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与熊掌
公主成长手册
我把永宁推到了梅娘娘怀里。
她吓得一把推开梅娘娘,连我也离得远远的,哭着说:「升平坏。」
「都怪我,是我不好,我之前不该打她。」
梅娘娘捶胸顿足地抹眼泪,看上去挺懊悔。
可现在后悔,能弥补什么呢?
我对她说:「梅娘娘若是觉得对不起永宁,不妨现在就仔细想想,为永宁的将来做好打算。」
她睁大眼睛看着我:「公主的意思是?」
「永宁是公主,日常起居不用担心,但她智力受损,难免会被有心人利用。即便我能护着她,又能护到几时?」
这个问题,确实需要解决。
母后和太子哥哥都说过,我不可能真的一辈子护着永宁,总有照顾不到的时候。
梅娘娘微微垂首,眸光沉了沉,若有所思。
太子哥哥曾经教过我四个字,点到即止。
我走过去哄永宁。
永宁吸着鼻子,抱住我的胳膊,抽抽搭搭地说:「升平坏。」
我失笑:「坏还抱着我胳膊不放?」
永宁哼了哼,把我的胳膊抱得更紧。
梅娘娘叹了又叹,不停地责备自己。
我安慰她:「梅娘娘,母女血脉相连,不如你给永宁讲讲她以前开心的事。」
梅娘娘顿了一下,似乎正在努力回忆。
但这个问题,我曾经问过她。
当时她是怎么回答的呢?
她说了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解释她不关心女儿。
「永宁一直都是夏嬷嬷在带。我陪她玩的时候,她最开心。」
这话,我不信。
母后教过我,想了解一个人,要看他做了什么,而不是听他说了什么。
我只见到梅娘娘忽略永宁,轻视永宁,虐待永宁,而永宁也很抵触梅娘娘的接触。
我问她:「梅娘娘,你怀着永宁的时候,可有想过万一父皇不认你们,你要如何对待永宁?」
梅娘娘愣住,没有立刻回答。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应该说,她没想过要自己养大孩子。
永宁对她来说,只是一个让她攀上父皇的工具。
梅娘娘哭着说:「我一个女人,我没有办法。」
一番试探下来,我虽然更加不喜她这个人,但我相信永宁是她生的。
回到正阳宫后,我将梅娘娘的反应全都告诉母后。
母后也说,从梅娘娘的反应来看,永宁应该是她亲生的。
有了母后这句话,我大大地舒了一口气。
第二天,我还在弘文馆上课的时候,母后让映雪姑姑带着永宁去了太和殿外面出宫的那条路上。
等我收到消息赶过去时,永宁已经遇到下朝的官员们,还在他们面前出了糗。
我连忙跑过去,把永宁护在身后。
「各位大人,遇见公主应当行礼避让。这点道理,难道你们都不懂吗?」
「升平公主误会了,臣等行礼避让,是永宁公主横冲直撞,还打伤了礼部张大人,张大人刚被抬走。」
我瞬间眼皮子狂跳。
礼部张大人年纪大了,最是碰不得。
楼大人上前说道:「公主莫担心,张大人伤得不重。永宁公主年幼贪玩,张大人与诸位大人都能理解。」
旁边有几位大人附声。
「楼大人说得是。」
「方才幸亏有楼大人,不然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是啊,伤了我们这些臣子不要紧,伤到永宁公主就不好了。」
我示意他们离开:「诸位大人公务繁忙。」
「臣等告退。」
等他们退下后,我拉着永宁迅速离开。
我问她,方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永宁撅着嘴,委屈巴巴地说:「那些人抢了升平的东西。」
闻言,我不由得沉下眸子,左右看了看,最后死死地瞪着映雪姑姑。
映雪姑姑低下头,避开我的视线。
「升平不生气,被抢了什么,我的给你。」
「什么也没被抢,只是个误会。」映雪姑姑回道。
我深吸一口气,送永宁回正阳宫。
母后见我一副气呼呼的模样,把映雪姑姑叫了过来,让她当着我的面复命。
原来,母后怀疑后宫的事牵涉朝臣,用永宁试探他们。
但那些大臣都是些老谋深算的,不同于梅娘娘,哪里是这么简单就能试探出来的?
母后这次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对,母后只是折了兵。
母后并不在意永宁。
我去找太子哥哥,他也已经知道了太和殿外的事情。
太子哥哥叫我别怨母后。
他说,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他还说,母后是反其道而行之。
我又不懂了。
太子哥哥叫我去御书房告母后的状,为永宁求个恩典。
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可看到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就将信将疑地过去了。
让我大喜过望的是,父皇准了永宁搬到凤阳阁。
我连忙谢恩,迫不及待地去接永宁。
我们姐妹俩终于可以住在一起了。
母后笑着对我说:「你哥真是成长了,也是一心为你。」
「母后,父皇不会怪您吧?」我不放心地确认,心中后悔。
我果然还是太急躁了,听见太子哥哥那么说,没跟母后打声招呼,就跑去找父皇。
母后说,不会。
2.
永宁从早到晚地黏着我。
我去弘文馆的时候,她也跟在我身边。
晚上,我哄着她睡觉。
等到半夜,永宁就一个人偷偷溜进我屋里。
我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把她裹进被子里,叮嘱她:「夜里出门要多穿件衣裳。」
永宁笑嘻嘻地说:「知道了,没人发现我。」
哪里是没人发现?
分明是凤阳阁的人都纵着她。
就这样,永宁溜进来两个晚上后,我就干脆让她跟我一起睡了。
以免她夜里吹风受凉,也影响我的睡眠。
到了第三个晚上,凤阳阁走水。
永宁的寝殿火势巨大,最先着火,最后扑灭。
溶月向我禀报,有油的气味。
我看了一眼傻愣愣地待在我身边的永宁,庆幸之余是愤怒。
这里是皇宫,是凤阳阁啊,怎么会让人放了一把大火?
父皇亲自下令彻查,我和永宁一起搬回了正阳宫。
我哄着永宁先一个人睡会儿,而后便去见母后。
我沉着脸看了看左右,母后屏退内侍。
她似乎一眼就能看穿我。
「永宁喜欢黏着你,你纵着她,用不了几天你就会让她住一个寝殿。」
「所以母后算准了日子,让人放火烧永宁的寝殿。」
「我吩咐过,不会伤及任何人。」
「可是,万一呢?」
「没有万一。」
母后的语气很笃定。
我相信她做足了安排。
可是,她把我和永宁置于危险之中,也是事实。
我气得没有跪安就跑走了。
永宁一看见我就扑过来,呜呜地说:「升平,好大的火。」
「没事了,别怕。」
「我给升平的礼物,烧掉了。」
「礼物?」
「是花。」
永宁身边的宫女在旁说道:「是永宁公主用纸折的花。」
闻言,我惊喜地看着永宁。
永宁看向宫女,宫女拿了一沓纸和纸刀过来。
永宁很快就折了朵花出来。
心灵手巧。
如果没有中毒,她一定是个特别聪明的姑娘。
「升平,送给你。」
「谢谢,永宁真棒。」
我弯着眉眼收下这朵特别的花。
想到母后和梅娘娘,想到宫里这些人,我也会觉得身心俱疲。
但幸好,有永宁陪伴在我身边。
像阳光一样。
3.
永宁寝殿着火的事,宫里宫外都传了个遍。
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夏嬷嬷悄悄地溜出了浣衣局。
她在一处偏僻的宫墙下与一个男人相见。
「你为什么要害永宁?你答应过我,不再伤害她的。」
夏嬷嬷情绪激动地指责那个男人。
但那个男人说,不是他干的,他不知情。
就在他们小声争执之时,溶月指引着侍卫过去。
可惜的是,那个男人跑得快,看上去对宫里很熟,好像还有人帮他,侍卫们没有抓住他,只抓住了夏嬷嬷。
夏嬷嬷坚称自己一个人夜里无聊,偷偷溜出来走走。
此等谎话,谁会相信?
母后将夏嬷嬷扔去了慎刑司。
母后告诫我,不许为她求情。
我目光坚定地点头。
但不知道哪个多嘴的在永宁面前说了此事。
永宁哭着叫我去救夏嬷嬷。
我自然不会答应,只是哄了她好久才把她哄好。
至于夏嬷嬷那边,我目前还不用担心。
毕竟母后做了这么多,甚至还借我的手,她不会让夏嬷嬷轻易死掉。
她和我一样,都想从夏嬷嬷嘴里撬出有用的东西。
果然,夏嬷嬷的命被留下了。
但她真够嘴硬,被打成那样,也还是咬死了什么都不肯说。
永宁哭着闹着要找夏嬷嬷,让我去救她。
我狠下了心,坚持不肯答应她。
我把她留在正阳宫偏殿,依旧和两位伴读前往弘文馆。
一堂课结束后,内侍匆匆赶来禀报。
永宁一个人闯进了慎刑司。
我心中一惊,连忙往馆外走。
两位伴读也跟着我一起过来。
路上,我问溶月:「永宁怎会一个人跑到慎刑司去?」
且不说正阳宫守卫有多森严吧,就说有那么多内侍看着,怎会让永宁一个人溜出去?
更何况,永宁没去过慎刑司,不应该认得去那里的路。
除非,是母后吩咐的。
溶月回道:「奴婢们没有看住永宁公主,请公主责罚。」
「回头自个儿跟陈嬷嬷去领罚。」
「是。」
我赶至慎刑司时,母后已经过来了。
夏嬷嬷被绑在刑具上,身上全是被鞭打后的血痕,脸上全无血色。
永宁抱着夏嬷嬷哭个不停。
而母后则是坐在一旁,面沉如水。
我走近她们,母后神色未变,夏嬷嬷的眼底闪着亮光。
夏嬷嬷大概以为,我会看在永宁的份上为她求情,像以前一样。
可这一次,我要让她失望了。
我冷声吩咐:「还不快把永宁公主拉开。」
话落,溶月等人立刻上前,将永宁拉到我身边,不让她靠近夏嬷嬷。
永宁抱着我哭:「升平,嬷嬷。」
我心疼地摸摸她的头,看了一眼母后,狠心说道:「夏嬷嬷犯了宫规,应该受罚,不能坏了规矩。」
顿时,永宁哭得更凶。
我看向夏嬷嬷:「嬷嬷,永宁把你当家人一样,可你是怎么对她的?你和害她之人是一伙的!」
夏嬷嬷哭得眼眶通红,再加上受过刑,看上去甚是可怜。
但母后和太子哥哥都多次教过我,涉及安危之事,仁慈之心最是要不得。
永宁还在哭着,有力气就嚎啕大哭,哭累了就小声啜泣。
我依旧狠着心肠没哄她,没依着她。
「夏嬷嬷,你总说你一心为永宁,没人会害她,可害她最多,伤她最深的人,就是你。」
「不是这样的,奴婢怎会害公主?」夏嬷嬷使劲摇着头。
「你下毒害永宁,企图嫁祸梅娘娘。永宁的寝殿着火,也是你叫同伙干的!」我信口胡诌,试图逼她说出真相。
「不是!」夏嬷嬷大声否认,双眼猩红。
就在我以为她要说出来时,她突然又蔫了回去。
「皇后娘娘,升平公主,奴婢冤枉。」
我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
我愿意相信夏嬷嬷对永宁的好都是真心实意的。
但是,如果不是夏嬷嬷,究竟是何人,有何原因,能让她如此袒护?
4.
母后对我微微点头示意。
我咬了咬牙,掰着永宁的头面向夏嬷嬷。
「永宁,你看清楚了,你视如亲人的嬷嬷,其实就是要害你的人。」
夏嬷嬷目光隐忍,一声不吭。
永宁挣脱开我的束缚,嚷嚷:「升平是坏人,嬷嬷好。」
说罢,她就奔向夏嬷嬷,被内侍们强行按住。
永宁使劲挣扎,但内侍早已得了吩咐,一起把她抓得死死的。
母后冷哼:「养不熟的白眼狼。」
迎着母后的目光,我也只是冷冷地看着永宁。
夏嬷嬷看到这一幕,终于慌乱了。
她对永宁急着喊:「公主,公主别冲动,别管嬷嬷,快回到升平公主身边去。」
但永宁听不进去,使劲闹,可她越是胡乱挣扎,越是会让自己受伤疼痛。
夏嬷嬷满脸满眼的心疼,看不出一点作假的痕迹。
我也心疼,但此刻,我不能在夏嬷嬷面前表现出来,否则会功亏一篑。
夏嬷嬷终于泣不成声:「我说,我说。是奴婢下毒和放火的。」
母后抬手,内侍们放开永宁。
永宁跑到夏嬷嬷跟前,哭着喊:「嬷嬷。」
「公主,是嬷嬷对不起你。以后,嬷嬷不会再有机会陪伴你,不能看着你长大了。」
我半眯起眸子,定定地看着夏嬷嬷。
我怎么也无法相信她会下毒。
况且,凤阳阁那把火,分明是母后派人放的,为的就是引蛇出洞。
母后出声:「升平,你带永宁出去。」
我犹豫了一下,在母后的眼神下妥协,半拉半劝地把永宁带走。
走出慎刑司后,我呼吸着外头的新鲜空气。
永宁气呼呼地瞪着我,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我伸出手指戳了一下,轻笑问:「打算气我到什么时候?难不成真要做白眼狼?」
「不是白眼狼。」
「嗯?」
「嬷嬷没事以后。」
「这可就难了。」
话落,永宁立刻露出一副立马就要再哭的样子。
但这样的大事,不是她哭一哭就能解决的。
我就算再纵着她,也会有个限度。
「夏嬷嬷犯了错,就要受罚。如果她没做坏事,母后查明真相后会放了她。」
永宁吸了吸鼻子,扁了扁嘴,没吭声。
她听进去了。
我回头看了眼慎刑司,留了两个小太监在这里,希望能第一时间知道结果。
回正阳宫的路上,永宁嚷着先去凤阳阁。
凤阳阁偏殿被烧毁,工部的人正在修建。
负责监工的主事前来见礼。
我问永宁,对自己住的房子有没有什么要求?
她说,要和我一起住。
我不由得「扑哧」笑道:「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吗?」
她气哼哼地不说话。
我想了想,对主事的大人说:「把修建的图纸拿过来。」
主事很快就呈上了。
宫里的大小宫殿都各有规格,不能随便改动,但殿内是可以微调的。
我让主事把外殿隔了一个小书房出来。
永宁眨巴着眼睛问:「升平,你要陪我读书吗?」
「对,以后你跟我一起去弘文馆读书,回来后我再亲自教你。」
「知道了。」
我希望她将来哪怕智力不如常人,除了简单的理解与表达外,还会分辨是非曲直。
5.
离开凤阳阁后,我们又绕道去了冷宫。
这次,永宁没再那么抵触梅娘娘,但也没有亲近她。
梅娘娘温温婉婉地笑着,轻柔似水。
她若是能够一直如此,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步。
她对我说:「升平公主,你能带永宁再来看我,我心中感激不尽。公主的这份善意,我会铭记于心。」
我让永宁先跟溶月出去玩会儿。
梅娘娘神情紧张地问:「公主,出什么事了?」
「夏嬷嬷已经招认,是她毒害永宁。」
「什么?」
梅娘娘咬牙切齿地恨道:「那个狗东西果然心怀不轨!」
「夏嬷嬷对永宁关怀备至,我和母后都不太能相信是她干的。」
「公主,你和皇后可千万别被她给骗了。那个狗东西,仗着自己奶过永宁,总是对永宁的事情指手画脚。永宁从小跟我不亲近,多半就是她搞的鬼。」
我嘴角隐隐地抽了抽,就凭她虐待永宁,她就没资格怪罪任何人。
「梅娘娘,这代表夏嬷嬷关心永宁,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
「公主,这就是问题啊!我是永宁的亲娘,她一个奶娘,算什么东西!」
「梅娘娘为何一直把她留在永宁身边?」
梅娘娘眼神躲闪,寡廉鲜耻:「因为她照顾永宁还算尽心尽力,我是为了永宁。」
别人,我会信。她,我不信。
「我一次次地来,梅娘娘一次次地跟我打马虎眼,你是不是觉得我年纪小,特别蠢?」
「公主何出此言?」
「每次来见你,母后都会责罚我。以后我不会再来了,你好自为之。」
我沉着脸往外走。
梅娘娘喊住我:「公主,我说实话。」
我站定脚步,没吭声,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公主,我之前说过,皇上离开扬州之后,我就一直住在知府的别院里。我生下永宁后,是知府夫人向我推荐了夏嬷嬷。
「她虽然照顾永宁很用心,但在永宁的事情上,时常跟我对着干。于是,我想辞掉她。
「但别院的管家说,不看僧面看佛面,让我不要跟一个奶娘计较。
「公主,我敢保证,那个老东西的身份,绝不简单。」
这话,我信了几分。
夏嬷嬷的背景与来历,应该再查。
之前查到的信息,或许有人做过手脚。
梅娘娘的眉眼间透着担忧,又道:「公主,其实我知道的事情不多,可我要装作自己知道很多事情,不然我就没用了。
「这是我从扬州知府那里学来的道理。
「我只有让自己有用,知府才会留我性命,甚至养着我。」
「梅娘娘,你毕竟是永宁和二皇子的生母,只要不是严重的作奸犯科之事,你便性命无忧。」
「这话是公主自己的意思,还是皇后说的?」
我正色道:「这个道理,是母后教本宫的。」
梅娘娘瞬间舒了口气:「有公主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我没再多留,带着永宁离开冷宫。
我们回到正阳宫时,母后尚未回来。
永宁似有所感,可怜巴巴地拉着我说:「嬷嬷不会干坏事。」
「既然永宁相信夏嬷嬷,那我们就安心等着。等查明真相,证实夏嬷嬷无罪后,我会请求母后,让夏嬷嬷继续照顾你。」
永宁重重地点头。
我内心也希望夏嬷嬷没事。
如此,永宁就不会难过了。
但这么长时间,母后还没有回来,只怕事情不简单哪。
回想起来,母后早就恨铁不成钢地对我说过,若是我能早点狠下心肠,早就审出来了。
说归说,但母后自己也容易心软。
我顾及永宁,她顾及我。
6.
母后迟迟未归,我先哄着永宁去休息。
她今日折腾了那么一大通,累得很快就睡着了。
留在慎刑司的小太监回来禀报,夏嬷嬷被押去养心殿了。
这个消息,并不奇怪。
按照梅娘娘的说法,梅娘娘是扬州知府献给楼大人,再由楼大人献给父皇的。
而夏嬷嬷,则是由知府夫人推荐给梅娘娘。
扬州知府、楼大人、梅娘娘、夏嬷嬷,他们似乎是一根绳上的。
既然如此,那么跟夏嬷嬷暗中联系的,极有可能是楼大人。
再结合武穆侯和楼梓斐的说法,现在这个楼大人是假的,真的楼大人已经不在人世。
这件事,值得父皇亲自审理。
赵妤嫣与丁婧涵随我走了一圈,我问她们,对今日之事的看法。
两位伴读都说,夏嬷嬷看着不像是会对永宁下毒之人,只怕是想替人顶罪。
我微微点头,她们的看法与我不谋而合。
这次的事情,按照母后处理的架势,夏嬷嬷应该知道不会善了。
换位思考,如果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能让我以性命去维护的,大概只有母后、太子哥哥、永宁、父皇。
只有我最亲最亲的人。
眼下,太子哥哥大婚在即,我不便去烦他。
除了等父皇母后审理的结果,就是等扬州的消息。
等到母后回正阳宫时,我已经和永宁一起躺在榻上睡着。
溶月叫醒我后,我看了眼还在继续睡的永宁,轻手轻脚地穿上外衣走了出去。
母后说,夏嬷嬷嘴硬得很,宁死不说。
父皇已经重新派人去查夏嬷嬷的背景了。
我想起太子哥哥曾经说过的南下出巡之事,犹犹豫豫地说:「母后,儿臣认为所有的事情都是由父皇当年南下出巡而起,不如重走一遍南下之路?」
果然,提及南下出巡,母后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后退半步。
母后脸色缓和,语气平静:「你的功课做得怎样了?」
这,分明就是对我不满了。
「张学士夸儿臣学得很快。」
「切记,戒骄戒躁。」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随后,母后便打发了我。
走出正殿后,映雪姑姑上前对我说:「公主,皇后娘娘最忌讳南下之事,以后万万不可再在娘娘面前提起。」
「知道了。」我叹了口气。
「映雪姑姑,今日我离开慎刑司后,夏嬷嬷究竟怎么了?」
「回公主的话,她一会儿说自己冤枉,一会儿又说全是她干的,嘴里没一句实话。娘娘说,夏嬷嬷是想用这种办法拖延时间。只怕是,她内心里认为有人能救她。」
「是这样吗?」
我还是觉得夏嬷嬷既不是坏人,也不是贪生怕死之人。
映雪姑姑问:「公主不这么认为?」
「如果我是她,我会心存侥幸,有人因为永宁留她一条性命,像之前一样,一直都是永宁在保她。」
我沉下眸子,说不定还真被我猜中了。
那个人就是我。
像之前一样,我对永宁心软,母后对我心软。
映雪姑姑笑了笑:「公主还是小孩子,不懂大人的复杂。」
「可夏嬷嬷也未必就是复杂之人。母后曾经说过,越是眼前的简单的东西,越是容易忽视。」
「公主可有禀告娘娘?」
我轻轻摇头:「只是我的胡乱猜测而已。」
母后一直把我当小孩子,由我说出来,她也未必会听。
还不如说给映雪姑姑听呢。
这个法子,我还是从楼梓斐那里学来的。
他之前就是借我之口,对母后和太子哥哥说事情。
7.
楼梓斐又来求我帮忙了。
他咬牙切齿地说:「公主,那个冒牌货知道了铁叔没死的消息,现在正派人暗中找他,臣想请公主庇佑铁叔。」
我能做什么?
我想了想,带他去见母后了。
楼梓斐在母后面前泣不成声,把他发现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
母后定定地看着他,许久才出声,给铁叔安排了一个宫中侍卫的身份。
我不放心地提醒:「楼子牧现在是大内侍卫,于宫中行走。」
母后的眼神若有似无地从我身上飘过,落回楼梓斐身上。
楼梓斐说:「臣一切听从皇后娘娘的安排。」
当天,铁叔就换上侍卫服,成了皇宫里的一名侍卫。
母后传召他时,我也在旁。
原来,母后认得他。
我看见母后的眼眶隐隐有些红了。
她还让我叫了一声「铁叔」。
铁叔连称不敢,说我很像母后。
在他和母后谈话时,我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
举手投足间透着优雅,一言一行既沉稳又克制,进退得体。
我在他身上仿佛看到了楼大人的影子。
想来,那个冒牌货刻意学习模仿楼大人,铁叔也在不经意间学了真正的楼大人,仆从肖主。
故而,二人有些相似之处。
铁叔说的事情,和我了解得差不多。
当年楼大人陪同父皇南下出巡,途中遇刺,被人杀害。
铁叔侥幸活了下来,却伤了脑子,于数月前记起往事,潜伏回京,寻找机会为楼大人申冤雪恨。
他先找了武穆侯,武穆侯嘴上答应帮他,暗地里却以此事威胁冒牌货,以至于泄露了铁叔的存在,还陷自己与囹圄。
而那个冒牌货,就是从出巡刺杀楼大人后,开始顶替了楼大人的身份。
冒牌货进献梅娘娘给父皇,让知府把梅娘娘和永宁一直养在扬州。
直到我七岁那年,冒牌货才把他们送进宫。
铁叔不解地问:「娘娘,臣一直不明白的是,那伙人为何没有在第一时间送梅娘娘进宫,而是要等到七年后。」
这个问题,我也想问。
同时,让我惊讶的还有,铁叔居然敢向母后提出疑惑。
而母后居然还回答了。
「或许是因为那年,我和他的感情出现了问题。」
她的语气很平静,可我还是从里面听出了一丝落寞与伤感。
这样的母后,特别让人心疼。
铁叔垂头叹息了一声,好半晌没开口。
那一小会儿工夫里,整个殿内的气氛似乎都有些凝固。
母后首先打破沉默:「你安心留在宫里,本宫保你安全无虞。」
「谢皇后娘娘,臣告退。」
铁叔退下后,我开口:「母后,其他无品级的普通侍卫都在您面前自称奴才,铁叔的规矩学得不好,儿臣担心铁叔会在宫里遇到麻烦。」
母后怔了一下,点头道:「你说得对,母后现在就派人去教他宫中规矩。」
8.
派去扬州的探子还没有传来消息,太子哥哥的婚期已近。
那几天,东宫的人都说,太子哥哥忙得脚不离地。
我想,他大概是亲力亲为了。
他和陶姐姐大婚那天,热闹非凡。
我和永宁一起观礼,牵着她的手不让她乱跑。
永宁傻乎乎地问:「成了婚,就是一家人吗?」
「没错。」
「要和升平成婚,和嬷嬷成婚,一家人。」
我「扑哧」一笑:「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嬷嬷,嬷嬷呢?」
永宁晃着我的手臂。
我闭了闭眼,脑袋放空。
「升平,陪我去看嬷嬷。」
「父皇同意,我就带你去。」
夏嬷嬷暂时被关押在宗人府,没有父皇的手谕,谁也见不到夏嬷嬷。
现宗人府令是皇叔公,没有人能把手伸进去。
永宁欲要往父皇方向跑。
我眼疾手快,在她刚迈出脚时就拉住了她。
这会儿,父皇和母后正高坐主位,接受新人的跪拜呢。
眼看着永宁要喊叫,我急忙捂住她的嘴,让两位伴读一起帮忙把她拽离。
等离开后,我们才松手。
「升平坏。」
永宁哭着作势要打我,还真在我身上拍了一下。
两位伴读立刻隔开她,内侍们也如临大敌。
永宁似乎愣了愣,而后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陈嬷嬷心疼地看着我被打的那处,看永宁的眼神越发不善。
「公主玉体金贵,谁也打不得。这事,奴婢要如实禀告皇后娘娘。」
「不疼,只是被拍了一下。」我立刻安抚陈嬷嬷。
这要是到了母后跟前,就小事化大了。
永宁止了哭泣,睁大眼睛看着我们。
她自个儿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我面前问:「升平,疼不疼?」
「你不胡闹,我就不疼了。」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又掉金豆子了。
我无奈地带她先回正阳宫偏殿。
把她哄睡着后,陈嬷嬷问我,把永宁带在身边,可曾后悔?
我没后悔过。
我只恨当初给我俩下毒之人。
陈嬷嬷沉吟了片刻,蹙着眉头说:「公主,奴婢也是做乳娘的,奴婢心底里大胆地视您如亲生女儿,您和皇后娘娘都待奴婢宽和仁善,但奴婢从不敢逾矩半分。」
我点点头,明白陈嬷嬷的意思。
夏嬷嬷对永宁的关爱,超过了一个乳娘尤其是皇家乳嬷嬷的度。
另外,以梅娘娘当初那嚣张跋扈的劲儿,她还能容忍夏嬷嬷,说夏嬷嬷没点背景,没人会信。
夏嬷嬷的事情现在由父皇亲自过问,我也不知道情况具体如何。
我问母后,母后只说,父皇会处理,叫我别问。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母后差人来唤我们入席。
太子哥哥的喜宴,我自是不能不到。
我进内殿看了眼永宁,她还在睡着。
想到她今天闹腾的情况,我没有叫醒她,吩咐内侍守在这里。
对我来说,永宁很重要,太子哥哥也一样很重要。
9.
喜宴上,两位伴读没有回自家席上,而是坐在我身边。
这是母后提前吩咐过我的。
她说,太子哥哥娶了太傅家的姑娘为太子妃,我这边抬举太尉和定国公家的姑娘,是一种平衡。
看着底下投射过来的目光,我倒是觉得,两位伴读替太子妃嫂嫂分担了许多羡慕与嫉妒。
席间,太子哥哥走到了我这里,我连忙起身道贺。
「太子哥哥大婚以后,我很快就有小侄儿可以抱了。」
太子哥哥笑得开怀,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似有感慨:「你长大了,比以前懂事多了。」
「我还小呢,还需要太子哥哥时常提点。」
太子哥哥大概高兴,即便没人敢灌他酒,也喝了不少。
突然,赵妤嫣提醒我看向丞相一席。
楼大人正悄然离开。
我给溶月打了个手势,让她安排人悄悄跟着。
没过多久,就有消息传过来,楼大人似乎要有动作。
我赶忙告诉母后,母后直接告诉了父皇。
父皇面色如常,小声吩咐了李公公几句。
李公公退离的时候,我下意识地跟着走,想一起过去看看。
但母后不仅拦住了我,还把我栓在身边,不让我离开她的视线范围之内。
直到散席,母后才肯让我自行离去。
赵妤嫣匆匆赶到我跟前,急忙禀道:「公主,婧涵偷偷跟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
我心中一惊,问道:「楼大人呢?」
「楼大人和楼子牧去了御书房等候面圣。」
父皇也才离席没多久,估摸着这会儿才见他们。
我连忙赶过去。
李公公候在御书房外,一见到我就露出一副「果然来了」的模样。
「公主,皇上正在处理事情,这会儿您就别进去了。」
「是不是楼大人和楼侍卫在里面?」
「正是。」
「公公,可有见到……」
我刹住了话,不便直接问是否见到丁婧涵。
「公公,楼大人他们做了什么?」
李公公左右看了看,示意我单独跟他往旁边多走了几步,确保没人能听见我们小声谈话。
「楼侍卫说他爱慕太子妃,楼大人知晓后怕他做傻事,就提前离席亲自去找他。」
怎么可能?
我第一反应,便是不信。
「公公,席间父皇吩咐你做的是什么事?」
「皇上让奴才去给吴统领传话,暗中搜查。吴统领发现楼大人和楼侍卫时,他们只是在说话。」
「说什么了呢?」
「吴统领没听到。」
「当时可有其他人在场?」
「并无。」
太子大婚,丞相提前离席,和做大内侍卫的义子悄悄说话,怎么想都不对。
还有,丁婧涵去哪里了呢?
我看了眼御书房的大门,把眉头蹙得紧紧的。
李公公提醒道:「皇上连奴才都赶出来了,公主可千万别冲动。」
我点点头,离开御书房外。
赵妤嫣急着问:「公主,现在怎么办?」
「多派些人去找,再派人去把楼梓斐找来。」
了解这位楼大人和楼子牧最多的人,莫过于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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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06 17:1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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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闺梦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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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成长手册
晏知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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