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怪谈
酒肆怪谈
躲得过的不用逃,躲不过的逃不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劫数。
1
停电了,京都市一片漆黑,只剩下骇人的雷声,像巨兽的战车碾过每颗头颅的上空。泛着铁锈与霉味的大雨轰然砸下,浩荡连绵,瓢泼无度,像是龙王醉了酒、失了疯。
往日繁华的京都在这场罕见的停电事故中,在这个罕见的冷雨夜里,失落得像是个与世界失联的无助孩童,形单影只,呆若木鸡。
一条不起眼的街道尽头,有一家名叫清风徐来的酒吧,此时里面正亮着昏黄的烛光,几个年轻人围坐在吧台前,静静听着身后的驻场歌手弹琴唱歌。蜡烛点得分散,光芒微弱,甚至照不亮每个人的面容。
忘记他,
等于忘掉了一切,
等于将方和向抛掉,
遗失了自己。
忘记他,
等于忘记了欢喜,
等于将心灵也锁住,
同苦痛在一起。
……
「虽说都是进来躲雨的,但真不聊几句吗,来酒吧这么拘着可不好!」老板娘嗓音低沉,往台上调出了四杯酒。
吧台左边第一个红衣女孩拿过一杯,喝了一小口,回味片刻后问道:「这酒叫什么?」
「忘不了。」
女孩咧嘴一笑,并未接话,而是另开一题:「要不,咱们来玩故事接龙吧!」说完观察众人,见大家都看向自己,却并未反对,便说道, 「那我先开始,我有一个朋友,叫许萱萱……」
黑暗中有人会意轻笑,没办法,现在的人对「无中生友」这种套路基本免疫了。
女孩并未介意,继续说道:「她在一个知名编剧旗下当学徒,最近接到了一个老师的任务——任意魔改一部传说作品。虽说不需要提交完整剧本,但需要给出主线剧情梗概与详细大纲。她一直没有好的想法,眼看着交稿时期临近,压力与恐惧与日俱增,甚至做起了噩梦。不过也多亏这个噩梦,让灵感得以闪现。
「大家听说过『八人抬轿』的都市传说吗,说是在京都市地铁五号线的雍禾宫站台,晚上会有八个古装汉子抬着红轿子经过。诡异的不仅如此,据目击者描述,这八个轿夫的裤管,都是空的!」
「那天许萱萱回家太晚,只赶上了五号线的末班地铁,人很少,她又很累,便迷迷糊糊靠着窗,在经过雍禾宫站时,她亲眼看见了『八人抬轿』。当时轿子跟地铁并排走在轨道上,许萱萱隔着窗户与轿子互望,结果轿窗的帘子突然拉开,轿中人露出脸面,跟她对视一笑。许萱萱吓出一身冷汗,一下就从座位弹了起来,再往外看时,哪还有什么轿子。她也分不清自己是出幻觉了还是在做梦,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轿子里坐着的人,居然是她自己。」
「『她』要坐着轿子去哪儿?许萱萱正想着,地铁突然报站,下一站是南新桥站。这句话仿佛一道电光,顷刻间照亮了她的脑海。」
「关于南新桥,有一个更著名的都市传说。据传,此地在修建南新桥地铁站之前,是一座庙,庙内有一口井,一条粗如儿臂的铁链一头缠在井边的石墩上,另一头直直垂入井中。这口井往下望,深不见底,时常有人听到从里面传来巨兽的低吼。有好事者曾往上拉动铁链,结果铁链越拉越长,仿佛无穷无尽,而且拉到后面,井里会冒出古怪的黑水,再之后,便开始冒血水,吓得好事者赶紧把铁链放回去,不敢再动。」
「后来有一个当地的百岁老人为大家解惑。说他听上一辈的人提起过,在宋朝年间,有一妖龙乱世,利用海眼,发大水淹没了京都,多亏了一个世外高人将其骗入井内锁住,妖龙求高人饶命,高人便跟龙说,待新桥变旧,就会放它出去。结果高人并未盖桥,而是直接将此地取名为南新桥,于是桥永远新着,龙便永远这么困着。世人为了感念高人相助,便盖了一座庙供奉他。只是后来庙逐渐荒废,再后来为了在此修建地铁站,更是直接将庙拆掉了,不过据说那口井一直留存在南新桥站台的最下方,被巨石压着,尘封至今。」
「巧合的是,许萱萱想到了最近京都发生的一件大事,通古集团巨额投资了南新桥地区的基础建设,政府为表感谢,特意将南新桥地区改名为通古桥地区,易名仪式即将举行。南新变通古,桥终于旧了啊!」
「许萱萱便决定结合这两个都市异闻,魔改一个最为经典的传说故事——《白蛇传》。因为许仙的别名是许宣,跟自己的名字差不多,所以她一直很喜欢《白蛇传》。这一次地铁惊吓给了她灵感,如果当年白蛇水漫的不是金山而是京都呢?如果白蛇被抓之后关入的不是雷峰塔而是一口井呢?许宣还在一代代轮回,而白蛇永远被锁在暗无天日的井中,多么孤独寂寞,就没有使用法力让心爱的人乘轿来看看自己的念头吗?如今新桥变古桥,它脱身之后又会如何呢?」
「因为自己的性别关系,许萱萱把许宣设为了女人,那么白蛇就得是男人了。不过既然有白蛇就得有青蛇,这么多年青蛇去哪儿了?哥哥被锁井内一千年,他都不前来营救的吗?白蛇出井需要报仇吗,仇人是谁、尚在否?一个是没有记忆的人,一个是被困千年、且很可能觉醒了反社会人格的妖,许宣跟白蛇的爱情戏又要如何展开呢?我的朋友虽然有了一个故事创意,也搭出了一个基础框架,但还需要大量的情节去填充,可时间真的来不及了,马上就要交稿,还偏偏停了电,什么都干不了,真惨呐!」
2
老板娘问红衣女孩:「所以你希望大家帮你一起想这个故事?」
「无处可去无事可做的雨夜,有什么比跟几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玩故事接龙更有意思的呢?」红衣女孩倒是理直气壮。
老板娘看向红衣女孩右手边的长发男孩,一般留长发的都比较文艺,可能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
长发男孩点头:「可以,但我不喜欢白蛇,我喜欢青蛇,被关在那口井里。」声音略苏,虽有些微弱无力,但胜在清晰,听着口齿不够流利,却更显真诚。
「那条青蛇叫青螭,是一条倒霉蛇,很多年前,它在山野间修炼,结果来了一个法力高强的白蛇妖,把原本属于它的天地灵气都抢光了,竞争不过人家,青螭只好另寻灵山宝地。它跋山涉水,找了好久,终于寻得一处灵气充裕但妖类甚少的山野。可它还没来得及修炼,就被人抓了起来。原来那座山是学宫的训练场所,专供学宫新晋弟子抓妖采药的,就像一条河鱼循着饲料的味道跳进了鱼塘一样悲剧。
「青螭被一个老道士抓住后,成为了捉妖课堂上的活体标本。老道士一把捏住它的七寸,对学生说,『大家围过来,都围过来,开了阴阳眼看,看仔细啦。这个闪着红光的部位就是蛇妖的心脉,不管它日后修炼成何等模样,这个地方都是死穴。不信?看我一捏,哈哈,它是不是疼得抽抽了?哎哎,别都抢着捏啊,它还有用呢,大胖小力一点……』」
「青螭在学宫饱受折磨,本以为再无活下去的可能,却在某个夜晚,被一个小女孩给放了。这个女孩是年龄最小的道家门徒,心性还没被学宫污染,尚存好生之德。青螭逃出去时,为了日后报恩相认,便在女孩手腕处,充满情意地轻咬了一口,不料却疼得女孩哇哇大哭,让它好生愧疚。」
「从学宫魔掌脱逃后,青蛇回到初始修炼地,夹着尾巴做蛇,拜了白蛇做大哥,开始低姿态修行。就这样,在白蛇的帮助下,它终有所成,于某日化成了人形。青螭一直对恩人念念不忘,提议去人间走一遭。白蛇本不同意,因为他正处在天劫期,山里最适合渡劫。但后来他占了一卦,又突然同意了。」
「两蛇在人间转悠许久,终于遇到了一个手腕处有疤的道家女门徒,这个人就是许宣。当时许宣正站在白桥上赏荷,青螭远远一望,立马呆了,说那就是自己的恩人没错了。白蛇啐了他一口,说,『你下贱,你就是图她长得好看罢了。』青螭指着她的手腕说,『你看,有疤。』」
「白蛇白了他一眼,说,『手上有疤的人多了去了,邻街卖猪肉的王婶手上全是疤,你怎么不去相认?』青螭不以为然,说,『那还得有学宫的气味。』白蛇说,『那学宫门徒常年打斗,手上带疤的多了去了。』青螭有些生气,厉声质问道,『你究竟要怎样才肯相信那个人就是我的恩人?』白蛇也来了脾气,呵斥道,『已经过了两百年,当初救你的小女孩不可能还在人世,你究竟要怎样才肯接受现实?』」
「青螭愣住了,这个问题他一直避开不去想,但也只是掩耳盗铃罢了。他心里清楚,学道者虽然身体康健于常人,但也绝不会有两百年的寿岁,所以女孩确实应该是……死了。或者,桥上的女孩是她的轮回转世呢?青螭仍不甘心,迈步向白桥走去。白蛇扶额叹息,拿这个任性小弟毫无办法。」
「青螭很有搭讪经验,开口就是问路,许宣白了他一眼,说自己也是刚到,青螭转而说正好结伴而行。白蛇本以为许宣会拒绝,但她却爽快答应了,眼里甚至还闪动着诡异的光。此处有疑,他留了一个心眼。果不其然,当晚客栈三更时,许宣从隔壁房溜了过来,举剑刺向正流着哈喇子的青螭,心之狠、手之稳、剑之快,让白蛇心下发寒,好在他早有准备,才弹开了这一剑。」
「白蛇与许宣缠斗片刻,发现她功力远不及自己,遂将其制服。青螭醒来,十分不解,质问许宣为何要致自己于死地。许宣愤恨道,自己来此地就是为了杀他。说着掏出一块青鳞,上面还残存着一丝青螭的妖气。」
「原来这个许宣真的是当年救过青螭的小女孩,当初青螭充满情意的一口,让她发生了某种变化,身体衰老的速度远慢于常人。她的一年,相当于常人的十年,因为这种特性,她亲眼目睹了身边几乎所有好友的离世,也因此被人私下议论,说她身上有一股驱散不掉的妖气,极有可能是邪星转世。但老师告诉她,她只是中了妖毒,世间异兽百千,能力各不一样,她只是碰巧遇上了一条能减缓人衰老的蛇。」
「许宣求老师为自己解毒,但老师却叹气,说此种毒唯有将毒主斩杀方可解,可茫茫世间要找一条平平无奇的蛇,实在太难。许宣不怕难,辞别老师出走学宫,一找就是数十载。」
「听了许宣的故事,白蛇笑出声,说,『你也真是个奇女子,不说凡人间了,就说你们学宫吧,想要长生不老的人不计其数,其中就包括那些道貌岸然的老师,甚至是巨子、大儒、宗师、圣人和祭酒,都一直在探究长生之法,而你有幸得到寿命长衍之力,不仅不以此为乐,甚至称之为毒,不惜要杀人来解?』」
「许宣气得脸红,说,『如今落入你手,要杀要剐随便,何必还要出言侮辱我的师长。』青螭十分愧疚,将剑递还给许宣,说『我这条命本就是你救的,如果你想要,随时拿去。』但白蛇不允,他将剑一把夺过,耻笑道,『开什么玩笑,你是得我相助才能修成人形,你的命现在已经归我了,她不能拿走。』于是场面就这样僵持下来,最后白蛇作出了让步,说,『你不就是想解毒吗,我知道一种仙草,名唤浮游昙花,也能解此毒,只不过此草没有固定生长地点,而且从生长到枯萎,不过一刻之久,所以极难采到。』」
「于是三人开始行走世间,只为找寻这浮游昙花。在这个过程中,他们渐渐成为了朋友,甚至还互生情愫。青螭爱上了许宣,但白蛇也爱上了许宣,许宣在艰难的抉择下选择了白蛇,于是两人趁青螭受伤之际,将他关进一口深井之中,用阵法困了一千年。」
3
「故事转折得有些生硬吧,最后这出三角恋也太狗血了!」起头的红衣女孩从果盘里拿起一片橙子,边吃边发表看法。
长发男孩眼里闪过一丝怨毒:「现实,往往比故事更生硬,更狗血,不是吗!」
这时长发男孩右手边的板寸男孩说话了,他虽然看着年轻,但声音却像中年男人,低沉洪亮又霸道:「呵,那就由我来扩讲一下那生硬狗血的部分吧!」
「我们换一个视角来讲,就说有一名骁勇善战的宋朝大将,名唤卢天临,一直在边境领军,与辽人争夺燕京地区。这年冬天,边境异常寒冷,本来供军队过冬的衣被与粮草都在路上,不日就会到达,可恨宋军中潜藏有辽人卧底,将粮草路线泄露,辽人连夜劫杀了运粮军,导致边境战事瞬间吃紧——半个月就会下雪,地面会结冰,还穿着单衣的将士根本扛不住辽军的消耗,所以卢天临要么在半个月内彻底击溃辽军,要么先行撤退,让出这几年用血与泪打下来的土地。」
「卢天临不肯退,便广发英雄帖,希望有能人异士前来协助军队化解危机。这死马当活马医的方法还真招来了三个身怀神通的奇人。卢天临与三人合作,连夜突袭辽营,大获全胜,自此又乘胜追击,依靠奇人奇术,竟在短短半月间收复了整个燕京地区。」
「可谁能想到,就在军中大摆庆功宴的当晚,这三个奇人之中名唤秦池的男子突然化身为妖,残忍屠戮了数千将士。卢天临拔剑迎敌,不料却被另外两个奇人所阻,特别是那个白衣男子,神通远高于他。无奈之下,卢天临只得带兵退居燕京城外。」
「三日后,白衣男子前来告知,自己已将秦池关入了深井之中,并布下囚神阵,任何人不能近前,同时他也绝不可能出来,说完就离去了。卢天临进入城内一看,果然有一口悬着锁链深不见底的井,他让人试过,这口井仿佛深渊,永远无法探到尽头。但为了给枉死的将士们报仇,卢天临一直守在井边。」
「一晃多年,直到一个无名道士路过此地,听闻了这件事,又仔细研究了法阵,他告知卢,这个阵气能维持千年之久,还是尽早放弃为好。卢天临的字典里没有放弃二字,他赐道士重金,让他帮助自己。道士便给他想了一个逆天之法——将他的魂取出来,封入尺八,然后用其他人魂滋养,以求存续千年,届时再将尺八内的魂引到活人身上即可复活。」
「卢天临把这个计划的实施交给了自己最信任的仆人——姚知远,并叮嘱他此法邪逆,不可害无辜之人性命,但卢家的子孙,都是自己的骨血,取之虽歉,倒也在情理之中。可他没想到的是,在他安眠在尺八的一百年后,卢家子孙就已经不愿意供养这个疯狂的祖辈了。姚知远没有办法,只得编造一个卢家有着巨额遗产,只有结婚生子后的卢家子孙才能继承的谎言,吸引卢家后人世世代代前来探宝,结果当然是成为了滋养尺八的养分。」
「总而言之,就这样过了一千年,当初的燕京成了现代化大城市京都,而当初困住青妖的那口井,上面也建起了地铁站。南新桥变旧,并不会放出妖孽,但阵法的时间到了,所以妖孽确实是要出来了。不过卢天临也在后人卢小鱼的身体里复活了,他率领着用秘法冰封的死士,准备跟青妖决一死战。」
4
板寸男孩还没讲完,身边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姑娘便嗤笑道:「大叔,你跑题跑远了啊,人家要的是白蛇传魔改剧本,你怎么给讲成了宋将复仇记了?」
「发散的故事才更好看!」板寸男中气十足地反驳。
姑娘摊手:「就算如此,可你也不能瞎编啊,故事漏洞百出,人家怎么拿去用啊?」
「哪里有漏洞?」
「比如说,卢天临为了活一千年弄什么以魂养魂的邪法,既累又蠢,可他那个执行计划的仆人姚知远为什么却轻轻松松活了一千年?」
「这不重要。」
「好,你不想填这个坑,那咱们说别的。你不觉得卢天临给将士报仇的动机撑不起这么大的局面吗?青蛇好好的为什么会在军营中突然发疯?你的讲述里有许多需要补充与丰满的地方,我来帮帮你吧!」
「既然已经跑题了,那我索性跑得再远一点,就把视角落在一个活泼可爱美丽善良的现代女驱魔人身上吧。她叫北落,在京都市经营着一家妖妖灵店铺,某天接到了一个单子,让她跟助手赵无忌误入了一个神秘灵域,里面全是小孩的灵体,最后小赵的灵也留在了里面,看守灵域的大树说,想要救回小赵,只有化解怨气,净化灵域。」
「北落从灵域逃出来,发现赵无忌的身体竟被一个不知从哪儿来的阿飘给占据了,无奈之下,只得将他带回家锁起来。没想到的是,这个『小赵』倒很聪慧,通过他的提点,北落查到了当年酿造孩儿庄惨案的凶手——宋将卢天临。」
「卢天临爱上了一个身患怪疾的女人,为了给她治病,不惜用一个村庄的孩童做药。后来他又听说青蛇内丹能做药引,便设计将青蛇引来军中,借大胜之夜庆功之时将匕首捅进了青蛇的身体里。青蛇生命力顽强,并没有死去,却因此失了心智,化成妖形屠戮了上千将士。白蛇跟许宣见同伴疯魔,只得将其关入井中,用阵法困住。」
「可即便如此,卢天临依然不死心,苦苦守着这口井,直到遇到邪道士,给他出了个以魂养魂的蠢主意。」
「卢天临复活的那天北落也在,但却被骗了,没能阻止得了,于是她发誓,绝对不能让这个千年前的老怪物在京都市胡来。假以报仇之名,实则是为了可笑的私情,他那个身患怪疾的心爱女人,等了一千年,只怕都成灰了吧!」
5
面对马尾姑娘充满讥讽的讲述,板寸男孩并未反驳,只是低头喝酒。老板娘给自己也调了一杯,走出吧台,攀扶在双马尾姑娘身边,轻笑道:「其实,有些 Bug 很简单就能圆过来。那个女人身患的怪疾,是一种不死之症——以血为食,不生不死。她活得太久了,又何止千年。
「她最开始叫李阿难,出生在战国年代,她有个丈夫比较出名,叫徐福,对,就是那个替秦始皇出海寻药的倒霉鬼。徐福师从鬼谷子,手里握有一道世人艳羡的长生方。他本无意给秦始皇,奈何妻子李阿难不争气,年纪轻轻就得了不治之症,将不久于人世。徐福不忍心妻子死去,便想用长生方治她。奈何方子虽有,却无法成药——因为长生药需要一种世间少有的蓬莱仙草为药引,据说只零星长在东洋某座岛屿的崖壁之上。」
「徐福自知凭一己之力无法寻得药引,便出山求见秦王,许诺献出长生方,且自愿出海寻药。秦王派了三千军士陪同徐福出海,一行人在海上飘了半年,终于寻得蓬莱仙草。但就在寻药大军兴奋回程时,徐福却带着仙草失踪了。」
「官员与军队都慌了,一边加紧靠岸,一边传书与海关驻军,让他们沿岸搜查。两天后,伪装成渔民的徐福被逮捕,但蓬莱仙草却消失不见。秦王震怒,命人严刑逼供,奈何徐福这个傻子直接咬断了舌头。最后秦王只得满怀怨恨地将他烧死,闻名天下的一代方士最后成了几根焦黑残骨。」
「徐福死了,但他的妻子李阿难却活了过来。原来徐福自知无法逃脱搜捕,一靠岸便将仙草给了一个曾受过自己恩惠的渔民,然后自己故意暴露行踪,好让他趁机将仙草送去妻子卧病的山中,并按照自己所写的方法煎药,喂妻子服下……」
「自此李阿难便活了,还长生不老。可惜的是,她也将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以血为食。在有些人看来,她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半魔半人的异类,所以一向以除魔斩妖为己任的学宫开始疯狂追杀她。在逃亡的过程中她侥幸认识了一些大人物,也受到了一些庇佑,总之风风雨雨过了几千年,好不容易太平下来,却又招上了一个『为爱痴狂』的将军。」
「她那会儿易名为李若情,是一个行走四方的医生,无意间进了军队,给伤员治病,却被将军看上了。可她心里容不下任何男人,将军恼怒,将她关在军营。纵使她有些法子,也逃不出军队的重重看守。」
「将军每日三餐命人送来的饭菜,在她眼里如狗屎一般。她越来越饿,最后红了眼,把进来送饭的姚知远咬了。一咬,就传染上了怪疾,而将军这才明白李若情并非常人。他四处求访名医道士,只为给她治病。」
「后来听说世间有一条青蛇妖的内丹能做药引,他便四处抓蛇捕妖,甚至有一次灭了一个幼蛇群聚的大窝。那个窝坐落在灵气充裕之地,幼蛇们都沾染了灵气,被他炼药之后,怨恨难消,妖气不散,竟结出了一个勾人心魂的灵域。」
「旁人都劝将军收手,连李若情也觉得他有些痴魔,可他总说为了爱情可以做任何事。不过我倒是觉得,将军并不爱李若情。他宁肯以魂养魂存续千年,都不愿被姚知远咬一口而长生,说明他本质上排斥这种以血为食的生命,他只是在说服自己这是病,可以被医治。他真正爱着的,是内心的掌控欲和试图营造的救世主形象。」
「你们觉得我说得对吗?」老板娘看着中年音的板寸男孩问道。
男孩眼睛发亮,喉结跳动了两下,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倒是双马尾姑娘低头自语道:「原来是这样吗?难怪引我进灵域的小孩会幻化成大蛇……」
最先起头的红衣女孩还在吃橙子,她好像对这种水果特别喜爱,边吃边吐槽:「你们还能把题跑得再远一点吗?」
6
「由我来接后面的故事吧!」酒吧的门突然打开,瓢泼大雨中,一个男人负手而至,白衣飘飘,竟滴雨未沾。
「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发疯,一条蛇自然也不会。」他没有坐下,而是走到了吧台里面。
「这个故事填坑的关键点,在白蛇身上。」白衣男人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白蛇在遇见青螭之前,就已经修行得道,入了佛门。妖仙悟道,必有劫数,而白蛇的劫,是死劫。这世间除了真佛,没人能坦然面对死亡,白蛇也是。他闭关山野,苦寻渡劫之法,无果,这时候,青螭来了。一条继承了女娲之力的幸运小蛇,竟拜他做了大哥。
「你们可能不了解,女娲之力在蛇族中乃万蛇艳羡的上古神力,它能操控人类的生死。这股力量,或可抵抗死劫,白蛇这样想着,便将青螭留在了身边,帮他修炼,助他成人。可谁能想到,这条青蛇还是个情种,心怀报恩的执念。白蛇不愿意他去人间,但掐指一算,自己劫数将近,这时候离了他,一切将功亏一篑,只好与他结伴同行。」
「在遇到被女娲之力影响而变得长寿的许宣后,青螭心甘情愿赴死,白蛇心里着急,便撒了一个谎,说有一种浮游昙花,可解女娲之力,此后三人行走天涯,不过是在磨时间,等待劫数的来临。」
「许宣心中满怀侠义,又是汉人血统,民族感强烈,所以当她看见宋军在边关与辽人战事焦灼时,便毅然前去相助。青螭喜欢这个丫头,也欣然同行。而白蛇则不喜。」
「他的时候要到了,不愿再多生事端,但又坳不过二人,只好违背规则,用术法帮助凡人快速取得了战争的胜利。谁料此举加快了劫数,庆功宴当晚,夜空繁星满布,他却听到了怒雷滚滚。」
「天劫将至,正气退散,邪气外溢,修行尚浅的青螭被气运影响,竟在帐中现出了原型,而当时他正跟宋将卢天临喝酒。一直苦寻青蛇内丹无果的卢天临面对惊人变故,只诧异了片刻,便大喜过望,一剑捅穿了青螭的七寸心脉。」
「白蛇匆忙赶到,施法将卢轰出帐外,见青螭血流不止,暗叹天助,遂把自己的血输给他,又将女娲之血吸入体内,一来将劫数外引,二来暂借女娲之力抵抗天罚。」
「谁料血才换了一小半,白蛇血里的劫之力便引动了青螭体内的女娲之力。青螭修行不够,无法驾驭这股强大的力量,被反噬成魔,因此,那个晚上,燕京城血流成河……」
白衣男人讲到这儿,长发男孩已经激动得双手发抖,他睁圆了充血的双目,死死咬着牙,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
吃橙子的红衣女孩见状,赶紧擦了擦手,轻拍他的背后:「听故事而已,代入感别这么强,咱不激动哈,不激动!」
白衣男人没有看长发男孩,也不知是没注意到,还是不敢,他继续说道:「不幸中自然也有万幸,白蛇渡劫成功了。摆脱死亡威胁的他与许宣费了很大功夫,才将魔化的青螭擒住,为避免青螭继续祸乱人间,遂用囚神阵将其困在了一口废井中。」
「那他是不是应该谢谢你啊!」长发男孩怒极反笑道。
白衣男人还是没有看他,只是将手里的酒一口饮尽,道:「不必。」
7
见气氛莫名僵硬了起来,红衣女孩拍拍手:「好啦,谢谢大家今晚贡献了这么多烂俗的故事,我来收个尾吧!」
「我的朋友许萱萱为了得到进一步的灵感,决定去看看那口传说中的锁龙井。这天她躲在了南新桥站台的厕所里,直到地铁停运工作人员都下了班才出来。她也是艺高人胆大,凌晨时分,竟敢悄悄摸到地铁的地下一层,白天的时候工作人员也很少来这里,哪怕是在炎炎夏日也是阴风习习。」
「没有灯,她只好打开手机照明。突然前方出现了一个模糊的黑影,大概就是井口了吧。她往前走了几步,冷风拂面而来。咦,不是说井口被石头压着的吗?她用手机光往前探了探,光亮中,一张铁青的人脸正趴在井口看着她。」
老板娘插话道:「都快结局了,还要用惊悚故事的口吻吗?加快节奏吧,大家都疲了!」
女孩点头:「许萱萱直接吓昏了过去。被囚千年的青螭慢慢从井里爬出来,他身上长满了鳞片,一只眼睛是黑的,一只眼睛是红色的。他凑到许萱萱身前,张开嘴,露出了锋利的獠牙,吐出尖端分叉的长舌,不停在她身上游走。正疑惑着,一只干枯的骨手突然从地底伸出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踝。接着无数双骨手,纷纷破土上探,抓住他的身体往下拉。」
「卢天临来了,迟到了一千年的复仇,亦或是给心爱的女人取药引,总之是来了。可他没想到的是,自己的屁股后面还跟了个小尾巴,我们的驱魔人北落小姐也来了,还带着跟班赵无忌。于是乎青螭、卢天临跟北落在这地下战成了一团。没有技能的赵无忌只好护在许萱萱身前,还嘟囔着早知道这么危险死活都不会出这趟门之类的话。」
「没必要加这些细枝末节吧!」早已停止弹唱的吉他手也忍不住插话道。
红衣女孩轻笑:「我们的小赵这么怕出镜吗?也罢,就说这一战,打得是山崩地裂,难解难分。最后红了眼的小卢同志,抓住许萱萱,想要以此威胁青螭,哪料青螭不吃这一套,一个手刀直接把许萱萱劈死了。是的,你们没听错,他亲手把许萱萱……劈死了。」
「劈完还在那乐,可乐着乐着又哭了。原来啊,当年他留在许萱萱体内的那股女娲之力回来了,挟裹着那时的记忆与情愫。青螭大悲后彻底疯魔,女娲之力全部激活,自此,整个京都市都遭了殃……」
「当维和部队大队长段橙橙小姐赶来时,局面已经不可收拾。匆忙之下,她只好启用禁忌之术,临时冻结了这一切。」
女孩停止了讲述,默默望向窗外,所有人都没有出声,跟着望向窗外。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一点都没有停止的意思。胡同里老鼠很多,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他们冰凉得如同这个永远过不去的夜晚。当然,更多的人是倒在商场的店铺里、地铁的车厢内、家里的沙发上,无一例外,通通失去了体温与血色。
整个京都市,除了这个酒吧,无一活口。
8
吉他手的求知欲起来了,在大家都缄默不语的时刻,勇敢举手提问:「故事基本圆了,可有个问题。之前说许宣一年等于别人十年,我们假设青蛇被关的时候她只有二十岁,一千年过去,她现在也该是一百二十来岁的模样了吧!」
白衣男人点点头:「对,理应如此。」吉他手等了好一会儿,见他一直不说话,便追问道:「所以呢?出现了什么变故导致不是如此?」
白衣男子轻叹一声:「当年白蛇关了青螭之后,受到许宣的哀求,在囚神阵前杀死自己。她不想一个人孤独的活着,几百年上千年,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你就杀了?」长发男孩目眶瞪裂。
「成全……有什么不好?」白衣男子苦笑道,「只是我没有想到,哪怕许宣轮回转世,灵魂里依然带着那一丝女娲之力,虽然不再让她的寿命变长,却成为了一个牵绊——她和囚神阵,以及青螭的牵绊。如今这个牵绊更是成为了毁灭京都的重大助力,所以说起来,都是我的错!」
「你也不用再恨我,我今晚来,就是要了结这一切。该还的还,该去的去。」
说罢,白衣男子第一次直面长发男孩,他伸出手,一丝血线连接了二人。
他笑道:「其实,我也很怀恋三人游的时光。」
外面突然闪过一道炫白电光,天雷直接从众人头顶劈下,贯穿天花板,将白衣男子击得粉碎。
碎片里全是记忆,有关于青蛇的,有关于许宣的,有关于一只白狐的……只是顷刻间就消散殆尽了。
而原本白衣男子所站之地,出现了一团扭曲的光盘,乍一看像是个钟表盘。拿着橙子的姑娘走过去,叹息道:「何苦要逃呢,躲得过的不用逃,躲不过的逃不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劫数。但今晚,还不是京都的劫数。」
说完,用手指在光盘上逆时针转了一圈。
「重启吧,这狗血的深夜档故事!」
终
许萱萱赶上了这趟末班地铁,人少得出奇,但她没有任何察觉,因为开了一天的编剧会,实在太累了,屁股一挨座就靠窗睡了过去。
地铁驶过漫长又空洞的隧道,缓缓停在了雍禾宫站台。车门打开,站台十分冷清,只有一个红衣女人,慢慢走了进来。面对着无数空座,她偏偏来到了许萱萱身边坐下。
一个在熟睡,一个在观望;一个素面衬衫,疲惫不堪;一个红唇锦衣,娇艳欲滴。
许萱萱在做梦,梦里有一个青衣背影,离她忽近忽远,既像在地平线上,又似乎近在眼前,只是他不曾回眸,看不到样子。
红衣女人只坐了一站就下车了,临走前将一片白鳞塞进了许萱萱的口袋里。她来到南新桥地铁站的地下,掏出一个橙子,在上面画了一个金色符咒,然后左手临空一掀,压着井口的巨石裂出一条口子。她将橙子丢下去,念叨着:「从此往后,你进入如来,代替白渡的位置吧!」
地铁到站,许萱萱醒了过来,她出了站台,迷迷糊糊往家走,却误入一条陌生的胡同,稀里糊涂地来到了一家响着舒缓民谣,顶着张「清风徐来」旧招牌的酒吧门前。
她走进酒吧,发现人不多,风姿绰约的老板娘给她调了杯酒。
忘记他,
等于忘掉了一切,
等于将方和向抛掉,
遗失了自己。
忘记他,
等于忘记了欢喜,
等于将心灵也锁住,
同苦痛在一起。
……
喝了一口,许萱萱被辣得眯了眼:「这酒叫什么?」
「忘了」
「自己调的还能忘了?」
「就叫忘了!」
……
这时,一个扎着双马尾身着黑斗篷的姑娘气呼呼走过来,质问老板娘:「我之前明明看见一个板寸男人进了你的酒吧,怎么就消失不见了呢?」
老板娘笑道:「我这里的男人多了,你要找哪一个啊?」
姑娘眼珠一转,愤恨道:「算了!」回头朝台上正在弹唱的男孩喊道,「赵无忌,回家!」
男孩下台,将吉他还给老板娘,还道了谢。
老板娘见马尾姑娘已走出了酒吧,便对男孩耳语:「我知道你是谁!」
「嘘……」男孩将食指放至唇边,「不要说出去!」
文/黄新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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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2-19 14:5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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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灵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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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肆怪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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