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公移山之万灵腐坏
五行缺 San:天地玄黄克苏鲁
当愚公说要移山的时候,部落的人们反而松了一口气,心想,这个老头终于彻底疯批了。
1
如果神真的存在,世界怎么会这么糟糕。
愚公一边想着,一边往人群中靠。
举行部落大会的场地是一处露天的夯实土坡,这里早先供奉着先祖的塑像,但陨星坠落的第二年,塑像就被一尊浑身刻满眼睛和嘴巴的木制神像所替代。
天帝,信奉它的人如此称呼这尊妖怪。
部落的首领吕石正带着数百人在天帝的神像前叩拜。
异化后的吕石浑身长满深褐的硬皮,四肢附着手掌大小的肉瘤。
愚公走上土坡,振臂大喊:「我要移走太行山和王屋山,有没有人一起来!」
???
人们面面相觑,心想愚公这又是在发哪门子的疯,说哪门子的胡话。
吕石朝着不远处的三个男子怒气冲冲地大吼:「来管管你们老爹!」
三个男子是愚公的三个儿子。
吕一是普通成年的两倍高,身材壮硕得像一堵墙,长着四只手臂,每只都长着七根手指。
吕二的眉毛、嘴唇、耳朵处,生长的细密的触手,遮掩在衣袍下的肚子异常肥大肿胀。
吕三长着一张竖着的嘴,说话时一张脸左右开合、来回碰撞。他喝醉了酒,满脸通红,身体来回晃动。
「别啊,」吕三打了个酒嗝,「我爹特意挑了这个人最多最齐的时候来的。」
吕石脸上每处皲裂的硬皮上也刻着眼睛和嘴巴,看起来着实诡异癫狂。
他走向愚公,拉着愚公走下土坡。
愚公甩开他的手,咬着牙说道:「我在救这个部落!」
「先救救你自己吧,糟老头子!」一个声音尖锐、滑稽可笑的男声说道。
愚公认出这个声音属于张大大。
因为异化,本来是成年人的他变得矮小粗壮、全身披毛,部落的人们调侃他,反而故意叫大大。
吕三抽出腰间的短棍走向张大大。
「老三!」愚公呵斥道,接着转头看向吕一。
吕二比吕一更快,跨出一步抓住吕三的肩膀,但还是差了一点。
呼——
咚地一声闷响,张大大被打得头破血流,捂着头跌坐在地上。
张大大吊着嗓子,发出像女人一样的尖叫:「救命啊!杀人啦!」
吕三收回沾血的木棍,冷哼一声,说道:
「什么档次,也配说我爹?」
「吕老三,你狂什么?」张大大身边的几人纷纷抽出护身的短匕和棍棒,逼向吕三。
见状,吕一瞪了吕三一眼,但还是站到了弟弟身边。
气氛一下剑拔弩张。
而就在这时,一个惊慌的喊声由远及近:有人狂化了!
「在哪?」高大的吕一伸手拦住叫喊的人,「谁?」
「你家隔壁的京城段!」
2
陨星降落之后,污染的水源让所有生物都产生了奇怪的变化。
这些异化会在人体内不断积累,一但突破某个极限后,人就会进入狂化。
京城家的木屋和竹篱已经被摧毁了大半,地上倒卧着三人,正在吃痛哀嚎着。
院子里,一只房子大小的肥硕蠕虫正在攻击两名手持长枪的年轻人。
蠕虫的攻击手段单一,利用体型差异冲撞和挤压正在攻击它的人类
眼睛、鼻子、嘴巴、耳朵、毛发、四肢,这些人类的特征毫无规律地重新分布、附着在它的表面。
「老段!」吕一冲蠕虫喊道,他右边第二只手握着一柄青铜刀,「老段!」
愚公也提着青铜刀赶到:「别废话,趁现在赶紧动手!」
他冲上前,一刀劈向蠕虫。
一块头颅大小的雪白肥肉飞起,落在吕三脚边。
诡异的是,肉块仍在不断蠕动着。
吕三似乎看到了什么令人恐惧的事情,眼睛瞪大,脸色煞白。
愚公和吕一不断地挥刀砍下蠕虫的肉。
「老三,别跟孬种一样。」愚公语气尖锐得能刺穿人,「动手!」
吕三举起手中的刀,却迟迟没能砍向脚边那块蠕动的肉。
笃地一声,一名赶来的年轻人一刀将肉一分为二。
分割而成的两部分挣扎了一会,彻底没了动静。
越来越多赶来的人开始加入愚公他们的行列。
「找到了!」吕二喊道,他在废墟底下找到了京城段的妻子姬氏和儿子京城越。
护住儿子的姬氏被压断了腿,三四个人连忙过去帮吕二挪开坍塌的梁柱和碎裂的木板。
「你们不要杀我爸爸!」京城越稚嫩的哭声被淹没在一片杂乱声响之中。
过了一会,蠕虫被彻底分解,白色肉块遍地洒落。
一批人正在朝肉块补刀,另外五六个人逐一朝肉块撒盐,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杀死它。
这时,吕石才带着十来个人手持兵器姗姗来迟。
愚公劈开最后一块蠕动的肉,深吸一口气,讥讽地说道:
「来得真及时啊,石头。」
3
愚公今年九十岁了,吕石六十四岁。
所以愚公喊他的小名「石头」并没有什么问题。
只是当你身处高位时,被人当众喊小名在面子上多少有点难看,即便吕石如今已经满脸树皮看不清本来面貌。
「还有什么事?」愚公见吕石尾随自己回家,回身问道。
「来讨个公道。」
愚公这才看到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捂着头的张大大。
而就在这时,砰地一声,吕三瘫倒在缸边半醉不醒,张大嘴嚷嚷着要酒喝。
「酒!给我酒!」
「哼!」愚公鄙夷地一瞥,然后回身低头看向张大大,「你有尿吗?」
张大大愣了一下,娇滴滴地回道:「可…可以憋一点。」
愚公指了指自己身后,说道:「去尿他嘴里。」
「啊?」张大大犹豫片刻,愚公瞪了一眼,他才拖着脚步往前走。
随后愚公摆出一副「这样总行了吧」的神情,随后转身回家。
「叔,您说移山到底是什么意思?」吕石喊住了他。
愚公偏过头看向毁掉的京城家,吕一和吕二正在分配那些肉块,按照规矩,参与镇压狂化的人能多分一些。
吕石带来的那十来个渣滓还想抢,跟吕一产生冲突,吕一正放声大骂着。
愚公的妻子姜氏正在安抚京城家的姬氏和小越。
「石头,你有孩子吗?」愚公问道。
隔了一会吕石才回答:「没有。」
「我下面也跟树枝没两样,生不了。」他补充解释道。
「你这种祸害没有后代也挺好的。」愚公点点头,一副理应如此的表情。
「叔,你说这话多少有些伤人了。」吕石讪笑着。
「你还记得陨星坠落是在哪一年吗?」愚公问,语气平静。
「五十多年前?等会,我想起来了,是我五岁的时候。」
「狗屁,那时你还没出生。」
「是嘛,那是我记错了。您不是记得嘛,怎么了?」
愚公偏过头,看向小越,小越躲在母亲怀里啜泣。
「京城家要绝种了。」愚公皱着眉说道。
小越七岁,右臂发育不全,只有左臂的一半大,左眼大如圆月右眼小似枣核,嘴巴突出像是鸟类的喙,头上的毛发稀疏。
他背上长着一个巨大的肿块,脊柱没法伸展,上半身直不起来,只能侧着身子看人。
吕石轻笑一声,说道:「在如今这个满是妖魔鬼怪的世界里,这也不算丑到无可救药啦。」
「小越是先天异化,打从娘胎里就是如此。」愚公的鼻息越发沉重,语气伤感。
「那又怎么样呢?」
「他裆里没有东西。」
「什么?」
愚公叹息道,「从异化开始到现在也就两代人的时间,现在连娘胎里的孩子也逃不开这悲惨的命运。我们离灭族已经不远了。」
「没……没这么夸张吧……」吕石语气吞吐。
「整个部落里的十岁以下的孩子有五十六人,像小越这样的,男女共有二十六人。」
沉默了一会后,吕石摸起腰间的天帝雕像,握在胸口前虔诚地感慨道:「我们的罪恶已经深重到这种地步了吗?我们还不够诚心吗?天帝没有收到我们的祈求吗?」
「蠢蛋!别求了,天帝他回应过你们的祈求吗?」
「这酒不就是吗,这粮食不就是吗。」
异变之后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动物变得更加凶猛,利爪、獠牙、钢毛、毒素,这些杀伤力巨大的武器好像不要钱似的,在飞禽走兽身上全副武装。
连圈养的猪和牛羊变得凶残狂暴,并主动攻击撕咬人类。
黍和粟枯萎了,只有稻子还能生长,但产量也不过是从前的一半,甚至更少。
一些稻子有毒,一些稻子即便煮熟了也没有丧失活性,在人的肚子里生根发芽,从食用者的嘴巴、屁眼、肚脐里钻出秆和叶。
一千多人的部落折损了将近三分之一后,人们在野外发现了一种产量数倍于从前的稻种,这才摆脱饥困。
也就是在这时,部落里开始有人信仰天帝,人们说在发现稻种的地方见到了这位千目千口的神祇。
「只有真心诚意的人,才能得到天帝的帮助。」他们这样说道,认为是自己的诚心感动了天帝。
在一开始那数百个罪恶的黑夜里,逐渐异化的人们垂死挣扎,更多人开始了对天帝的信仰。
人们带着诡异的变化继续活了下来,除了那些没挺过来的和自杀的。
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剩下的人真的是在赖活着。
虽然人们还是打不过野兽,吃不到什么肉,但起码有饭吃了。
粮食甚至多到能拿来造酒,从前用来敬奉上苍和祖先的佳酿,现在可以像水一样喝。
结果就是,这些活下来的人开始用酒精自杀了。
人还真挺有趣的,不是吗?
愚公惨笑一声:「蠢蛋!酒也是拿水酿的,天帝如果真的存在,那他也只是在捉弄我们!」
只要喝水、吃东西,异变就会不断积累。
「酒!好酒!诶诶诶慢点慢点,喝不下了咳咳咳……」愚公身后,张大大和吕三完成了一次友好交流。
「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我想去山里看看,陨星坠落的地方,找出解决的办法,哪怕要把整座山都翻遍,或者移走。」
「可部落外这么凶险,出去的人九死一生。再说,封锁部落的决定,不是当年您当首领的时候定下的吗?」
「今时不同往日,」愚公长叹一声,神色疲惫,「当年是为了减少不必要的伤亡,才用强制手段大幅减少人员外出。可没想到,我们只是在等死。」
「可就算你到了山里又怎么样,你们打得过山神吗?你忘了我们有多少人死在山神手里吗?」
「那也比窝在这里等死来得强。」愚公说道,语气平静。
怕死?谁不怕死呢?
可死亡不是最恐怖的事。
没有希望才是。
愚公面色肃穆说道:「我现在连死都不怕,我还怕什么天帝,怕什么山神?」
吕石无语凝噎,身体僵住不动,仿佛就是一棵直立的树。
他楞了一会才又开口:「你真是疯了。」
愚公摇头纠正了他:「我没有疯,是这个世界疯了。」
4
自陨星坠落后,黑夜降临得比往日更早,也持续得更长。
哪怕是白天,天空也永远笼罩着一股不散的阴云。
入夜之后,人们就必须得停止一切野外活动,依托部落外围一层又一层的木桩围栏,在漫漫长夜里抵御凶兽的侵袭。
幽谧的黑暗中氤氲着雾气,映衬得棚屋和帐篷如同一座座死寂的枯坟。
站在门口的愚公打了个冷颤,转身进了屋,在屋子正中央的火坑旁席地而坐。
炭火烧得正旺,火坑旁按照年龄高低,围坐着十来个男女,是愚公仅存的所有后辈,包括子女、媳妇和孙子孙女们。
一家人整整齐齐。
可惜的是,除了吕一、吕二、吕三外,其他的后代要不就是异化过于严重,要不就是异化的方向过于特殊,统统丧失了从事体力劳动的能力。
有的没了腿,有的只有一条腿,有的直不起身子……
离炭火最近的几人都袒露着上身,除了吕二,他依旧把衣服裹得严严实实的。
愚公担忧地看着吕二,从前两年开始,老二的身体就开始变差,变得畏寒,连烤火也衣不离身。
「老二多吃点。」愚公说。
希望不是什么不好的异变,愚公心想,有一些异变不会明显地改变形体,却会持续不断地削弱人的身体素质。
愚公的妻子姜氏双手端着陶盆走了进来,将陶盆放在炭火上加热。
姜氏是愚公的续弦,吕三的生母,只比吕一大两岁。
愚公往盆里探了一眼,寡淡的汤水里漂浮着三块惨白肿胀的烂肉。
异变使得盐对他们来说变成一种毒药,他们不得不过上没有盐的日子。
姜氏的浑身遍布着细密如鱼鳞的细小脓疱,愚公分明看到有几滴脓液滴进汤里了。
而这就是他们今天的晚饭。
经过盐的腌渍,再彻底洗去盐分并高温煮熟,就能大大减少肉和水中会令人发狂的毒素。
这是几代人积累下来的经验。
难得吃上一次肉,愚公从姜氏手里接过木勺,挖一勺塞进嘴里,然后把勺子递给姜氏。
他的吃饭和饮水都控制得极少,以此来大幅减少狂化毒素的摄入。
姜氏只是喝了口汤,然后把汤勺递给吕一。
一家人按次序开始吃饭,除了还躺着呼呼大睡的吕三。
「明天,明天再去问问有没有人跟我们去。」愚公一边吃一边说道。
吕一看着父亲欲言又止。
姜氏别了愚公一眼,说道:「得了吧,哪个蠢蛋会跟你一起去。」
「没人就我们一家人自己上!」愚公简短地回答她。
姜氏翻起白眼,冷笑一声:「凭你们的力气,连魁父这样的小山都不能削平,又能拿太行、王屋这种高七八千丈的大山怎么样呢?」
真到要搬山的时候再说吧,愚公心想。
姜氏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挖下来的土和石头该往哪搁?」
愚公绷着脸,提高了几分音量:「把它扔到渤海的边上不就行了,隐土的北边!」
姜氏悻悻地闭上了嘴,懒得再跟他纠结下去。
摇曳的炭火将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跳动,好似群魔乱舞。
一片静默中,愚公的心情更加沉闷。
5
智叟来了。
第二天早上,愚公带着三个儿子往土坡走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一群人。
异变降临之前,愚公他们的部落和河曲部落的联系十分密切,异变后两个部落也曾齐聚一堂商讨应对策略。
只是后来愚公所在的部落大幅减少了外出的频次,双方的往来渐渐少了。
现今大家吃的丰产稻,就是愚公和智叟一起在野外找到的。
智叟跟愚公这个名字一样,是个外号,意思是有智慧有学问的老头。
说有智慧,但其实只是比别人更能说会道罢了,毕竟长了两张嘴。
说是老头,也只是跟别人比,实际上智叟比愚公还小三岁。
令愚公厌恶的不止智叟令人恶心的做派,还有他吕石老丈人的这层身份。
部落之间联姻很常见,尤其是现在每个部落的人口都在逐年减少。
通过联姻,部落逐步实现兼并、联合,恢复往日的规模。
作为河曲部落的首领,智叟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吕石,维持两个部落的友好关系。
远远见着愚公走来,智叟用生怕别人听不见的音量大喊道:「这不是我的老朋友愚公吗?」
说话的是智叟右脸的大嘴,从愚公的方向看,是左边的嘴。
他身边围聚着十来个奇形怪状的年轻人,头肿脚胀、面目狰狞、肢体繁杂,十来个人十来副模样。
这些人身上都佩戴着木牌,上面杂乱无规律地刻满了各式各样的眼睛和或开或闭的嘴巴。
智叟部落的人,愚公心想。
在智叟的带领下,这个部落所有人都信仰那个狗屁天帝。
「你这老鬼来这里干什么?」愚公回道。
「来看老朋友干蠢事。」智叟左脸的小嘴讥讽地说道,四五条触须一般的舌头在嘴里蠕动着。
「你怎么还不死啊?」愚公厌恶地瞪大眼睛。
「在等你先死,反正也没多久了,」智叟的大嘴张合着满口大黄牙,「要不是死在进山的路上,要不就是在山中死在山神大人手下。」
「山神大人?哈!」愚公讥笑着,「当年如果不是你们投降得太快。」
「你想死别拉上其他人!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小嘴咧着嘴骂。
大嘴接过小嘴的话尾:「你还嫌我们的罪恶不够深重吗?」
「够了,」愚公环顾在场的所有人类,或者说,异类,「肯定够了。」
「那你到底想做什么?」大嘴疑惑,小嘴惊惧,「山神大人可是明令禁止我们踏入山中!」
「所以我们就一直苟活到今天,看着子孙后辈遭受折磨?」
「但至少我们活着!」两张嘴一齐说道。
「可还能活多久呢?」愚公哭丧着脸,「陨星刚坠落那几年,我们那一辈的人最多也只是长出奇怪的触手鳞片,或者行为异常、胡乱说话。这才过了几年,连人样都保不住了。」
「你难道真的不想知道这一切的真相吗?」
智叟的两张嘴微张:「可……」
「跟我一起进山吧,」愚公说,「我们找到一切的源头,然后想办法解决它。如果真的要移山,我们就一起移。」
智叟瞪着愚公的眼睛仿佛要将他刺穿,大嘴断断续续地说道:「移山?」
大嘴抿着嘴,然后说道:「就凭我们残余的岁月和剩下的力气,连山上的一棵草都动不了,又能拿这些泥土和石头怎么样呢?」
「即使我们死了,还有儿子在。儿子又生孙子,孙子又生儿子;儿子又有儿子,儿子又有孙子;子子孙孙无穷无尽。而太行山和王屋山,却不会增高加大,还怕挖不平吗!」
愚公激昂地说完,但最后垂下头叹了口气说:「我以前是这么想的,但现在已经不可能了。」
「儿子已经生不出孙子了。」愚公神色哀戚。
他看了一眼所有人,智叟、智叟部落的其他人、他们部落的其他人、自己的三个儿子。
人们都面无表情,麻木而冷漠。
也许我们真的该灭亡了,愚公想。
智叟的两张嘴都在颤抖,他举起腰间的天帝雕像高举到面前,流着泪说道:「你这样做,只会让我们的罪孽更加深重。天帝会惩罚我们的。」
看着这些在场的早已不成人形的怪物,愚公惨淡地问道:「他还能怎么惩罚我们呢?」
6
吕一杀了一个异化到即将失控的儿子。
按照部落一贯的做法,自家人不吃自家人,但他们要去往太行山,需要口粮,尤其是肉。
出部落的时候,吕石带着数十人等在大门两侧,对开的大门需要十个成年男人齐力才能打开。
吕石看着愚公,眼里充满一种看向赴死之人的怜悯。
吕石带着一行人,手持天帝的雕像,跪地虔诚恳求道:「天帝啊,请您怜悯这几个愚蠢的人,不要再对我们降下责罚。」
「行了,」愚公不屑地说道,「有这样的神明不如早点死了算了。」
7
从部落到太行山,只有十多里地的路程,但野外危险重重。
愚公带着三兄弟出了部落,四人各自带着一柄青铜刀。
最壮硕的吕一用一个大竹篓背着口粮和其他杂物。
这么多年很少有人走出部落,通向太行山和王屋山的路也早已荒芜了。
所幸这一路大多以荒芜的野地为主,没有太多的遮蔽物能供那些凶险的怪物躲藏。
平原的远处有几只跟吕一差不多高大的异化巨狼在窥探着他们,但却没有接近和发起攻击的打算,只是远远地跟随着。
愚公时不时停下脚步反复确认。
一些曾经的路标,比如一块造型奇特的巨石或一截干枯的树桩有可能被巨型生物撞击、移动,从而失去指路的作用。
原本安全的路也有可能因为生物的腐败或地下的水源产生淤泥,而淤泥会无情地吞噬任何忽视脚下的生物。
即便是在白天,空气中也始终弥漫着一股腐败、凋零的气息。
白骨和残骸十分常见,食腐的虫类盘踞其上,有些虫类发出尖锐刺耳的鸣叫,宣示自己的占有权。
不对劲,愚公心想。
这一路上的野兽和飞禽,太少了。
往年只要一出部落就意味着处处都是危险,连潜伏在地下的蚁类和藏身水中的鱼蟹也可能带来致命的危机。
而他们一连走了六七里路,却没有遇到哪怕一次袭击。
「也许是某种生物彻底统治了这块地方。」吕二猜测,一手抚摸着自己的大肚子。
「这样倒好。」吕一始终警惕地提防着四周。
身后传来一些稀疏的响声,不是蚁虫一类翻土的声响,也不是风吹枯草的骚动。
「爹,不对劲。」吕一说道,右边第二只手上的七根手指抓紧腰间的长刀。
足有两人高大的他,连佩刀也比常人大了一倍。
愚公顺着吕一声音回头,部落的方向有一道烟尘卷起。
吕石和十来个全副武装的壮汉,正向他们疾驰而来。
愚公长叹一口气:「准备战斗。」
8
没有人能挨得住吕一的一刀,哪怕有盾牌傍身格挡,也在力劈之下连人被斩成数截。
吕石没有拖泥带水,带着五个人绕过吕一,直扑愚公。
独自与八人缠斗,即使是吕一也没法两头兼顾。
「老二老三!保护好老爹!」他大喊一声,挺身向前砍断彭晋的手。
「啊!」
彭晋惨叫一声,断臂的切口突然迎风膨胀起来。
「狂化?」吕一瓮声暗叫,「倒霉!」
受重伤的人有一定概率会失去控制,提前进入狂化。
如果不能在狂化的过程将其彻底杀死,狂化完成之后,他们将面对一只彻底失去理智的凶暴怪兽!
吕一本想先跟对方停下争斗,先终结狂化的彭晋,可没想剩余七人压根没有理会的意思,躲开彭晋,再次包围上来。
吕一只是一愣就想明白了:这里不是部落,不用担心狂化的怪兽给部落带来人员伤亡和财产损伤。
不远处,吕二和吕三护着愚公节节后退。
「叔,只要你们跟我们回去,不再出来,今天这事就这么算了。」吕石说道,他如树枝状的手没法拿武器,在场只有他赤手空拳。
「想杀我们的话,你应该带更多人来。」愚公讥讽地说道,拔出腰间的刀。
异化让他的寿命大大延长,身体和精力也得到了很大程度的强化。
「部落哪还有合适的人了。」吕石惨笑一声。
愚公走上前,说道:「既然这样,你还带着这些人来送死?」
「不能让你再惹怒天帝。叔,只要我们诚心祈求,我们总会迎来宽恕和救赎的。」
愚公摇摇头,没再跟这群不可理喻的蠢蛋废话,举刀劈下。
就如他猜想的那样,吕石带来的这些青壮年的战斗力甚至还不如他这个老头,数十年平和糜烂的日子和酒精败坏了他们的身体素质。
愚公则是通过断食和减少摄入水分,尽可能地延迟狂化。
愚公补刀了砍倒的两人,然后看向吕三,说道:「老三,杀了他。」
吕三砍断了那个叫夔泽的青年的小腿将他放倒,自己的手臂也被对方的长刀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
可吕三任由夔泽在地上攀爬哀嚎,举着刀却没能挥下。
这孩子始终突破不了自己的心魔,愚公想着,起步走上前。
夔瞑啊,对不住了,你的孩子是我送走的。
愚公挥刀割下夔泽的头。
吕二也收拾好了自己的两个对手,并将吕石逼到一棵大树下。
远处那几头巨狼嗅到空气中的血腥味,发出蠢蠢欲动的嚎叫。
吕一早已杀掉了所有对手,但没来得及阻止彭晋的狂化,此时正在和一头跟自己一样大的,长满尖刺和硬壳的四足怪物打斗。
吕一的刀砍在那头怪物的躯体上,只能勉强砍开一道口子。
那怪兽有着极强的复原能力,伤口很快就蠕动恢复如初,而吕一几乎每进攻一下身上就会被怪物的尖刺划出几道伤口。
「天快暗了,」愚公看向天边,然后朝吕一喊,「我们该走了!」
如血残阳的光芒正在迅速消亡。
大树下的吕石握着千目天帝的雕像虔诚的祈祷着。
「天帝啊,求您降下天谴,给这群罪孽深重的迷途之人吧。」
大树有个树洞,一只半人高的钢毛鼠摇着粗大的尾巴,试探了两三个来回后钻进树洞。
还没等它看清树洞里散发香甜气味的东西是什么,三条树根从它脚下突起,扎穿了它。
钢毛鼠只是挣扎了两下就变成了一具干尸。
愚公砍断了吕石如树干一般长着深褐硬皮的腿。
「夜晚太冷了,想活命的话就躲进树洞里去,求你的天帝来救你吧。」
在剧痛中,吕石惨叫一声:「只要我足够诚心,天帝一定会来救我的!你们等死吧!」
愚公大笑一声,收起刀:「好,我等着。」
9
在最后一抹艳红消失前,他们在一块巨岩的一面找到了一个洞穴的入口。
吕二在入洞口两丈左右的岩地中间用干柴点起篝火,众人这才有了一丝暖意。
这是吕三第一次在部落外过夜,想到刚才那只钢毛鼠的凄惨下场,吕三后怕地仔细确认自己身下的石头缝里有没有藏着活物,然后在一处更靠近篝火、不冻屁股的位置坐下。
夜晚的寒冷比想象中更可怕,山洞外,呼号的疾风渗着一缕缕还未完全散去的冬寒。
即便坐在离洞口两丈远的地方,吕三也能感受到自己身上的热量正在迅速消散。
他紧了紧兽皮,兽皮御寒的效果比粗麻衣好得多,只是皮面上的破洞未免太多了……
吕三穿的这件兽皮还是父亲让给他的,他们这次出来,只带了两身兽皮,另一条在吕二身上。
吕三的竖嘴左右开合着,一口钢牙因颤抖咬得咯咯作响。
他用余光打量盘腿在洞口闭目养神的吕一,山洞太小,坐下的吕一就跟山洞差不多高。
山洞里散落着某些兽类的遗骸,父亲让吕一防备这山洞的原主人突然回来。
吕一身体强健,恢复力也异于常人,早先被尖刺划开的伤口,已经逐渐愈合。
在夜里他只穿着一件破麻衣,仿佛这能冻死人的冷意对他全无影响。
部落上一次有人猎到大型的猛兽是在什么时候?
好像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长着锋锐如铁的喙,一嘴就能把人脑扎穿的巨鸟。
满脸密布一臂长的尖角的野兽。
总之哪个都不好惹。
「我们……」靠在岩壁上休息的吕二突然发问,「到底算什么东西?」
愚公盯着篝火失了神,过了一会才开口说道:「也许要等我们死了才会知道答案吧。」
吕三沉默着,拎起腰间的葫芦猛灌一口酒。
与往日不同,父亲并没有阻止或者呵斥他的意思。
反倒是吕二一反常态,沉闷地找吕三讨了口酒喝。
篝火上正在烤着一块肉,不知道是今天哪个倒霉鬼的。
烤肉发出滋滋声,没有香味,只有一股淡淡的刺鼻味道。
吕三的脑海里仍在不断浮现着当年的那个画面,亲手一刀一刀地切割别人的血肉,那个撕心裂肺的哀嚎,会准时在闭上眼睛的每个瞬间响彻耳边。
「醒醒。」
吕三睁开朦胧的睡眼,看到了父亲苍老的面庞。
父亲又摇了摇他的手臂,吕三才挺身坐了起来。
篝火早已熄灭,他看向洞口,天刚蒙蒙亮,吕一似乎已经在门口站了有一会了,身上的破麻衣粘上了不少霜,看样子似乎是在洞口守了一夜。
篝火旁的另一侧,吕二半坐着,靠在岩壁上,一手搭在硕大的肚子上,双眼失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另一只手正揪着自己中间乳头上的毛。
「走吧。」愚公率先走了出去。
10
到了山脚下,吕三才更能体会到高七八千丈到底是什么概念。
哪怕他仰头极目望去,也没能看清太行山的顶在哪,云层和雾气遮挡住他测量的目光。
眼前所见,尽是突兀、重叠的怪石和嶙峋、坚韧的山岩。
一股森然的死寂,正在侵蚀着吕三的心。
突然,嘶嘶的细响从每个石缝中传出。
他们抬头看去,灰色、青色、白色、黑色,大小各异的蛇从石缝中钻出,刹那间,眼前的山崖就被无数条蛇蟒占据。
一道人影从山口弥漫的瘴气中现身,那是一个身材肿胀的女人,颈胸腰上缠绕着一条白蛇,白蛇的头停靠在女人的左肩。
白蛇的头部毫无规律地长着很多眼睛,有些张开,有些紧闭,有些没有眼球。
「你们是……」女人开口,声音冰冷令人不寒而栗,「慢着,我记得你。」
「你是……吕杜。」
愚公不置可否地闷哼一声:「这次你又窃据了谁的身体?」
「愚蠢的人类太多了,我不可能记得每个人的名字。」女人回答,「你们难道已经忘了我说过的话吗?」
吕一抽刀砍死那些靠得太近的蛇。「父亲,她是谁?」
「它就是吕石口中的山神?」愚公说。
吕三蹙眉:「山神居然是女的?」
愚公摇头:「不,那条蛇才是山神,那个女人不过是它用来说话的工具。」
五十多年前,愚公和智叟他们带着一群人在荒野联合行动,正是在这山里发现了丰产稻。
但他们没有明说的是,这稻种其实是眼前这个被叫做「山神」的人「赐予」他们的。
山神对愚公没有回话并不在意。
「我说过,再踏进这座山,必死。」
说完,白蛇操控着女人转身走回山里,四处的蛇开始骚动狂舞。
吕二犹豫了片刻,问道:「怎么办?先撤吗?」
「不用。」愚公摆摆手,从腰间逃出一个皮囊,里面装满白花花的细粒。
盐。
这就是他为山神准备的礼物。
他抓起盐,撒向朝他们涌来的蛇。
那些爬行中的蛇碰到盐粒突然变得畏缩,有些小只的竟然开始后退。
愚公的手传来麻痒的刺痛,作为异化的生物,他也会受到来自盐的伤害。
但此时愚公的心中却只有喜悦。
他猜对了,这些蛇也怕盐,这就意味着山神应该也跟他们一样。
一样是异化的产物。
「爹!」吕二喊道,和吕一吕三一起挥刀砍退袭击而来的一个个蛇头。
虽然盐对蛇有用,但蛇的数量太多了,根本不可能凭这么一个皮囊的盐就阻止它们。
「这样就够了。」愚公通过撒盐在蛇群中开辟出一条道路,逐步走向走上一块凸起巨岩后的山间小径。
11
这是一条夹在两面山壁之间的小路,最窄处只比吕一稍宽,显得十分逼仄幽暗。
吕一举着点燃的火把,缓步前行,在遇到分叉口就停下来,等愚公辨认准确的方向。
吕二落在最后面倒着走,这种狭窄的地形让他能游刃有余地阻击不断追来的蛇。
半个时辰后,追击的蛇才逐渐变少了,似乎是放弃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几只眼冒红光、面目可怖的野猴子攀附在两侧山壁的藤蔓上。
野猴子们各个都长着獠牙利爪,体型也有成年人大。
咕叽咕叽地吼叫了几声后,它们伸出利爪插进岩壁里,咔嚓一声向外猛力一扒。
一块块半人大小的岩石从数丈高飞下,吕二和吕三一边怒骂一边躲闪,吕一大手一挥,拍掉了两块飞向愚公的石头。
那几只野猴子见攻击不起作用,也没再尝试,转身一晃一荡地消失了。
啪嗒一声脆响,吕三吓了一跳,低头看向脚下,是半根已风化的骨头,被他一脚踩得粉碎。
前边的路上,散落着不少人的头骨和胸骨。
也许以前有不少人曾经在这里中了那些猴子的招。
「这是我年轻的时候潜入的路线,」愚公想起了往事,「陨星坠落的时候,我们过了一年的时间,才想明白是水的原因。」
「等到我们进山调查的时候,这里早已经被各种各样的野兽占据。这些原本就生活在山中的生物,异变开始得更早。」
他们继续在山间行走,期间除了一只想不开的山猫试图袭击愚公被吕一一掌拍死,就只有几只食腐的飞鸟一路跟随着他们。
吕三看到一只巨鹰用利爪抓起刚才他们见过的那种野猴子,不顾猴子的挣扎,把猴子往岩壁上砸,直到猴子不再动弹,然后将猴子的尸体穿进尖锐的树枝上,才开始啄食猴子的肉。
暮色褪去,潮湿的黑暗逐渐浸没山里的每一处缝隙,似乎有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在张开了獠牙。
他们从雾气朦胧走到完全天黑,山间的风阴冷到令人浑身颤动,连五脏六腑似乎都要被冻僵了。
风止不住地吹,吕三看着自己呼出的气还没来得及凝结,就被风给吹散了。
「到了。」愚公说道。
占据他们视野的,是一个巨大的坑洞。
「这难道是……」吕一迟疑地问。
愚公点点头:「就是当年陨星撞击的坑。」
这个坑最深处足有三丈,硬生生在嶙峋错节的山峰之间砸开了一小块相对平缓的地段。
坑洞的斜坡生长着一种奇异的粉色藓类,除了颜色,看上去似乎和普通的苔藓没有两样。
愚公踩着苔藓,顺着斜坡往下滑,在坑底找到一个斜向下的洞穴入口。
「进来吧。」愚公说着,率先进入洞口。
吕一站在巨坑的边缘,正在处理手上的伤口。
「怎么了?」吕二问。
「没什么,被蛇咬了。」吕一侧着手不让其他人看到伤口。
左臂被蛇咬出的两个小孔渗着诡异的紫黑色,但可怕的是,小孔周围的血肉开始蠕动翻涌。
狂化,吕一心想,然后举到剜掉一整块肉。
12
幽暗的地穴中,山神坐在壁龛中,一动不动,活像一尊被供奉的神明。
白蛇操控的女人抬起低埋的头,注视着前方的黑暗,直到一点火光刺穿了这片黑暗。
火光忽然被人影遮挡,砰砰砰的震动传来。
高大的吕一迈步奔袭,在洞穴的碎石落下前就欺身来到白蛇面前。
「呀!」吕一大吼一声,举刀一劈。
猛力之下,女人连同壁龛左右的山石如同豆腐一样被切断。
白蛇早已扭身躲开,顺着吕一持刀的手臂疾走,一口咬向吕一脖子处。
吕一伸出两只左手抓向白蛇,但白色的表面也覆盖着一层粉嫩的苔藓,从吕一的十四根手指间滑过。
呲地一声,白蛇的毒牙刺进吕一的脖子。
一切就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大哥!」吕二吕三飞奔向前。
先前被砍成两截的女人的尸体,竟分解成一条条粉红色的小蛇。
这些粉色小蛇咬破吕一的手臂,钻进他的体内。
吕一闷哼一声,右手松开刀柄,四只手紧紧抓住白蛇,每只手的七根手指都死死地嵌进白蛇的体内。
一阵噼啪声响,粉嫩色的液体从白蛇的身体缝隙中沁了出来,白蛇发出痛苦的嘶鸣声。
吕二和吕三腾出双手伸向白蛇,迎来的却是吕一力颓倾倒的身躯。
两人合力护住吕一倒下,白蛇趁机爬向更深处的黑暗中失去踪影。
「老三照顾老大,老二跟我追上去。」愚公追着白蛇前去。
吕三用火把照向吕一的脖颈间的伤口处。
伤口往外深处粉嫩的浆液,正在蠕动膨胀着。
狂化……
吕三心里的恐惧再次翻涌上来。
13
扑腾一声,吕三朝后跌坐在地。
「那条蛇有让人狂化的手段,它的毒液和那些钻进我身体的东西……」
「快去提醒父亲和老二……」
「不过在那之前,老……老三,」吕一的脖子开始肿胀,逐渐影响他的发声,「动手吧。」
「不……我不……」吕三浑身上下都在发颤,他那张竖着的嘴因恐惧而大咧着。
吕一按压着自己的脖子,依次来压制逐渐失控的脖子。
「这个洞穴如果没有别的出口,我狂化了之后,你们要怎么通过这里回去部落?」
泪水模糊了吕三的视线。
吕一突然柔声说道:「早知如此,当年就不逼你动手杀死黎歌了。」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吕三的眼泪奔涌而下。
「一刀一刀杀人的感觉不好受,我知道的,老三。」吕一的双眼逐渐失去神色。
「不,你不知道,」吕三噙着泪水,表情无力,「我爱她,大哥,我爱她。」
「从那一天开始,我的人生就只剩下那一天了。」
「原来是这样吗……」吕一叹息着,「我愚蠢的弟弟啊,爱对我们来说太过奢侈了。」
「快!」吕一怒斥道,随后控制不住地开始咳嗽起来。
吕三终于鼓起勇气,大吼一声,挥刀劈向吕一的脑袋。
不知过了多久,吕三才茫然地抬起头。
满腔的压抑几乎击垮了他。
他想喝酒,只有喝酒能让他稍感放松。
但酒已经喝光了。
他不敢待在原地,也没有勇气继续追进洞里。
于是他站起身,在茫然的驱使下,朝洞外走去。
14
越向深处走,愚公的精神就变得越不稳定。
细碎难辨的呓语和癫狂混乱的嘶吼不绝于耳,即使捂住耳朵也没法降低分毫。
他会记不起眼前的面孔是属于谁的,喊不出名字,即便名字就在嘴边。
脑子里明明想的是这样,可出口又是另一套说法。
好多个声音在他的耳边喃喃低语,那是曾经跟他来到这座山又长眠在这座山的人们的哀嚎。
有时他会安慰自己,之所以能活这么久,一定是他得到上天的眷顾。
上天给了他一个使命,他就是天选之人,一定能带领部落走出困境。
这个上天不是吕石他们信仰的天帝,而是真正的天命所在。
如今,耳边的低语似乎又多了两个。
愚公用力抓挠双耳,直到疼痛驱散亡灵的低语。
可他胸膛里的痛苦却始终驱之不去。
吕二跟在愚公身侧,匕首横在胸前,侧身防备山神突然发难。
火光艰难地照亮死寂的山洞,一股黑绿色的瘴气将火光遮挡。
污浊厚重的腥臭味如有实质,洞里的空气有如一锅腐败的浓汤。
温度在上升,吕二心想,一种湿热,就好像……
几具尸体倒在地上,正开始腐败生蛆,由于这里的湿热,尸体上长出了奇怪的粉色菌类。
尸体有人的,也有兽类、鸟类的,但更多的是人类的。
他们在半道上看到白蛇的半截身子,看样子它受了很重的伤。
借着火光,吕二看清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处崖壁,而他们已经走到了崖壁的边缘,眼前是一片开阔的黑暗,脚下则是沉寂的深渊。
有什么东西在那底下,他心想。
吕二将脚边一个头骨踢下去。
一个吸气后,底下传来啪嗒黏腻的一声回响,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但绝非平地。
愚公找到崖边的一处缺口,转身借一条藤蔓植物的帮助顺着崖壁向下爬。
越接近底部,湿热腐败的气息就愈加浓厚。
某个瞬间,浓重刺眼的浊气忽然消散,吕二意识到,这是他们已经向下穿过了弥漫的瘴气。
忽然,吕二向下的脚踩在一团烂泥上,他回头看,那是一团粉嫩的肉。
更多的粉色在眼前伸展开来,所有火光能照亮的地方都是如此。
见愚公拿着火把在淤泥一半的肉池中继续跋涉向前,吕二跟了上去。
肉泥如他预想中的黏腻,一股刺痛感从脚上传来,就好像这些肉泥正在缓慢地啃食他。
前方,一堵墙拦住了他们。
一堵由肉泥组成的墙。
「它又变大了……」愚公怔怔地说道。
墙面上,一颗颗眼睛或睁或闭,一张张嘴巴或开或合。
来自不同生物的残肢断臂被吸附在数不清的嘴巴和眼睛的缝隙里,以一种缓慢的节奏,有规律地跳动着,仿佛它们正处在某种甜蜜安详的梦境之中。
男人和女人的性器、儿童和老人的头颅、飞鸟的黑色羽翼、巨蟒锯齿般的毒牙、渗着蜜汁的食人花、近乎腐朽的兵器、污浊的黑色粘液、肥厚的死蛆、食腐的飞蝇……
所有一切,与这片腐肉构成的墙面融为一体。
吕二不由得衷心地感到,它是如此……
如此完美。
如此和谐。
就好像万物生来就该如此。
这时,肉墙上的一个老人头颅张口说话,白蛇的半截身体从老人的眼眶中钻出:
「这世界就是一坨屎。」
如此说完,白蛇失去生机,无力地悬停在肉墙之中。
15
在父亲说想要进山的时候,吕二并不赞同。
父亲的劝说把仇恨都集中到一个能看的见的敌人身上——山神。
他转而支持父亲。
如果这一切都是被人所操纵的,那么自己的问题也能得到解答。
当他看到这堵肉墙后,他松了一口气。
因为他逐渐理解了一切。
他理解为什么正常的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两只耳朵,两只手、两只脚的人类越来越少。
他理解为什么父亲从年轻时就逐渐癫狂的原因。
他理解小越的畸形,也理解了自己的畸形。
也许万物本该归一。
「老二!」
愚公猛摇吕二的肩膀。
吕二脱下皮衣和麻衣,赤身裸体,露出胀大的肚子。
他的下体,竟同时生长着男女两副性器。
「老二你……」愚公张大了嘴,声音颤抖着。
「父亲,我问过你,我们是什么。」
吕二的肚皮突然凸起。
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活动着。
「这是——你——」愚公瞪大眼,哑口无言。
「这是我的孩子,父亲。」吕二神色平静,转身面朝肉墙,「也许万物本该归于一体。」
说完,吕二走入肉墙,成为其中一部分。
16
回部落的路上,愚公在思考移山的事。
他将皮囊里剩下的所有盐都洒向肉墙,肉墙吃痛似地萎缩、后退。
盐对它同样有效!
虽然他没有那么多盐能杀死那片肉墙,但假如能够把这些肉块都搬运到渤海的边上,扔进渤海里,就能用盐分将它完全杀死!
哪怕要将太行山和王屋山都搬走!
那片肉墙再大、再多,也不过比山脉更大吧!
虽然不知道要耗费多长时间才能达到这个目标,虽然不知道部落里的人还能延续多少代,但起码要让现在大家知道这个操蛋的生活是有可能得到解脱的。
更重要的是,所谓的天帝并不存在。
一切都只是,某种奇怪的生物带来的灾难。
路过洞穴的空地时,他看见一地的残体,知道吕一已经走了。
走出矿坑,外面已经天亮了。
映入眼帘的是地上的酒葫芦。
吕三的身体被巨鹰插在崖壁上,已经被啃掉一半。
阳光从山峰的间隙洒下,落在愚公身上。
愚公感受着温暖,开始往回走。
他看着崖壁上不怀好意的猿猴、蛇类和飞鸟,紧了紧衣服,一手按在刀柄上。
我必须回去,告诉所有人这个消息。
17
他该把那条白蛇的头带回来的,愚公想,可以用来羞辱智叟。
行走在荒野中,愚公反而不担心自己的安全。
在部落封锁的这段时间里,外面的生物跟他们遭遇了同样的命运。
死亡和食物短缺。
部落的人还能通过丰产稻获取能量,动物们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路过先前那株大树的时候,满地的尸体都不见了,不知道是被那头狂化后的异兽吃掉,还是让那几头巨狼占了便宜。
他在大树的树干上看到了吕石的脸,两者完全融为一体。
感受到人类的气息,吕石睁开了眼。
「没想到你还能活着回来。」
「我也没想到。」愚公回答。
部落的人们看到愚公回来,除了默然,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部落死了首领也好,死了一个糟老头子也好,日子不还是照样过吗?
愚公没有多说,他决定要挑一个好时间,召集起整个部落,向大家说明这件事。
回到家后,所幸妻子外出还没回来。
他没法面对她。
「吕爷,你回来啦!」纯真欢快的招呼声从门口传来。
小越佝偻着畸形的身体,一瘸一拐地迎了上来。
「小越。」愚公露出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笑。
这孩子说不定还有获救的机会。
「吕爷,听说你和吕一哥他们要移山,我也来帮忙!」小越残存的左手比划着挖土的姿势。
愚公欣慰地笑了。
在小孩的眼里,反而没有这么多条条框框。
要移山,那就开始移!
小越忽然想起什么,手伸进兜里掏起东西:「我知道我没用,不过我一定会努力替吕爷你们祈祷的。」
他从怀里掏出的是一块天帝的雕像。
愚公的笑容一滞。
他刚想跟小越解释,远处传来一阵呼号的风声。
愚公转头看去。
远处的空中,两条巨大的柱状物从天而降,穿过云层落向太行山和王屋山。
柱状物呈粉红色,像是由一股半透明的胶质组成。
是手?
那两只遮天蔽日的手插入两座山脉的底部,将山脉毫不费力地连根拔起。
剧烈的震动传来,整个天地都在为止震颤。
「吕爷,那是什么?」
小越被震动晃倒,愚公扶住了他。
愚公家门外,路过的人们纷纷跪了下来,涕泪俱下。
他们默诵天帝,祈求饶恕。
愚公感觉自己已经失去思考的能力。
那到底是什么?
山底下,一团团硕大的血肉正在跳动。
是那片肉墙,愚公想。
那两只巨手轻巧地一甩,巨大的山脉如同玩具一般飞向远方,过了好一阵子才从远方传来响雷般的轰鸣,惹得人们更加虔诚地低头叩拜。
两只粉色巨手上突然睁开了一只只巨大的眼睛,愚公吓了一跳。
一张张大嘴缓慢张大,然后一口咬向盘踞在山间的血肉。
血肉没有嘴巴,但愚公千真万确地听到了凄厉的哀嚎。
那巨手上的三、四张嘴正在撕咬蚕食剩下的血肉。
它们到底是什么?
愚公想不明白。
「只有真心诚意的人,才能得到天帝的帮助。」
愚公忽然想起这句话,转头看向小越,后者的眼里只有懵懂和茫然。
他失落地低下头,撕扯残余的头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愚公揪着自己的脑袋,放声咆哮。
小越拉着愚公的衣服,焦急地呼喊着:「吕爷你怎么了?」
这个当了一辈子农民的老人语气平静地笑了笑:「我没疯,是这个世界疯了。」
随后,那巨大的手又重新收回到云端之上。
山移走了,愚公也彻底疯了。
完 -
□ 多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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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3 15:3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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