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我黄谣的男同事撞见我半夜开滴滴。
他死皮赖脸地坐上我的车,命令我把他送回家。
还对我冷嘲热讽:「一个女生半夜了还出来开滴滴,怎么?王总给你的钱不够多?」
他不知道我是冥界引魂人,我这一车坐的都是冤魂……
其中一个,在一年前被他造黄谣而跳楼自杀。
1
我叫黎欢,平时是个社畜打工人。
偶尔也接接冥界的活,充当司机,给冥界引渡些冤魂。
像我们这种人,也有一个统一的称呼,叫引魂人。
……
今天一早来到公司,被告知电梯坏了,为了赶上签到,我一咬牙,准备从楼梯爬上 20 层。
好不容易爬到 19 层,我在楼梯口刚停下歇会儿,就听见上面传来了两个男生的说话声。
其中一人叹气:「唉,这个月我业绩怕是又要垫底了,那个新来的黎欢这么猛,这才来一个月,业绩就快赶上不少老员工了。」
对面那人点了根烟,嗤笑一声:「确实挺猛,她在床上应该也挺猛的。」
我听到这个声音,不由皱了皱眉。
又是这个张城,这人脸大心眼小。
平时没事就喜欢抱团挤兑新人,仗着自己是公司老员工,没少给我们这批新人穿小鞋。
听说,去年还有几个实习生因为他没熬过实习期。
只是我不知道,他原来还有在人背后嚼舌根的爱好。
那人听了不解:「城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城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那黎欢年轻又好看,资历这么浅就能得到老板的青睐,你说还能因为什么?」
因为什么?
因为老板他爷爷的魂魄停在他家大别墅久久不愿离去,最后还是我送走的!
这张城不仅仅是在嚼舌根了,他这是造黄谣啊!
我气得够呛。
可张城还在说:「当女人就是好啊,往床上一躺,这业绩就刷刷涨上去了……」
他说得实在难听,我没忍住,直接冲了上去。
我的出现吓了他俩一跳。
张城看见我直冲冲地走到他面前,脸色变了变。
「黎欢?」
我站在他面前,直接道:「你有本事把你刚刚说的话再说一遍。」
另一人的脸色难掩慌乱,下意识看向张城。
倒是张城镇定下来,淡定地熄灭了手中的烟。
他毫不在意:「你刚刚听见了啊?」
这是什么态度?
我皱着眉看他,他却朝我笑了笑:「开个玩笑而已,你不会还真当真了吧?」
「黎欢,别这么小气。」
说罢,他还拍了拍我的胳膊:「时间快到了,还不去签到?」
然后他就走了。
走了?
我:「……」
这他妈跟一拳打在棉花上有什么区别?
这人的无耻程度简直突破我的想象!
我追到办公室,一群人齐刷刷转头看着我。
我握了握拳头,无力松开。
这份工作来之不易,我不能在公司里面闹事,于是,只能暂时忍下这口窝囊气。
我忍!
2
被破坏了一天的好心情,临到下班我才心情好点。
我伸头去问旁边的小安:「你昨天是不是说要去新来的步行街吃麻辣烫?待会下班咱俩去呗?」
她下意识跟我拉开了距离,说话有些不自然:「不用了,我最近口腔溃疡,不能吃麻辣烫。」
我没多想:「那咱去吃鱼粉?」
她几乎立刻拒绝:「不用了,我现在还不饿呢。」
我:「……」
这我再看不出来就是真傻子。
我拉住她的胳膊,正色道:「小安,我们一起进公司的,我把你当朋友,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小安脸色瞬间涨红,她今年刚毕业,年纪小,经不得我这么诈,没多久,就把来龙去脉跟我说了。
原来,张城也跟她说过我跟老板有不正当关系。
他说我有老板当靠山,以后只会踩着她们这群新人上位。
所以小安才会这么着急地跟我扯清关系。
好个张城!
我扔了手中的键盘,直接起身去了隔壁办公室。
里面的人惊讶地看着我。
我找了一圈没找到人:「张城呢?」
有人回我:「他早就走了啊,听说是有同学聚会,早就做完工作下班了。」
我:「……」
这人溜得倒是快。
我刚转身,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一封无名邮件。
「引魂人黎欢你好,今夜引魂任务请查收。」
我抽了抽嘴角。
麻辣烫吃不成了,鱼粉也泡汤了。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了。
3
半夜 11 点半,我站在一个废弃工地底下,苦口婆心劝说:「小姑娘,你都在这徘徊一年多了,是时候该去投胎了。」
血肉模糊的鬼影蹲在地上,声音幽怨:「我要亲眼看着那个造我黄谣的人死了才甘心!」
「我被他逼得跳楼自杀,他凭什么生活得这么好?」
我叹了口气:「唉,这种人确实可恨,但你这样最后会错过投胎,你不如随我去冥界好好跟冥王说说。」
「他会替你记下这笔账的。」
鬼影犹豫:「真的?」
我点头:「当然是真的。」
……
劝说了半个小时,最后一个冤魂终于成功坐上了我的摆渡车。
摆渡车外形跟私家车差不多,只不过一般人看不见它。
现在是午夜 12 点,正好到了发车时间。
我坐上驾驶位,转过身又数了一遍。
「1,2,3,4。」我系上安全带,「人到齐了,准备出发了。」
摆渡车晃晃悠悠开始跑了起来,经过市中心时,我忍不住踩了刹车。
我转头看向副驾驶位上的某鬼:「大哥,您能不能跟后面那个溺水死的小朋友换个位?」
这鬼是出车祸死的。
坐在我旁边一路上都在往自己肚子里塞肠子。
实在是影响我开车啊!
两个鬼很好说话。
他俩很快换了个位置,我喊道:「好,出发……」
最后一个字变了调。
因为,我看着街边路过的一个人自然而然地拉开我的车门坐了进去。
好巧不巧,这人是张城。
「哟,还真是你啊,黎欢。」他喝得有些醉,说话不太清楚,「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还半夜出来开滴滴?」
「怎么?王总给你的钱不够多?你趁着晚上还要出来钓男人?」
我实在没空跟他多说。
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
张城一个普通人是怎么上的这辆车?
还没等我想清楚,他又踹了脚我的座椅:「把我送回家。」
我忍了又忍:「快下去,这辆车不是你该坐的。」
张城嗤笑:「怎么?嫌我不够有钱?」
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把钱抽出来摔在我脸上。
「给你钱!」
我:「……」
沉默几秒后,我笑了:「好的。」
「1,2,3,4……5,准备出发喽。」
4
车子在空无一人的大道上行驶着。
张城闭着眼睛,搓了搓胳膊:「怎么这么冷啊?黎欢你空调开高点!你想冻死我啊?」
我从后视镜看了一眼,他正好坐在因车祸而死的那大哥身上,旁边一左一右各有一个鬼盯着他看。
不阴冷才怪呢!
不过我有些奇怪,原先那跳楼的小姑娘一直在哭,可自从张城上车后这哭声就停了。
她脸上血肉模糊,扭头看着张城,我看不清她的神情,只当她对张城感到好奇。
踩下油门,车子猛地窜进一条漆黑的隧道。
三秒后,前方视野骤然开阔。
漫天白雾渐渐散开,一个石门出现在眼前。
这便是鬼门关。
牛头马面各站两旁,我的车子在石门面前停了下来。
「滴,888 号引魂人黎欢,欢迎回家。」
冥界这几年发展得不错,挺与时俱进的。
就是这句「欢迎回家」听着怪瘆人的。
石门缓缓打开。
我车子刚开进去一半,一阵刺耳的警报声就响了。
牛头敲了敲我的车窗,看到后座睡死过去的张城,牛眼瞪得老大:
「乖乖!黎欢!你车里怎么有个活人?」
我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他咋上来的,反正就是死活不下去,我就把他带过来了。」
马面也过来了:「若是让冥王发现,你可就麻烦了!」
「这个活人不能进去,你把他放下来,待会你出来的时候再把他捎回去。」
我扭头看了一眼,张城整个人瘫在后座,睡得天昏地暗,还在打呼噜。
让人看着就想扇他一巴掌。
「那就麻烦你们了。」我打开车门,把张城拖了下去,扔在路边。
他虽然没真正进入冥界,可接触了这么多冤魂,还到了鬼门关遇到了牛头马面,回到人界肯定要大病一场。
也算是对他的惩罚了。
……
把冤魂送到冥界,在冥王那做好登记后,我开车出来了。
刚从石门里面出来,就听见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妖怪!妖怪啊!」
「妈妈救命啊!」
张城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他抱着石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牛头马面站在他面前,理都不理他。
看到我的那一刻,张城猛地爬了起来,朝我奔了过来:「黎欢!这里有妖怪!」
他惊慌失措地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快走!快走!」
牛头把头伸进车窗看了一眼,正好跟张城对视上了。
张城倒吸一口凉气,两眼一翻,昏厥了过去。
牛头:「引魂人黎欢,祝你一路顺风。」
我摆了摆手,踩下油门,车子破开层层白雾,朝着来时的方向一路疾驰而去。
我把昏迷不醒的张城带到了他上车的那个路口。
看了眼路边灯红酒绿的酒吧,我把他扔在了路边,开车扬长而去。
当时的我没想到,我会因为今晚的事,摊上一个大麻烦……
5
第二天一早,我准时去公司上班打卡。
坐在工位上屁股还没坐热,就被主管叫去开会。
说是开会,其实就是批评大会。
主要针对的问题,就是这段时间公司员工频繁请假的事情。
他看了眼打卡信息,眉头一皱:「张城呢?他现在连请假都不请假,直接旷工?」
大家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
我撇了撇嘴,张城现在人怕是都还没清醒过来。
主管吐沫横飞,以张城为反面教材大骂特骂。
散会后,我心情舒畅。
主管口才真棒!
……
到了晚上下班时间,我收拾好东西正要走,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我看着屏幕的邮件显示,瞳孔地震。
无名邮件里只有四个字:「冥王急召。」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心头升起。
午夜十二点,鬼门关大开,我在牛头马面的目送中英勇地进入了冥界。
冥王坐在真皮沙发上,穿着一身精致西装,戴着金丝眼镜,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根雪茄。
人模狗样的。
他抬头看见我,不紧不慢道:「黎欢,你知道我叫你来做什么吗?」
不知道,但我猜不是好事。
我老实摇头:「不知道。」
他抬手一指,我的面前就出现了一个水镜。
里面浮现出一个年轻女子的面孔。
冥王:「这人你应该记得,何莲,一年前在城东废弃工地跳楼身亡。」
我当然记得,昨天还是我亲自把她送回来的呢。
她就是那个被造黄谣自杀身亡的可怜人。
冥王点头:「记得就好,这个冤魂如今失踪了。」
我大惊失色:「怎么会……」
「嘘。」冥王示意我噤声,他说,「我们排查过了,她是昨夜趁着你开车回去时候跑掉的。」
「当时就藏在你的后备箱里。」
我有些惊诧地看了他一眼。
这事我真不知道。
几秒后,我冷静下来,也明白冥王把我喊来干嘛了。
这是要踢皮球,让我担责任了?
我大咧咧地也坐在了沙发上,跷着二郎腿:
「冥王啊,这事怎么着也赖不到我身上吧?」
「冤魂我可给你们送到了,我的工作就已经完成了。可你们没看住,这就是你们的问题了。」
我抖着腿,还喝了口桌子上放的红酒。
丝毫不怕。
结果,冥王一句话把我打回原形:「你昨天是不是带了一个活人过来?」
我嘴里的红酒一口喷了出来:「……」
冥王轻飘飘看了我一眼:「别跟我说那人叫张城。」
我:「……」
那人还真叫张城。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冥王怎么知道的啊?
6
半个小时后,我坐在车上,看着眼前熄灭的水镜,神情复杂。
就在刚刚,我看完了何莲的一生……
何莲,1999 年生,出生在农村普通家庭,底下还有一个小她五岁的弟弟。
农村家庭里,多多少少会有一些重男轻女的观念,所以何莲小时候生活得并不好,但她很争气。
她知道只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所以她非常努力地学习。
何莲是她们村为数不多的大学生之一。
她考上了一本,选择了当年热门的计算机专业。
年年拿奖学金,还勤工俭学贴补家里。
大二那年,何莲交了一个男朋友。
她跟男朋友感情很好,两个人一起学习,一起进步,甚至毕业了也进了同一家公司。
但何莲的命运也就在那一年开始转变。
因为工作能力突出,为人踏实,何莲受到了领导的赏识,并很快拿到了自己的第一个项目。
……
可几天后,何莲被领导潜规则的小道消息很快在公司传播开。
甚至她男朋友都听说了这件事,两人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何莲父母甚至发消息质问她,问她是不是干了什么不光彩的事。
这一切的一切,压得何莲喘不过气来。
公司里的同事疏远她,领导也迫于舆论压力,开始刻意忽视何莲。
消息传得越来越不堪,就连她男朋友也受到了指指点点。
不久后,她男朋友跟她提出分手,何莲崩溃了。
她从她男朋友口中得知,传播这些消息的人,是同期进公司的新人张城……
何莲心灰意冷,在一天夜里,站在了废弃工地的顶楼。
她打电话给张城,让他澄清这一切。
可张城怎么说的,他说:「那你跳下去好了,你跳下去,大家不就能相信你了?」
……
何莲死后,她负责的项目落到了张城的身上,他在公司混得如鱼得水,前途光明。
而大家对于何莲的自杀也没有过多自责,只是唏嘘:
「谁知道她这么脆弱,大家只是说说而已。」
「她这样的人注定干不了大事,心理承受能力也太差了。」
……
我坐在车里,有些出神。
脑海里回想起冥王的话:
「何莲跳楼身亡后,魂魄久久不愿离去,就是因为害她的人没有得到惩罚。」
「如今阴差阳错让她看见了张城,她怎么可能放过他?」
「所以黎欢啊,这事,你得负责。」
这事我不想负责,冤有头债有主,张城把人逼死了,赔一条命不是很正常吗?
可冥王不同意。
他说张城命数未尽,不能乱来。
既然是我把张城带上车,让何莲记起仇人,从而怨气大增逃离冥界。
那这事就得我来收尾。
该死的冥王!推卸责任倒是一把好手!
我叹了一口气,发动汽车,踩上油门,穿越鬼门关,回了人界。
7
此时,城西一座小区内。
张城昏昏沉沉地醒了过来,头疼得厉害。
他记得他昨晚参加同学聚会喝多了,从酒吧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黎欢停下车。
可他明明记得自己上了车,还让黎欢把他送回家了啊。
醒来后,却发现自己躺在酒吧门口,最后被服务员送回家的。
张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暗骂一声:「该死的黎欢,看我回公司不整死你!」
他闭了闭眼睛,一些画面慢慢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记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怪诞的梦,梦见了牛头马面,还有阴森森的大石门……
门上刻着三个大字,好像是,鬼门关……
越想越瘆人,张城甩了甩头,宿醉之后只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他掀开被子下了床。
张城惺忪着眼睛走到客厅,连灯都没开,便拿过桌子上的水壶往杯子里倒了一杯水。
他端起水杯就要喝,却在嘴前生生停住了。
因为他闻到了一股奇怪的腥味。
像臭鱼烂虾的味道,又像很浓厚的血味。
张城清醒了点,抬手打开了客厅的灯。
「啊!」
惊叫一声,杯子被他远远扔开,张城惊恐地后退了几步。
杯子摔在地上四分五裂,里面的东西流了一地。
那是鲜血和脑浆的混合物。
来不及思考这东西是从哪来的,张城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反胃,随即冲到了浴室开始呕吐。
他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干净了,整个人都虚脱了,这才觉得好受一点。
浴室的灯忽然开始闪烁起来,明明没开窗户,却凭空刮起一阵风,浴缸隔帘被刮得簌簌作响。
张城就是再迟钝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站起来就要往外面跑,经过半身镜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余光瞥见那镜子里除了他自己外,还有一个红色的身影……
张城的身体突然动弹不了了,冷汗顺着他的额头一路流了下来。
他感觉到了莫大的恐惧。
直到一只冰凉的手抚摸上了他的脖颈……
8
我一脚踹开张城家的大门,森冷的阴气扑面而来。
好重的鬼气!
「哐当——」
浴室里传来一阵声响,我来不及多想,朝着浴室奔去。
跑到浴室门口我就猛地停了下来,看着浴室里的景象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张城的脖子上缠着头发,整个人被悬挂在浴室里,双腿不停挣扎,踢倒了架子上的瓶瓶罐罐。
我刚刚听到的声音就是这里发出来的。
他的脸因为缺氧而涨红,眼球微微凸出,眼看着就要支撑不了多久了。
我从腰间摸出一黄色符纸,合于双手,低斥道:「天地自然,秽气分散!去!」
黄符纸朝着张城飞去,然后紧紧贴在了他脖颈处的头发上。
黄符纸瞬间燃烧起来。
「啊——」
一声尖利的女子惨叫声响起,黑漆漆的头发像是被烫到般迅速收了回去。
张城摔在地上,蜷缩着身体不停咳嗽。
他此时终于看见了我的样子,眼睛里迸发出一点光亮,跪在地上,快速地爬到了我身边:
「黎欢!黎欢救命啊!」
「我就知道你有大本事,你快救救我,把这个鬼东西给收了!」
他的脖子刚被勒过,说话声音喑哑难听。
他神情狰狞:「这鬼东西想害死我!黎欢你快收了她!」
我听得脑仁疼,直接反手抽了他一耳光:「给老娘闭嘴!」
张城被我打懵了,瞬间不说话了。
浴室的灯光快速闪烁起来,鬼气渐渐爬上了我的胳膊。
我盯着浴室中央开始显形的何莲,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帮他……」
「我要杀了他……我要他偿命!」
女人变了调的声音在浴室回荡。
张城害怕地往我背后缩了缩。
我试图把何莲安抚下来:「何莲,你冷静一点听我说,你现在跟我去冥界,冥王不会追究,这样你还能投个好人家,下一世会一生顺遂无病无灾。」
「可若你狠了心要杀张城,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冥界把背了人命的鬼一律划分为恶灵,恶灵是不能转世投胎的啊!」
何莲凄厉地笑了,那笑声让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看看他,可有半点后悔愧疚的模样?」
「张城!我一定会让你偿命!」
我转头看向张城,自从我喊出那句话后,他的神情就有些恍惚。
嘴里嘀咕着什么……
「何莲?」他摇着头,「不,不可能,她一年前就死了,怎么可能会在这?」
「是她自己跳下去的,又不关我的事,凭什么来找我……」
我看着他那样子,也忍不住冷了脸:「为什么会在这?因为害她跳楼自杀的人活得太好了。」
「张城,你当初随意散播谣言的时候可曾想过今天?」
张城下意识反驳我:「我当时就是随口一说,谁知道大家都会当真,是他们太蠢了!」
听了这话,何莲浑身怨气瞬间暴涨。
张城还在说:「何莲也是因为她男朋友跟她分手才跳的楼,跟我有什么关系?」
「而且……」
「闭嘴!」我怒吼。
张城不说话了。
何莲缓缓抬手,枯瘦的手伸向张城。
一簇簇头发如同灵活的蛇一般,朝他飞了过来。
张城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我眼疾手快地拉着他的衣领后退。
头发擦着我的身体而过,我往后移了一段距离,避开了何莲的攻击,随即从腰间摸出一张符贴在张城身上:
「好好待着,别碍事!」
说罢,我直直迎上何莲……
9
我是引魂人,对捉鬼驱魔这项业务不太熟练。
因此,跟这只刚刚进化的冤魂打了个好几个来回也分不出胜负。
到最后我有些累了,伸出尔康手,表示休战。
我看着何莲,问她:「你到底怎样才肯跟我回冥界?」
何莲又哭又笑:「我在这徘徊了整整一年,就是想看到这人遭报应。」
「可结果呢?老天不公平!凭什么他这样的人能活得光鲜亮丽,凭什么他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去享受本该属于我的人生?」
「他毁了我,毁了我的一切,我要他付出代价。」
「你让我杀了他,我会跟你回冥界受罚。」
听了她的话,我有些迟疑。
我看过水镜,知道她生前的所有事。
面前这个血肉模糊,分外吓人的厉鬼,原先也是个长相清秀、笑起来有些可爱的姑娘。
她付出了比常人多出几倍的努力,才走出大山。
她接受过高等教育,她从不抱怨环境。
她原本应该有着光明的未来,她会是村子里最有出息的大学生,会是家里人的骄傲。
她会受到领导重视,会跟她的男友结婚,会有一个幸福的小家。
然而这一切,都被张城的寥寥几句话给破坏了。
说真的,在此之前,我从未真实地感受到谣言的力量是这般可怕。
作为同样被张城造了黄谣的人,我在这一刻跟何莲产生了共情。
作为受害者,连一句道歉都不曾听到过,那么,谁又有资格让她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谁都没资格。
……
见我没动静,张城慌了,他结结巴巴道:「黎欢,你不能答应她!」
「咱们是同事啊!你要救我!你得救我啊!」
「之前乱说话是我不对,我不该造你的谣,你救救我,我一定会替你澄清的!」
他语无伦次地求我救他。
可自始至终,他也不敢多看何莲一眼,自始至终,他也没想过向她道歉。
我平静地看着他:「张城,你该道歉的人,不只是我。」
张城浑身一僵,脑袋慢慢转向了何莲。
他颤抖着身子在地上磕头:「何莲,我错了。」
「你原谅我吧,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管好我这张嘴!」
「你当时给我打电话,我没想到你会真的跳下去,要不然我也不会说那个话。」
「我当时就是随口一说……」
又是随口一说,他这话我听得火气都上来了。
更别说何莲了。
她慢慢飘到张城身前,眼眶流出两行血泪。
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张城怕极了,趴在地上不停地抖。
然而,变数的发生就在一瞬间——
张城猛地把我贴在他身上的黄符纸揭了下来,贴在了何莲身上。
金光亮起,何莲连连后退。
张城趁机爬了起来往门口跑去。
看着他仓皇而逃的背影,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自作孽,不可活。
他若是不揭那符纸,尚还有一线生机,可现在……
张城这种人,从不知悔改。
何莲被彻底激怒了,黄符纸在她身上烧出了一个窟窿。
她忍着痛苦一把撕下了它。
黄符纸烧成了青灰。
便再不能对她造成更多的伤害了。
她浑身怨气四散,下意识要追过去,却又顾忌着我,恶狠狠地转头看来。
我一摊手:「我的符纸用完了,现在可拦不住你。」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飞快朝张城追去。
10
「午夜十一点,东安街道发生一起交通事故,一男子被撞身亡。从画面中我们可以看出,该男子神情慌乱,横穿马路,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迎面行驶过来的大卡车……」
我坐在车里,看完新闻视频后,沉默地把手机关上了。
何莲坐在后座,也很沉默。
我问她:「张城死了,你得跟我回冥界了。」
她看着窗外,声音平淡:「谢谢你。」
我苦笑:「确实该谢,我这引魂人的工作怕是保不住了。」
何莲慢慢转头看过来,我连忙补充道:「不过我不后悔。」
她朝我笑了笑:「我也不后悔。」
开车去冥界的路上,我跟何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你去见过你的男朋友吗?」
何莲静静地看着前面,沉思许久:
「见过,在我死后,他颓废了很长时间。他去找过张城,跟他打了一架。」
「看来,只有我死了,他才能把眼睛擦亮,看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可是,来不及了。」
她叹了一口气:「我父母也是,我死前对我不珍惜,说我是个赔钱货,我跳楼之后他们天天在我公司楼下哭。」
「哭得我都要当真了。」
「可结果呢?他们只是为了那几万块的赔偿金。」
「我这一生,过得糊涂又失败。」
我听不下去了:「姐妹,可别自我 pua 啊,你这一生最大的不幸,就是遇到了张城那个人渣。」
「你很好,真的很好。」
说话间,鬼门关到了。
牛头马面还在老地方站岗。
「滴,888 号引魂人黎欢,欢迎回家。」
石门打开,车子缓缓开了进去。
在何莲被人带走的时候,我喊住了她:
「何莲,下辈子一定要幸福。」
何莲有些恍惚地看着我:「下辈子?」
我朝她眨了眨眼睛:「我说你有下辈子,你就有下辈子。」
话还没说完,我耳朵就被人一把拧住。
一道极危险的气息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近的。
我如遭雷劈愣在原地。
冥王弯腰在我耳边嗤笑:「黎欢,我交给你的差事,你给我办得真是漂亮啊。」
我浑身汗毛直立,拔腿就要跑,却被他伸手直接抓住了后脖颈。
「还想往哪跑?」
我讪笑:「这不准备去您办公室好好检讨一下吗?」
……
三分钟后,办公室。
我站在冥王面前一言不发。
冥王:「不是说要检讨吗?来吧。」
我想了好久,决定实话实说:「我不觉得我有错。」
冥王抬眸看过,眼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
「纵容冤魂索命,扰乱冥界秩序,你说你没错?」
我跟他对视了几秒,然后掏出口袋的 888 号工牌扔给了他:
「吓唬谁呢?大不了老娘不干了。」
「连续干了好几个月,半点工资没见着,这破差事我不稀罕!」
「你比资本家还会剥削,你比吸血鬼还能吸血。」
「除了我,谁愿意在你手底下被压榨?」
「你居然还吓唬我?」
我一顿输出,冥王直接懵了,他怔愣地看着我,半晌没回过来神。
宁愿 pua 别人,也不要怀疑自己。
嗯,我做的针不戳。
「你说什么?」冥王俯身靠近我,「黎欢,你胆子不小。」
「呔!」我一把把他脑袋推了回去,「又吓唬我。」
「老娘说不干就不干了!」
说罢,我直接转身就走。
冥王也没想到我突然搞这一套,连忙道:「等一下!」
「我也没想惩罚你,叫你来只不过是想口头警告而已。」
我就知道……
最近几年,冥界引魂人数量骤减,一是像我这样能通阴阳的人越来越少了,二是冥王这人太抠门,给的待遇太低了,所以,有的人宁愿去天桥底下当神棍,也不愿来当引魂人。
也就是我,当年年纪小不懂事,被忽悠过来干了这么多年。
所以,冥王舍得把我这么一个人才放走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暗暗松了一口气,有些不情不愿地转头:
「你说真的?」
冥王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真的。」
我又走了回去,问他:「那,何莲会被怎么处置?」
冥王:「当然是打入十八层地狱,她毕竟害了人命。」
我皱着眉,伸出手指不赞同地摇了摇:
「no,谁跟你说张城是被何莲害死的?」
冥王:「……」
我接着颠倒黑白:「张城从公寓跑出来后,何莲就没追他了。是他自己被吓得尿急,着急去对面上厕所,闯了红灯被撞死了。这跟何莲有什么关系?」
我指着自己:「我可是目击证人。」
冥王沉默许久。
最后,神情复杂地抬头看着我:「黎欢,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11
当我拿着十年卖身契从冥王办公室出来时,脑袋有点混乱。
这玩意怎么能签了呢?
签了这个,我就得给冥王再打十年工了!
我就要再接受那家伙十年的剥削了!
真是想想都觉得心痛。
「黎欢!」
隐隐约约中,我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走到奈何桥边抬头看过去,何莲正排着队踏上去轮回转世的列车。
她变成了生前的模样,是个白白净净、扎着一条马尾辫的姑娘。
她站在列车上欢快地朝我招手:「谢谢你!」
我也朝她摆了摆手。
列车一声嗡鸣,缓缓开动,行向远处。
我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合同,忍不住撇了撇嘴。
冥王那人,还算守信。
这东西,签得不冤。
……
我坐上车,正要开车回人界,手机便嗡嗡震动了两声。
「……」
掏出来一看,那让人生理不适的邮件又来了。
「引魂人黎欢你好,今夜引魂任务请查收。」
我皱着眉点开下面的名单列表,然后愣住。
今夜要引的魂只有一个……
我开车来到东安街道,看着路边站着的那人,神情有些复杂。
昏黄的路灯照在他身上,但地上却没有投下一丝影子。
我把车停在他旁边,例行公事:「张城,男,28 岁,湖北人,2023 年 5 月 15 日,因车祸身亡。」
张城有些茫然地看着我,显然,初次做鬼,他的记忆还有些混乱。
我指了指后车门:「上车吧,我送你最后一程。」
我载着他一路穿过隧道,越过鬼门关,最后目送着他被押进审判殿。
路上,张城曾问过我:「我犯了什么罪?」
我沉默了几秒没说话,最后说道:「冥王会告诉你一切。」
重新回到人界,我躺在自己小小的出租屋里,望着天花板脑袋空空。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有点多,我需要好好消化消化。
嗡嗡嗡——
许久没响起的工作群此时却响了起来。
我随意瞥了一眼。
小陈:「之前说的那个瓜,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小陈:「黎欢难道真跟 boss 有一腿?」
我一看就知道,是有人吃瓜聊串了群。
那小陈几乎是立刻撤回了这两条信息。
工作群里没人说话。
我捏着手机,敲下一行字,直接点了发送。
黎欢:「造黄谣可是要下地狱的哦。」
群里沉默了一会儿后,有人说话了:
「支持!没有证据就随口乱说,九年义务教育白学了?」
「造黄谣的人是真的该死!」
「黎欢招谁惹谁了?就因为业绩好就被人这么整?」
「上一个造黄谣的下场大家心知肚明……」
「黎欢威武!」
我扣下手机,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万幸,这世上还有一些醒着的人。
万事皆有因果,一个人做过的事说过的话,总会以另外一种形式作用回他自己身上。
也许我们的随口一说,会成为压死别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言论自由,并不代表随心所欲。
望你我,共勉。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