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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日为师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0518 更新:2026-06-08 14:00:09

一日为师

相思难相许

能成为江湖上人人闻风丧胆的女魔头,我的秘籍就是:

打不过,就道歉。

譬如今天,我被人拦下。

对方:「宋桃吧?我是你师叔。」

我点点头,拔剑架在他脖子上:「我是你爹。」

然后,他把我揍了。

他问:「现在我是你的谁?」

我道:「爹。」

1

我,宋桃。

十六岁叛出师门。

十八岁单挑八大门派高手。

十九岁被魔教教主纳入麾下。

成了江湖上人人闻风丧胆的女魔头。

今日是我二十岁的生日。

我在前往杀人的路上,被劫道了。

对方挡在山间唯一的羊肠道,长身而立,竹青色衣袍斐然。

眉眼旖旎,微微一笑,似有春意。

他道:「宋桃吧?我叫苏衡秋,是你师叔。」

我点点头,拔剑架在他脖子上,道:「我是你爹。」

他手中玉箫微转,笑道:「你要不再想想?」

我点点头,道:「适才失言,是我不对,其实我是你祖宗。」

他把我揍了。

用他那根乍看不中用的白玉箫。

使的确实是碧沧派的寒水剑法。

他夺我的剑,架在我脖子上。

还是那副从容神情,看我的眼神甚至有点怜爱。

仿佛他是我的爹。

他问:「现在我是你的谁?」

我道:「爹。」

「不必如此客气。」

他将剑归还与我:「叫师叔就好。」

我乖巧接过剑,反手朝他刺去。

他第二次把我揍了,并点了我的穴。

「不老实。」他道,「你这剑我先没收了。」

说完扛起我,无视我的意愿,带着我往山下走。

「放开,」我伏在他肩头,脑袋朝下,「老子要杀的人在山顶!」

他道:「姑娘家整日打打杀杀多血腥,等下了山,师叔给你买糖吃。」

我才不信他是我师叔。

眼下全身动弹不得,姑且先打着嘴炮。

「师叔?这么说来,你是江云帆的师弟了?」

他道:「什么江云帆,那是你师父。」

我心中不齿:「我在碧沧派呆了快十年,怎么不知道还有你这么个吊儿郎当的师叔?」

他道:「我是掌门的关门弟子,由掌门上门亲授,派中除了掌门和你师父我的师兄,很少有人知道我。」

我心道,让掌门那老头上门教你。

你好大的脸。

我道:「就算你是我师叔,我早已跟碧沧派没了瓜葛,你来找我有什么企图?」

他忽然驻足。

我道:「你把我绑回去,我也不会跟江云帆认错,老子这辈子恨得就是他那副道貌岸然,动不动说教的模样,你看我杀不杀他就完事了。」

「你师父死了。」他道。

我狠狠愣住。

良久。

我道:「哦。」

我道:「活该。」

我道:「死得好,死得妙,这就是江云帆不要老子的下场。」

苏衡秋将我放下,靠在山壁,看我泪流满面。

「宋桃……」

我打断他:「他怎么死的?仇家是谁?」

苏衡秋道:「没有仇家,他是病死的,临去前托我照顾你。」

「你放屁!」我满脸泪水横肆,却连擦一擦都不能够。

「江云帆是天下第一剑,他还不到三十岁,怎么可能说死就死了,一定是有人害他。」

苏衡秋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只是俯下身,替我拭了拭泪珠。

他伸手正要继续扛起我,突然响起一声尖哨。

十余名摄山弟子拉着攀山索一跃而下,将我俩团团围住。

我还没冲上去杀他们掌门,他们反倒来先发制人了。

打头一个指着我。

「妖女,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苏衡秋横箫在手,挡在我面前,彬彬有礼:

「这位兄台,有话好说,你上来就咒我师侄,我听了有些不太愿意。」

那人道:「好哇,你跟妖女是一伙的,今日也是你的死期。」

苏衡秋叹了口气。

他说:「最烦跟不自量力的人动手,打赢了也不开心。」

那人:「……」

那人道:「他装 x,兄弟们干他!」

一炷香之后,苏衡秋将最后一人挂在攀山索上。

拱手道:「各位,得罪了。」

还是打头那人,被吊在山壁上晃晃悠悠。

口中仍在叫嚣:「你是什么人,有本事报上名来!」

「本人坐不更名,立不改姓。」苏衡秋正气道。

「天地教教主李霄辰是也,记得来找我报仇。」

几名大汉露出「果然是你」的表情。

「……」我在旁听着,脸有点抽抽。

我们教主平生最恨小白脸。

不知他见此情景,会作何感想。

苏衡秋任凭他们祝福「李宵辰」的十八辈祖宗。

笑眯眯转身,我趁其不备,冲破最后一个穴道。

顾不得擦一擦嘴角的血,发足狂奔。

苏衡秋第三次把我给揍了。

清闲追上来,将我绊在青草地。

我未及反抗,他一掌劈在我后颈。

一个时辰,他揍我三回,我和他不共戴天。

2

我晕倒的这段时间,做了个梦。

梦中是碧沧派浪花拍岸的海潮声。

岛上繁花似锦,一雪衣身影伫立其中,倍感亲切。

我被韩翠翠提着后背心,像只虾米。

拎到那人面前。

「江云帆,管管你徒弟。」韩翠翠气急败坏。

「我那统共就一株人参果树,培育三年,结一颗果,全岛的希望,刚长熟就被这丫头给我摘了。」

「十丈高的树,也不知她怎么爬上去的,掉下来摔死算谁的?」

江云帆道:「师姐,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家小桃子轻功好得很,怎么会跌下来呢?」

他押着我脑袋:「给师伯道歉。」

韩翠翠一走,他就弹我的脑壳:

「小笨蛋,想吃果子你不会等晚上他们睡了再去摘?青天白日,人家不抓你才怪。」

我:「学会了。」

「还有,韩翠翠的话虽然不中听,但也不是没有道理,下次爬树,记得备个梯子。」

我:「学会了。」

我将口袋里挤得破皮的人参果掏出来。

双手捧着,踮起脚,极力送到他面前,道:「师父,给你吃。」

我听韩翠翠说人参果吃了能强身健体。

江云帆是个病秧子,每隔十天半月就得离岛求医。

一去就是数月,我天天守在果树旁。

惦记偷这颗果子,好不容易等到他回来。

果子也熟了。

江云帆眸光悸动,拍拍我的头。

他相貌平凡,唯有一双眼睛,潋滟动人。

他推拒了那颗得来不易的果子。

抬头,掌门老头南星子站在我俩身后,摇头对江云帆道:

「孩子不是你这么带的,她本就身份特殊,你更要对她严加管教,她将来才能不走歪路。」

江云帆若有所思。

半晌,他道:「学会了。」

我是江云帆捡回来的小麻烦,抱着浮木漂流到岛上。

半死不活,背上带有魔教标志。

谁也不肯要我,有人建议将我扔回海里。

昏昏沉沉,我听江云帆说,既然我是他捡回来的。

他自然管到底。

「这样小的孩子,岂能见死不救,更没有救一半再将她扔了的道理。」

江云帆道:「岛上若容不下她,我可以将她带去东都。」

「万万不可。」南星子妥协。

「你可以她留下,但唯有一条,不用我说,你也知道。」

江云帆道:「我省的。」

那日我醒来,第一眼见到的便是他温润的眸子。

他煞有介事:「我叫江云帆,你叫什么?」

我防备地瞪着他,道:「你管我叫什么!」

他微笑道:「看来你泡水太多,不记得了,不如我给你重新起,小黑小红小花,你挑一个?」

我:「……」

我道:「你脑子才进水了呢,我叫宋桃!」

「好的小桃子,你可还记得自己家在何处,我送你回家。」

我告诉他,我的家人都死光了。

他问我为什么会掉进海里。

我跟他说我爹是魔教中人,背叛了魔教。

全家遭到追杀,护卫皆死,我不慎坠崖,混混沌沌飘到了这里。

他始终含笑看我,不知将我的话信了几分。

「不管你从前如何,即日起,你就是全新的宋桃,不妨从头来过,做个好孩子。」

他还道:「我没做过人家师父,咱俩相互切磋,共同进步,好不好?」

我犹豫着,点点头。

他道:「叫一百声师父来听听,我先过把瘾。」

我:「……」

哪怕在梦里,我也知道这是一场梦。

我不记得有「人参果」事件。

我也不记得江云帆还有这么温柔的一面。

现实中的江云帆,待我倒是不严苛,也没有跟我多亲近。

整天板着脸,不许我干这,不许我干那。

我稍有懈怠,他就把我扔给管戒律的师伯,对我严惩。

我羡慕韩翠翠的徒弟,能天天在韩翠翠跟前撒娇。

我也不希求能跟江云帆这么矫情。

我只要他在岛上那几日,能坐下来听我说说话就好了。

我想跟他说岛上的弟子都欺负我,骂我是小妖女。

我想告诉他,寒水剑法好难练。

我的两只手都磨破了。

可我仍起早贪黑地练。

江云帆十九岁就已经是天下第一剑。

我身为他唯一的弟子,太差劲的话多给他丢脸。

碧沧派每年都有比赛,我想夺魁,让江云帆骄傲一下。

我还是输了,连前十都没混进去。

我从为弟子们办的庆功宴上逃出来,躲在屋里偷偷哭。

不料想,江云帆跟了进来。

我把眼泪憋回去,望着他。

气氛很尴尬,他好像不知该怎么跟我说话,干巴巴地道:「手。」

我一边把手伸出来,一边道:「明年,我一定拿第一。」

他捧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看:「第一有什么好的?」

我道:「你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这不是坐着呢吗?」

「……」我道,「反正我明年一定给你拿个第一回来,你等着瞧。」

他失笑,笑到一半将笑容敛回去。

把一瓶药放在我床头:「自己涂一涂。」

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师父。」我叫住他,小心翼翼地探询,没敢将全部的实话说出来。

「小时候家里人教我的功夫心法,我还记得一点……」

我没说完,他就大发雷霆:「不许练,敢偷练打断你的腿。」

「不练不练,」我连忙道,「师父不允,我死也不练。」

他目光和缓下来:

「魔功之所以称之魔功,是因为它违背常理,通过损耗身体来达到目的,短期之内是会让人功力大增,其实相当于在体内埋下一颗雷。」

「长此下去必百害而无一利,最终只有走火入魔,害人害己。」

「武功差点没关系,有师父保护你,可你若是走上不归路,谁也救不了你。」

我猛点头:「我记住了。」

他欣慰道:「你乖乖的,师父明日离岛,等回来时给你买糖吃。」

他又要走了。

我压下心中失落,道:「我都十六了,你还拿我当小孩儿!」

他道:「切。」

那瓶药我没舍得涂,江云帆很少送我东西。

我翘着手盖好被子,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江云帆已经走了。

我的手还是涂满了药。

我在这岛上习惯了受人嫌弃,竟不知是哪位同门如此好心。

趁我睡着时帮我涂药。

我到处打听,最终一个不大起眼的小师弟站出来,红着脸道:「……是我。」

小师弟名唤商誉,是韩翠翠的弟子。

趁此机会,与我走近,同进同出同练剑。

我无意中听见听南星子说话。

知道了江云帆身体不好的原因。

是因为江云帆身中寒毒,若不能彻底解毒。

将活不过三十岁。

魔功心法里有个专门祛毒的招数。

需修炼者先尝尽百毒,再以毒攻毒。

等同于一命抵一命。

我悄悄修炼魔功,被商誉看见。

他不知我修炼的目的,却答应帮我保密。

条件是把心法教给他。

半年后,江云帆回来,脸色一如既往苍白。

我怀疑岛外住的是庸医,医术还不如南星子老头。

他果然给我带了糖,看我吃得高兴。

伸手想摸摸我脑袋。

我神功未成,全身带毒,不敢与他有接触。

一歪头避开了他。

他微怔,僵硬将手收回去,若无其事道:「走,去饭堂吃饭。」

我早就戒了寻常饭食,怕他察觉出异样,道:「不用了师父,我跟商誉一起吃。」

他道:「……好。」

这个晌午,我抱着一碗蝎子干匆匆穿过小树林。

忽听江云帆的声音从林后传来。

「师姐,打听一下,倘若徒弟跟你生分了,你知道怎样哄回来么?另外,你手下是不是有个叫商誉的混球小子,他为人如何?」

晚上,江云帆来到我房间,说要与我谈心。

他道:「有什么困难要跟师父说。」

他道:「没有困难制造困难也要跟师父说。」

我默默地听。

他道:「宋桃,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惹你厌烦了么?」

我一惊:「这话从何说起?」

他抿唇片刻,道:「或者你大了,跟着我这个师父总归有些不方便,韩翠翠女弟子多,不如我将你转到她门下……」

我寒声道:「你不要我了?」

他道:「没不要你。」

「那你为什么要把我送给别人?」

「我只是觉得亏欠你良多,你叫了我好几年的师父,我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年有大半年不在岛上,不像其他师父,能时时刻刻陪在徒弟身边。」

我大声道:「我谁都不要,这辈子就认你一个师父。」

他端详我一阵,轻声问:「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呢?」

我鼻子一酸,强装不知道:「你怎么会不在,你要去哪?」

「世事无常,人生在世,总有很多意外。」

「不许你出意外!」

他嗔笑:「不许你对我说『不许』,只有我可以说。」

「算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议。」他道。

「时辰不早了,早些歇息。」

我望着他消瘦的背影,抽了抽鼻子。

等他走了,悄悄爬起来,抹黑走进树林,与商誉会面。

三天后,我和商誉被人赃并获,五花大绑,扔在戒律堂。

全派的人围着我俩指指点点,说什么的都有。

——宋桃卖俏行奸,引诱商誉。

——修炼魔功,罪该万死。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早知道宋桃骨子流着败类的血,当初就该扔回海里喂鱼。

——听说她爹是前任魔教教主,是江云帆江师叔一力担保,让掌门刻意对我们隐瞒了此事,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我愕然抬头,原来江云帆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吗?

是了,依照南星子那老家伙谨慎的性子。

怎么可能不对我的来龙去脉调查清楚,就放任我留在岛上?

一个女弟子说道:

「小小年纪,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全岛上下都被她勾引遍了,只怕就连江师叔也……」

「你说什么?!」我跳起来,冲那女弟子呲牙。

说我可以,反正那些车轱辘话我从小听到大,麻木了。

但她说江云帆。

什么东西,也配说江云帆。

手脚被缚,我将那女弟子撞倒,一口咬在她肩头,

那女弟子吱哇乱叫,说我吃人了。

众人七手八脚将我俩分开。

我被好几个男弟子从殿中央踢到墙角。

突然一声冷喝:「住手。」

江云帆还有韩翠翠跟在南星子身后走进,江云帆扶起我,替我松绑。

看我鼻青脸肿,沉声问:「谁打的?」

我不言,直冲那女弟子而去。

江云帆拦住我,将我护在身后。

质问那女弟子:「你缘何欺负我家宋桃?」

女弟子冤枉道:「明明是她先动的手。」

江云帆:「你不惹宋桃在先,她为何要跟你动手?」

韩翠翠那厢给商誉松了绑,道:

「师弟,护短也没有你这么护的,你看看我家孩子被宋桃咬成什么样了。」

「宋桃难道就没受伤?」江云帆道。

「我倒要问问各位师兄和师姐,就是这般约束门下弟子的吗?将宋桃绑起来合力打,你们当她师父是死的?」

「云帆,弟子们之间斗殴只是小事。」

有个师伯扯了扯江云帆的袖子,对他耳语几句。

江云帆冷笑:

「修炼魔功?笑话,什么帽子都往我家宋桃身上扣,宋桃,告诉他们,你没有。」

我低下头。

「宋桃?」他转身,不可置信看着我。

「师父,我……」

他声音略带颤抖:「为什么?你有什么苦衷?」

还差最关键的一步,我就要练成了。

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

假如将实情告诉江云帆,他肯定不同意。

我原本的打算就是,等魔功练成,就找个机会把江云帆绑起来。

强行帮他解毒,不管他同不同意。

韩翠翠道:「无非就是吃不了正道练功的苦,急功近利,还能有什么苦衷?」

我充耳不闻,只看着江云帆:

「我有我自己的理由,但是现在不能说,等我练成了,我就……告诉师父。」

「听听,死性不改,还要继续练呢。」

韩翠翠讥讽道。

江云帆失望看我一眼,给南星子跪下,道:

「师父,宋桃不是坏孩子,不过是一时想不开,就算有错,也首先错在当师父的教导无方,我愿与她一并受罚,求师父给她一个迷途知返的机会。」

南星子对他的大礼略有些生受不起。

望着我,正要说话,韩翠翠跟着跪在江云帆身侧:

「也求师父一视同仁,给商誉一个机会。」

这时其他师伯纷纷道:「这怎么行,倘或轻易绕过此二人,往后叫我们等人如何管束门下弟子?」

「碧沧派百年基业,门规森严,若谁犯了不可饶恕的过错都能给个机会,今后如何在江湖上立威立足?」

南星子摆摆手,止住众人,看着我和商誉:

「你二人可知错?」

商誉跪下道:「弟子知错。」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修炼自家功法,也不曾害人,何错之有?」

「宋桃,」江云帆厉声道。

「你入了碧沧派,便是碧沧派弟子,当守碧沧派的门规,跪下认错,发誓说你今后绝不再犯。」

「师父,我不想骗你,」我道,「我不会前功尽弃。」

「你……」江云帆气得快要吐血,一时竟无话可说。

「罢了。」南星子叹道。

「念在你二人师父们一片苦心,饶你二人不死,将你二人废去武功与内力,逐出岛去。」

四五个人围上来,我后退一步,呈防御姿态。

众人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

谁也想不到,老实受戮的商誉突然奋起,从背后偷袭江云帆。

看上去像是我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江云帆再往前一步就是我。

倘若他躲了,受伤的必然是我。

剑从江云帆的后背贯穿至前胸,商誉将剑拔出,江云帆的血溅在我脸上。

众人混乱之际,商誉拉住我往外跑。

礁石下有用来外出采买的小舟。

摆脱众人的追杀,商誉拉着我跳上去,割断缰绳,乘风飘远。

「宋桃。」江云帆抢在众人面前。

奔入海中,海水浸没了他半个身子。

他一手捂住流血的伤口:「回来。」

暗沉夜色中,他神色不明,但声音听起来绝望至极:

「你就此走了,便是永远的叛徒,我也不要你了。」

我有跳海的冲动,商誉死死抱住我:

「此时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你不要命了!」

须臾之间,小舟就此飘远。

我抹了把脸,就着月光呆呆看着掌心的血。

商誉吁出一口气,道:「总算是有惊无险。」

我转头看着他:「你伤了我师父。」

他看清我脸色,惊恐退后一步。

可小舟统共没有多大,他再避能避到哪去。

他道:「我这也是为了你好,宋桃师姐,我喜欢你,我们从今以后天高任鸟飞,再也不必受岛上那些人约束,我愿与你做一对神仙眷侣,永不负你。」

我道:「你伤了我师父。」

他以剑指我:「你别过来,师姐,你的眼睛……你走火入魔了。」

我握住剑刃,手掌血流如注,我丝毫不觉疼。

微笑道:「我也喜欢你。」

「真、真的吗?」

「假的,蠢货。」我道。

「你不会真的认为我会把魔功心法传授给你吧?那只是一点皮毛而已,我不过需要有个人跑腿,帮我提供毒药。」

「是你意图不轨,冒充我师父,那天替我上药的是我师父,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他的剑在我手中断成数截。

他举着剑柄,快要哭出来:

「那天真的是我,是我关心你……」

「是吗?那天你用的何种伤药?」

他胡乱蒙道:「金、金创膏。」

「答对了。」我轻笑。

「居然是我误会你了。」我懊悔道。

「来,我这就把魔功心法教给你,你看好哦。」

我把他的心挖了出来。

他死不瞑目,尸体被我踢进海里。

这是我杀的第一个人。

我上岸以后,浑浑噩噩,被小渔村一个好心的姑娘捡了去。

她家徒四壁,有个生病的娘亲,有个虎背熊腰的哥哥,还有个烂醉的爹。

他爹每次喝醉了,就回来打老婆。

姑娘若是求饶,他就连姑娘一起打。

哥哥就在一旁看着。

这位哥哥除了轻薄我的时候有力气,其他时候就是个十足的怂货。

我将这爷俩一起杀了。

姑娘却举着菜刀要跟我拼命,一刀砍在我肩上。

我离开她家,路过集市的肉摊,将肩上嵌的菜刀撬下来,送给了那屠户。

所有人都像见鬼一样看着我。

我杀的第四个人,是一个老色鬼。

他快要六十岁,却声称我是他新娶的妻。

在大街上将我捡回去。

除了我,他还往家捡小孩子,折断他们的手脚,逼迫他们上街乞讨。

我从老色鬼家出来,走到县城。

看到了碧沧派的江湖飞杀令,他们从海里打捞出了商誉的尸体。

邀请全江湖的正义之士追杀我。

与飞杀令一同发出的还有江云帆一封绝笔书,要跟我断绝师徒关系。

他彻底不要我了。

我躲进深山老林,与蛇虫鼠蚁为伍。

接着修炼,两年后,八大门派的高手找到我,围剿我。

我侥幸逃出,身负重伤,东躲西藏,走投无路。

被逼在悬崖峭壁的山洞中。

李宵辰他说他是路过。

他妖红宽袍大袖,乌黑长发及膝,金丝扇半遮面,眼角泪痣熠熠生辉,美艳无双。

他道:「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

我:「有话直说。」

他:「加入天地教吧,包吃包住,待遇从优。」

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你不就是我教前任教主的女儿吗?你爹惨遭叛徒背叛,叛徒已经被我处置了,天地教现在我做主。」

他:「我还知道你是天下第一剑江云帆的徒弟,但是他不要你了,我要你呀。」

他:「我教急缺你这种无情的杀戮机器,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收你为徒。」

我:「我只有一个师父。」

他道:「啧,一往情深,令人艳羡。这不禁使我想起,我曾经也有个徒弟,是个小白脸,后来他就当了武林盟主。」

我:「……」

他朝我伸出手,皙白修长,宛若无骨,掌心躺着一颗红色药丸:

「来给我当大护法,可好?」

我已无处可去,只好答应他。

主要也是打不过。

我从未见过如此骇人的轻功。

他在我洞外飘了小半个时辰,脚下就是悬直绝壁。

他悠游跟我扯闲篇,愣是没掉下去。

一年之内,李宵辰指哪我打哪,从未有失手。

我神功炼成,无需日日服毒。

找回几分做人的感觉。

还没等回到碧沧派,先等来了江云帆去世的消息。

这个梦是如此的漫长,若世上真的没有了江云帆,我宁愿不要醒来。

奈何梦总有醒的时刻。

我睁开眼,上方映进一双熟悉的眸子。

我有一瞬的恍惚,抓住那人的手,道:「师父……」

苏衡秋将手抽回去,干咳一声,道:

「我以为你听说江云帆死了会很高兴,毕竟他待你那般不好。」

我身在一辆马车中,摇摇晃晃。

我道:「你说得对,我讨厌他。」

我坐起来,揉着后脖颈:「你带我去哪?」

苏衡秋道:「东都,我家。」

3

马车飞驰。

我一动不动盯着苏衡秋。

他垂眸对我,长睫柔软,眼睑弧度袅娜。

实在受不了我目光,他将一盏茶推到我面前:

「别这么看着我,跟你有仇的又不是我……你怎么不接着跑了?」

我:「听说八方楼的总舵在东都,那么八方楼的楼主萧箬也在东都?」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这次出来的任务,除了杀摄山派掌门,还有一个人,就是萧箬。

李宵辰的原话是:「我此生活到头,也只服两个人,其中一个人是八方楼现任楼主萧箬,桃桃,你去杀了他。」

处久了,我知道李宵辰的脑子不能按照常人的思路来。

每每他都有那个大病。

我问:「你既佩服此人,为何还要他死?」

「他手下人总挖我陈年隐私。」

李宵辰道:「我不愿意。」

我说好。

我:「教主说佩服的有两个人,还有一个是?」

李宵辰揽镜自顾:「我自己。」

我:「……」

我回神,对苏衡秋道:

「你说你是我师叔,我就得信?八方楼知晓天下事,我去问问江云帆死没死,你是不是……」

他忍不住探身:「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我师叔。」

我面无表情:「要不你还想是我的什么?」

他辗然一笑,玉箫挑起车帘,闲适看车外风景。

「总之,我暂且信你。」

我道:「你想证明你是我师叔,就帮我见到萧箬。」

他道:「好。」

一顿:「八方楼要价颇高,你要见萧箬一面,有钱吗?」

我问:「萧箬的价格难道比天下第一青楼的花魁茵茵还高?」

他:「……」

他蹙眉:「李宵辰居然还让你去青楼?」

我道:「我在里头玩了好几宿呢。」

他舔舔后槽牙:「我记下了。」

「有什么法子,能让你立刻马上脱离天地教?」

我道:「杀了李宵辰?」

他:「也不是不可行,筹谋一下。」

「……」我道,「我说笑的,李宵辰武功深不可测,想杀他之人坟头的草都老高了。」

他:「我可没跟你说笑。」

我:「江云帆究竟是怎么死的?」

他被我问得猝不及防,眨眨眼,道:「被李宵辰所杀,要报仇吗?」

我:「……」

我:「苏衡秋,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一愣,道:「不跟你说了吗,我是你师叔。」

「我是指你除了我师叔以外的身份呢?」连李宵辰都敢杀。

「看穿戴你很有钱,功夫还高,你拿个箫……你会吹吗?」

「不会。」苏衡秋诚实道。

「装装样子给别人瞧的,像我这么文雅的风流公子,没有件彰显品味的随身物件怎么能行?」

那我就知道了:「你是东都的土财主。」

他道:「算是。」

「奇了怪了,」他道。

「你跟着你师父的时候,探寻过他的身世吗?」

我摇头:「当时年纪小,没考虑这么深,如今想起江云帆的种种做派。」

我盯着他的眼睛:「说不定他跟你一样,也是个土财主。」

他但笑不语,玉箫一下一下敲击掌心,忽而问道:「要不师叔给你吹一段?」

一盏茶后,拉车的马都听不下去了。

我捂着耳朵:「你这天理不容的音乐造诣是师从六指琴魔吗?声声催命,我求你收了神通吧!」

苏衡秋闻言收手,颇为惋惜:「我觉得挺好听。」

「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他:「那我回去再练练。」

话音刚落,马嘶鸣一声,车陡然一顿。

看,我就说马听了这话都得有意见。

车夫仓惶的声音自外传来:「你们是何人?」

「你在这等着。」

苏衡秋道:「我下去看看。」

我能听他话才怪,一个跟头跃出车窗,一圈人将苏衡秋围住,从打扮看不出是何方神圣。

当中一人对苏衡秋还挺客气:「请公子跟我们走一趟。」

苏衡秋转身看我。

我抱臂:「看我干啥,找你的。」

苏衡秋对来人道:「我若不去呢?」

那人道:「咱们少不得要『劳驾』一下公子了。」

「打起来,打起来。」

我在旁暗自鼓劲,跃跃欲试。

在摄山被苏衡秋偷袭成功,是因为我轻敌。

这回让他看看老子真正的实力。

苏衡秋又看我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瞬间改了主意:「好吧,我去。」

我:「……」

马车重新开始上路,只不过这回车外、车顶、车尾各多了两个人。

我道:「苏衡秋,你个胆小鬼,方才在摄山以一对十的狠劲哪去了?」

「不许对你师叔无礼。」

他举箫作势要敲我:「行走江湖第一条,多个朋友多条路,尽量不要树敌。」

我翻个白眼,不以为意,脑子里念头一闪:「你不会是……怕我动武吧。」

「……」他道:「唉,孩子大了,属实不好糊弄。」

我道:「为什么?」

这下他结结实实敲了我,正色道:「你说为什么?」

「就因为我是魔教中人,你看不起我练邪功?」

「你倒有几分自知之明。」他道。

「你的事江云帆跟我说了一些,眼下你归我管了,我索性明明白白告诉你,我没有看不起你,但我很生你的气,你明明答应过江云帆,不会修炼魔功,为何却出尔反尔?」

「你若还知错不改,我就算将你手筋脚筋都挑断了,养你一辈子,也不会眼睁睁看你再作践自己。」

我看他一阵,猛地掐住他脉搏。

他道:「又怎么了!」

脉象平稳,身体康健,没有丝毫中寒毒的迹象。

我收回手,心中狐疑不减反增,面上道:「没事,给你看个手相。」

他挑眉:「你还会看手相?」

「当然了,这是江云帆的独门绝技,他专门用来骗岛上女弟子,你不知道吗?」

他:「知道了你消遣江云帆,败坏他名声。」

我双手合十:「你觉得他在天有灵,会来找我算账吗?」

他不答反问:「看出什么来了?」

我:「你命中多子多福,至少能纳八房小妾。」

他:「我看起来像如此花心之人?」

我:「你不但心花,肠子也花花,我说得对吗?」

他歪头凝视我:「那你算出来,我接下来要做什么了吗?」

车停了。

「算出来了。」

我抢先跳车,边躲边道:「你接下来肯定要教训我。」

车外,是京郊一处宅院,朱漆大门厚重恢弘。

那伙侍卫将我拦在花厅,引苏衡秋单独去书房见他们家主。

等得无聊,我问那侍卫:「大哥你贵姓?」

侍卫目不斜视,无动于衷。

在京都城外搞这么大阵仗截人,府上守卫严谨有素,我猜:「你家主人是什么大人物?」

王侯将相,小公鸡点到谁我就选谁。

我:「是侯爷?」

侍卫眼皮子一动。

我蒙对了!

这也行?

「那……」苏衡秋不一定是真名。

我道:「跟我一起来的那位公子,你们最好对他客气些,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想必你家侯爷担待不起。」

侍卫听出我在套话,道:「哼。」

他哼我。

苏衡秋与那位侯爷并肩出来时。

阖府的侍卫正手拉手转圈跳舞给我看。

「宋桃!」苏衡秋一个头两个大。

「一会儿不见就上房揭瓦,玩够没有,还不快将这些小兄弟们放了。」

我讪讪照办。

那位侯爷脸色难看,对苏衡秋道:「这是你的侍女?怎好如此不知礼数。」

「我纵容的。」苏衡秋道。

「就喜欢她活泼热闹,不觉她不知礼数。」

说完一拱手,拉过我:「走了。」

虽然没有必要,但我还是想解释一下:「我给他家侍卫用的是线蛊,不伤人的。」

苏衡秋道:「这么说来,你还有伤人的蛊?」

我:「……」

我迅速转开话头:「这老头不会是你爹吧?你是小侯爷?」

「你怎么知道他是侯爷?」

「你再出来晚些,信不信我连你是谁都能问出来。」

「我家宋桃能耐了。」他笑道。

「那位是宁国侯,不是我爹,准确来说,算我的未来岳父,他女儿长宁郡主是我未婚妻。」

我一下子把他手撒开了:「未婚妻?!」

他:「我都有八房小妾了,再多个未婚妻,惊奇吗?」

「但是这门婚事,全是长辈们一厢情愿之举,我与长宁都不怎么愿意,她日前同她爹吵了一架,离家出走至今未归,她爹便让我帮着找一找。」

「你若跟那什么长宁不熟,她爹为何要委托给你?侍卫这么多,他们自己不会找吗?」

苏衡秋竟被我问住了:「这……」

只有一个可能:「你在东都比他的势力还大。」

「不是。」苏衡秋道。

「因为我江湖朋友多。」

「刚才你拉我走的时候,我在你身上放了只害人的蛊。」我道。

苏衡秋:「……」

苏衡秋丝毫不惧:「不说实话就吃了我吗?」

我:「正是。」

他上了马车,淡笑看我玩把戏。

我:「我不认为东都的贵人需要拜千里之外的碧沧派掌门为师。」

苏衡秋:「家母出自碧沧派,是掌门的师妹。」

我:「就算这样,江云帆跟你无亲无故,他临终托你照顾我,你尽尽义务就可以了,为何要对我这般尽心?」

他生怕我说的口渴,备下茶水,道:

「我这人慈悲为怀,且重诺,既然答应了江师兄,唯恐对你不够尽心。」

「你打算要对我怎么尽心?」

「帮你脱离李宵辰,重新做人。」

「我哪里不是人了!」

「杀人不眨眼,天天服毒,嗅觉味觉皆失,这也叫活得像人?」

他道:「你非要等到五感尽丧,如行尸走肉,才开始后悔?」

「到那时我也不后悔。」

「……」

他:「你离近些,我怕我够不着打你。」

「你为何要学江云帆的语气说话?」

他:「……」

「还学得那么像。」

我道:「要不是你们声音不一样,脸不一样,我就要信了,江云帆换了种方式来到我身边。」

心里没有委屈是假的,我道:「分明跟我恩断义绝,不要我了,现在又跑来管我,凭什么?」

他看着我。

他道:「对不住,我以后不学了。」

「但有一点你要知道,他没有真的不要你,那封绝笔书是别人擅作主张替他写的,他当时受了伤,闭关养了两三年才好,许多事情来不及处理,已成了定局。」

「你只管怨他恨他就是,倘若你因此自暴自弃,那我才会看不起你。」

我抬头。

「你不是想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吗?」

城门近在眼前,守城的士兵将进城的车马挨个拦下盘查。

苏衡秋道:「我是永康王萧箬,也是八方楼现任楼主。」

我:「……」

「当今圣上是我弟弟,不过跟我不怎么亲。」

「十六岁那年通过母亲牵线,我改名换姓入了咱们碧沧派,拜南星子为师,江湖人号称南星子有长生之术,拜完师才发现是骗人的。」

「那老头子顶多医术高明些,你记得别往外传,师父要面子。」

「二十五岁之前我不幸当过太子,后来发现比起那张龙椅,我更喜欢江湖,遂弃了皇位,专注坑蒙拐骗。」

「致力经营八方楼,发家致富,这点也别往外传,我对外一直是个大善人。」

是果真厌倦皇权,还是因为天不假年,全无治愈希望。

才不得不让位?

我:「你今年几岁?」

他:「二十九……不许笑我老,否则跟你翻脸。」

我说不出话来。

他眼笑眉舒,凑近道:

「得知师叔是首富,高兴傻了不成?进城以后喜欢什么只管说,除了皇宫大内,师叔都买来给你。」

我木然道:「李宵辰让我杀你。」

他:「……」

他:「皇宫大内你要有喜欢的东西,其实也可以。」

「你是聋了吗?李宵辰让我杀你。」

「你现在就要动手吗?」

「……」

我道:「考虑考虑。」

他道:「你想知道的问题我回答完了,杀我之前先给钱,我比花魁茵茵贵。」

我:「没钱。」

「叫声好师叔来听听,给你打个折扣。」

「师父。」

他怔住,随即笑道:「原谅你这次口误,不过钱要照付。」

马车经过城门关卡,苏衡秋递出块牌子去。

那士兵看完一惊,苏衡秋道:「免礼,别啰嗦。」

士兵:「……」

苏衡秋转头问我:「逛一逛还是直接回家?」

我:「哪个杀你比较方便?」

苏衡秋:「……」

4

王府气势煊赫。

一佳人守在门前,还是个熟人。

花魁茵茵。

茵茵看我也很眼熟:

「是你,那个连赌两天三夜,把幽州林家公子底裤输掉了的小姑娘?」

苏衡秋掀帘的手放了下去:「去青楼也就算了,还学人家赌钱?」

我:「叫我赌王,谢谢。」

我:「比有些假正经将花魁召到家门口好。」

「误会了。」茵茵道。

「我与楼主之间全是私人感情,不掺杂半点金钱关系。」

「……」

苏衡秋:「茵茵是我八方楼负责情报的领主。」

「在青楼以外的地方,我喜欢人家叫我青龙。」茵茵道。

「初相识,免费送你三条情报,想问什么尽管问。」

我指着苏衡秋:「杀你们楼主需要几步?」

茵茵道:「简单,你只要把一个叫『宋桃』的姑娘找来,保证他束手就擒。」

「我就是宋桃。」

「我知道呀。」

「所以你是在逗我?」

「第二个问题了。」茵茵道。

「我没逗你,不信你杀他试试。」

我:「……」

茵茵道:「你还剩一个问题。」

我:「我师父江云帆现在何处?」

茵茵迟疑一瞬,看了苏衡秋一眼。

我:「不用说了,我知道了。」

茵茵:「楼主,你不是说小桃子傻乎乎,很好骗吗?」

我:「……」

你们才傻!

苏衡秋:「楼主又不是神,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我意识到一件事:「你是楼主,岂不是什么都知道?」

苏衡秋:「楼主又不是神,也有很多问题想不通,比如某人为什么要修炼魔功。」

我:「……」

一白衣男子匆匆跑来:

「楼主你可回来了,吴神医找不到你,一大早怒气冲冲地走了,属下拦都拦不住。」

我与茵茵同时道:「楼主又不是神。」

苏衡秋:「……」

苏衡秋接道:「也管不着一个外人的去留,他想走就走罢。」

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看看我:「你就是宋桃吧,我是你白虎哥哥。」

我不乐意道:「怎么我在你们八方楼这么出名吗,谁都认识我,我好歹是女魔头,你们装也装得害怕一点好吗?」

白虎小心翼翼问:「你平时吃人吗?」

我道:「吃。」

白虎:「太好了,我也吃,我特爱吃小孩手指头,往后咱俩就是饭搭子了。」

我缩到苏衡秋身后:「放我出去!来前你也没说八方楼是个魔窟。」

茵茵安慰我:「别听他瞎说,白虎爱把米饭捏成人形,才有胃口。」

我松一口气。

茵茵:「不像我楼另一位领主玄武,以前是刽子手,专爱挑人舌头下酒。」

我把住苏衡秋手臂,死活不进他家大门:

「我要回魔教!」

苏衡秋:「听他们吓唬你,快把你的毒蛊甩他们脸上。」

「……」白虎茵茵齐齐后退一步。

我由衷道:「你们八方楼真是个温暖的大家庭。」

「是咱们八方楼。」茵茵亲昵搂住我。

「不如改邪归邪,加入八方楼,正好朱雀首领一位还有空缺。」

茵茵:「按照不成文的规定,这职位一般由楼主夫人认领,是吧楼主?」

苏衡秋道:「别瞎说。」

我也道:「我嫁也嫁给我师父,闲杂人等休想娶我,是吧师叔?」

苏衡秋:「……」

苏衡秋道:「青龙,说正事。」

茵茵道:「长宁郡主的下落找到了,事情有些麻烦,她在魔教手上,李宵辰让宋桃拿着你的人头去换。」

原来李宵辰叫我来,还有这个目的。

短暂的静寂之后。

白虎道:「换什么换,让李宵辰有本事撕票呗,他前脚撕票,朝廷后脚连同武林盟剿他。」

茵茵道:「李宵辰不能有闪失,每个加入天地教的人都会先服下一枚毒丸以示忠诚。」

「李宵辰将解药握在自己手中,定时给众人发放,此人喜怒无常,惹怒了他,宋桃怎么办?」

我道:「不用顾虑我,我吃得毒药多了去,他那小毒丸对我来说不过小打小闹……」

茵茵:「撒谎的人嫁不成楼主。」

我:「……」

我闭嘴了。

说到底跟我何干,苏衡秋想要牺牲自己救他的郡主未婚妻。

我顶多助他一臂之力,把他的人头拎过去。

我望着一言不发的苏衡秋。

茵茵和白虎也望着苏衡秋。

苏衡秋手支在桌上,托着他那颗宝贵的头,老神神在在,道:

「天大的事,不也得先吃饭么?白虎,饭呢?」

他虽是这样说,自己却没等到饭上桌,伸个懒腰,说要去睡一觉。

走时嘱咐我好好吃饭,吃人饭,饭后自由活动。

「青龙,看着她,敢动武直接打死。」

我:「……」

这他喵的算哪门子的自由!

白虎阴奉阳违,给我准备了一碗炸蝎子,条条尾巴带毒。

手包了三层棉布,一边害怕,一边捧上来。

见我吃得高兴,他说后厨还有几只蟾蜍。

亢奋上头,亲自下厨红烧去了。

白虎是我亲哥。

越发显得苏衡秋不是人。

席上剩我和茵茵,我咬着筷子,问:

「你们楼主除了是苏衡秋,萧箬,八方楼楼主,皇帝他哥之外,还有几副面孔?」

茵茵:「也可以是你夫君。」

茵茵的主业一定是说媒,副业才是花魁。

她道:「我要跟你说声对不起,当年楼主受伤闭关之前,让我保护你,随后南星子发江湖飞杀追杀你,我应接不暇,失去了你的踪迹,害你入了魔教,吃了很多苦。」

我道:「我师……叔伤得很严重吗?」

「很重,问他受伤原因,他却怎么也不说,也不许我查。」茵茵道。

「要是让我知道是哪个混蛋伤了他,我非扒了他的皮。」

我默默坐得离她远了一些: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咱俩不一定谁对不起谁。」

「早上离开的那位吴神医,就是给他治伤的吗?」

我撒了谎:「苏衡秋跟我说他中了寒毒,为何脉象上丝毫看不出?」

茵茵惊讶:「他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随即她叹气:「说起来也是一桩陈年旧事,楼主少年时候,遭魔教绑架,那些人不知他身份,单纯以戏弄人为乐,逼他在自己与弟弟之间选一人服毒。」

「幸而一个小女孩将他和弟弟救出放走,他后来回去找过那小女孩,却怎么也找不到,再后来,魔教内部就发生了混乱。」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那小女孩,不会是我吧?」

茵茵道:「你一点印象也没有吗?」

那时我才多大?早忘了。

我:「苏衡秋一直知道是我?」

茵茵点头:「所以啊,听姐一句劝,珍惜这段缘,楼主他身份敏感,易容改名去碧沧派找南星子解毒,还得抽空给你当师父,那些年东都和海岛两头跑,十分不容易。」

「他一出关,听说你成了女魔头,急火攻心,差点又把自己关进去,说什么也得把你拉回来,同时考虑到你可能不太愿意原谅『江云帆』,于是换个身份去见你。」

「吴大夫就是因为他屡屡不听话才气走的,本来吴大夫在,他还能多活一年,现在只怕没有多少日子好活。」

「吴大夫曾经放话说,等楼主什么时候不再毒发,脉象平稳,那不是好了,那等同于回光返照,可以不用挣扎了。」

茵茵握住我手:

「我冒着被楼主惩处的风险跟你说这么多,还不让你付费,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让我好好听苏衡秋的话,做个人,余下的日子别再给他添堵了。」

「不,我的意思是,让你抓紧时间上了他,别给自己留遗憾。」

我:「……」

我敬了她一条蝎子干,我吞了,她随意。

我告诉茵茵,我有法子可以救苏衡秋。

但需要她配合,并帮我保密。

茵茵听完,思忖道:「魔功早已失传,我所知不多,你的法子靠不靠谱?可别把自己搭进去,到时候楼主一定会杀了我。」

我:「怎么会,我还想嫁给他,与他长长久久呢。」

白虎从后头出来,吹着纸上墨迹:

「楼主醒了,给武林盟主沈之珩写了封情书,让我寄过去。」

「……」

纸上写道——

沈兄台鉴:

匆匆一别,三月已矣,每怀兄音容风范,心驰神往,无时获释。

冒昧烦奉,惟望兄于本月十五月圆之夜,莅临八方楼,把酒一叙,细诉情衷。

萧箬敬上。

我:「咦……」

茵茵:「咦……」

我看了不知为何,心头冒火:

「不是,你家楼主和武林盟主关系这么……耽美吗?」

我是不是打扰了?

白虎:「楼主和沈盟主没见过面,这封是假装要寄给武林盟,给魔教截获使的。」

他又拿出一封:「这才是秘密寄给沈盟主的。」

这封就正常许多,上写:见一面?

没了。

白虎:「楼主说了,李宵辰敢拿捏他的软肋,他只好掐死李宵辰的软肋。」

谁能不说一句楼主好阴险。

5

距离十五还有三天。

我端着粥碗撞门而入,苏衡秋坐在地上,周围埋着一堆书。

我居高临下,直勾勾看着他。

他道:「你这是盘算要拿粥泼我?」

我把粥放下:「茵茵说你这会儿多半在洗澡换衣服,让我来占你便宜。」

「……」

他道:「真可惜,我已经换完了。」

「可以脱了再换一遍。」

「我卖艺不卖身。」

「你有什么才艺?」

「极擅吹箫。」

我:「……」

我:「你做个安静的美男子挺好。」

我学他席地,翻看那些书,都是武林秘籍、奇经八脉、乃至修仙图谱。

什么叫做病急乱投医。

我道:「不必为我如此费心,我这身功夫跟寒水剑法不同,长时间不练,慢慢内力就会退化,我答应你就是,再也不动武了。」

他:「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我:「……」

我急道:「我答应过你的事什么时候变过卦,刚去碧沧派那会儿我换牙,你说一天只许吃一颗糖,多么残无人道的要求,我不也忍着馋,做到了吗?」

他笑道:「多少年了,还记仇。」

说完,一呆,反应过来自己上了当。

我道:「你终于肯承认你是我师父了?」

他无声叹气,黯然垂眸,竹青宽袍被指尖捏的起了涟漪。

褶皱里也透着温柔。

「师父。」我拉过他手。

「这世上所有事情都可以是一报还一报,唯有感情不是,不是你一味对我好就够了,我也想对你好。」

他低声道:「所以当年你为什么?」

我道:「……我年轻不懂事,急功近利,太想争第一证明自己,才会误入歧途,对不起师父,我错了。」

他愧疚道:「是我这个师父做得不够,没有及时察觉到你过得并不快活。」

我慌忙道:「你不要这么想,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师父!」

「真的吗?」

「你看谁家师父这么富有,只有我师父!」

他:「你果然爱的只是我的钱。」

「还有你的美貌。」

他:「……」

他道:「算了,纠结过去无益,你不用对我好,今后善待自己就可以了。」

「听师父的。」

我轻声道,情不自禁,将他另只手也按住,探身前去吻他。

他的唇轻擦过我的,哑然失笑,道:「你这叫非礼。」

他道:「坐好,我有话跟你说。」

我乖乖坐好,听他用伪装的寻常的语气,交代后事。

「长宁的事情一结束,我可能要离京几天,你待在府上,哪里也不许去,有事情可以吩咐白虎他们去做。」

我:「你走多久?」

「说不准。」

他递我一大包糖:「等你把这包糖尝出味道,我也许就回来了。」

我压下心头苦涩,道:

「好嘞,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可好养活了,只要吃穿不愁,我什么烦恼也没有……你记得多给我留点零花钱。」

他道:「我的钱你随意支配。」

我雀跃道:「我是那种不顾师父死活自己享受的徒弟吗?你放心,老婆本儿我还是会给你留出来的。」

他:「……我谢谢你了。」

「师父你也一样,见不到我的日子里,你该怎么逍遥还怎么逍遥,千万千万不要想我。」

「你要实在闲的没事干,把箫练练也行,练的时候背着点人,我怕人家报官抓你。」

他道:「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定了。」

「谁做不到谁是小狗。」

6

三天后,皓月当空。

沈之珩如约而至,未与苏衡秋寒暄几句。

一阵阴风袭来,檐下垂挂的铜铃作响。

沈之珩首先朝楼顶望去。

李宵辰立在月下,红袍烈烈,凄绝如艳鬼,然神情不可一世。

我感慨道:「我们教主难以用世俗眼光来评判,你说他是好人,他作恶多端,杀人不手软。」

「你说他是坏人,他又安抚孤寡,收养弃婴,给每个孩子起名都姓沈。」

「沈盟主。」

那浩然正气的年轻盟主分了半个眼神给我。

剩下一半仍牢牢黏在楼顶上。

我:「无意打听沈盟主旧日私事,偶然听说你与我们教主有些误会,其实他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同你说开的机会,看在你二人曾经师徒一场的份上,你要不……」

沈盟主忍不住打断我,嫌弃道:

「不是你叫住我,我这会儿人早就站在我师父面前了。」

话音未落,人已腾空。

我:「……」

我:「什么人呀这是,怪不得我们教主不待见他!」

我回过头,苏衡秋沐浴冷月清辉,气韵姽婳娴雅。

就是眼神略带凛然:「我们教主?喊这么亲,不如你去拜他为师?」

我:「……」

茵茵捅我:「楼主为李宵辰将你拐走一事耿耿于怀,你方才还替李宵辰说好话,你完了,自求多福,白虎咱俩跑。」

我:「……」

我讨好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苏衡秋转身走了。

耳边听李宵辰讥笑说了句:「我如今得用手段才能见到你了,是吗?沈盟主。」

我感觉这两人没有半宿说不完,赶紧去追我的人。

「师父你等等,说起拜师,我当年好像没正经拜过,咱俩现在拜一个不?哦,不喜欢,那咱拜个天地?」

我被苏衡秋关在门外。

我:「拜个把子怎么样?」

门开一条缝,我脑门被「啪」地糊了张纸条,上写:「冷战半炷香。」

瞧我师父这点出息,敢不敢来个一炷香的。

我想想不对:「江云帆,我这是在帮你拯救你的未婚妻,吃醋也应该是我吃醋,你出来,换我进去。」

笑死,我师父根本不理我。

说好半柱香,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

都不叫半柱香。

7

次日,长宁郡主被送回侯府。

一颗解药被送到我跟前。

苏衡秋非得亲眼看着我吃下去:「找人验过了,放心吃。」

「谢谢师父。」

我吞了药:「师父,你今日忙不忙?」

苏衡秋:「有事?」

我:「咱们睡个觉吧。」

苏衡秋手中的茶没端稳,湿了一衣袖。

「呸,说错了。」我重新倒杯茶给他。

「你不是有午睡的习惯吗?咱们分开睡个觉吧,睡起来你陪我出去玩。」

苏衡秋:「好。」

半个时辰之后。

茵茵掐着一把迷魂香从苏衡秋房里退出来,对等在房外的我道:

「这香,加上你下在楼主茶水里的药,就算地震了,楼主也够呛被吵醒,只是我不明白,既然你的法子好,为何要瞒着楼主?」

我道:「一来过程中会疼,我怕苏衡秋遭不住,二来我得受点小伤,我怕苏衡秋会心疼,提前告诉他,他定然不同意,又要唠叨不许不许,只好先斩后奏。」

她:「只是受点小伤?」

「那当然了,」我拍着胸脯轻松道。

「我多惜命一个人,在碧沧派那么多年挨打受气都挺过来了,被全江湖追杀、被八大高手围攻都挺过来了,拼尽全力活到现在,好日子近在眼前,犯得着做傻事吗?」

「那就好,」有我再三保证,茵茵紧绷的神情松懈下来。

「你进去吧,我得去幽州躲几天。」

我点点头,用笑容送走了她。

白虎被我俩支了出去,阖府的仆从都退出后院,没有人会来打扰我。

我经受所有,就为这一天。

苏衡秋躺在床上,睡容恬静。

我看着他,内心一片安然。

这个人,身份有很多,名字也很多,之于我。

就只是我的师父,我的心上人。

我这一生贫瘠,短短二十年光阴,有一半是跟他过的。

我所有温情都是他给的,他是我的全部。

8

原来全身血液流净的感觉是这样的。

周围喧嚣都离我远去了。

心跳一点点慢下来的声音,以及指尖血滴落的声音我却听得一清二楚。

我蹲下来,用衣袖将血迹擦去,一路走一路擦。

我不能让苏衡秋醒来以后,顺着血迹找到我,看到我的惨状。

前院有侍女见我脸色不好,上来对我说了什么。

我看着她嘴巴一张一合,迟钝对她摇摇头,步出王府。

我在路旁叫了辆马车,抹去最后一滴血迹,来到城外。

进城时我记得这里有处悬崖。

车夫说此处绝崖壁立千仞,投石无声。

公子与夫人闲时可以来看看。

想必人跳下去也很难找到。

不知过了多久,我坐在了悬崖边上,耳边有风呼啸。

仿佛能穿透我脑子。

身后有人大声呼唤我的名字。

我艰难回头,看见了苏衡秋朝我奔来的虚影。

哦,不是他的虚影,是我眼前发虚。

我看不清他的神情,猜也知道他要被我气死了。

我想威胁他不要过来,再过来真跳下去,发现自己没力气喊。

于是我用手上快要干涸的血,写了三个字「活下去」。

本想写——「别跟着跳好好活下去敢浪费老子一条命做鬼也不放过你。」

血太少,不够用。

就这样吧。

我师父心眼多,应该能理解我的意思。

9

没想到他不理解。

我,宋桃,享年二十。

曾任天地教大护法,一生杀人无数。

暴躁缺德,没有素质,终得报应,含恨而死。

因为我那缺心眼的师父。

10

三年后。

根据武侠小说跳崖不死定律。

我和苏衡秋都活了下来。

我俩坠落崖底寒潭,苏衡秋没事,毒被我解了。

如今正常人一个,每天劈头盖脸训我半个时辰不喘一口大气。

我因为作死太过,被吴神医折磨一年多才恢复一点人样。

还因此落下一小小后遗症——听不得小孩哭。

苏衡秋:「这就是你把孩子塞给我的理由?」

他手上的小娃娃才八个月,嗓门奇大,一哭停不下来。

能干走两个乳母四个丫鬟,整个八方楼,就还给楼主一分薄面。

神一般的楼主无法,只得左手公文,右手小娃娃。

那小崽子哭是不哭了,但他哼唧。

我在旁叼着糖,苹果味的。

「白虎和茵茵也是,生了孩子自己不管,扔给我们管,一走就是半个月,天理何在。」

我:「把你的箫拿出来,对付这个小魔头。」

苏衡秋:「……」

不知道小娃娃是不是被我恐吓住了。

突然止了哼唧,睁着水汪汪的眼,打量苏衡秋。

我道:「你瞅啥,这是我的,睡你的觉。」

小娃娃眼皮沉了沉,着了。

我找到窍门了,制服这孩子得靠恐吓。

睡熟的小孩还是有那么点可爱。

我就着苏衡秋臂弯看了半天,道:「想要一只。」

说完将小娃娃往旁边摇篮一栽,唤乳母来抱。

拖起苏衡秋朝卧房跑。

苏衡秋手边公文撒一地:「现、现在?」

我抛个媚眼:「来嘛,师父。」

平常没事叫「夫君」,有事相求叫「师父」。

屡试屡管用。

作者:摩羯大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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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6 17:4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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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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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难相许

太子缨妃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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