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夜幕西河
我有一个秘密，就是我喜欢上了找我做心理咨询的男孩。
我用半年时间陪伴他，帮他克服了自卑情绪。
在这段时间，我能感受到他对我朦胧的好感。
就在今天，他提出要和我见面的请求——却被我拒绝了。
因为我不能，我也不配。
其实我也很希望自己能够有一天优秀到，可以正大光明地对他说，「我喜欢你。」
01
吴佑安，是所有女孩心里的白月光。
他很安静，喜欢看书，不爱讲话。每次听别人说话的时候，都会直视对方的眼睛，嘴边带着柔和的笑意。
可是优秀如吴佑安，也有自己的秘密。
他右耳失聪，只能靠助听器维持听力。
和他认识是个意外。
那段时间我在一个线上心理互助小组担任志愿咨询师，主要工作就是帮学校一些心理有问题、但又不好意思做面对面心理咨询的学生进行线上咨询，吴佑安就是我的帮助对象。
从他用微信加我工作号的时候我就认出了他。
他太有名了。
可是，我没想到吴佑安居然也有这样强烈的自卑情绪。
我倾听吴佑安年幼时的家暴事件，听他分享生活的日常，慢慢地我们成了朋友。
越是了解，对这个男孩的喜欢就越是加深。
我能感受到，这个优秀而敏感的男生，也喜欢上了「虚拟的我」。
终于在今天，吴佑安提出想要和我见面的请求。
我拒绝了。
因为我骗了他。
我并不是那个他以为的优秀自信女孩。
现实生活中我也只是一个，同样自卑的胖姑娘。
我和吴佑安定了「60 天之约」，将时间的线拉长到了两个月。
在这段时间我决心减肥。
不管结果，我都想以最好的面貌见到他。
为了与吴佑安面基，我戒断了碳水和中晚饭，除了去健身房打卡，每天还会坚持两个小时帕梅拉。现在我的全部生活只有两个字：减肥。
这天健身结束，下楼梯的时候我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脚一松，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栽。
十几级台阶，摔下去不死也得躺个十天半个月。
就在我绝望地闭上眼睛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危险，一个身影从后面跑过来将我拽住。
可惜的是他错误估计了我的吨位，在惯性的作用下他抱着我滚下了楼梯。
意识回颅的时候，我被身下的人死死地纳入怀里，安然无损。
我被吓坏了，「你没事儿吧？」
对方感官这才恢复似的，朝我龇牙咧嘴，「你看我像没事儿的么？」
「我、我现在就喊救护车。」
我忙不迭掏出手机，一道声音此时从头顶响起，「同学，需要帮忙吗？」
我抬头，看到了吴佑安忧虑的双眸。
我没想过自己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见到吴佑安。
素面朝天，大汗淋漓，甚至还狼狈的和帮助我的人摔到了地上。
「不，不需要。」
说完我仿佛生出了一股神力，背对着吴佑安直接把被我牵连的男生连根抱起，拔腿就跑。
一直跑出吴佑安的视线之外，我怀里的兄弟开口，「叶慕，你身子虚，劲儿倒是挺大。」
他知道我名字？
对方说着从我身上下来，我现在才看清男孩的长相。
一米八有余，长相比吴佑安要清冷几分，眼神带着漫不经心的戏谑。
只是我越看越眼熟，「徐西河？」
徐西河是我高中同桌，后来高三去了北京念书，一直没联系。
不过比这个更让我惊讶的是，「你怎么这么瘦了！」
徐西河晃了晃手臂，「叙旧的事儿稍后再说，先带我去趟医院。」
02
「右臂韧带拉伤，注意休息，避免剧烈运动。」
我看着徐西河右臂上的夹板，脸上的歉意溢出来，「对不起，一见面就害得你受伤。如果今天没有你，我可能没办法这么安然无恙……」
「我没事，倒是你。」
徐西河看着我皱眉，「低血糖、营养不良，你在节食减肥？」
方才医生的话又被徐西河拿出来讲了一遍，让我有几分羞赧。
我属于喝口水都长肉的体质，从小到大都没怎么瘦过。
之前年纪小没有美丑观念，觉得也无所谓。可年纪越大，身边人对女性身材的评判就越来越明显，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不在乎外界评判的，直到遇见了吴佑安。
原来我在心里，也是希望在喜欢的人面前可以变更好。
「西河，你是怎么瘦下来的？」
男孩现在宽肩窄腰，徐西河瘦了至少有 60 斤。
我心思动了动，「你有没有什么能够让我在两个月之内瘦 20，不，瘦 30 斤的方法？」
谁能想到，我和徐西河四年没见面，再重逢它变成了我的减肥顾问。
原本我对徐西河帮我这事儿没抱有期待，没想到这人比我想的还要上心。
隔天我就接到了他的电话，喊我出来晨跑。
对于跑步减肥这件事，其实我是持保留态度的。
但我更持保留态度的，是徐西河早晨六点就把我从宿舍薅出来这件事。
「不是说跑步减肥会粗小腿么。」
我跟在徐西河后面，仿佛一条狼狈的狗，累得呼哧乱喘。
「人家说的是，小腿肌肉会相对发达。对你这种浑身肉都很发达的，影响不大。」
我丧失了跟这人对话的欲望，又坚持了三百米，实在受不住自暴自弃，「我承认我这样的胖子无法受得住这样的强度，我做不到。」
徐西河左手一把攥住我的手，「再坚持一下。」
我只想着他打着夹板的手，「医生说不能剧烈运动……」
「调整呼吸，不要讲话。」
徐西河步速不减，拽着我往前又跑了几百米才放慢脚步，「恭喜你，已经实现了今日份的自我突破。你看，努努力不是很厉害的么，连跑步承受的压力你都能克服，接下来的减肥训练你肯定也都能坚持。」
所以他拉着我继续跑，就是为了为我建立信心？
我看着面前的男孩，嘴角忍不住上扬。
「徐教练，没想到你还挺有方法的。」
徐西河伸手糊了糊我的头发，「走吧，徐教练带你去吃营养早餐。」
吃饭的时候，徐西河又一次问我减肥的原因。
「从健康的角度考虑，适度控制减肥当然有好处。可是没必要非要在短时间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况且你不需要减这么多斤。」
我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为了个男生，低着头揪了揪自己额间的碎发，「我准备面试一家心理咨询室，职场女性外貌不是也会加很多优势分么，想说或许瘦下来会更好找工作。」
这话倒也不算完全敷衍，正逢毕业季，我也开始广投简历。
只不过我说的那家心理工作室的面试不是在两个月后，就是在三天后。
03
面试那天，是徐西河开车载我去的公司。
路上，徐西河嫌我穿的衣服过于随便。
我看了眼自己身上的黑色 T 恤，咬了咬唇，「我只能穿进去 T 恤。」
没想到徐西河方向盘一转，「还有些时间，先带你买衣服。」
徐西河直接带着我进了一家看起来就很昂贵的店，找了一套深色的偏正装连衣裙，「你去试试。」
导购就跟 X 光似的上下扫视了我一圈，最后不情愿地把衣架拆开，「这位女士，可能码数不合适。您试的时候小心点，不要撑坏了衣服。」
这就是我长大之后不愿意再逛街的原因。
脸憋得通红，求救似的看着徐西河，「我穿不进，要不不试了吧……」
「为什么不试？」
徐西河把衣服直接塞在我怀里，眼睛看着导购，「试，试坏一套我买一套。」
最后，徐西河给我买了三套衣服。
当然，不是被我撑坏的。
我抱着袋子，「我把钱转给你。」
「不用，算我送你的高三毕业礼物。」
徐西河退后两步打量了我几秒，「现在瞧着顺眼多了。」
可是，徐西河的衣服并没有能帮我成功。
「叶慕，我们看了你的简历，认为你的条件不错。你考不考虑做线上心理咨询师？」
「线上？我不可以做线下咨询师么。」
「我们评估了你的个人条件，还是觉得线上可能更适合你。你也知道，心理咨询会遇到很多情绪失控的来访者，过去我们工作室也发生过辱骂、侮辱咨询师的情况，出于对你的保护，我更建议你转为线上。」
所以，还是因为我的身材。
形象不好，所以连面对面给人进行心理咨询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可是我却连说「不」的勇气都没有。
我听对方讲完起身鞠了个躬，「谢谢老师，我会考虑的。」
出了门，徐西河居然还没有离开。
「未来心理学大师，成功了么？」
不知怎么，看见徐西河我心里的那股子委屈劲儿全上来了，「徐西河，我想减肥，我一定要减肥。」
徐西河嘴角的笑意止住，大概是猜到我发生了什么。
伸手粗鲁地擦了擦我脸上的眼泪，「怎么学心理学的，心里这么脆弱呢。不就是减肥，两个月让你秒变张曼玉。」
我被这人逗笑，伸手打了他一下，「还秒变张曼玉，变魔术啊？」
大概是见我笑了，徐西河明显松了口气。
「不骗你，我两个月变成了彭于晏。我可以，你当然也行。」
我不知道徐西河到底花了多长的时间，才瘦成了现在的样子。
但是徐西河的话给了我信心，让我相信自己也能变得和他一样。
04
这段时间，徐西河一直在我身边带着我减肥。
通常早晨会带着我一起晨跑，晚上会抽出时间带我到健身房教我用器械塑性，白天的饮食也都是他一手包办，我所有的零食也都被他全数没收。
减肥的日子很难熬，但是徐西河在身边鼓励我，我又觉得未来可期。
这天跑完步，我和徐西河顺便在学校食堂吃了早饭。
搁在桌子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亮，是吴佑安发过来的一条微信。
看到吴佑安名字的时候，我甚至有些恍惚。
徐西河出现的这段时间，我好像很久没有联系过吴佑安了。
点开微信，上面是男孩发过来的一张早餐照片。
清粥小菜，包子鸡蛋。
这些并不特殊，只是我看到上面盘子的花纹，还有桌子的颜色，猛地抬头。
吴佑安，他也在这个食堂。
「不好好吃饭，看什么呢？」
坐在我对面的徐西河皱了皱眉，把剥好的鸡蛋放在我碗里，「多补充点蛋白质，把这个鸡蛋也吃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一种「做贼心虚」的心情。
我害怕吴佑安看见我，一口吞下徐西河给我的鸡蛋，匆忙起身，「我吃完了，我们走吧。」
徐西河莫名其妙，还没开口，桌边立了一道身影。
「同学？」
熟悉的音调让我大脑「嗡」地响了起来。
吴佑安手里端着刚刚给我拍照的餐盘，就站在我和徐西河的旁边。
我不知道吴佑安为什么突然走过来。
就跟早恋被家长当场逮住似的，我欲盖弥彰地把手机屏背过去，手机敲击桌子发出重重的声响。
两个人的视线顷刻聚焦在我身上。
那种慌张到不知如何是好的情绪再次袭来，我的心跳快到要蹦出胸膛，「吴同学，不，我是说这位同学，请问有什么事？」
「那天我看到你跌倒了，想问你情况。」
吴佑安声音温柔，我低着头甚至能感受到他的视线放在我身上。
我没想到他还记得那天的事，一时间更紧张了，结结巴巴吐出了几个字算是回应。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学生卡放在桌子上，「你离开之后我捡到的，正好还给你。」
人已经离开，我捏着学生卡，边缘将我的手心卡出重重的痕迹。
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说不出来此时的感觉，大概是挫败吧。
「是他吧。」
徐西河突然开口，我「啊」了一声，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你要减肥的原因，不是什么面试，也不是什么健康，是因为他吧。」
谁说只有女人在感情上敏锐，男人也同样敏锐。
只是或许大多数人都不愿意费神猜测罢了。
我「嗯」了一声，犹豫许久，还是将我和吴佑安发生的交集全盘告诉了徐西河。
我以为听完，徐西河会把我骂醒。
告诉我即便我瘦了和吴佑安之间仍旧天上地下，我这个癞蛤蟆不要吃这块天鹅肉；或是训斥我不要异想天开，区区为了个男人这般折腾。
可是徐西河只是「啧」了一声，眼眸往下垂了垂，然后没有再说多余的话。
我不知道徐西河这样的反应算什么，但那天之后徐西河「消失」了。
05
其实也算不上消失，他只是一整天都没有回复我的微信。
我按照徐西河罗列的食谱进食，微信上发图按时和他汇报，可是所有的消息都石沉大海，就连晚上的健身他都没有去。
我后知后觉徐西河生气了。
但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生气。
或许是因为最初，我欺骗了他。
对于人际关系，我一向敏感。
连续两天他没有出现，我便也不再自讨没趣，停止了对他的微信攻势，恢复了自己的减肥节奏。
我开始断食。
不是刻意禁食，而是我发现自己……没有了胃口。
开始徐西河陪我减肥的时候，我并不觉得这是一项多么枯燥、艰难的任务，徐西河总是会变着法样的用各种健康的食物满足我的口腹之欲，然后又透过大量的健身方法和我一起运动，我对每一天都充满了希望。
可徐西河离开了，我开始找不到意义。
很奇怪不是么，我是为了吴佑安才决定减肥的。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天，徐西河又出现了。
清晨他站在我的宿舍楼下打响了我的电话，问我，「叶慕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我才出差几天你就给我偷懒，想让我的心血白费啊？」
这时我才知道，徐西河是本地一档电台节目的主持人，而这几天他出差去了外地，耽搁了几天。
徐西河没有再问吴佑安，好像那天食堂发生的事都不存在。
我也没有问他为什么出差的事没提前告诉我。
因为我现在才意识到，我对自己的这位高中同桌，我的好朋友，了解的信息少之又少。
从最开始，我除了求他帮我减肥之外，没有关心过他的任何私人生活。
我和徐西河又恢复了从前的相处模式。
不同的是我开始会有意无意询问他的个人情况。
徐西河的电台节目叫《夜幕西河》，每天晚上八点准时开始。
我说这个节目名取的好，正好是我俩的名字谐音。
我和徐西河开玩笑，「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咱俩人的节目呢，就冲这个栏目名，我一定成为你的忠实粉丝儿。」
可是嚷嚷着要成为忠实粉丝儿的我，当天晚上就食言了。
因为我被挂上了表白墙，有幸体验了一把网络暴力。
06
事情还得从我和徐西河在学校里频繁互动开始说起。
徐西河外貌出众，又是校园的生面孔，早晨陪我跑步的照片被学妹拍到发到了表白墙告白。
帅哥总是吸引人的，一时间引起了无数人的评论转发。
本校学生纷纷询问对方究竟是哪个学院的学长，表白墙一窝蜂都在寻找徐西河。
可是，很快就有人看到照片里和徐西河站在一起的，总有一个胖胖的我。
「我的妈帅哥旁边这头猪是谁，好恶心。」
「该不会他俩是一对吧，这个帅哥这么年轻就瞎了眼，可惜了。」
「这女的不是心理系的叶慕么，就成绩年年第一的那个学霸，看这身材长这么大除了学习没干过别的吧。」
话题的焦点从徐西河变成了我的身材，大量的舆论如雪花般朝我扑面而来。
我的舍友把我的电脑关上不让我再看，可是这些话我听得太多，即便不看我也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
这个世界所有的恶意，都隐藏在这一句句的价值评判中。
有男人对女人的。
也有女人对女人的。
我犹如溺水的人，在水底无法呼吸。
手机亮起，徐西河下了节目给我打电话过来，「今天我的节目听了么？」
我含糊的「嗯」了一声。
对方沉默片刻，「你哭过？」
我没回答，徐西河只留下了句「等我」就挂断了电话。
片刻后，手机微信电话响起，我以为是徐西河到了楼下，才想接起才发现是吴佑安。
我和吴佑安认识半年，他从来没和我打过微信电话。
哪怕是在情绪最低落的时候。
我有些担心他的情况，可是我现在的状态，显然也无法慰藉到他。
我按断电话，回了条微信，「怎么啦？」
他回的很快，「我没事，只是突然想你，想和你聊聊。」
「改天吧，我舍友都睡了，不太方便。」
对话框上面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我等待了片刻才等到了对方的一个「好」。
我松了口气，感谢吴佑安此时没有对我步步紧逼。
穿了件外套，我索性下楼等待徐西河。
外面我将自己蜷成一团坐在门口的大树下，听着徐西河的电台重播。
那边徐西河的声音如同尘封许久的陈酿，又似抚平心弦的古笛。我不得不承认，徐西河的声音带着特别的魅力，他天生适合做这一行。
「今天我要给大家带来的，是青春期小胖的故事。」
怪不得他今天要我听，他讲的，是我和徐西河高中时代的故事。
那时候我们两个都很胖，大概因为身材相似，我们俩的关系很铁。
上课偷吃零食，翘课去喝奶茶，那时候我被男生嘲笑身材，都是徐西河替我用拳头找回场子。
我答应他如果有一天他看上我们班哪个女生，我一定鞍前马后、死而后已。
徐西河当时跟我怎么说的来着？
他说自己不喜欢太瘦的？
我只觉得他脑子被驴踢了，肯定是喜欢谁又追不上在我面前编瞎话的。
可是后来我也没机会证明这句话的真伪，徐西河转学了。
「叶慕。」
一个人缓缓蹲在我面前，我将头从环住的手臂里抬起来，看到穿着粗气的徐西河两行眼泪流了下来，脱口，「这个世界根本不会有人喜欢胖子，徐西河，你骗人了。」
徐西河叹了口气，转身将我背起。
我吓了一跳，「我重……」
「叶慕，你不应该一直被身材困扰。我说了你很好，无论是高中的你，还是现在的你。胖瘦美丑只是社会赋予的标准，可你的外貌又为什么要被他人定义。」
徐西河不肯把我放下，反而把我往上颠了颠，「你看，总有一个人可以强大到，撑起你的一生，成为你的依靠。」
07
这场网络风暴持续的时间很短。
因为几个小时后，所有关于我和徐西河的照片都被人撤出，攻击我外貌的帖子也全都被删了。
我不知道是谁删掉了帖子，又或许是对方良心发现，我没有问出结果。
不过这件事撕开了我一直想要靠「乐观」掩盖的自卑这块遮羞布，我想无法「渡己」的我，已经不适合「渡人」了。
我辞退了心理互助小组的工作。
吴佑安被转介到了其他的志愿咨询师手中，那位咨询师告诉我，吴佑安拒绝了。
因为他认为自己已经不再需要心理咨询了。
可是转头吴佑安却给我发了信息。
「你不要我了么？」
他问我，「那我们的约定还奏不奏效？」
我回了句：「奏效。」
08
时间过得飞快，我在徐西河的帮助下整个人当真越来越瘦。
意识到自己开始改变，是某一天我被个陌生人的搭讪了。
「同学，我是经管大三的刘栋，可以和您加个微信么？」
我回头，看见两三个男生站在一群，比这位刘栋还兴奋。
显然刘栋是被这几个人撺掇过来的。
我从来没有这样的经历，说实话对于我而言体验并不美好。
恐惧大于羞涩，我这时才意识到，原来肥胖带给我的不只是焦虑和自卑，还有对于社交的恐惧。
「我……」
「她有男朋友了。」
徐西河突然从我后面出来，抢先我一步回绝对方，手臂搭上了我的肩膀。
直到几个人走离开，我紧绷的神经才松垮下来。
「出息。」
我甩掉徐西河搭在我身上的胳膊，不满意他对我的评价，「你好，你是大出息。」
徐西河瞧见我的白眼乐了，「牙尖嘴利的劲儿都朝我使唤上了，跟别人讲话怎么连个拒绝都不会。」
我当然知道自己这样是有问题的，「我只是一时间符合大众审美标准，不习惯，总得给我点时间适应适应吧……」
「让你适应。」
徐西河拽着我，「正好晚上咱们高中同学聚会，我带你好好适应适应。」
高二文理分班之后，我再也没参加过和这些同学的聚会。
徐西河一直和他们有联系，倒是让我颇为惊讶。
我是不愿意去的，一是不熟，二是别扭，三是尴尬。
徐西河却说我现在哪儿都好，就是差了点自信。
美其名曰要让我「熟悉我的美」。
果然我一进门，在场的人都没认出我来。
朝着徐西河开玩笑，「西河今年把女朋友带来了，嫂子颜值惊人跟你简直天作之合啊。」
「滚一边，这叶慕，认不出来了？」
话音落下，一群人看见我就跟见了鬼似的，视线定在我身上，看得我头皮发麻。
此刻我终于理解徐西河话里的意思了。
确实我要是能撑过这种视线打量，基本上也不惧怕大街上时不时地偷瞄了。
紧接着，惊天的「卧槽」声在包厢里响起，「叶慕你跟徐西河俩人什么情况，怎么当时的小胖妞变成大美女了，你俩该不会是有什么毕业相约瘦五十斤的奇怪约定吧！」
我被这套说辞逗笑，大家的反应给了我些信心，我没有了开始的拘束。
酒过三巡，大家的话逐渐多了起来，当然焦点都在我身上。
「叶慕当年哪儿哪儿都好，就是太胖，不咋好看。」
还没说完，原本坐在我边上沉默的徐西河不乐意了，「谁不好看，哪儿不好看，怎么不好看？」
闻言对方乐了，「徐西河你就继续护着吧，我看你上学的时候就惦记着叶美女，就怕我们发现了叶慕的美，跟我们玩美女养成呢。」
知道对方在开玩笑，但我还是忍不住难为情，捏着发烫的耳垂不吭声。
徐西河食指敲着桌面，朝我昂了昂下巴，「叶慕，有不爽的就怼回去，天塌下来我给你撑着。」
现场又是一阵嘘声。
我不觉得恼火，反而觉得开心。
我知道徐西河我只是在告诉我，不管我身材胖或瘦，当别人的言论让我感到不适时，我都有勇敢反击的权力。
从饭店出来，同学们都纷纷搭车回家，空旷的道路只有我们两个人。
徐西河突然转身把我又抱了起来，在我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又把我放下，说了句「真的瘦了」。
我觉得好笑，「我瘦没瘦你身为教练，不应该最清楚么。」
徐西河没有跟着我笑，而是问了我一句，「明天是不是第 60 天？」
60 天。
我和吴佑安约定见面的日子。
我「嗯」了一声，气氛不知道怎么沉重了下来。
徐西河一路溜达着把我送到学校，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不是那个一弯腰能把我抱起来的胖姑娘了。」
然后叹了口气，「这个月，我也算不辱使命了？」
我没回答，心里因为这句话梗得要命。
徐西河扭头走了，背影孤寂地让我觉得，我们或许不会再见面了。
那一刻我想叫住他。
可是叫住他之后说些什么，我不知道。
晚上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张脸熟悉又陌生。
我变美了，并且我能够以更优秀的面貌去见吴佑安了，可是我没有想象的那么兴奋。
09
带着忐忑的心情，我到了和吴佑安见面的餐厅。
事实上，我已经做好了坦诚的准备。
我想聪明如吴佑安，不会连我和当时摔倒的胖妹是同一个人都认不出来。
我等待着他看见我的惊诧和疑问。
我已经准备好了回答。
可是当我们见面，吴佑安却对于之前的事只字未提。
「终于见到我的咨询老师了。」
吴佑安看着我言笑晏晏，「叶慕，你很漂亮。」
他拉着我聊我们在网上谈过的话题，和我聊现在和未来，就像是知己重逢，没有尴尬和冷场。
毕竟在过去的半年，我们是很熟悉的人，至少我对吴佑安的过去，无比了解。
一如我所想，吴佑安真的是很温柔的男孩子，他顾虑了我的所有情绪。
他大概压根就没把面前清瘦的我，和一个月前的胖子混为一谈吧。
毕竟正常人都不会想到，居然会有人为了一个约定的面基时间，在 60 天的时间里减掉了近 30 斤的重量。
餐后，吴佑安把我喊住，「叶慕，我可以约下一次和你见面么？」
他看着我，眼中的情感饱满到溢出来。
我在一个月前还是和被人网暴的胖子，谁能想到一个月之后我会被吴佑安讲这种话。
我充分理解吴佑安此时的感情，「佑安，你有没有想过你对我的喜欢，或许只是咨询过程中的情感投射。」
「那也应该由我判定，不是么？」
吴佑安眼神真挚，「叶慕，我请求你也能够给我一个机会，哪怕是只做朋友的机会。」
说实话，我现在不知道自己和吴佑安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平日他会喊我一起去图书馆复习功课，周末会带我去逛逛展览。我们很少会去餐厅吃饭，过于嘈杂的环境会干扰助听器的功效，让吴佑安感到精神疲惫。
我和吴佑安相处得很愉悦，他喜欢叔本华，偶尔我们也会一起聊聊李泽厚，在哲学的观点上，我们总能找到共鸣。
我想我们是友谊以上，恋人未满。
只是我迟迟没有回应他的表白。
我很喜欢他，况且我现在已经不是他的咨询师，我没有理由拒绝了不是么？
但心里总有一个声音阻止我。
我知道，是因为徐西河。
那天高中同学聚餐之后，我就联系不到徐西河了。
我们明明都已经重逢了，但又失去了联系。
如今我唯一能靠近他的，就是每天都会播放的电台节目，《夜幕西河》。
10
白天我和吴佑安在图书馆复习，我刷朋友圈的时候突然看到了徐西河发了最新的动态。
他分享的是一首歌。
是张学友的那首《她来听我的演唱会》。
「她来听我的演唱会
在十七岁的初恋第一次约会
男孩为了她彻夜排队
半年的积蓄买了门票一对
我唱得她心醉我唱得她心碎
三年的感情一封信就要收回
她记得月台汽笛声声在催
播我的歌陪着人们流泪
嘿陪人们流泪」
听着歌词，我突然两道眼泪落下。
吴佑安看到我的狼狈，递过来张纸，压低声音，「怎么了？」
我看着面前的人有片刻恍惚，随即摇了摇头，「只是听了首歌。」
一首，关于我和徐西河青春时代的歌。
说着我把耳机递过去，「你要听么？」
吴佑安揉了揉视线，指了指自己的助听器，「抱歉。」
我慌忙收回手，「对不起，我忘了……」
说着我垮下了肩膀，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看着我的沮丧，吴佑安弯着嘴角朝我摇了摇头，「没事，我等等出了图书馆就听。」
「不用。」我摇了摇头，看着徐西河的头像，「你不用听，这个不重要。」
真的，不重要。
回去的路上，我遇到了信息院的同学。
看见我他走过来满脸惊诧，「你不是西河的女朋友么，怎么变化那么大！」
我「啊」了一声，不懂他在说什么。
那位同学倒是热情，「上个月你跟西河的照片不是被拍，还挂上了表白墙么，是我删掉的。」
这时我才知道，原来那场网暴是徐西河帮助的我。
徐西河以「侵犯肖像权」找到了发帖的女生要求他们删掉了照片，并且找了我们学校认识的信息大神删掉了所有相关字条。
可是这些，徐西河在我面前只字未提。
实际上，我一直以为这件事是出自吴佑安之手。因为我觉得吴佑安是知道我就是那个胖子的，他这么聪明，甚至还捡到过我的校园卡，没理由猜不到。
事发时吴佑安突然打来的微信电话，总让我觉得有些什么。
但他没有提过这件事，我也没有提过。
可现在有人却告诉我，帮助我的人其实是徐西河。
手指甲在手心抠出一道深深地印痕，我想我们的高中生活，徐西河好像一直在扮演着这样的角色。
保护我，却从不邀功。
11
晚上，我躺在如何都睡不着。
那首歌混杂着学长的话在我脑海中一直旋转。
17 岁的我和徐西河，25 岁的我和徐西河……
我不得不承认，他是我不想错过的，徐西河。
晚上八点，徐西河的声音从电台那端传来，我缩在被子里听着男孩的节目。
「今天我要讲述的，是青年小胖的故事。」
「上次节目之后，很多人都问我这两个小胖的结局。结局是男生变成了骑士，女生变成了公主，骑士亲手把公主交到了王子手中，希望她像童话故事那样幸福、快乐。」
我握住手机，吞吐了几次之后终于在互动环节拨通了《夜幕西河》栏目组的电话。
当徐西河的声音清晰的透过话筒和电台穿到我耳朵里时，我浑身有些颤抖。
「徐西河你好。」
我的一句话，徐西河沉默了。
我知道他听出了我的声音。
我不理会他的震惊，兀自继续说着，「如果，如果你故事中的公主是菲奥娜公主，他不喜欢王子，只喜欢史莱克，那她和王子在一起还会幸福吗？」
问题换来了徐西河沉重的呼吸声，良久他才说，「不会，那史莱克就要把菲奥娜从王子手中抢过来。」
电话挂断，徐西河的微信立刻顶上来：「我不会放手了，我的菲奥娜。」
我和徐西河在一起，我最感到抱歉的，就是吴佑安。
在我说完决定之后，吴佑安双眼看着我，他的眼眸在阳光的照射下极浅。
「所以我还是错过了对吗？」
吴佑安弯了弯嘴角，「还是晚了啊，所以我应该在你决定减肥之前，就直接和你见面的。」
「你……」
「叶子，我都知道，当然知道。」
吴佑安敛了敛眼眸，「从最初进行心理咨询，我就知道咨询师是你啊。不然我怎么会放心，将自己的过去交给一个陌生人。」
「只是我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对你说，我对你的喜欢不是因为你的身材，而是因为你是你。其实，不用减肥的，真的不用，只是我说得太晚了。」
我彻底震惊了。
整个人像被点了穴，动弹不得。
是啊，太晚了。
他应该早点和我说，我是说比我猜测之前更早一点。
因为我已经……不喜欢吴佑安了。
「佑安，和你认识这么久我也想和你说……你很好，真的特别特别好，过去生活的不幸已经成为过去，你会遇到更好的女生。」
「其实我一点都不好。」
吴佑安摇了摇头，把助听器摘下，看着脸上带着任性的恼怒，「你看，我在你刚开始说话时，就想这样做了，甚至我从来没有如此感激过我的右耳听不见这件事。如果我可以什么都听不到，是不是就可以假装一切没发生过，我们还能在一起。」
「佑安……」
可是男孩已经不能听见我的话了。
吴佑安攥着助听器，「他在门外？你去吧。」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心像被人捏了一样难受。
最后还是转身离开。
我的犹豫，只会让吴佑安更加难过。
12
从咖啡店出来，徐西河便走到了我面前。
我看着徐西河有片刻迷茫。
「西河，你为什么会喜欢……胖胖的我。」
吴佑安知道我是谁，仍旧喜欢我，很大一部分程度是因着我的陪伴。
可徐西河呢？
只是因为曾经的同桌情谊？
徐西河牵住我的手，扭头看了我一眼，「我不知道。」
这并不是能让我满意的答案，甚至荒唐的有些敷衍。
我小幅度挣扎想要脱开徐西河的手，但被他攥的更紧了。
「我真的不知道。」
徐西河又强调了一遍，「因为我好像从来没考虑过你的身材。」
「啊？」
「你就是你，是叶慕，你的思想、灵魂、行为都是你，这和身材、长相有什么关系。就像世界上的夫妻，很少有人会因为另一半变老，或是生病而选择放弃爱。」
「你这是偷换概念。」
「一样的，只是你认为不一样而已。」
我沉默片刻，「徐西河，你当时……为什么减肥？」
如果不在乎高矮胖瘦，那又为什么减肥。
「高三，我得了胃癌。」
意料之外的答案让我脚步停住，一双眼瞪了滚圆。
「挺悲催的是不是，这么年轻就得了胃癌。高三我不是转学去北京，是休学去北京，治疗。」
徐西河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
「我骗了你，我没刻意减肥，是因为我的胃切了一半儿。」
所以，胖不起来了。
「住院的时候，我其实特想你。我也不知道自己为啥这么想你，我就琢磨我不在，你这个小胖妞被人欺负了骂都不敢骂回去，只能人前笑笑背后哭鼻子。然后又琢磨我这个病要是治好了，是不是得忌口挺多东西的，要是不能跟你一起吃零食了你还会不会跟我一起玩。叶慕，那时候我就发觉，你已经占据了我的全部生活。」
「我不知道……」
我说不出来自己是什么感觉，高三我应该联系徐西河的。
况且他和我打电过话，也是我没有接。
我想我们关系那么好，他却一句话不说直接转学，我在跟他闹脾气。
可我脾气那么好，又跟人怎么会闹脾气？
因为徐西河不一样，因为他是徐西河啊。
懊恼的情绪冲击我的大脑，我只能不断道歉。
应该在的，徐西河那么难过的时期，我应该在的。
「都过去了，况且那个时候你也在陪我，每一天都在陪我。你不是好奇为啥我的电台节目叫《夜幕西河》么，你说的没错，那就是我俩名字，是我跟台长提议改的。不能见你，就当在夜里找个地方和你说说话吧。」
「叶子，胖点挺好的，真的，我不希望你太瘦，就这么健健康康的，挺好。」
我使劲儿抹着眼泪，徐西河不安慰我，反而一只胳膊蛮横的压在我的肩膀上，「行了不说这些，哥带你去吃个火锅，看这两个月把我们家胖姑娘瘦成什么样了！」
我被他压的踉踉跄跄往前走，躲不过只能戳他的痒痒肉逼他离开。
两个半大的人在街上打闹了起来。
不知感应到了什么，我猛地回头。
看到灯火阑珊处的吴佑安。
灯光照在他的侧颜，他的脸上跳跃着斑驳的光。
他安静的像是一副绝美的油画。
见我回头，吴佑安嘴角好像往上挑了挑。晃了晃自己的手机，我看到了上面歌神张学友的照片。
耳边响起了那首老歌。
「他我唱得她心醉我唱得她心碎
成年人分手后都像无所谓
和朋友一起买醉卡拉 ok
唱我的歌陪着画面流泪
嘿陪着流眼泪」
但我们今天以后，不会再见了。
他也会遇到属于自己的姑娘。
如果有一天，你在路上看到一个男孩，右耳带了助听器，能不能代替我，好好对他？
爱心猫粮1阅豆
南瓜喵10阅豆
喵喵玩具50阅豆
喵喵毛线88阅豆
喵喵项圈100阅豆
喵喵手纸200阅豆
喵喵跑车520阅豆
喵喵别墅1314阅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