个话题:我从小就喜欢警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有警察在,我就觉得特别踏实。
他纠正说:我不是警察了。
她低下头:我知道。
她给他讲了一个故事。那年她高考,进考场前发现忘带准考证了,是一名警察开车载着她回家取了准考证。她说:要不是那个警察,我就得复读一年。
她还说:我之前就知道你,从报纸上。
她说的是他连续几年被省厅评为优秀刑警。他的那些事迹上了报纸。
她又说:你在保安队的时候,我每次进出公司大门,都会留意你,看到你在保安室和那些保安在一起,我有点难过。
他惊讶地去看她的眼睛,她却避开他的目光。
他没有看清她的脸是否红了。如果她是在表达一种好感的话,他并不能肯定那是假意还是真心。
周末又至,孙可照例带小满去看电影。两人穿戴停当,正要出门,孙可脚下一顿,转身对宋杰说:一起去吧,今天是是枝裕和的《小偷家族》。
踌躇间,小满过来拉住宋杰的手:爸爸,一起去嘛。
宋杰只得点点头。
原来他俩常去的电影院并不远,走路也就十几分钟的样子。
三个人看完电影,又去吃了火锅。
对宋杰来说,在电影院看电影是暌违已久的事了,他还是和妻子杨雪刚刚恋爱时做过。今天,三人组看电影给他的感觉是既新鲜,又有点不自在。
在火锅店里,宋杰坐在孙可和小满的对面。
孙可问宋杰:电影好看吗?
说实话,这部影片对宋杰是多少有些触动的。他点点头说:好看。
孙可微笑着,脸红红地说:是啊,本不是亲人的一家,却那么有爱……
锅中浓汤沸腾,桌上热气氤氲,宋杰望一眼对面兴高采烈的小满和笑意盈盈的孙可,再看看四周——来这里就餐的顾客多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心中不由微微一震。
自己怎么能忘了呢,和李大旺一样,孙可也是王文强安排到自己身边的,更何况,她还是王文强有意给自己介绍的「女朋友」。或许孙可对自己是存了几分真心的,但也不排除王文强正是利用这真心,诱使她接近自己,以期从自己这里听到或拿到些什么……
女人
近来,王文强时不时会到宋杰办公室坐坐。
今天他来,居然还端着一杯刚沏的热茶。
王文强瞥见桌上有盘水果,拣出一只橘子剥开:是孙可送来的吧?
宋杰点点头:刚送过来的。
王文强似有深意地微笑说:孙可……这个姑娘不错!
宋杰也笑笑,但没说话。
王文强说:孙可起先是于浩然招来的,在采购部,我发现她和别的姑娘比有点特别,就安排到了办公室。
宋杰认同:孙可工作称职,是个好员工。
王文强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宋杰,有些事过去了就该忘掉。你这么年轻,孩子又小,遇到好姑娘千万别错过。
宋杰望王文强一眼,并不搭茬儿,顾自掏出烟来点上。
王文强微微尴尬,改变话题道:工作方面有什么困难吗?
宋杰说:孙可把情况介绍得挺详细,工作基本摸清了,暂时没什么困难。
王文强像是突然想到令他不快的事,叹口气:从草创起,于浩然就在长坤……那么上进的一个小伙子,却出了这事!我都不敢相信朋友了。
宋杰像是安慰王文强:他是他,别人是别人。
王文强与宋杰视线相接:凶手还没有抓到,你说会是谁呢……
宋杰说:这个谁猜得到。要是已经有目标,那也只公安局的人才知道。说时,并不闪避王文强的目光。
王文强将目光转向别处,似在思考,突然又转头盯着宋杰,压低声音问:咱们私下说,你觉得会是谁呢?长坤得罪过不少同行……
宋杰似颇无奈地微微一笑:我现在不是警察了,没权调查了。不过话说回来,公安局既然没个说法,估计成悬案了吧。王总,咱别费心思瞎猜了,公安局总会给个说法。
王文强略有些不悦:也对,也对。
两人又说些闲话,王文强才端着茶杯走了。
最近宋杰天天跟踪王文强,而王文强按时上下班,回家后仍旧闭门不出,直至次日上班。不知是真清白,还是处心积虑地滴水不漏。
宋杰坐不住了。
宋杰约高龙彬见了一面。高龙彬告诉宋杰,于浩然死后,刑警队的人一直跟踪王文强外出期间的活动,结论是到目前为止,王文强一切正常,并无任何可疑之处。
宋杰则就此向高龙彬提出归队申请:我感觉在长坤这么耗下去,已经无大意义。
高龙彬说马上和市局领导请示一下。
放下手机,高龙彬传达市局领导指示:于浩然案水落石出前,宋杰不能归队。
宋杰只能服从。
马晓雯也成了宋杰家的常客。
自从当上小满天堂里的妈妈,马晓雯变了。以前,马晓雯对孩子没什么感觉,她生活中也从没出现过小满这么大的孩子。可小满闯了进来,居然从此就住在了她的心里。她以妈妈的身份和小满往来,不仅在电话里——经常会有从「天堂」寄给小满的快递,时间一久,快递小哥便也猜到了,善意地帮马晓雯守护着这个秘密。
此外,马晓雯也经常带小满出去玩,尤其在于浩然从这个世界消失以后,她把大部分时间都给了小满。她带小满吃想吃的,玩想玩的。有时两人正玩得高兴,小满的情绪会突然低落下来。他喃喃着:要是妈妈在就好了。毕竟,小满记事了,而母亲是孩子不可磨灭的记忆。每当这时,马晓雯就宽慰小满说:等妈妈从天堂出差回来,咱们一起玩。小满听了就又高兴起来。
一天,她和小满在外面吃过饭才送小满回家,宋杰正等着他们。安顿好小满,马晓雯就告辞出门。宋杰送马晓雯到楼下,向小区大门走去。宋杰说:晓雯,你为小满做的这一切,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
马晓雯停下脚步,望着他:我喜欢小满,做这些是我的心愿。
宋杰认真地望着她的眼睛:晓雯,你该留点时间给自己。
马晓雯怎能领会不到宋杰话中含意,她的情绪瞬间低落下来:宋杰哥,你不用为我的事操心,在我眼里,世界上没有靠得住的男人。
说完,她转身走了,留给宋杰一个孤单落寞的背影。
宋杰曾特意为马晓雯去了趟马教授家。那是个星期天,马教授夫妇和马晓雯都在。坐了一会儿,马晓雯带小满去公园了。
宋杰跟马教授在书房聊了会儿天,话锋一转:刑警队的黄小出您认识吧?
黄小出马教授也教过,娃娃脸,个儿不高,却给人很壮实的印象。就在不久前,高龙彬和刑警队的人来探望马教授,黄小出也来了,立在门口,不进不出地。马教授让黄小出进来坐,他却不肯,非说喜欢站着。
马教授点点头:小出这孩子怎么了?
宋杰说:小出还没谈朋友,我的意思,想介绍给晓雯。
马教授不搭茬儿,却招呼老伴进来。宋杰又把这意思跟吴言重复了一遍。
吴言沉默半晌,道:你说的那个黄小出我有印象,来过家里两次。他比晓雯小。
宋杰说:是比晓雯小一些,两岁吧。吴阿姨,小出一到队就是我带的他,这孩子机灵,也本分。
吴言叹口气:宋杰,晓雯被于浩然伤着了,估计现在对谁也不会轻易动心。这样,抽空我问问吧。
黄小出的事,后来马教授夫妇谁也没再提,宋杰也就不好再追问。估计被马晓雯回绝了吧。
小满生病了,发高烧。医院去了,打过针,服了药,烧还不退。小满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昏昏沉沉睡着。
孙可帮忙照顾小满,忙前忙后一下午,宋杰一进门就赶她回去休息。孙可不得已走了。
宋杰煮了粥,往里面放了糖,还蒸了鸡蛋糕,可小满一口也没吃。孩子半睁着双眼,虚弱无神地望着父亲。他说:我想妈妈了。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小满一哭,宋杰顿时慌了神。孩子是妻子一手带大的,发这样高的烧,自己独自面对,宋杰还是第一次。他手足无措了。
宋杰给马晓雯发了条短信:小满高烧不退,怎么办?
马晓雯没有回复,径直就来了。小满伸出一只滚烫的小手,马晓雯把它握在自己手中:小满,阿姨在这儿。小满不说话,只是流泪。
马晓雯对宋杰说:孩子烧得厉害,不能在家等着了。
宋杰说:白天去过医院,打过针,也吃了药了。
去的哪家医院?
市中心医院。
马晓雯给小满穿衣服:不行,得去儿童医院。
马晓雯抱小满下楼,宋杰开上车,三人直奔儿童医院。
看过急诊,化了验,医生诊断:小满得了肺炎。
于是又打针又取药,直折腾到半夜才回到家。
宋杰深感内疚。他对马晓雯说:折腾到这么晚,我送你回家,你明天还要上班呢。
小满听说阿姨要走,死死抓住马晓雯的手不放。
马晓雯摸了摸孩子额头:我今天在这儿陪小满吧。说完,和衣躺在小满的身边。
宋杰把台灯打开,把顶灯熄掉,退了出去并带上门。
宋杰没回自己卧室,而是坐在客厅里抽烟。
孩子从小到大,自己除了工作还是工作,或许是名尽职的刑警,却不能说是尽责的父亲。以前小满生病,都是妻子照料,连半夜去医院,自己都极少跟着。今天所发生的一切都证明,在照顾孩子这件事上,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这么想着,愧疚和自责险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头枕双臂,宋杰斜倚在沙发上,想睡却睡不着。不知过了多久,蒙蒙眬眬中,他看见妻子站在面前,对自己说:你要照顾好小满,把他好好养大。不知又过了多久,他醒了,是被马晓雯哄小满吃药的说话声惊醒的。他依稀记得,在梦里,自己没出息地哭了。
宋杰赶忙到小满房间去。马晓雯已经让小满服下了药,正往孩子额头上敷湿毛巾。小满还是昏昏沉沉的。她轻声对宋杰说:没事,你再眯会儿吧。他退了出来。
一早,宋杰去外面买了早点。他进门,马晓雯也已经起床,洗过了脸。
他说:你吃点吧,我送你上班。
她说:我今天请假了,请同事代课。还是我来照顾小满吧。
他颇踌躇。她看在眼里:没事的,再怎么也是女人更细心一点。你上班去吧。
他说:怎么好意思再麻烦你……
她拿起一根油条:小事,就算我是帮杨雪姐。
宋杰上着班,心里并不踏实。他时不时地看下手机。他和马晓雯约好,若小满病情加重,她就给他发短信。
上午过半,收到她一条短信,却是报平安:小满烧退了一些,吃了几口粥。
他舒一口气。
中午过后,宋杰开车赶回家。昨夜医嘱,今天下午小满还要去医院打针。
宋杰推开小满房间的门,看见小满正倚在马晓雯怀里。孩子自己说,不觉得那么难受了。
三人赶往医院,又打一针。回家路上,就感觉小满精神多了。
到家已是傍晚时分。一出电梯,就看见孙可在家门口,欲走还留的样子。
孙可猛一看见马晓雯,颇有些意外的样子。宋杰介绍说:这是马晓雯。
几人一起进屋。孙可把刚买的蔬菜放到厨房里,说:我刚才去幼儿园接小满,老师说小满还病着。我猜你们一准儿去了医院,就买好菜等你们。说到这儿,她看一眼马晓雯。马晓雯进门后,先把小满在床上安置好,此时正张罗着给小满喂药。
孙可立了会儿,对宋杰说:那我走了。
宋杰说:谢谢你。不好意思,害你等这么久。
孙可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需要我,就打电话。
宋杰点点头。
宋杰张罗做饭,先用电饭锅把米饭焖上,然后洗菜。菜洗干净,他拐到书房拿出一本菜谱。自从妻子不在了,他都是照着菜谱现学现做。妻子在时,他连厨房都没怎么进过。
这时背后响起马晓雯的声音:我来吧,小满睡了。
宋杰脸微微一红,退到一旁。
马晓雯做菜,宋杰在一旁看,偶尔打打下手。
饭菜好了,两人刚坐下吃了两口,就听见门铃响。
竟是吴言来看小满。
在小满房间里,吴言摸着正在睡觉的小满的额头,压低声音道:肺炎可不是小事,弄不好会出人命的。
宋杰嗫嚅道:为照顾小满,晓雯今天都没上班。
吴言说:不过搭把手的事,用不着见外。
宋杰把吴言送下电梯,送到单元门口,说:阿姨,吃完饭我就赶紧让晓雯回去,她一夜没睡。
吴言却劝道:就让她帮你带两天吧,男人照顾孩子怎么说也差着。
宋杰催促马晓雯:赶紧回吧,好好歇歇,明天上班。
马晓雯说:你一个人不行。再说,小满明天还有一针。
宋杰说:那我让公司的孙可过来。
马晓雯不好再说什么。
马晓雯认识孙可,在于浩然办公室见过几次,不过,两人没说过话。
孙可一定认出自己了,她捕捉到孙可脸上一抹转瞬即逝的惊讶。当时她抱着小满,只冲孙可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吃过饭,马晓雯拿过小满床头的药,叮嘱宋杰:这药三个小时后再吃一次,然后明早再吃。又说:明天下午带小满打针,要是需要人,给我打电话。
宋杰点头。
正要走时,小满醒了,抓住马晓雯的手,道:阿姨,我不让你走。又哭了。
马晓雯俯下身,把脸贴在小满的脸上:阿姨不走,阿姨不走……
马晓雯一连陪了小满三天。她给小满讲故事,给小满做他喜欢吃的饭菜,一直到小满睡着,她才休息。
第四天时,小满的病基本好了。
一周后,小满又去幼儿园了。
这以后,小满对马晓雯的依恋更深了一层。
战友
默数离开刑警队的日子,是宋杰每天的早课。刑警队也是他的家,刑警队的兄弟们也是他的亲人。
工作需要,刑警队的人很少穿警服。队长高龙彬那会儿留寸头,穿牛仔裤。那条牛仔裤不知多久没换洗过,烟熏火燎的样子。
高龙彬不说废话是出了名的,能说一个字,绝不说两个。汇报工作,也用一个字开场:说。听完汇报,他立即把兄弟们叫过来,围在他办公桌周围。每个人依次分析案情,高龙彬听着,但不说话,把目光依次钉在分析案情者脸上。最后是他总结、分析,办公桌就是他的沙盘,桌上的水杯、烟灰缸、烟盒、打火机都是他的道具,他边演示边讲解。讲完了,他的目光又依次在每个人脸上停留,问:明白了吗?众人应道:明白!他挥下手:出发!众人上车,警车驶离分局大院,迅速汇入大街上的车流中。
在年轻刑警宋杰的心目中,偶像就该是高龙彬这个样子。
刑警队有两个神人,高龙彬是一个,另一个是秦南坡。
副队长秦南坡长年累月穿一件皮夹克,皮夹克很多兜,里面装了数不清的东西:枪、手铐、文件……烟和打火机必不可少,每议案情,秦南坡都一支烟接一支烟,抽得云里雾里。案情明晰,秦南坡立马把烟掐灭,拍下手道:妥了。然后这样那样地布置一番,开始行动。
秦南坡并非科班出身。他当过特种兵,从部队复员后先去的派出所。秦南坡是个侦探迷,早年就爱看福尔摩斯什么的。到派出所后,他开始自学刑侦,看了许多专业书。刑警队缺人手,调他过来帮忙,被高龙彬看上了,就留在了刑警队。几年时间,出生入死,办了数起大案,从破案到抓捕,精准而迅速,几次立功后,升任了副队长。
秦南坡一直保持军人风纪,不论坐立,腰杆挺得直直的,一下子就和其他人区别开来。一次市局领导视察工作,踱到秦南坡面前时,他一个立正敬礼。领导握着他的手说:当过兵吧?他说:是。领导赞许道:一看就是部队出来的。
警察队伍里有不少人是部队复员转业来的,另一部分,就是像宋杰这样的警院毕业生。
可能与部队经历有关,秦南坡战友观念很强。他视刑警队同事为战友,也像爱护战友一样爱护每一个人。
宋杰和秦南坡一起出任务无数次,印象最深要数那一次抓毒贩。兄弟们早早来到约定交易地点附近埋伏下来。宋杰和秦南坡躲在门面房里,从窗侧观察外面的动静,另两组队员埋伏在相反方向,离他们约几百米。接头时间到了,却不见有人来交易。
突然,秦南坡注意到一辆白色的车,而宋杰还没意识到这辆车和别的车有什么不同。只听秦南坡说了句:快!人已经冲出了门面房。宋杰只得紧随其后,冲向埋伏车辆,几乎脚刚踏上去,车就开动了,一个掉头,冲了出去。事发紧急,没来得及招呼另两组队员,此时秦南坡才通过对讲机通知:你们原地待命!我和小宋发现了可疑车辆。
他们的车跟着可疑车辆急拐了几个弯,对方发现有人跟踪,加快了速度,连闯几个红灯,疯了一样地往前跑。秦南坡当即按响警笛,又让宋杰通知其他队员增援。
白色的车驶出了城区,在郊区公路上一路狂奔。宋杰边播报位置边紧盯前车。离得越来越近了,秦南坡向可疑车辆喊话,声音从车顶喇叭传出去。那车非但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加大油门向前驶去。
道路两侧已变成空旷的田野,被雪覆盖着,一片又一片的白色从宋杰身侧快速地向后掠去。
突然,可疑车辆拐进了田野,颠簸几下后停住了。宋杰他们的车义无反顾地扑过去。
有个戴墨镜的人从车里弹出来,把墨镜一扔,跌跌撞撞继续向前跑。
宋杰在前,秦南坡稍后,拼全力向前追。只见前面那人脚下一顿,回身开了一枪,子弹擦着宋杰头皮飞了过去。秦南坡往后猛拽宋杰一把,右手入怀拔枪,自己扑了上去。秦南坡边追边鸣枪示警:停下!不然开枪了!警告未果,秦南坡瞄准那人的腿部射出一枪。那人一个踉跄,向前扑倒,未几,回头见秦南坡和宋杰追了上来,猛然翻身,枪口对准了秦南坡。宋杰大叫一声「小心」,抢在秦南坡身前扑上去。枪响了,有些闷。那人握枪的手随即被宋杰死死按在地上。
瞬间,秦南坡就将那人两手从背后铐上。
就在此时,前来支援的另两组队员到达。
宋杰爬起来,但见雪地上一片血迹。
秦南坡惊叫一声:宋杰,你负伤了!
宋杰查看身上,方才发现子弹从左肩胛骨下方穿了过去。
事后,刑警队顺藤摸瓜,端掉了一个运毒窝点。为此,市局记宋杰三等功一次,记刑警队集体三等功一次。
也正是从那时起,他们隐约感到制毒团伙就在身边。如今,于浩然之死,让他们费尽心力追寻的这个制毒窝点,再次隐没到黑暗之中。
宋杰在医院里住了二十几天。
一出手术室,转运床就被秦南坡和兄弟们围得密不透风,一张张脸上写满了焦急和心疼。
在病房里,秦南坡拉着他的手哽咽道:好小子,你救了我一命!
宋杰故作无可奈何:谁让我是你的助手呢。
宋杰后来向秦南坡请教:那么多车,你怎么就一眼发现了那辆?
秦南坡说:咱们眼前过了三十五辆车,只这个人神色和其他司机不一样,左顾右盼。还有,那是个阴天,他却戴着墨镜。如果情报无误,就是他了。
宋杰意识到,想成为一名出色的刑警,自己还有不少路要走。
宋杰对秦南坡说:我以后就叫你师父了,你得收我这个徒弟,不许推辞。
秦南坡说:我不是你师父,谁也不是谁师父。只有你能教你自己,真的。你是个干刑警的料。说完,一双大手拍在他双肩上。
在刑警队,秦南坡和宋杰成了最亲密的搭档,最默契的战友。他们一个当队长,一个任副队长。看似扑朔迷离的案子,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每每就拨云见日,捋出了眉目。
接到宋杰被开除的通知,秦南坡不干了,拍着桌子上那张纸,仿佛恨不得把它拍没了:我不同意!这么点小事就把人开了!我去找市局,不行就去找省厅!
宋杰制止秦南坡:秦队,我自己也不想干了,孩子小,没人照顾。
秦南坡气咻咻盯着宋杰看了好久,突然大怒,吼道:宋杰,你就是个逃兵!
宋杰低下头去:秦队,多陪陪嫂子吧。
几年前,秦南坡的妻子查出乳腺癌,做手术时秦南坡在外地出差没赶上,是宋杰等兄弟守在手术室外面;待到做化疗,秦南坡还是没时间,只得请护工照料。前一阵子,秦南坡妻子癌症复发了,又进了医院。
秦南坡大声说:不用你管!
宋杰离开刑警队之际,在秦南坡为他召集的送别宴上,秦南坡拍着他的肩膀道:搭档,不论你去了哪儿,咱们还都是好哥们儿。
聚会结束,秦南坡送宋杰出门。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天地间,落在两个男人身上。秦南坡对宋杰一个熊抱,哽咽道:好兄弟,有困难不许不来找我。
走出好远,宋杰回头看,只见秦南坡仍在原地向自己挥手。
秦南坡果然常去探望宋杰,有时等在宋杰下班路上,有时等在宋杰家小区门口。他坐在车里等,看宋杰过来,便跳下车,两人站在车旁聊会儿天。秦南坡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你走了,我心里空落落的。接个新案子,一准儿就想起你。
于浩然案陷入僵局后,秦南坡曾约宋杰去自己家,两人喝了一顿酒。那次,秦南坡破例和宋杰提了几句于浩然案。他拍着宋杰的肩膀:兄弟,我辜负你了,到现在,于浩然的案子我还没有拿下。他低下头,语带哽咽:一直说要给弟妹报仇,人没抓到,对不起你。
其时,宋杰已然知道于浩然案势成悬案,因为现场有价值的线索少得可怜。但宋杰告诉自己,最黑暗的时刻,往往离曙光最近。他这么鼓励自己,也这么安慰秦南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