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漫画 首页 男频 女频 jjwx fq 排行 分类
搜索
今日热搜
消息
历史

你暂时还没有看过的小说

「 去追一部小说 」
查看全部历史
收藏

同步收藏的小说,实时追更

你暂时还没有收藏过小说

「 去追一部小说 」
查看全部收藏

阅豆

0

月票

0

6一念起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6898 更新:2026-06-08 14:00:10

知乎盐选 一念起

我成为太子妃的时候,太子还是众人眼中无才无德的绣花枕头。

我和他,一个是不受宠的庶女,一个是万人唾骂的废物,凑在一起倒还算是般配。

后来他应了他说的话,成为当之无愧的天下之主。

他也同样遵守了当年的承诺,恭恭敬敬地将皇后印玺端了上来。

可我,要的从不是这些。

李家将我从山上接下来之时,为我编了一个极好的借口。

说我是命中带劫,才在山上养了十多年,直到及笄方能下山。

下了山之后,我只在李家享受了三天的荣华富贵,就被我那户部侍郎的爹,勒令替我那体弱多病的长姐嫁给太子。

按理来说,户部侍郎的嫡女当太子侧妃都是高攀,而我这个庶女都能去做太子妃,可见这太子混得实在是窝囊。

我爹在这之前从来没有见过我,这天夜里,却颇为慈祥地说,「嫁给太子,也算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了。」

他虚伪地说,我虚伪地应。

许是他自己也编不下去那父慈女孝的场面话了,说了几句也觉着尴尬,便挥手让我离开。

李家的宅院有着不同于寻常三品官员的气派。

我正往前走,迎面就撞上了我那位体弱多病的长姐。

「呦,」她步步生莲,哪有一点体弱多病的样子,「这不是咱们未来的皇妃吗?瞧瞧,这脸生得多漂亮呀。」

她一步一步地向我走来,用手掐着我的下巴,指甲都陷进我的肉里。

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满是恶毒。

她扇了我一巴掌,还颇为厌恶地用帕子擦了擦手,「真是贱人,和你那爱爬床的娘一样贱。」

她身后跟着十数个丫鬟婆子,整个李府都将她视若珍宝,我又哪里是她的对手。

自然只能认怂。

好在大小姐喜欢的东西颇多,欺负我,只是她寻欢作乐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这样的日子过了没多久,太子成婚的吉日算是敲定下来,我也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从李家逃出去了。

想归如此想,但进了太子府是什么光景,那就说不明白了。

太子大婚那天,整座长安城都热闹得很,皇宫热闹,李府更为热闹。

唯有整个东宫寂静如水。

倒也不怪东宫冷落,宾客都在皇宫宴饮,整座东宫里面,可不就是我这么一位新娘子吗?

门外的奴才好像知道我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特意说些敲打我的话,来提提神。

他们说,太子之所以能娶上我,全托宫里贵妃娘娘的福。

在南朝,长兄未娶,次子婚事不议。但贵妃已经为她的三皇子,谋算好了正妃人选,自然只能拾掇太子娶妻了。

娶妻,又是一门高深的学问。

怎么样娶才算丢人,贵妃可是琢磨了好久,才敲定了李家庶二女的名字。

枕头风刚吹到皇帝的耳边,圣旨便将我接入东宫,来听这些人废话连篇。

门口说话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几位奴才好像也觉着给我这位身份低微的太子妃守门,太过寒酸。

他们说完该说的话,也就自顾自地从门前退了下去。

我手握着温凉的玉如意,困意也悄悄漫上眼皮。没等我想歪头眯上一会儿,门外却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肃然有序的宫殿里面出现『凌乱』一词,可从来不是什么好事情。

那声音莫名惊起了我一身的鸡皮疙瘩。

门被轻轻推开,又重重合上。

红烛映照下,那凌乱又带着酒气的身影,如一只猛兽,踉踉跄跄地冲我走来。

盖头掀起,我最先看见的并非他卓越的相貌,而是他那被污血染红的喜服。

太子受伤了?

「太子……您……」

他的声音凛冽寒凉,又带着哑,「别吵,帮我。」

太子不但受伤了,还是重伤。

他身上好几处血口子,险些伤及要害。

但是即便是伤成这样,他还是强打起来精神,指挥着我将金疮药和布条给他止血。

我低着头替他擦拭伤口的血迹,他只是靠在床柱边,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你不害怕?」他的声音又哑又沉。

我当然害怕,「可是害怕没有用。」

太子素来无才无德,听说在朝堂上也没有建树。世人都知道,他只是用来维系朝堂稳定的一个工具,过不了多久,还是得三皇子上位。

他会遇刺?倒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太子似乎也没料到我会这样说,兴许他是想要说些什么,但因为体力无多,便微微合上眼睛眯觉起来。

他没说我何去何从,我自然不敢随便出门,便和衣在椅子上坐了整夜。

第二日我醒了,却见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只是鞋袜没脱,妆容未卸。

太子坐在不远处,已经换上了常服,看不出来半点儿受过重伤的样子。

若非远处那染着血的布条,我当真以为那是一场梦。

「醒了?」

他声音仍旧很低,但却没有忍痛的嘶哑,语调听起来格外尊贵。

我后知后觉地点点头,面上隐隐有些害怕——

太子如今逃过险境,那我这本来就是当牺牲品的牺牲品,岂不是这会儿就要被杀人灭口了?

我诚惶诚恐地应道,「殿下……您,您可有什么安排?」

这话说得巧妙,弦外之音就是,我可以帮你做事,你别杀我。

太子自然听了出来,他打量了我一会儿,才道,「去东边角楼,寻刘医侍,让他为本宫熬一碗伤药,你用食盒带过来。」

我赶忙应下来,刚准备出门,就被一双大手从背后拽住了衣领。

「换衣服,莫教人发现端倪。」

我听话地换下喜服,改了发髻,这才和太子一同出门。

太子照常去画楼逗鸟,我则按照他的安排,悄悄去了角楼,找到那位刘医侍,拿到了用食盒装着的药汤。

我一边觉着奇怪,一边又觉着太子脑袋似乎有点不好。

若我是太子,绝不会如此吩咐一个只有一面之交的新婚妻子。

倘若我是安排在他身侧奸细,那他此举无意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可他昨夜没有杀我,今日还如此吩咐我办事,却让我更看不懂他想要做什么了。

进了画楼,他颇为闲肆地坐在雕栏之前,赏着一副名画。

我轻咳一声,「殿,殿下……您来用膳?」

太子被我这暗语弄得一愣,似乎不明白我能这么快进入状态。

他收了画,笑了一声,「你倒是一点都不惊慌。」

我慌死了,可眼下他伤势虚弱,若我想要活下去,就得让太子知道我是有用的人。

倘若我哭啼啼的在他面前,估计他一脚就把我踹飞了。

我没应他的话,只是端着那药碗,搅动着汤匙,喂给了他。

不该说的话我从来不说,但是太子到底是不是草包,我得弄清楚。

一碗汤药喝完,我有心试探他到底会不会武功,便趁他不注意,手一滑——

太子稳稳当当地接住那玉碗,他看向我,只是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必试探我,我的确会武功。」

「……」

我却觉着,他脑子当真有些问题——这就交代了?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马上要杀我灭口了?

楼内静默一瞬,我没等来杀意,反而被一双温凉的手托起了下巴。

太子单手撑在锦桌上,另一手却轻轻柔柔地放在我的脸畔,摩挲着我的右脸。

「这是怎么回事儿?」

他语气太温和,好像只是一声来自友人的问候。

我忙垂下眼睑,低声应着,「出嫁时,不小心撞在门扉上了。」

还能是怎么回事儿,当然是我那长姐欺负的了。

临走前,她还特地给我一记响亮的巴掌,祝我大婚喜乐。

她同三皇子厮混良久,以为我也是要嫁给三皇子。

没成想,我是嫁给这个窝囊的太子。

出嫁之前,她便特意跑来给我两巴掌,以示她心情愉悦。

太子显然不信,但也没有多问,只是说,「你比李家嫡女要持重,你不像是养在山野里的姑娘。」

看来他是调查过我了,那他有没有调查出来些旁的东西?

我的心脏漏了一拍,但还是不动声色地应道,「殿下想说什么?」

就在我以为太子想说什么的时候,他却换了话题,十分闲适地开口,「你想问什么?说来听听。」

没等我问,他却自顾自地开口了。

他说,三皇子确实怀疑他,才在大婚之日的夜袭他,这才有了昨日的情境。

我不明白他和我说这些做什么,加之方才他说我不像山里的姑娘,更让我心生惶恐,坐立不安。

好在太子并未多问,只和我说些家常事,才让我扶他回去。

我面上佯装平静,此时越显慌乱,越会让他看出来我心里有鬼。

就这样,我和太子萍水相逢,相处地竟然异常融洽,颇有些相敬如宾的气态在其中。

我原以为我进入这不受宠的东宫,日子会非常难熬。

未曾想,这几日下来,我和草包太子一样,成功成为了一个只会消遣时间的草包太子妃。

宫里的人虽然对我都看不上眼,但我到底是太子妃,也轮不到他们来拿乔。

托太子的信任,他给我送来一个侍女,名叫做秋禾。单看秋禾走路的模样就是练过武的。

秋禾往日不会常伴在我的身侧,她爱出去打听些宫闱密事,再回来说与我听。

因而,我对太子便有了更多的了解。

太子早年丧母,也因着皇后和皇上那点微薄的情分,才一直稳坐东宫之位。

但母家衰微,比不过三皇子的权势压天,那一星半点的情分,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晚间他从外面回来,总带着一种松柏燃烧的清香——

我不知道他出去做什么,也没有必要知道,总归是和他搭着伙过日子,做一对寻常人眼中的恩爱夫妻。

我替他解了玉佩,「殿下,可曾用膳?」

他疲倦地捏了捏眉心,仗着人高马大,一把将我笼在怀里。

太子的下巴垫在我的肩膀上,我只能乖乖巧巧地缩在他的胸膛上,轻嗅着那凛冽的清香。

「月娘……」

他嗓子沙哑,哑到我以为他又受了重伤,忙推开他,打量起来。

太子似乎被我这动作逗笑了,便又将我搂在怀里,这次他力气大了起来,紧紧地禁锢着我的腰。

「无事,莫要忧虑。」

谁忧虑了,我只是害怕他死了,要守活寡。

依照我爹和我长姐的脾性,只怕还会将我这人推出去给太子陪葬。

想归这样想,我还是虚情假意地说,「殿下日夜辛劳,瞧着倒是消瘦不少。」

他双手探上我的背部,又漫上我的肩膀,最终滑落到我的腰带上。

我被他身上炙热的体温惊到,以为他当真受了重伤,却未曾想,对上了他似笑非笑的眼眸。

我低咳了一声,「殿下……您……」

他轻柔的吻,细细碎碎地落了下了,吻得我心神荡漾,满身酸软。

「月娘……难道你不愿意?」

我不知道他抽哪门子风,总归我入住东宫这些时日,太子虽每日与我一同就寝,但到底是相敬如宾,从未有这般冒昧过。

我虽觉着冒昧,但愿不愿意这事儿,也不是我说了算。

何况,我本就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妻,这会儿再立牌坊,可就实在有些古怪了。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那一夜春风,并非太子的一时兴起。

因为日头高起,他从床上睁开眼时,望向我的目光满是惊愕,似乎昨夜腼腆又克制解开我罗裙的,并不是他。

他对我素来是温温和和,既没有太大的情分,也没有太多的不喜。

我还是第一次看他阴沉着脸,面色难看得如此厉害。

那威压劈天盖地冲我涌来,有些后怕地往外移了分毫。

我吞了口唾沫,心里也觉着万分不爽——怎么弄得像是我昨晚强迫他似的。

但不爽归不爽,看他表情不善,我也不敢多说,只能慢慢吞吞地穿着小衣,从床榻上下来。

太子却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站在床头,第一次胆敢认真地打量他,还是极其不尊敬的,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他生得好看,并无多少盛气凌人的威压,眉眼温柔和善,不像是个即将君临天下的太子,反而像是一位闲散王爷。

恍若刚刚面色沉若寒潭的,也并非是他。

我头一次觉着,这样温柔的他,要比方才面色不善的太子,更为恐怖。

是的,除了方才那一瞬,我从未见过太子面上出现过什么过激的表情。

他好像不会生气,又好像没有感情。

他将我一把拽到床榻上,搂着我的肩膀,轻声说,「再睡会吧,月娘。」

太子并没有多说什么,那夜之后,他对我仍旧是客客气气,再也没有逾越过分毫。

我并不傻,也隐隐觉着那天晚上他有些不对劲。

太子素来克制有礼,东宫更是除了我之外,再无姬妾。

他看上去并不像是急色的人,但那天晚上却如狼似虎,颇有血性。

直觉告诉我,那天晚上太子应当是被下药了。

这也就能解释得清楚,他早上起来为何一脸想杀人的模样。

换谁谁不想杀人,堂堂太子竟然被下了这等污秽之物,竟然还得手了。

这些我管不着,也不想管。

我的日子仍旧是做着东宫里的草包太子妃,除了每月十五,要进宫去给皇祖母请安,倒没有旁的事情做了。

皇祖母同太子没有多少情分,但是更不喜欢三皇子,所以为了打压贵妃在宫中的气焰,她便爱当着一众嫔妃的面,让我攀她的高枝。

一来二去,我进宫的次数便多了起来。

太子对此没有二话,事实上,除了晚上他会来我的屋子里睡觉,白天我同他压根没有多少交集。

这样也好,反正我同太子本来就不该有多少交集。

进宫的次数久了,皇祖母倒是和我生出来不少真的情分,连带着对太子也多了几分青睐。

于是我从晚上才能够看见太子,就变成了每回儿傍晚,太子准时出现在永寿宫的宫门口,等着接我回去。

落日余晖洒在琉璃瓦上,总有一种盛世将倾的错觉。

我略微跟在太子身后,太子却故意慢下脚步,同我一起走在青石砖上。

他总是这样滴水不漏地温和有礼,让人觉着没有半点攻击力。

日子久了,我便也生出这种恍惚感。

「月娘,」太子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想要的?」

我想要得可太多了,但绝对不是他敢给我的。

况且,我想要的,我只会一步一步地将所有的东西攥在指掌之间。

太子低着头问我,神情倒比往日的温柔多了一份歉疚。

或许旁人不知道他在歉疚什么,但我素来会察言观色,隐约觉着,他的谦疚和那夜的情事有关。

难不成太子在愧疚那天晚上的事情?

我心中讶异,又觉着不太可能。

毕竟这太子看上去不显山露水,背地里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狠人,他对我的这几分愧疚,保不准是想借着我做些什么事情。

更何况,他为什么要对我愧疚?我同他本就是夫妻,不是吗?

我托起来太子的手,他白皙的手背之下全是常年习武留下的茧子,「臣妾只想与殿下,长相厮守恩爱白头。」

他指尖颤了颤,又迅速收了回去。

我说的是违心的话,他理应礼貌地回应我同样客气的假话。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和我沉默地走回了东宫。

我看得懂他,但又实在没法了解他那张温柔的眉眼下,藏得是什么古怪的东西。

总归,我只要好好演戏,做好我的李家庶二女就好了。

我并不知道太子骨子里是个谦谦君子,只想和自己喜欢的人白头偕老。

事实上,纵然他想,只要他打算当皇帝,这也只能是他的欺世大梦。

古往今来,身为皇帝,虽有九五之尊,但也不过是享了荣华富贵的棋子。

皇帝的肩上挑起来万千百姓,后宫每一个人,也都会是这些棋子之下的小棋子。

妃嫔如是,皇子如是——他们生生不息的争斗,养出来一个精粹,继而将皇室的荣誉绵延万里。

所以我并不理解太子方才那么歉疚,就算理解,我也只会觉着荒唐。

平静的日子总会被打破,打破我平静的是宫中的贵妃娘娘。

这天我照常在皇祖母的永寿宫,陪皇祖母说些家长里短,就听外面的侍才进来传唤消息。

小太监贴在太后耳畔,悄声说了句话,却被太后读了出来。

「什么?你说那霓贵妃又作妖了?」

宫内无皇后,能惊动太后的,想必只有贵妃了。

说来也奇怪,先皇后故去已有多年,后位空悬,理应是贵妇顶上去。但这么多年,也没见那老皇帝有什么动静。

我不打算搅扰后宫这滩脏水,便想出声告退。

太后却拦住了我,「月娘,你陪哀家去走一趟。」

我只能恭恭敬敬地应了下来,跟在太后身边,去了霓贵妃的栖霞宫。

宫里倒没有多大的事,就是霓贵妃打死了两个奴才。

可巧,这一个奴才就是太后宫里的。

贵妃越俎代庖,怎么说都算是触怒了太后的霉头。

想必太后此来,也就是为了打压霓贵妃。

我毕恭毕敬地跟在太后身侧,进了栖霞宫,就看见贵妃一脸怒不可遏的模样。

倒是奇怪,能有什么事情,能让贵妃气成这样?

太后替我问了出来,「贵妃,你眼中还有没有尊卑了?哀家的人你说打就打,哀家倒要看看,你是因为什么,才敢如此放肆!」

贵妃本也没将太后放在眼里,但面上的礼数还算周全。

「母后有所不知,这两个贱婢竟然谣传我儿喜欢那,那,」她好像没记清楚,顿了顿,才恨着声音说,「那户部侍郎的嫡长女!」

巧了,那户部侍郎就是我爹。

嫡长女嘛,自然就是我那弱不禁风的姐姐。

以三皇子的权势来看,李家的家世确实过于寒酸,谣传皇子喜欢一个侍郎之女,那更是羞辱。

倒也难怪贵妃勃然大怒了。

正当我看戏的时候,太后却将锅扣在了我的头上。

「贵妃说的哪里话?李家庶二女都可以做太子妃,要哀家说,李家嫡长女配一个三皇子,也算是绰绰有余了。」

我实在不理解太后这吵架的本事,毕竟降低皇室的尊严来内斗,实属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贵妃这才把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冷得想杀人,却又夹带着怒火。

我赶忙低头。

「绰绰有余?」贵妃冷哼一声,「太子妃,你说说是不是绰绰有余?」

两人吵架,我得罪谁都是死路一条。

遂只能老老实实地应下来,「此等大事,儿臣岂敢妄议。」

这一应,让贵妃心里舒坦了,也让太后顺着台阶走了下来。

真是无妄之灾。

好在到了傍晚,太子在准时出现在永寿宫接我回去,他看上去倒还真是清闲,恍惚浑然不觉朝堂中的水深火热。

他见着我,先打量了我一会儿,才笑呵呵地说,「早些听说贵妃在后宫大怒,太后也去了栖霞宫,可有殃及你?」

许是我身上衣衫整洁,脸也没有红肿,他便放下心来。

「近些时候,宫内想必不平静,你这些日子就借病,在东宫修养吧。」

我也正有此意。

毕竟下回儿太后再带我去凑热闹,脱身可未必能像今日这般容易了。

我乖巧地应道,「殿下说的是。」

许是因为相处得久了,又似乎太子真把我当做一个孤立无援的庶女。

遇见事情,他总是先来我这里自说自话一会儿。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我这人无论做什么都恬淡温婉,是个不可多得的解语花。

我很想说,太子又何尝不是呢?

我俩宛若两处咫尺相隔的湖泊,遥遥望过去,是一片春和景明。

想应是天冷了,太子近来同我就寝的时候,会将我揽入他的怀里。

我便就乖乖巧巧地趴在他的胸膛上。

他的里衣微微敞开,上面是一道狰狞的伤疤。

新婚之夜的那道剑伤,眼下已经长得这样结实了。

倘若太子脱离了那层温柔的衣冠,应也如同这道伤疤,只会让人觉出铺天盖地的强势与压迫感。

他不是个好人,也不是个无才无德之人。

太子告诉我,贵妃今日之所以暴怒,就是因为三皇子拒绝了她选好的正妃人选。

「三皇子说他心有所属。」太子这样说。

他的声音在我的头顶上,缓缓地,慢慢地,还带着一种遗憾。

我问道,「殿下成婚之前,也心有所属么?」

三皇子盛宠颇胜,自然可以坦坦荡荡地拒绝贵妃和陛下的安排。但太子不一样,他爹不疼娘不爱,娶妻还是被人羞辱,而故意塞进来的庶女。

可是他对我很好,好像在他眼中,我也只是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可怜人。

我俩相依为命,如两只孤鸿,短暂的在空中擦肩而过,取一刹那的暖。

太子笑了笑,「月娘,你总是这样善解人意。」

是了,他是有想娶的人。

若不然,他是不会用那样轻缓的语气,说出那句话。

我手指描摹着他的伤疤,笑呵呵地说,「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多可笑呀,我躺在自己夫君的怀中,却在说另一个女人的故事。

偏生,我的夫君还说我善解人意。

可我不能怪他,因为他从未给我什么承诺。

与我相拥而眠,不过是为了躲避旁人的监视。

若非那一日他药物在身不能自抑,想必永远不会碰我。

他没有感情,我也没有。

幸好如此。

太子轻声说,「她已经死了,死在了嫁给我的路上。」

我却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殿下,您节哀顺变。」

我就这样借病在东宫待了好些时日。

太后和贵妃的关系并没有缓和,反倒是外面那些关于三皇子的风言风语越发嚣张。

三皇子这人倒也不算精明,毕竟贵妃给他安排的婚事,是最能够巩固他地位的人选。

而他却因小失大,因为一个户部侍郎的女儿,得罪了丞相一家。

没错,所有人都在谣传三皇子喜欢我那体弱多病的长姐。

我从秋禾那里打听到,贵妃因此还见了我的姐姐——最后我姐姐是红肿着一张脸,哭啼啼地跑出了栖霞宫。

旁人倒是奇怪,三皇子并没有因此和贵妃闹掰,反而对此置之不理。

这便让一众人都奇怪起来,难不成三皇子喜欢的不是李家长女?可是,李家只有这么一个待嫁的姑娘呀。

众人风向逆转,也觉着是小看三皇子的眼光了。

总归,我听了贵妃怒扇了我长姐几巴掌,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样的感触。

有些快意,又有些怜悯——

瞧瞧,她扇我耳光,贵妃扇她的耳光,而后贵妃又会被旁人扇耳光。

这座权利的旋涡,谁的脸都得随时准备好,等着贵人来扇耳光。

切记,得把脸养得嫩嫩的,可不能脏了旁人的手。

这是我得出来的结论。

宫里的波澜,随着这几个耳光也逐渐平息了下来,我照常去拜见太后,没成想,太后倒是染了风寒,闭门谢客了。

吃上闭门羹的不仅仅是我,还有盛气凌人的贵妃。

她倒不是上赶着来攀高枝,而是实打实地来找太后办事儿。毕竟后宫无主,太子的生辰和年宴将至,太后病倒了,她身旁连个帮手都没有。

我和贵妃在永寿宫的门口大眼瞪小眼了半柱香的功夫,贵妃咬咬牙,才说,「你同本宫去栖霞宫,一同筹备年宴。」

我想,太后这风寒染的可真是时候啊。

饶是我再怎么不想接下这个烂摊子,贵妃威逼在上,我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原先太子的生辰只是家宴,大家聚在一起吃个饭就可以结束了。

可今年却和年宴搭上边,稍有不慎就是要掉脑袋的。

贵妃原先不放心我,生怕我做出来什么纰漏。

可几日下来,她似乎也知道我害怕掉脑袋,便将年宴一半的事务,重重压在我头上。

于是我成了整座东宫最忙的人。

太子从不管我这些琐事,更不会像出现在永寿宫那样,来栖霞宫接我回去。

每每月上枝头,我才拖着疲惫的身子,一寸一寸地往东宫移。

贵妃倒是会赞扬我两句,「倒是未曾想到,你操持这些东西,竟也能滴水不漏。倒真是当皇——」

话说到这里,她好像意识到,我是太子妃,并不是三皇子妃,语气便冷了下来。

「得了,今日你就回去吧,省得在这里碍本宫的眼!」

她把自己惹生气了。

我倒是庆幸她能多气几次,这样我就不必每日每夜地在栖霞宫里做活了。

从栖霞宫回东宫要有很长一段路,太子有时会在栖霞宫不远处的宫道上等我。

大多时候是夜深,他提着一盏灯笼,站在风口,等我回去。

但今日显然是不会了。

因为提前从栖霞宫回来,天色还算早,我走得就慢了下来。

寻常我独自回去之时,会沿宫道数着有几个水池,算是来消磨我乏味的时光。

今日倒是巧,我还没数两个,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皇子拦在我的跟前,格外郑重地看了我两眼,才说,「宫宴把你姐姐和你爹,一同安排到我的旁边。」

这几日我总是能在栖霞宫碰上他,我压根不想看见他。

他做事我行我素,从不问旁人的意见。

尤其是那一副趾高气扬的贵胄做派,实在是让我生厌。

更别说,他对待我长姐是那副薄情的样子——

我倒不是同情心泛滥,为我姐姐觉着不值。

我只是认为,他这样多情又薄情的人,所说的承诺到底有多重呢?

我避过他,「这不是我能安排的,你该去问贵妃娘娘。」

甭说是我,就是贵妃娘娘也没有办法。

宴会上的座位是由礼部操持的,倘若我随意替他走了后门,死得只能是我。

三皇子死死地盯着我,「你原先不是这样的,月娘,你不会真喜欢上那无才无德的太子了吧?」

我忍着气,「殿下,说话要注意分寸,这儿可不是你可以随意撒泼的地方。」

三皇子盯着我的脸看了半晌,刚抬起手,却被我避开了。

「月娘。」

「月娘。」

三皇子喊了我一声,我背后同时也传来了一道清冽的声音。

是的,不看太子那张温若春风的面目,单听他的声音,便只会觉着冷。

太子走上近前,有意无意地隔开了我同三皇子之间的纠缠。

他在冬日暖阳下,将大氅披在了我的肩上。

大氅是暖黄色的,很长,在地上堆叠出来厚厚的几层。

它沾了点冬日初化的雪水,已经脏了。

「皇弟,寻月娘可有什么事?」他笑意盈盈,也让三皇子找不到撒泼的借口。

毕竟众目睽睽之下,三皇子还是要点脸的,不会当着他长兄的面,说寻长嫂有事。

三皇子不舍地看了我一眼,只能不耐烦地应了一句无事,就扭头离开了。

大氅压在我身上,很重,就像是太子的影子,压得我实在喘不过来气。

我俩沿着这条不知走了多少遍的宫道往前走,我又一次在太子身旁,觉出那种阴沉沉,带着强势的气氛。

太子听到了多少呢?

他会不会听到三皇子喊我的名姓?

他会不会误会我和三皇子有什么关系?

倘若如此,那我在太子眼中,又会不会是一个叛徒?

太子会不会杀我灭口?

就在我沉着眉头纠结的时候,一旁的太子却停下了脚步。

我往身旁看了一眼,没瞧见人,转过身才看见他立在我身后三步左右。

我想,太子兴许当真是对我动了杀心。

我识趣地退到他身后,轻声辩解了一句,「我同三皇子并无关系,他——」

太子打断了我的话,「他承诺你了什么?皇后之位么?」

说这话的时候,他面上还是笑着的,笑得温柔俊朗,唯独周身那种压迫感,让我觉着喘不过气来。

我觉着他太可怕了。

我从未见过有人能笑着说出这样阴沉的话。

「我同三皇子,并无关系。」

我立在原地,又重复了一遍。

就在我说完这句话之后,太子身侧那些带着危险的气息,骤然消失。

他只是走到了我的面前,用那温凉的手指,替我将发间的碎发,别到耳后。

他俯下身,轻声说,「我知道。」

那凛冽的松柏香气,钻入我的肺腑,才让我吊着的心胆重重落了下去。

说来也是,倘若我当真同三皇子有些纠葛,只怕太子不会放任我活到眼下。

兴许,他新婚之夜袒露的心声,本来就是一场试探。

也幸亏,我爹并没有真把我当做一颗棋子,我也没有将所谓的情报传递给谁。

我不相信这些事情太子没有调查清楚,倘若他连枕边人的底细都不明白,那也就不配参与这场夺嫡之战了。

我垂下头,「那殿下方才是生气了吗?他拦着我,只是想要——」

「我知道。」太子牵着我冰凉的手,走入冷若寒潭的东宫里面,「月娘,我什么都知道。」

知道什么呢?

知道我是李家见不得光的庶女,一直被弃养在山上。

贵妃娘娘原先指定的是李家嫡长女嫁入东宫,但我爹又何尝不知进了东宫等于永不得见光。

他想要将嫡长女送进三皇子府,便转而将我这位庶女接下来,替嫁进东宫。

贵妃娘娘只想羞辱太子,一听还有庶女,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我也就名正言顺的被送入了东宫。

怨不得我爹一把年纪了还是侍郎,他也当真是蠢得可怜。

三皇子什么样美人没见过,他为了巴结三皇子,竟当真不管不顾,让嫡长女和三皇子私通。

别的不说,试问,三皇子当真登基了,会要一个如此不检点的妃子么?

这些不是我该说的,但应当是太子知道的全部。

所以太子笃定了,我和户部侍郎没有多少感情,更不会替他们卖命,这才对我不设防。

说实话,就算是他设防,我也不会倒戈。

李家同我,本就没有多少情谊。

十一

我替太子更了衣,今夜我同他躺在床上,他的手却罕见的不老实起来。

但他今日不像是吃错药的样子。

我本就再栖霞宫操练了一天,眼下也没有兴致同他弄这些东西,刚想拒绝,却蓦然想起来傍晚时候,他那副阴沉的模样。

没有什么好拒绝的,不是吗?

想要得到太子的信任,就老老实实地做太子妃。

我坦然地承了他的欢,他也就没有理由怀疑我同谁暗渡陈仓了。

好在,第二天早上,太子再也没露出来那种想要杀人的神情,我才放松了些许。

他要是翻脸不认人,那倒霉的不还是我么?

太子从不喜欢和人肌肤相碰,这是我观察下来得到的结论。

所以,他一旦愿意主动和人相碰,那一定是因为,这是个可以信任的人。

他是信任我,还是因为旁的什么东西?我不知道。

昨夜耳鬓厮磨,他说,许诺我作为皇后。

这是他第一次给我承诺,这也是我第一次沉默。

哪怕我同他已然是世上最亲密的人,却还是两片互相抓不住的云。

我向贵妃告了病假,她倒是没多说什么,毕竟这些日子确确实实是她压榨我在先。

我在东宫告假的这些日子,太子倒也闲了下来,不怎么往外跑。

反正朝中大臣将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三皇子身上,因而巴不得太子更为放浪形骸一点。

于是冬日里,我和太子齐齐赖在暖阁里面,吟诗作对,赏花作画。

这下好了,太子有才有德我是知道了,但是李家庶出二小姐的才情,也被太子摸得一清二楚。

我俩似乎心知肚明,但谁也不敢剥开这层平静的湖面,去看底下的骸骨。

太子问我,「你到底是谁?」

我应道,「是殿下的正妻。」

他被我这段话噎住,但到底没有多问。

「李家原先的庶二小姐呢?」他垂下眼睫,在我写下的诗句后面,又添了几笔,「你不是李家的庶女,也不是李家的刺客,更不是李家的奸细。你叫什么名字?」

看来,他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嘛。

我端坐在暖阁之上,遥遥看了一眼窗外的风雪,最终还是咽下话头。

「殿下问这些做什么呢?总归,我眼下是李家庶女,便足够了。」

是呀,李家庶女自幼爹不疼娘不爱,又哪里会礼仪周全,举止得体。

更不必说,这乡野出生的姑娘,上能讨皇太后欢心,下能同贵妃娘娘操持年宴。

这种礼教,若非世家嫡女,恐怕只有一国公主才能教养得出来。

他笔尖的墨,滴在宣纸上。

太子的状若无意地说,「一年前,北国同我朝和亲的公主,死在了路上。」

「……」

十二

太子同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忆颇深。

他说,人世间没有真正无欲无求的人,倘若他当真一副淡然的模样,那必得万分小心。因为这种人,你永远不知道他想要什么,就更不会知道他能做出什么。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说他自己,还是说我。

但现在我却知道了,他那时十有八九是在试探我。

我和他都知道,我俩都不是真的无欲无求的人。

倘若我当真无欲无求,我压根就不会去上赶着巴结太后——

我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殿下不会怀疑臣妾是北朝公主?那可真是给臣妾戴了高帽子呀。」

他笔锋微转,在白纸上不知写着什么。

「一年前,我朝与北朝休战,签下了和亲文书。北朝放松警惕,将最尊贵的公主送入我朝。不料,我朝皇帝趁北朝放松警惕之时,带兵直入,一举拿下。」

他陈述着一段史书上的笔墨。

「若是那位公主尚且活着,想必也只能成为亡国之子,无家可归了吧。」

我坐在软垫上,持着一身与他般配至极的华丽宫服,冲他盈盈地笑道,「那位公主当真是可怜。」

太子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似乎想从我坦然明媚的笑容,找到什么端倪。

可我不会露出一点端倪,哪怕是太子,哪怕是这个与我日日夜夜同床共枕的男人。

他会信任我,因为他能够掌控我。

但我不行,我无路可走。

十三

在我装病的和谐日子,贵妃收拾好了年宴的尾巴,可算是将这重担解决了。

赴宴的那一天,太子握紧了我的手。

我第一次见到南朝的皇帝,他已经老了,但眼神却锐利的很。

我和太子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礼,便坐在安排好的位置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场空前绝后的热闹。

觥筹交错,灯火辉煌——

想来,北朝亡国的时候,这些南朝人也如此坐在灯火之中,笑谈成败。

成王败寇,我没有什么好争辩的。

只是南朝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使出那等惨绝人寰的计谋,大举屠戮北朝臣民。

这些欢声笑语下,又埋葬了多少北朝孩子的啼哭。

我不敢想。

酒过三巡,场上众人都醉眼迷离。

没人关心我身旁的太子去了何处,事实上,从来没有人关心过太子该去哪里。

我自然不敢乱走,只能老老实实地坐在年宴上。

高堂上的皇帝喝得酩酊大醉,所有权臣也都不动声色地从席间撤出去。

他们倒还算是机敏,左右搂着一位好看的舞女,言笑晏晏地出去赏了烟火。

连带着我坐席旁边的三皇子,也前脚跟着后脚走了出去。

其实我同三皇子是见过的,初次见面,还是他从李家父亲的刀剑下救了我。

李月娘,是户部侍郎家见不得人的东西,遂一直养在山间小屋。

我从刺杀和亲队伍的官兵手中逃出来,侥幸被李月娘所救,便同她在山间小屋住了下来。

可巧的是,那山间小屋是户部侍郎用来同三皇子商量国家大事的地方。

李月娘死得那天,正是她为我去山上采药,因为不幸撞见了三皇子和户部侍郎的密谋,而被杀人灭口。

李月娘是当着我的面,被那群锦衣官兵乱刀砍死。

我爹,也就是那侍郎大人,根本不知道被乱刀砍死的,就是他的亲生女儿。

我不想回忆在李府,他同我扮父慈女孝的场面——太可笑了,太可笑了。

而我,却因为三皇子的一句话,留住了性命。

那天他说,「李家,竟然还有这等姿色的女子,做皇妃倒是般配。」

我记得那天他们除了说了国家大事,顺带还扯了一嘴羞辱太子的打算。

他们说宫里的贵妃娘娘想要让户部侍郎的长女嫁入东宫,以羞辱太子。

自然而然,户部侍郎便以为三皇子口中的皇妃,是太子妃。

毕竟当时三皇子同我长姐暗通款曲,他以为三皇子不想让长女嫁入东宫,暗地里便去同贵妃娘娘商讨,将我这庶女送进东宫。

只有我看懂了三皇子眼中的情绪,那分明,是见色起意。

我赌他对我一见钟情,我赌对了。

在我进李府的那段时间,三皇子会从暗门而来,悄悄寻我说些体己话。

原先我得仰仗他接近皇帝,同他说话便刻意亲近起来。

倒是未曾想,三皇子竟然把这些虚伪而僵硬的情思,记在了心里,一心想要娶我当做皇子妃。

偏偏我父亲还以为,三皇子每日走暗门来寻的姑娘,是他的长女。

殊不知他的长女咬碎了一口银牙,只能每每在三皇子走后,给我脸上添几个巴掌。

不过这户部侍郎倒是真敢做梦,一个三品官员的长女,竟然肖想正儿八经的皇妃之位。三皇子若不娶我,自然也不会娶那不检点的长女。

阴差阳错之下,他也就没有告诉三皇子要嫁入东宫的是我。

这个决定他只告诉了我。

在他的眼里,庶女就是要被牺牲的,理应嫁给一个无能的太子。

我的去留本就渺若微尘,自然就不必告知旁人了。

所以直到我嫁入东宫的圣旨下来之前,我长姐一直以为,我是要嫁给三皇子的,而她是要嫁给太子的。

连带着三皇子也是这样觉着的。

三皇子这人贱的很,吃着锅里的想着碗里的,一边勾搭着我长姐,一边还许诺我皇后之位。

我想,去他的弥天大梦吧。

十四

年宴已经到了尾声,里面只有些残羹冷肴和醉得不省人事的权臣。

老皇帝眯着一双眼,晕乎乎地坐着,没说走,也没说要散席。

外面隐隐传来一些打闹声,离得很远,却又很近。就像夏日午睡时,有谁在耳边小声说话一样。

这些吵闹,让醉倒在殿上的几人,醒了醒神。

没等这些醉眼彻底睁开,外面一群官兵迅速涌进来,压制了在场所有昏昏欲睡的权臣。皇帝也被惊起了一身冷汗,迅速反应过来,底下已经有人造反了。

他喊着救驾,谁也不会应他。

谁会造反呢?我捧着一杯残酒,同他一样,盯着殿内进来的男人。

三皇子气宇轩昂,虽然他确实很欠,但长得的确有拈花惹草的资本。流光溢彩下,他眉目熠熠生辉。

老皇帝不敢置信地盯着他最宠爱的儿子,似乎想不到三皇子胆敢以下犯上。

其实他不知道,这里没有父子,只有君臣。

老皇帝啊,他坐这龙椅坐得太久了,而三皇子已经等不及了。

我端坐在这场闹剧之中,自始至终都只是低垂着眉目,岿然如一座未曾沾染春风的雪山。

在北朝未曾亡国之前,我也是一如此般,是山崖顶上的一尖雪。

三皇子回过头,就看见我这样坐着。

如当初他在山中小屋,看见我的第一眼,也是如此惊心动魄,再难忘却。

是了,三皇子心有所属的人,一直都是李家的庶二小姐呀。

他说,「你要的人头,你自己来取。」

十五

三皇子想必不会知道,我要一个皇帝的人头做什么。

但总归,他谋反之后,皇帝是留不得的,顺带就交托给我。

我从怀中掏出来那把日日都以血入刃的匕首,一步一步走到了老皇帝的御前。

老皇帝似乎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位貌美如花的太子妃,要对他的项上人头感兴趣。

为了让他死而瞑目,在我亲手将匕首插入他心脏的时候,我告诉他我的真实身份。

我是北朝公主,是他下令屠城的那个北朝公主。

老皇帝气得喷我一脸血,我却想到那夜北都王朝,是否也是这样,血染皇城,满城啼哭?

他死得不亏。

「陛下,你可能觉得自己冤枉,但你——」我将匕首深深地刺入他的心脏,继续说,「并不无辜。」

老皇帝到底还是没有瞑目,我盯着一旁同样愕然的三皇子。

三皇子看我的眼神充满了陌生和不敢置信,他的声音在夜色里都有些颤,「你竟然是……北国公主?李月娘……真正的李月娘在哪里?」

我当然是北国公主,若不然我要老皇帝的性命做什么?

我厌恶地踢开老皇帝的尸体,冲他应了一声,「真正的李月娘,早就被你们乱刀砍死了。」

我不想和三皇子废话,显然三皇子这会儿也无暇顾及我的真实身份。

众朝臣之下,一旁的大太监先跪了下来,直呼吾皇万岁万万岁。

我知道,杀父夺位的皇帝,死后多半没有什么好谥号。哪怕是文治武功,也会被人暗地里戳脊梁骨。

聪明人从不会做这些自掘坟墓的事情,而三皇子不够聪明。

我亲眼看见那一只羽箭,自夜色袭来,射中了三皇子的心脏,将他牢牢钉在龙椅上。

三皇子瞠目结舌地望着外面,太子已经将长弓移交给旁边的亲卫。他身上的太子龙纹,要比三皇子那玄衣华服更为名正言顺。

他收敛了面上如沐春风的笑,连眉梢都泛着霜寒之意。

一步一步,都是睥睨天下的气度。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卓然立在御座前,我同所有人一起跪了下来,对他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十六

早在李府的时候,三皇子就曾许诺我皇后之位。

我要得从不是皇后之位,我只想要手刃那出尔反尔的老皇帝。

山间小屋里面,三皇子和户部侍郎商量谋反大计,我侥幸活了下来,也便成了这场大计中的棋子。

想要杀了皇帝,三皇子无疑是最快的途径。我原以为三皇子胜券在握,直到我遇到了太子,我才知道无情的男人才是更好的选择。

我果断放弃了三皇子,为了防止太子起疑心,我杜绝三皇子一切联络。

同样,我将那天在小屋里面听到的所有事情,寻了机会便悄悄暗示太子一点——

太子果然像我设想的那样,不动声色地渗入了三皇子的所有计划当中。

虽然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渗入的,但今天他能当一回黄雀,就说明我赌对了。

饶是我再恨南朝,我也知道,北朝彻彻底底的亡了。

这天下百姓需要一个明君,而三皇子和太子相比起来,太过荒淫无道。

我瞧不起那样的仗势欺人的东西,更看不起他那种自以为是的心理。

若非贵妃和他的家世铺垫,他当真是一文不值。

事情终了,太子顺利登基,但没有人指责我当场诛杀先帝。

兴许是太子替我压了下来——倒是不能再叫他太子了,他如今可是陛下了。

十七

尘埃落定之后,我就打算离开这里了。

趁着陛下收拾残局的功夫,我回到了东宫。

我在东宫其实并没有待很久,至少,绝对没有我在北朝的公主府待得久。

平心而论,陛下对我不算差,甚至可以说很好。

可是这里不是我该待得地方,饶是我对他无恨无怨,我也无法说服自己,以北朝公主,亦或者是李家庶二小姐的身份待在在这里。

皇宫,只是一座巨大的棋盘。

我厌倦了当棋子的这些日子,更不想自己到死都困在这座宫殿里面。

也不想,自己最后生下的孩子,也和我一样,成为一个国家的牺牲品。

何况陛下并不是一个情深义重的人,我不指望他能够同我白头一生,也不希望他会和我白头一生。

待我收拾好为数不多的东西,就打算趁着夜色离开了。

陛下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他只是赶着冬日的冷风,在我走之前,堵住了我的门。

「凤印,我拿回来了。」他将那扇雕花小门堵得严严实实。

我昂头看他,「陛下当真以为,我想要的是这凤印吗?」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他的语调又慢了下来,甚至带着哑。他沉思的时候,说话就带着一种斟酌。

凤印上面已经落了灰,先太后已经故去十多年了。

陛下,也便无依无靠了十多年。

我退后一步,不想同他在门口僵持,只是说,「我是北朝的亡国公主,先帝是我杀的。眼下你根基不稳,留我在此,百害而无一利。」

他不会不知道事情的轻重,想必正是因为他知道,他的声音才会那么落寞。

陛下沉思了许久,才看向我,「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十八

他带我去了那座常坐的画楼,从画卷中,抽出来一幅画。

画上的人只有一个背影,落款却是北朝皇帝的印玺。

这幅画上的是我,画卷是当年和亲送来的文书。

那些日子,我躺在他怀里,听他说的另一个女人——另一个他心有所属的女人,却是我自己。

我心里忽而空了一块,像极了春冰消融的湖面,无穷无尽的遗憾从冰面汩汩地冒出来。

「这就是陛下说的心有所属吗?」

他甚至从未见过我。

陛下将那画卷挂在小楼北侧,才偏过身看了看我,「我少时见过你,却未曾想,你及笄之后,倒和以前模样不同了。」

南朝和北朝隔了千里江山,关山险阻,他只记得我少时的模样,倒也无法怪罪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就是她的。」我尽量平静地问道。

陛下笑而不语,事实上,他就算回答出来,也并无意义。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我,似乎这一次,是想牢牢地把我的模样记在心里。

借着昏黄的烛火,他凑近到我的身边,一如往常一样,替我拨开额间的碎发。

陛下说,「只要你想要回来,我的承诺一直都在。」

这句话的弦外之音就是,只要我回来,皇后之位,永远是我的。

陛下从来不乱做承诺,他的承诺,一说就是一辈子。

我双手撑着他的肩膀,踮脚吻上了他的唇畔,仍旧是雪松的凛冽清香。

我说,「陛下的承诺不应当给我,而是该给这万千百姓。」

他气息一顿,没说话,只是加深了这个浅淡的吻。

十九

那晚过后,我只求了陛下一件事,就是好好发落户部侍郎一家。

之后我便离开了皇城,去给李家庶女立了碑,又去了故国走上一遭。

北都皇室的尸首早就被一把火烧干净了,也不需我来安顿。

我在昔日的公主府前逗留了许久,到底还是离开了此地。

我和陛下之间隔着的是国仇家恨,我不恨他,但是我没法接受自己嫁给了南朝皇室。

人啊,一生之中,总有些如春日覆冰的湖面一般,踏之即碎的遗憾。

走之前我还有一句话想和陛下说。

我想告诉陛下,像我们这样看似无欲无求的人,更可怕的一点是,哪怕心里已经惊涛骇浪,也可以如镜湖一样,无波无澜。

但我没有说,我知道,他也同我一样,满身浪潮。

(全文完)

□ 作者:荒野大烤肉

打赏
回详情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目录( 1
APP
手机阅读
扫码在手机端阅读
下载APP随时随地看
夜间
日间
设置
设置
阅读背景
正文字体
雅黑
宋体
楷书
字体大小
16
月票
打赏
已收藏
收藏
顶部
该章节是收费章节,需购买后方可阅读
我的账户:0阅豆
购买本章
免费
0阅豆
立即开通VIP免费看>
立即购买>
用礼物支持大大
  • 爱心猫粮
    1阅豆
  • 南瓜喵
    10阅豆
  • 喵喵玩具
    50阅豆
  • 喵喵毛线
    88阅豆
  • 喵喵项圈
    100阅豆
  • 喵喵手纸
    200阅豆
  • 喵喵跑车
    520阅豆
  • 喵喵别墅
    1314阅豆
投月票
  • 月票x1
  • 月票x2
  • 月票x3
  • 月票x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