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验证失败

验证失败

异色人间道 3

我叫姜飞，是一名心理学的学生。

教学楼起火了，对面被困在电子门里的女孩求我救救她，开锁密码只有我知道。

可是无论我怎么试，只有一声提示：「验证失败！」

1

「验证失败！」

「验证失败！」

「验证失败！」

电梯里，冷冰冰的电子机械女声不断响起。

不像是电梯里的提示音，大概是外面传来的。

虚无缥缈的，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往何处去。

「飞哥，我第一次来开部门会议，会里一般都讲些什么啊？」江非紧张地搓搓手，带着探究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望着我。

江非是我的学弟，我们在同一个部门共事。

「就讲些该讲的，你听一遍就知道了，没什么特别的。」听着忽远忽近的电子机械女声，我心情莫名有些烦躁，连带着对江非也有些不耐烦。

江非愈发地局促不安，又不敢继续和兴致不高的我搭话，只能调整了下站姿，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以此来缓解焦虑情绪。

电梯缓缓向上运行，带来微弱的失重感，恍惚间觉得自己的存在好不真实。

显示屏数字不断跳动，我们到达了第四层。

「验证失败！」

「验证失败！」

「验证失败！」

催命符一般的电子机械女声再度响起，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回响，直直地撞进我的心脏，像一把利刃狠狠插入。

我感觉有些晕眩，大脑里乱糟糟，意识有些恍惚。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浑身似乎愈发的灼热滚烫，像是置身火炉，有一团熊熊大火在我四周烘烤，逼得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走，往前走，什么都别想地往前走。

「这什么声啊？」江非有些害怕，声音虚弱地颤抖着。他谨慎地打量了四周，忍不住加快了脚步，缩短和我的距离，紧紧跟在我身后。

「飞哥，」见我没回答，江非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听到了吗？」

「噢！」我心里一阵慌张，眼睛不知道看哪儿，只会空洞地望着前方的路。

我吞吞吐吐解释道：「那个……我没太注意……这栋楼的密码锁好像有时候会失灵吧。嗯，大概是锁又坏了。」

走廊里不算太亮，头顶悬着的灯光蓝幽幽的散发着微弱光芒，只能照的清楚一小段路，前方还是大片大片的黑暗。

我燥热得难受，觉得口干舌燥，打不起精神，沉重地拖着脚步。

「验证失败！」

好刺耳。

像无数的指甲在「呲啦啦」地刮着黑板。

像在快睡着的人耳边突然响起最大音量的闹铃。

「就是这个吧。」江非拽了拽我的衣服，他发现旁边墙上有一个电子密码锁。

江非这一拽，总算让我回过神来。但我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声音里莫名充满了心虚，不敢望向密码锁：「没事，不用管它，我们走吧。」

「啊？好。」江非本想研究下这密码锁，好让那声音停止，但看我没兴趣，又不敢在这阴森诡异的走廊里落单，只好怪异地瞄了两眼密码锁，赶紧跟上我的脚步。

「哎，学长，这屋好像有人。」江非正准备走，转身就发现密码锁对面有个房间，门上的长方形玻璃可视窗透出了一个清瘦的人影。

2

「同学，可以帮我一下吗？」一个女孩隔着玻璃适时地出声。

好熟悉的声音。

我停住了脚步，走到江非身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那女孩一头乌黑亮丽的柔顺长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充满了文质彬彬的书卷气息。她说话也柔声柔气的，温婉如水，叫人心生怜爱。

她抬起纤纤玉手，朝我们挥了挥，轻声细语道：「我叫蒋斐，是来帮学长拿资料的。但是现在门锁了，我打不开。你们可以帮我开下门吗？」

江非看着眼前的小美女，嘴角忍不住地上扬，赶快小鸡啄米般地点点头，比了一个 ok 的手势，又朝蒋斐眨眨眼。

臭小子，就这点出息。

看着江非这狗腿子的模样，我忍不住觉得好笑，之前的不安与心慌一扫而空。

我在江非这个年纪的时候，遇到喜欢的女孩子，也是这样的愣头青。满心满眼都是心爱的女孩，只要看着她就觉得高兴，无时无刻不想和她待在一起。

江非用力拧了几下门把手，是紧锁着的，打不开门。

「这门我们也打不开，你得想想别的办法了。」我并没有靠近，只远远地双手抱胸站在那儿，告诉她这个事实。

「毕竟我们没钥匙啊。」江非附和了一句。

「那怎么办呀！」蒋斐软软地靠在门上，咬着嘴唇，眼睛微微红了，里面盛着亮晶晶的泪花，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我见犹怜。

她那柔情似水的眼睛总是时不时不经意地掠过我，带着几分撩拨意味。

江非看着她泫然欲泣的委屈模样，也跟着焦急：「你你你，你别哭啊蒋斐，我们再想想办法。」

他狠狠地拍了拍门，又尝试拧了下门把，略带歉意地望向蒋斐，无奈地苦笑。看得出他很想帮忙，却也没办法。

我眯着眼仔细观察蒋斐。

她很漂亮，看起来乖巧又恬静，完完全全符合我喜欢的类型。

我是一个不相信一见钟情的人。

但很奇怪，刚才见到蒋斐的第一眼，砰砰乱跳的心脏清楚地告诉我，我喜欢她，我想要她。

更奇怪的是，我竟然本能地不想靠近她，只想离她越远越好。

这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我也说不上来。

心情又开始莫名地烦躁，滚烫的触感又爬上了脸颊。

江非蹲在门边，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门的把手，忽然皱着眉奇怪道：「这门也没有钥匙孔啊，看来不是用钥匙来打开的。」

不用钥匙开用什么开？

「飞哥，你看看。」江非招呼我过去。

忽明忽暗的幽蓝光线下，距离太远，我也看不清楚，只好强忍着不适，不情不愿地走近了一小步，弯腰查看。

的确如此，没有锁孔。

那要怎么开呢？我也心生疑惑。

「诶？会不会……是用后面的密码锁？」蒋斐抿了抿唇，纤细的食指戳在玻璃上，而「密码锁」三个字狠狠地戳在我的心上。

3

江非顺着蒋斐所指的方向，转向身后，看到了一开始吸引他目光的电子密码锁。

「哎呀，怎么把这茬给忘了！」江非用力一拍自己的大脑袋，无奈地摇摇头，「这锁就在门对面，估计就是用这个开。」

电子密码锁上的提示灯亮着，还在不断闪烁着耀眼的红光，在这昏暗的走廊里格外刺眼。

红灯，这意味着上一次的输入结果是「验证失败」。

「密码是多少？」江非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兴奋，回头看向蒋斐，「我来帮你开。」

他还随手试了个「0000」，果不其然，那锁还是照旧闪烁着红灯，传来「验证失败」的电子机械女声。

「我不知道……」蒋斐弱弱地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无辜与无知。她沮丧地低下头去，又微微抬起，直勾勾地盯着我，妩媚又有攻击性。

我被盯得莫名其妙，不知怎的有些心虚，十分不自然地看向别处。

江非再次陷入困境，胡乱一通地抓耳挠腮。他反反复复地唉声叹气，在门与锁之间走来走去，最后停在锁前，手搭在电子密码锁上。

「飞哥，你知道这密码是多少吗？」江非不抱什么希望地问了句。

一些火花四溅的画面在我眼前闪过。

有显眼的绿色安全指示灯，有黑色的滚滚浓烟，有橙红交织的刺目火光。

我的脑袋有些发胀。

「飞哥，和你说话呢，」学弟奇怪地拍了我一下，又重复了一次，「这密码你知不知道？」

「噢……密码，」我回过神，有些心不在焉，「我不知道。」

江非像泄了气的皮球，随便按按数字按键：「算了算了，要不我随便试试吧。」

「校庆日，0521？」

「验证失败！」

「建校年份，1897？」

「验证失败！」

「年份加月份，9705？」

「验证失败！」

电子机械女声重复地响起，乌泱泱地一股脑钻进我耳朵里。

那种被炽热的火焰包围的感觉突然再度袭来，我感觉每一寸肌肤都在燃烧，浑身火辣辣地刺痛。

远处的黑暗，那里，那里一定是阴凉的。

那里仿佛有着致命的诱惑，召唤着我前去——

走，往前走，什么都别想地往前走。

一刻也不想多待了。我抬脚就想走。

「唉，这……」江非也没了办法，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失落地盯着地面，并未注意到我正小步小步地远离。

他又抓抓乱糟糟的头发，像突然想起什么：「哎，飞哥你在这待了这么多年了，这栋楼的负责人你能联系上吗？」

「应该行，等会儿开完会我帮你问。」我正好找到了台阶下，便停了下来，随口应承道，「贾老师还在等我们呢，要迟到了，快走吧。」

「姜飞学长。」蒋斐的声音在身后幽幽响起，轻柔却又带不容拒绝的凌厉。

我和江非的名字读音相同，但我可以非常肯定，她在喊我。

因为我转过身时，蒋斐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

明明还是那双秋波流转的大眼睛，此刻却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的眼神般恶狠狠，叫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4

忽然某些记忆里的画面又浮现在脑海。

好像也是眼前这般的场景，也是一个女孩被困在房间里。

那个女孩长着和蒋斐一模一样的脸，但我记得她叫卢清清。

「姜飞学长！姜飞学长！」记忆里的卢清清猛烈地敲着玻璃门，周围的火光映照着她清澈的大眼睛，那里噙着晶莹的泪水，写满了慌张和焦急。

走廊里浓烟滚滚，我的四周烟雾缭绕，热气腾腾，温度急剧上升。

卢清清嘶哑着嗓子，哭喊着我的名字，完全不像平时那样文静端庄。

她的语气里带着恳求与绝望，用力拍门的手更是已经通红。

我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嘴唇已经干裂，撕扯般疼痛。喉咙也干涩得不行，稍动一下就刺刺地疼，吐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头晕眼花，意识模糊。

烟雾弥漫，我越来越看不清卢清清的脸。

我得救她！我得救她！

我像发了疯一样胡乱按着电子密码锁，企图解除我和她之间那道屏障的门锁。

但只听见一声又一声——

「验证失败！」

……

江非古怪地看看蒋斐，又尴尬地望向我：「你们……认识啊？」

我故作镇定，冷静应对道：「可能是部门里的学妹吧。」

「那更不能坐视不管了啊！」江非及时地拉住我的袖子，拦住我正要离开的步伐，又对着蒋斐热情地咧着一口大白牙傻笑。

「姜飞学长，拜托了，帮我开下门吧。」蒋斐柔柔弱弱地喊着我的名字，向四周的黑暗望了望，怯生生的靠在门上，那勾人的眼神在我身上流转，「我有点害怕。」

那娇柔的模样，任何一个男性看了都会保护欲爆棚，江非也不例外。

「别怕，我们都在呢。」江非还是那副憨厚老实的样子，笑着指指我，又指指自己，用温暖的笑容宽慰蒋斐，「和你说个有趣的事儿啊，我和姜飞学长同名，我是三点水的那个江，是非的非。」

蒋斐看上去并不意外，点点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沉默不语。

我脸色有些阴沉，紧紧盯着地面，也不说话。

我不认识蒋斐，我也不相信这世界上会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又不是在演现实版《想见你》。

这一切太古怪了，事出反常必有妖。

「哎，我给学校保卫处打个电话吧。」江非忽然灵光一现，一拍脑袋，激动地掏出手机，对着透明玻璃窗那边的蒋斐挥了挥。

「等着啊！」说完，等不及我和蒋斐的回应，他便快步跑到一旁的角落打电话去了。

剩下我和蒋斐独处。

我继续盯着地面，咽了咽口水，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搞不清这蒋斐的来历，也不知道她有什么目的。

抱着书本资料的手更是紧了紧，我无意识地抠着纸张的边边角角，借此发泄无处安放的窘迫。

「姜飞学长，你为什么不敢看我呢？」如果我没听错的话，蒋斐似乎是轻笑了一声。

她敲了三下玻璃窗，咚咚咚的声音很清脆，仿佛是从很遥远的地方飘来，又好像是敲在我的脑袋上那样清晰。

又一道阴森空灵的声音由远及近传入我的耳朵。

「你，在紧张什么呢？」

5

「喂，保卫处吗？」

「是这样的，我们学院楼这里锁了个人。」

江非打电话的声音从旁边隐隐约约地传来。

「对对对，就是图书馆后面那栋，在 404。」

「哎好，麻烦您快点啊，谢谢啊。」

我余光里瞟到蒋斐，她双手环抱着胸，冷漠地注视着我。

「看看我呀，看看这张你熟悉的脸，看看你日思夜想的清清学妹呀，姜飞学长。」蒋斐面无表情，声音里却透着尖酸的嘲讽意味，与之前温婉甜美的模样判若两人。

「你怎么认识清清？你为什么和她长得一样？你们是什么关系？」我实在压抑不住心中的困惑，一股脑抛出三个问题。

「卢清清呀，她就在这儿呀。」蒋斐有些答非所问，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飘飘的，叫人听不真切，「姜飞学长，你应该也很清楚呀，她就在这儿。」

尽管我努力强迫自己镇静，但汗珠还是不听使唤地大滴大滴从脸上滑落。

蒋斐仰起脸，眯着眼睛，高傲地看着我。

还没等到蒋斐再次开口，一个大黑影便冲过来了。

「我已经给学校保卫处打完电话了。」江非高兴地一溜烟小跑回来，热情地搭着我的肩，朝蒋斐摆摆手，「他们一会儿就能来人，你别怕啊。」

蒋斐眨巴眨巴眼睛，没说什么，只是感激地笑了下。

美人一笑，摄人心魄。

不过，皮笑肉不笑，笑意不达眼底，美丽中带着点诡异。

「既然已经有人来了，那我们就快走吧。」我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我也不想再与奇怪的蒋斐过多纠缠了，一边拖着发麻的腿缓缓向后退，一边拍了拍江非的胳膊示意他跟上。

「哎呀飞哥，」江非不高兴地皱皱眉，顺势抓住我的手，一把把我拽了回来，嗔怪道，「你留人一小女孩在这儿不好吧。」

「江非，咱们在这陪了她挺久的了，也已经帮她解决了开门的问题。你不是很重视第一次部门会议吗？再不走就迟到了，给贾老师留下没有时间观念的坏印象就不好了。」我实在不想久留，企图用一连串的事实和道理说服江非。

「迟到一会儿老师能理解的。你之前不也说蒋斐是部门里的学妹嘛，同学同事之间友爱互助，说不定贾老师还会夸咱们呢。」江非也一本正经地反驳我，又把我往回拉了拉。

我深吸一口气，冷冷地把手从他手里抽回，站在原地，不置可否。

江非有些窘迫，又赶紧看向蒋斐，试图和她搭话，缓和下气氛：「你说你也挺倒霉的啊，怎么拿个资料就被锁里面了，还是 4 楼的 404 房间，多不吉利。」

「这锁也一直在那抽风了一样地响。」江非摸了摸脖子，似乎是起了鸡皮疙瘩，他试探地看向我，「要我说，咱们这楼，是不是风水……」

「你们听说过那个传闻吗？」沉默了许久的蒋斐又突然开口。

6

「你是说，几年前这里发生的那场火灾？」见惜字如金的美女主动开启话题，江非赶紧搜刮了一下脑海里的校园八卦，接上话头。

「你们也听说过这事儿呀。」蒋斐歪过脑袋，甜甜一笑，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我们，又特地多看了我几眼，像是等我说些什么。

「我听说那场火还挺严重的，」回忆起那则令人心痛的新闻，江非的声音也开始有些颤抖，「大半栋楼都烧没了。那可是建校以来最大最严重的火灾，当时好多人都在楼里呢。」

「诶，飞哥，那时候你在学校，肯定知道这事儿吧。」江非来了兴致，带着好奇和求知的目光转向我，想获取更多信息。

那场大火……

我皱起眉，努力回忆着。

我的头又开始剧烈地疼痛，胀胀的，像是有一群体型庞大的巨型猛兽在里面横冲直撞，发疯似的啮咬我的灵魂。

「验证失败！」那道冷漠的电子机械女声突然再度响起。

江非的手轻轻搭上我的肩膀。

我想起来了！

我全部想起来了！

我咬紧牙关，发现自己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几乎要抓不住手中的资料。

不，我宁愿忘记，我宁愿再也想不起来！

我偏过头，不敢直视江非的眼睛，只好把眼神投在地面上，含含糊糊地回应了一句：「嗯，但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害，也是。」江非无所谓地笑了笑，撇撇嘴，「你净忙着搞心理研究了，估计一直闷在寝室里当宅男呢。」

「我还听说，」蒋斐的声音又从玻璃门那边飘了过来，一开始轻轻柔柔的，却又突然提高音量愤愤地吼道：「当初有人被锁在房间里，被活活烧死了！」

「当初她该有多绝望啊。」蒋斐又恢复了温柔绵软的嗓音，不着痕迹地瞟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紧蹙着眉头，语气里充满了悲伤与同情。

「当时……」我也不自觉提高了音量，拿出气势来，故作镇定地直直盯着蒋斐，「当时学校该查的都查了！该赔的也都赔了！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

我的话音刚落，蒋斐像是受了极大的打击一般，如林黛玉般幽怨地瞟了我一眼，苦笑着摇了摇头。

「真的，都过去了吗？」她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的气势又突然弱了下去，急忙移开目光，不再敢看她。

江非慌里慌张地在我和蒋斐之间来回瞅瞅，赔着笑脸打圆场：「哎呀，也是嘛，这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看这楼现在翻新得也挺好的，看不出来烧过，就别太纠结当年的惨剧了。」

「可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蒋斐把手掌贴在玻璃门上，慢慢把脸凑近，「当初楼里明明也逃出了不少人，为什么没人听见她的呼救声呢？」

7

「验证失败！」又响起冷冰冰的电子机械女声。

「还是说……」蒋斐突然重重地用手掌拍了下玻璃门，小脸扭曲成一团贴在玻璃窗上，愤恨地咬牙切齿道，「他明明听见了却视而不见！」

气氛愈发剑拔弩张，江非抹了抹头上的冷汗：「学妹，话也不能这么说吧，当时情况那么紧急，谁顾得上别人呢，而且……」

没等他说完，蒋斐打断他，反问：「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救她吗？」

「呃……蒋斐，咱，咱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江非似乎也有些逃避这个话题，结结巴巴的，「你再仔细想想，那个学长真没告诉你密码是什么吗？」

「学长……」

蒋斐低着头，若有所思地反复轻声念着「学长」两个字。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我：「学长，应该知道吧。」

一阵心慌，我不禁反问自己——我知道吗？

江非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但还是耐心和蒋斐解释道：「我刚才不是问过姜飞学长了吗？他也不知道啊。我说的是让你来拿资料的那个学长，他知道密码不？」

「让我来拿资料的学长，就是姜飞啊，」蒋斐看也不看江非，笑吟吟地靠在门上，犀利的眼神却一刻也不曾放过我，「学长啊，密码是什么呢？」

「我不记得。」我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你好好想想，你真的不知道吗？」

「都说了我不记得了！」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来，我发了疯一样地怒吼，一拳捶在门上。

蒋斐显然被我吓了一跳，惊慌失措地后退了一步。

见状，江非赶紧拉住我，像安抚孩子一样不断抚摸着我的后背。

「飞哥，你别急哈，莫生气嘛。对了，刚才你不认识蒋斐的样子，怎么现在她又说是你让她来拿资料的啊？」

「我不知道！」我头痛欲裂，「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认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说是我让她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她长着和我前女友一样的脸！」

长得和卢清清一模一样的蒋斐又再次靠近玻璃，眼神里带着无限哀伤。

「你终于想起清清了……」蒋斐轻靠在门上，「你会想起密码的。」

「清清……？」

江非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仍然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后背，让我激动的情绪平复了不少。

「飞哥，好好想想吧。」江非郑重地看了我一眼。

我闭上眼睛，看见清清对我甜甜地笑着，她朝我招手，而我也面带微笑回应她。

清清，对不起。

清清，我好想你。

「密码……密码好像是 2580。」我缓缓开口。

「验证成功！」耳边响起那道熟悉的电子机械女声，但这次是成功的提示音。

门锁咔哒一声，我听到门自动弹开了。

8

「姜飞，感觉怎么样？」

我睁开眼，一个身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对着我说话。

暖黄的室内灯光，亮度正好，不刺眼也不昏暗，营造出舒适的氛围。

我轻轻晃了晃脑袋，还是有些隐隐作痛。

「我想起了清清，也想起了密码。」我端起桌上的温水，小啜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谢谢你，江非医生。」

他礼貌点头示意，拿着记录本认真地来回翻看。

「上次心理治疗的时候，你幻化出了学妹蒋斐这个人格，可惜这个人格只起到了负面刺激作用，导致你对回想起那段记忆更加抗拒。」

「这次在我的催眠帮助下，你又幻化出了学弟江非的人格，起到了很好的安抚效果，应该非常有利于你主动回忆。」

「愿意说说看吗？」江非医生抬起头，神色一如既往的和蔼，平和的语气让人感到安心，「想起来了多少？」

我张开嘴，越发觉得口干舌燥，又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的水，努力克服喉咙的不舒适。

「卢清清，是我的学妹。」

「我和她是一个部门的，带新人的时候被分到带她。」

「那会儿我比较内向安静，不太爱说话，也不喜欢吵闹，一到人多的地方喧杂的地方我就不自在和紧张。」

「清清也是一个文静的女孩，所以我们俩常常远离大部队，单独在一块工作。虽然如此，其实工作时也是各做各的，交流不太多。」

「她很漂亮，那双大眼睛就像会说话一样，总是温柔地注视着我……」

想起卢清清面对我时娇羞的模样，我不由自主地笑了。

「她不太聪明，常常有问题请教我，我也知无不答。」

「慢慢地，清清越来越欣赏我，开始崇拜我，最后甚至迷恋上了我。那会儿啊，她总是隔三岔五地假装和我偶遇，总是和我说些无厘头的话逗我开心。」

「相处久了，我也被清清打动，对乖巧又甜美的她产生了感情，接受了她。」

「那天……」

回想起火灾的事情，我仍是心痛不已。

「那天，是清清第一次参加部门会议。」

「我在会议室准备会上的发言，让清清帮我去 404 教室拿点资料。」

「她屁颠屁颠就去了，我都还没来得及告诉她那电子密码锁的开门密码。」

「那锁被装修师傅装错了。」

「本该是从外面进去时输密码，出来时不用嘛，但是错装成了从里面出去时需要有人在外面密码，进去时可以直接开门。」

「我算算时间，再过一遍稿子，去接她回来，大概差不多。」

「可没想到，火灾意外发生了。」

「没人知道是从哪里开始的，发现的时候，走廊上已是浓烟滚滚，人群四处逃窜了。」

我闭上眼睛，那恐怖可惧的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那种窒息、那种绝望、那种惊慌……

「我也吓坏了，稿子啊电脑啊什么都不要了，脑子里只有一个本能的念头——顺着人群一个劲儿地往楼梯跑，疯了似的撒开腿。」

「路过 404 教室的时候，隐约听到一些声响，但混杂在大家的尖叫呼喊声中，没什么人在意。」

「但我猛地意识到，清清还在里面。」

「我只犹豫了一秒！立刻就从楼梯口跑回 404 门口！」

「透过门上的玻璃，我看到清清可爱的小脸都皱成了一团，白嫩的小手用力地拍击着门。」

「我想我必须立刻救她出来，所以我赶快转身扑向密码锁！」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呼了出来。

「可是……可是我太紧张了。」

「生死一线的火灾现场，慌乱惊恐的嘈杂人群，清清焦急害怕的模样……一切的一切都冲击着我的冷静和我的理智。」

「我忘记了密码。」

「突然，我听见她大声呼喊着我的名字——『姜飞学长！姜飞学长！』」

「那样地深情，那样地甜蜜。这是文静的她从来没有做过的大胆的举动！」

「我必须救她出来。尽管我在慌乱中实在想不起来密码了，但我可以努力尝试！」

「我先随手试了一下 0000，果然不对，验证失败。」

「于是我又想着尽可能推测密码组成。」

「校庆日 0521，验证失败！」

「建校年份 1897，验证失败！」

「年份加月份 9705，验证失败！」

「那冷漠的电子机械提示女声反复响起，提醒我我的失败、清清的生命危险。」

我痛苦地蜷缩了起来，用手捂着脸。

「周围温度越来越高，我的汗大滴大滴往下掉，浓烟也逐渐占据整条走廊，熏得眼睛酸疼酸疼。」

「那种从未体验过的恐惧统治了我。我想不起密码，我救不了清清，我只能卑劣地选择独自逃走。」

「对不起……对不起……那时的我太懦弱。」

「我的清清永远留在了那场火灾里。」

「而我因为自责与悲痛过度，选择性地遗忘了那些相关记忆。」

「为了真正从那场悲剧中走出来，我找到了心理学专家江非医生，也就是您，来做心理治疗。这次，我终于全部回想起来了，也能够直面过去了。」

说完，我忽地轻松了许多。

9

许久，没有任何回应。

我缓缓把手从脸上移开，睁开眼睛。

明晃晃的白炽灯突然出现在面前，刺痛我的双目，逼出了几滴眼泪。

一个身着警服的女人正一脸严肃，紧紧盯着我。

「姜飞，这就是你最后的解释了吗？」

我歪着脑袋，释然地一笑，靠在坚硬的审讯椅上。

「蒋斐警官，我所能想到的就是这些了。」

「我也一直感到很抱歉，遇到急事容易大脑空白，那次一时的慌张，错失了救清清的机会。但那样的意外，谁也没法预料到。」

「这些年我也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热的煎熬中。就像你看到的那样，因为受了太大刺激，患上了精神分裂症，只能靠心理医生江非的人格，辅助回忆。」

「不是只有死者才可怜，活着的人更痛苦。」

蒋斐冷哼一声，默默端起水杯，小啜一口，随后淡漠地瞟向我：「我们已经确定了，案发现场的起火源正是你带来的打火机。」

「我们也走访了卢清清的朋友，得到的证词是——你一直在追求卢清清，但她并不喜欢你。」

「你多次尾随跟踪她，被她发现并严肃警告。」

我默默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了肉里。

「不，不是这样的。你们搞错了！」

蒋斐仰起头，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让我们真正地一起面对这个故事吧。」

「卢清清是你学妹没错，因部门工作安排，你们分到了一个小组。」

「她外貌漂亮，性格文静，工作能力也很强，很快就步入正轨。」

「在相处过程中，你对她暗生情愫，常常找借口拉着她单独工作。」

「一开始，卢清清因为你是前辈，又常常主动向她介绍部门的情况，带她熟悉工作，于是也不好拒绝你的邀约，但仍然和你保持着分寸。」

「单独相处时，你屡屡想要和她有亲密接触，她只好一一礼貌避开，并且开始拒绝你单独相处的要求。」

「你多次尾随、跟踪、骚扰卢清清，她发现后，向你严肃警告，并报备给了警方，但你仍然继续再犯。」

「火灾当天，是那个学期你们部门第一次会议。」

「在会前准备阶段，你又试图将卢清清带离人群，遭到她的严词拒绝。」

「你心生怨怼，想要演一出英雄救美博得好感，于是找了个借口，故意让卢清清去了锁的安装有问题的 404 教室。」

「趁着别人不注意，你点燃了会议室的窗帘。火势蔓延得很快，会议室也没有配备消防器材，大家来不及思考，一窝蜂地涌出。」

「等人都跑完了，你来到 404 教室门口。」

「被困了一段时间的卢清清由绝望转为充满希望，向你发出求救。」

「你很高兴，提出要求，要卢清清做你女朋友。」

「卢清清心高气傲，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还骂你趁火打劫，是不知羞耻的流氓。」

「你恼羞成怒，在电子密码锁上胡乱地按，挑衅似地做给卢清清看。」

「电子机械声音不断提示验证失败，火灾情况越来越严重，卢清清也越来越慌张。」

「她开始哭喊着求你解开密码锁，放她出来。」

「然而看着她梨花带雨的可怜模样，你有一种报复的快感。」

「最后你玩腻了，丢下她，独自逃离了现场。」

「你这是故意纵火罪加故意杀人罪，姜飞。」

我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认罪伏法吧。」蒋斐用食指关节敲了敲桌子。

「不！你在撒谎！卢清清很爱我，火灾只是意外！我还有无限光明的大好前途，绝对不可能坐牢！」

我拼命摇头，绝望地闭上眼。

「验证失败！」

10

……

「哎，许姐，这 404 房的病人是什么情况啊？每天都坐那自言自语一整天，翻来覆去就是那个学妹和火灾的故事。」

「你说姜飞啊，他是精神分裂症。」

「那他为什么老讲那故事啊？怪瘆人的。」

「他之前是个大学生，还是学心理学的，说不定原本能成为咱这的医生呢。因为追女孩没追成，就纵火杀了那女孩。后来可能精神压力实在太大了，就疯了。」

「啊呀，真可惜啊。」

「对了，他水杯又喝空了，你记得再去给他添点。」

「好的。」

我眼神空洞地望着墙壁，机械地张开嘴：

「验证失败！」

「验证失败！」

「验证失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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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9 19:1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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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阴寿之因果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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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色人间道 3

小龙瞎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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