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剑修。
千辛万苦,炼出一把仙剑。
此剑名叫:斩尽天下渣男。
未婚夫兴冲冲地让我把本命剑让给小师妹。
我握剑在手,信手一挥——
「啊!」我身边的未婚夫捂住了鲜血淋漓的下身。
从此我的宝剑成了修真界的试金石。
1
我是一个剑修,却没有自己的本命剑。
没有本命剑,无法探本心,无法明剑道。
为了本命剑,我可谓殚精竭虑,呕心沥血:找遍天下奇珍异宝,锻剑炉里苦熬七七四十九天,终于熬到名剑出炉。
名剑出炉之前,须沐浴斋戒,焚香静心。
可我没有想到,我在室内静心,我的未婚夫在室外勾搭小师妹。
名剑出炉之日,霞光四溢,剑气冲天。我那仙二代未婚夫陆尝见此异象,颠颠跑过来,皱眉说:「却意,阿婷还没有本命剑。」
我还没有说什么,陆尝又开口:「你修为如此高深,不需要宝剑弥补,便将这剑让给她吧。」
我擦擦被灵火熏出来的汗,和颜悦色问他:「我把你让给她行不行啊?」
陆尝眼中闪过狂喜:「你说的话是真的?」
我没有搭理他,将心神放在即将出世的宝剑之上,只听铮然一响,天光乍破!
看热闹的人惊叹:「仙器!!这是仙器!!」
仙器自有其灵,我刚握上剑柄,心中便已经通晓了它的姓名——
「此剑名叫,斩尽天下渣男。」
未婚夫离我最近,听到我的喃喃,伸手就想碰上一碰,还顺嘴问道:「斩尽天下渣男?怎么有这么奇怪的名字?」
我也不懂其意。
但没关系,但凡异宝,总有其超乎寻常之处。宝剑嘛,只要足够锋利,其他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可未婚夫又开始嫌弃:「这名字不好听,略微配不上阿婷。」
我的手轻轻一挥,剑气四溢。
明明不是朝着未婚夫的方向,然而——
「啊!」我身边的未婚夫捂住了鲜血淋漓的下身,彻底晕过去之前只来得及看我一眼。
2
今日本应是我的大喜之日。
新得宝剑,战力更上一阶,宗门同辈合该争相为我庆祝。
然而此刻,我却被三堂会审,只因我在试剑的时候,伤了我的未婚夫。
陆尝下身缠着厚厚的绷带,凄惨地躺在不远处。
秦长老已经是不知道第多少次看他的伤口了,可是每次看完之后都只能无奈地摇摇头:「按说修士受伤常见。断肢再续也不是什么难题,可陆贤侄这伤势有古怪,那处却是再续不上,长不出了。」
何婷伏在陆尝身上嘤嘤哭泣:「定然是苏却意看不得尝哥哥心中有我,趁机报复。苏却意心肠歹毒,陆伯父一定要替尝哥哥报仇啊!」
何婷一向视我如仇敌,我本就没有抱着她会为我辩解的心思。
但这些从小看我长大的长辈们都无动于衷,便让我有点心凉。
陆家主为了让我说出是怎样害了陆尝,化神期的威压尽数向我倾泻而来。
宗门里不是没有修为高过陆家主的长老,但他们却像是没有看见一样,甚至崔玉峰的峰主还劝我:「却意,小男女之间的事情,大可不必闹得如此轰轰烈烈。」
他们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因为何婷而伤他。
但这些事情我没有做。
我努力直起身子,一字一顿地解释:「我并未向陆尝挥剑……」
「你没挥剑,难道是这剑有古怪吗?」何婷像是一只战斗胜利的小母鸡,得意地冲我张牙舞爪:「我倒要看看——」
她终于摸到了心仪的宝剑,抽出它来的时候眼里面甚至带着光。
可是,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上首忽然传来了一声痛呼!
等在场的众人纷纷往台上看去的时候,就见到陆家主捂住了涌血的下身,一路从高座上滚落了下来……
3
何婷的反应很快。
她一把将「斩尽天下渣男」丢在了我的身上,厉声喝道:「苏却意,你炼的什么妖剑?」
「斩尽天下渣男」出世的时候,宗内长老莫不在场。
那时霞光满天瑞鸟和鸣,任谁也说不出它是妖剑的话来。
但这剑实在是古怪,长老们一个个都不愿意碰,于是又将它丢给了我。
三堂会审像个笑话。
陆家人咄咄逼人,一定要一个说法。
人是宝剑伤的,宝剑是我的,陆家要连人带剑都带走。
我师门见陆家不额外追究,欣喜若狂,掌门更是连连点头:「带走带走都带走!」
当然,允许陆家带走的只有我和宝剑。
何婷是掌门的亲闺女,可不能离开宗门,也不能有一点损伤。
什么?何婷一拔剑陆家主就受伤了?
那是剑的古怪,关掌门千金什么事情?
三堂会审结果出来,何婷得意洋洋:「苏却意,你完了,你伤了陆家家主和少主,陆家肯定折磨死你!」
……
宗门都不尝试护一下我,这是我没想过的。
修真界强者为王。我闭眼,做好了被陆家折磨的准备。
却没有想到,何婷的话音刚落,宗门大阵震动——掌门还没有反应过来,结界已经开了。
一个姿容绝世的女人站在了掌门面前。
「百……百里薰!」
来人不叫百百里薰。
而是合欢宗掌门百里薰。
4
一门三宗四派,是修真界最强大的势力。
这八个宗门,如同日月星辰,悬挂于修真界中,决定着众修士的命运。
而其他宗门不过如萤火一般,与那些大宗门天差地别。
合欢宗是这「三宗」之一。
若说合欢宗是泰山之高。
那陆家就是大象脚下的蝼蚁。
当然,我宗门连蝼蚁都不算。
就连掌门,也只不过在万宗大比之中远远瞻仰过百里宗主的容颜罢了。
固然,百里薰驾临,即使是手段粗暴地破了宗门法阵,宗主和陆家人都是受宠若惊。
宗主更是站起身长揖到底:「百里宗主驾临本门,不知有何贵干?」
我怔怔然看着,心道果然强者为尊,看看刚刚还趾高气扬的陆家长老,现在都快低到尘埃里了。
百里薰容颜绝世,一笑倾城:「本尊听闻,贵派有个初出茅庐的弟子,新得了一柄宝剑,名叫斩尽天下渣男?」
在场的众人纷纷看向我。
百里薰也看过来:「本尊想借你一用,敢问小友可愿往合欢宗做客?」
5
强者,也太爽了吧?
坐在合欢宫的飞行法器里,我怔怔然想着。
对面坐着合欢宗宗主百里薰。对方一双仿若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盯着我几瞬,我便心虚得不行。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敢问,阁下可知道『斩尽天下渣男』是何意?」
我谦虚道:「晚辈驽钝。」
「本命剑事关本心剑道。」百里薰指尖点点我的心口:「怎么会有剑修不明自己本心,不知自己剑道呢?」
百里薰的柔荑软嫩,指尖如青葱一般。
「三日后,本宫女儿大婚。本尊想要阁下帮帮忙,阁下可愿在合欢宫做客三日?」
说实话,我是有点犹豫的。
不仅是因为百里薰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神,更因为……百里薰是堂堂一宗之主,能让她请人帮忙的事,定然不是小事。
可等飞行法器落地之后,我就不再犹豫了。
合欢宗的小哥哥……真好看啊……
6
此间乐,不思蜀也!
如果有人在此时问我:「苏却意,你出身何宗何门?」
我定然毫不犹豫地道:「我生是合欢宗的人,死是合欢宗的鬼!」
有合欢宗小哥哥小姐姐的陪伴,三日光阴不过须臾!
三日过后的婚典现场,我终于见到了百里薰的女儿百里青青。
百里青青继承了百里薰的容貌,且小小年纪便天赋卓绝,若不出意外,数百年后便能承续百里薰的衣钵。
可合欢宗少宗主的婚典,却观者寥寥,大部分来人还都是合欢宫弟子,有头有脸的别派人物居然一个没来。
百里薰不赞成这场婚典。
果然,百里青青和新郎刚走到大堂上,百里薰柳眉一竖,直对坐在旁侧的我道:「拔剑!」
我下意识那么一拔……
「斩尽天下渣男」锐锋出鞘。
新郎喜服上的红色更深,捂着下身倒在了地上。
百里薰施施然站起,一挥袖,观礼人群尽数散去:「青青,为娘多少次告诉过你,这人品性不好,你怎么就不信呢?」
7
百里青青不信她娘的话,指着我就要让合欢宫弟子拿下妖女。
如果有可能,我是不愿插入母女亲子现场的。
可是,我手里的剑,是凶器。
这凶器伤害了百里青青的夫婿。
百里薰我得罪不起,可百里青青也不是吃素的。
我真诚地看向百里薰,想要寻求帮助。
可百里薰不看我,语重心长地同她女儿科普:「此剑名叫斩尽天下渣男。」
百里青青站立不稳,晃了一晃。
百里薰狠着心肠继续讲解:「此剑只斩渣男……换言之,你的未婚夫婿,他是个渣男。」
百里青青还在说着:「我不信。」
可我知道她已经信了。
「不信你便再试试剑吧。」
百里薰笃定开口。
但百里青青却再没有试剑的勇气了。
事了之后,百里薰纡尊降贵,邀我去合欢宫大殿房顶上喝酒。
我受宠若惊。
三杯酒罢,百里薰开口:「青青心中有人,不知何时才能忘情。」
显然,百里薰邀我来此,并非为谈心。
但我还是讨好奉承道:「我已经割了姑爷的唧唧,大小姐定能看破红尘。」
百里薰将我当成了树洞。
也难怪,我弱小无力,又非合欢宗弟子,想杀就杀,不用顾忌,自然是百里薰的最佳倾诉对象。
她跟我讲百里青青坎坷的情史。讲百里青青年幼时是如何被修真界第一纨绔风池羽所救,怎么一颗芳心挂在了他的身上。
风池羽虽是纨绔,却知道有些人是不能动的,于是不知拒绝了百里薰多少次。少女芳心一次次破碎……
好不容易准备开启一段真正的新爱恋了,却栽在了一个渣男身上……
百里薰倾诉得越多,我就觉得自己的小命越短。
「本尊欲将衣钵传与青青,她耽于情爱便罢了,可眼光如此之差,让本尊怎么放心?」
强者刚硬的行事作风下,是一颗拳拳的慈母之心。
尽管这慈母之心表现的方式略微有点不合时宜。
窥见一角的我未觉幸运,已暗暗心惊。
不敢接话,只好一杯一杯灌自己酒。
醉了就好,醉了便听不到不该听的事情。
8
第二日,我在合欢宫客房大床上醒来。
合欢宫待客周到,我刚醒来,百里薰便派人来问我:「何时回自己宗门?」
我想想虎视眈眈的陆家和我那无用的掌门,嘿嘿笑一声:「不急不急,再待几天。」
但我知道百里薰小秘密这事终究碍了她的眼,侍女递来灵石盘缠:「我们宗主说了,若是苏仙子不想回宗门,大可去这大千世界转上一转。」
好嘛,路资都准备好了。
我被这些灵石闪瞎了眼,又担心待在合欢宗迟早被百里薰灭口,当即决定,投入大千花花世界!
百里薰……是个负心人。
用得到人家的时候叫人家小甜甜,用不到人家的时候,人家去辞别,她连见也不见。
倒是百里青青来送我了。
难得的是,经此一事,少女的眼里依旧是赤诚的心软和天真。
她并未记恨我,反而担心婚典上发生的事情会为我造成负担,安慰我说她未婚夫太渣了,就该掉唧唧,让我不要介意。
说罢,又问我以后不回门派的话,生计作何。
「苏仙子的这把宝剑,有妙用。」百里青青意味深长地对我说。
我离开时嘴贱,感叹了一句:「如今见小宗主不再为渣男伤心,实乃好事一桩。」
我没想到,百里青青她们倾诉欲这么强。
就这么一句话。
百里青青硬生生将我拦在山门口半日,同我好好讲了讲她百年坎坷情史。
最后一句话总结。
「怎么可能不难过呢?不过是因为怕我娘担心。可我相信,并非天下男子都是这般模样,至少风公子便是一个极好极好的人。」
风公子?
我动了动我那酒醒之后尚且混沌的脑子。
风公子,莫不是百里薰口中那个最大的渣男?
百里薰!你女儿的恋爱脑还没好!
当然,也不过是心中感慨,我不会多生事端,去找百里薰说个分明。
我往山路走去,百里青青最后一次叫住我。
「苏仙子手拿『斩尽天下渣男』,之后常见负心人……只望苏仙子挥剑之时,也能看见,天下亦有有情人。」
百里青青在百里薰的保护下一向小女儿形态,如今才显出几分达者之意。
我抱剑作别。
百里薰救我于水火,百里青青几番点拨,我合该涌泉相报。
9
只是我没有想到,合欢宫一游,我的名声传遍了修真界。
我一剑斩掉百里青青渣男未婚夫的事迹就那么传了出去。更有我的「斩尽天下渣男」得一分三千规则之力,能自动辨别面前人是否是渣男的传闻。
「渣男」一词在修真界流传了起来。
与这一名号一起火起来的,还有我接到手软的单子。
世家小姐们请我明追求者的心意,门派夫人们待我如座上宾。
我顺势脱离了门派,成为散修,短短半年,通过接单子赚得盆满钵满。
当然,有好有坏。
我干的是断人财路,毁人名声的活。
所以,偶尔有一两群人追杀我,再正常不过。
毕竟不是所有的雇主都像百里薰母女那样,会好心帮我把渣男的后手给除掉。
好在我有自知之明,不主动得罪大能,更何况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但凡来追杀我的人里有一两个渣男,我总能凭借着「斩尽天下渣男」寻得两分生机。
如此险象环生,修为竟还提升了两个小境界。
但这次实在是倒霉——青岩派女宗主传出风声,说会待我如座上宾,以求我测一测她那花言巧语的未婚夫婿。
这风声传得沸沸扬扬,我却迟迟没有接到青岩派宗主的请帖。
比请帖更先到的是那赘婿的人。
赘婿极为聪明,这次派来的都是女修者。
我的剑名叫「斩尽天下渣男」,又不叫「斩尽天下渣女」。
月色冷清,对方人海战术,结了阵法,一声声娇叱上前,围攻我一人。
我渐渐不敌,正道:难道我要命丧于此?
却见月光之下,一个人影闪来。
三两下将那群修士打倒,救我狗命。
月色朗朗,他面具不慎滑落,露出好一张剑眉星目的脸。
我去过合欢宗,也是长过见识的人,也算见过潘郎容,卫玠貌。
可面前人,潘郎不敌他,卫玠也不敌他。
英雄救美,美丽邂逅。
不过如此。
10
我以报答救命之恩为由,请英雄吃饭。
佳肴美酒,秀色可餐,见色起意……
「在下苏却意……」
「在下风池羽……」
我和他同时报上名号,又同时沉下脸来。
「浪荡纨绔风池羽?」
「斩人唧唧苏却意?」
我们俩同时「呸」了一声。
哪个龟孙子给我起的名号,真他祖母的难听。
但呸归呸,我们已经开始对对方十二分的提防。
我提防他是因为之前从百里薰和百里青青那里听过他的名号,后来闯荡修真界,也曾听过他的传闻。
在百里母女口中和传言之中,他分明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公子,哪里来的那般修为和术法?
而他提防我……
一个不留神,风池羽已经逃到了酒楼外面,离我足足百丈远……
传音入密到了耳边。
「冒犯了,告辞!」
而他提防我,应该是听说了我的名声,自觉太渣,怕了。
我珍惜食物,但一个人吃完一大桌子菜,实在是有点撑。
吃完之后,我施施然地等青岩派女宗主派人请我。
那赘婿找人刺杀我,定然是知道,他无法在我剑下安然无恙全身而退——
可等了三天,女宗主都不来,反而是又等来了一波暗杀。
仍是众多女修,厉害阵法。
依旧是我一人形单影只……
依旧是……月下黑影,这次风池羽连面具都没戴,三两下打跑了那些人。
只是这次,对方全然不想和我沾上一丝一毫的关系,扭头就走。
我忽然想起了百里青青同我讲她和风池羽的初遇。
英俊少年,出手相助。
确实容易让情窦初开的少女留情。
风池羽转身欲走,我未曾挽留。
但谁想到,对方走到一半,却又折返,几番犹豫下终于问出口:「苏仙子……在下救了你,你可愿报答?」
我:???
按理说,救命之恩合该以身相许……
但对方是出了名的纨绔。
我正想拔剑。
然,风池羽这次开口流利多了:「一千下品灵石,当做苏仙子报答我的救命之恩。」
笑话,本仙子的命就只值一千下品灵石?
我沉下脸来,拇指已经按上了剑格:「五百,爱要不要。」
11
我又在客栈等了三天,还是没有等到青岩派女掌门的邀约。
这才后知后觉——我不会被人家利用了吧?
果然,过了一天,青岩派传出了赘婿被休的消息。
青岩派掌门人用我的命试出了赘婿的真心。
我伤了心,吓破了胆,找耳目通的人向全修真界宣告——
宣告我英勇负伤,被人利用实非我愿,我再也不会帮修真人士试探渣男了。
一时之间,渣男们弹冠相庆。
女修们忧心忡忡。
什么?是谁让我金盆洗手,不再帮女修们辨别渣男?
唉,我也不想说的,毕竟她也不是故意的,但你们诚心想问的话,那我就说了——是青岩派那个刚刚休夫的女掌门。
修真界闹得沸沸扬扬,我背着一个包袱到了凡世。
不帮女修验渣男了,不代表我也不帮凡人验了啊。
更何况,那青岩派女掌门八成被我惹毛了,我还是避避风头为妙。
正巧前几日我接了一个凡世的单子。
委托人是一方富豪,万金作酬,请我出山,帮她辨别渣男,以选赘婿。
……又是赘婿。
刚被赘婿闹得不甚安稳,我犹豫了一下,不太想接这个单。
但我的犹豫很快被对方看出来了,当场加价三成。
……赘婿是问题吗?
赘婿不是问题。
为雇主献出生命也不是问题。
当然,这句话是我夸张。
区区凡世,少有修者大能,什么样的场面能让我献出生命?
12
却没有想到,我会在谢家再见风池羽。
而此次风池羽的身份居然是谢家的家丁。
「没办法。」风池羽向我解释:「凡尘之中,只有谢家开价最多。」
我知道风池羽贫穷,但没有想到他已经贫穷到了如此地步。
谢家独女谢云贞,商海中养大,小小年纪便支撑起了谢家的门庭,如今到了年纪,云英待嫁,招赘纳婿。
参加的男子或有意于谢家的泼天富贵,或有意于谢云贞的如花美貌。即使关关苛刻,也一往无前。
看着一关淘汰百来人,我悄声问风池羽:「这么严苛的选婿条件,你小姐叫我过来,好像没什么用啊!」
不用等我宝剑亮相,那些竞选者就都被淘汰了……
风池羽同样沉默:「看这三脚猫功夫,大概也用不上我。」
我问多少钱能买得他一个修士来人间当打手。
风池羽报了一个数字:「你呢?」
我也报了一个。
卧槽……
风池羽眼中满是悔恨。
我知道,他是后悔那天要少了。
一关一关下来,竞争者只剩三人,才是我真正出场的时候。
谢云贞唤人拿来万两黄金并一纸契约,向在场三人隆重介绍我:「这是修仙界来的苏仙子,有宝剑『斩尽天下渣男』,是最后一关的主持者。」
谢云贞将宝剑的作用合着我的事迹讲与在场诸人听。
我那本不十分精彩的经历被对方讲得绘声绘色。
当即将一位有为青年劝退。
最后两位,一位是看起来清正儒雅的读书人。另一位是落魄硬朗江湖客。
两位签了契约,谢云贞笑意盈盈:「苏仙子,拔剑吧。」
13
事情办完,我本欲与谢云贞道别。可对方却留我——
「苏仙子不妨等我婚宴之后再走。」
谢云贞不愧是混惯商场的人物,办事雷厉风行。今日选婿,明日婚宴。
于是,这天晚上,风池羽提酒来见我。
「当值饮酒,得罚。」
「知道我是你故友,谢小姐怎么可能罚我?」
还未等我质询怎么他就成了我的挚友,对方就已经将唇凑到了瓮口,大饮一口后,直接递给了我。
???还是得提防,纨绔子弟就是会撩人哈!
月色入户,对方望月的侧脸馋了我的心:「谢小姐真的找到了真心人吗?」
「我的剑测了,就算不是个真心人。」我答道:「也不会是一个花心人。」
「挺好。」风池羽又灌了一口酒。
我们坐在房顶饮酒,底下是忙碌着挂灯笼,抬牲礼的家丁。谢府即将迎来新主人,他们的喜悦是如此的明显。
可不知道怎么的,我总觉得,谢府的人越是喜悦,风池羽也就越是伤心。
伤心人饮不得酒。
第二日,风池羽宿醉,未能参加谢云贞的婚宴。
谢云贞笑意盈盈,却分毫不让:「咱们以契约行事,风仙长旷工一天,按契约来说,合该扣上六成佣费。」
……
好嘛,伤心人更伤心了。
好在风池羽的伤心也不过片刻。
我辞别谢云贞,他很快便追上了我。
「讨薪成功了没?」我问他。
「没成。」他苦笑一声:「所以,还得求你的佣金便宜一些。」
14
我本不想这么快回修仙界。
更不愿意掺和进那些大派和世家的恩仇之中。
可风池羽缠着我。
客栈酒楼,对方俊脸屡屡凑近,一次次问我:「你就不好奇,为何我能在你的剑下安然无恙?」
谢云贞招婿之日,我一剑斩下,安然无恙的除了那位中选赘婿,还有站在旁侧的风池羽。
无非是,他并非渣男,却有了浪荡公子的名声。
就如同我那无缘的未婚夫,明明三心二意,眠花宿柳,却是众人口中的端方君子。
但这和我无关,诚如百里青青所说,天下不是渣男的人多了去了,名声不好听的也不少。
我难道为他们一一伸张不成?
风池羽……约摸和那些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或是因为那日小巷里,他三两下打走刺客,面具滑下,那张惊艳了我的侧脸。或是因为,谢家院子里,谢云贞成亲前一晚,他对月饮酒,眉宇间淡淡的愁绪。
对方端正一揖,眉目间难得带了正色:「苏仙子若相助,我愿重金以聘。」
这个「聘」字,莫名让人浮想联翩。
风池羽见我久久不应,眉目间染上颓色,坐在我旁边闷闷喝茶。
「你知道,我这宝剑只能斩渣男,不能斩渣女。」
他饮茶的动作一顿——
「不是渣女。」他低下头,轻咳了声:「我想让你斩的,是我的父亲。」
???
哄堂大孝了啊我的大兄弟!
我曾以为,谢云贞结婚那日,风池羽之所以伤心,是因为他也对那位凡人少女有几分心动。
要不然,堂堂修士为何去当一凡人女子的打手。
直到今日,风池羽一一同我说清缘由,我才知道那日不过是他的触景生情。
风池羽的母亲,风家前家主,也曾是如同谢云贞一般的世家独女,少年有为,云英待嫁时,招赘纳婿。
风家也算得上不错的世家,风池羽的母亲又是容颜绝色,修为高深。一时之间追求者甚众。在那些追求者之中,风母一眼便看中了那个长相颇有几分俊逸的散修。
他不是她追求者里面长得最好看的,也不是家世最好的,可他持重端庄,性格温和,看向她的眼神里皆是情谊。
「她错就错在,在本该谈人品的场合,谈了感情。」风池羽总结。
我没有反驳,心中却知道风池羽说得不对——那人既然是有备而来,人品好坏又怎能从外表看出来?
果然,风母亲自选中的赘婿是一个中山狼——
风母新婚之后,也曾有过琴瑟和鸣的时候,很快,风母怀了身孕,整个风家陷入了狂喜之中,这个小小的生命将会为风家带来新的转机。风家所有的人都在盼望着继承人的诞生。
谁也没有想到,继承人的诞生竟然意味着家主的死亡。
风池羽出生那日,风母难产,拼死生下风池羽之后,那个带领风家百年的家主芳魂永消。
风父悲痛欲绝。
可风家要有人主持,他作为家主的夫君,难辞其责。
风父在风母走后,撑起了风家。
事情到此,也不过是寻常故事,风母虽为生风池羽而死,但说句难听的,生老病死,人世无常,风母也不过是万万个意外的其中之一。
但事情不止于此。
风父在风母死后,很快便将风池羽送到了南苑养着。小小的风池羽,不过刚刚出生便没有了母亲,他的父亲也视他如敝履,不管不顾,任由他自生自灭。
等他挣扎长大,好不容易可以出去南苑,跟随族人修炼。却得知了自己父亲即将迎娶新妇的消息。
数年经营,风家族人与其说还是风池羽的亲人,不如说已经成了风父的下属。听了风父要迎娶新妇的消息,那些人没有一个站出来反对的,反而是连连点头:「也对,先生也为前家主守了太久。」
「是该找个能携手共进的新道侣了。」
剧情老旧而俗套,风父的新道侣,柔柔弱弱,如同枝头最娇俏的那株杜鹃花。
她来风家的时候带了一个男孩,长得和风父如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年龄也仅仅比风池羽小了一个月……
族人视而不见。
那女子假作亲近,将风池羽接出南苑,却刻意养废他。风池羽修炼出错她使劲儿安慰,风池羽修为长进她马上黑脸。
「于是,我流连街头巷尾,渐渐得了一个这样的名声。」
风池羽说得轻描淡写。
但是,风池羽在最孺慕父母的年纪,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嫌弃,被继母打压,虽有族人,却无一人站在他这边,其中辛酸,可见一斑。
这样的孩子,能平安长大,没有变歪,其实已经很不容易了。
「数年之前,我母亲的侍女找到了我……」
当年的死亡另有真相,一直以为的意中人竟是潜伏在身侧的中山狼,少年认知崩塌,离家远去,一心调查当年真相。
我一直以为,那日谢家房顶上月光下,对方满目的愁绪是因为谢云贞,却没有想到,原来还有这种渊源。
他为我斟茶,笑问声:「帮不帮?」
15
风家乃修真界的大家族,论其势力底蕴,百十个陆家也不能相比。
风家祖宅建得也大,凡是本家分家的优秀弟子都聚居于此。可风池羽的住处比风家普通弟子的还要寒碜。
我环视一眼房子,忍不住吐槽:「这纨绔的名声是如何传出去的?谁家纨绔住这么惨的房子?」
风池羽拍拍门框:「这两日委屈了你。」
风池羽本带着我去了家族长老那里,但人家说已经没有客房,无奈之下,风池羽将我带回了他的住所。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风池羽的父亲。
他直接进入了风池羽的院子,皱着眉头看他。半晌之后才发问:「专门挑你弟弟大婚之日回来,你是成心来捣乱的?」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渣男吗?
我站在旁侧看他,又对风池羽使眼色:要不要斩?
然而,风池羽略微摇了摇头。
显然是不让我斩了的意思。
我便知道了他的意思:他并不是不恨他的父亲。
他只不过是想在一个更隆重的场合——
譬如是他弟弟的大婚之日上,大闹一场。
好在风池羽弟弟的大婚之日很快就要到了。
风父斥责的远不止于风池羽。
我在修真界的名声也不过是传于那些世族小姐的口中。
风父这种日理万机的族长,自然是不认得我的。
所以,当看到我的时候,他非但没有生出丝毫的警惕,还皱了皱眉。
问风池羽道:「你从哪里带过来的人?身份如何?」
风池羽还是浪荡子的表情:「这啊,这是我的心上人。」
即使知道他是在应付风父,我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一动。
可我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那边风父便已经发火。
怒道:「不肖子,哪里的阿猫阿狗,你尽往家里带?」
我:……
你们父子的矛盾,人身攻击我?
风池羽本是无所谓的样子。
但随着风父那句「阿猫阿狗」出口,倏然站正了身子。
「你说什么?」他问道。
「怎么,我是你老子,还说不得你了?」
我不知道风池羽发怒,是纯粹看不上风父的德行,还是为我。
只是,想到风池羽并不准备此刻就和风父产生冲突,我还是拉了拉他的袖子。
然后,风池羽的眉眼柔软下来。
在这一刻,我突然就共情了风池羽的母亲。
16
风池羽和风父长得很像。
当然,身为汲取了风父风母所长的人,风池羽要长得更加风流倜傥些。
所以,在他挡在我身前的时候,无论是看在脸的分子上。
还是看在当初的情分上。
我的心都不可避免地怦然一动。
这还是风池羽不经意间的维护。
再代入风母。
在当时比风池羽差不了多少的风父小意温柔,刻意讨好之下。
是个人都得犯迷糊。
这便是画皮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风父被风池羽给气到了,摔门就走。
风池羽却扭头看我——
我本以为他八成是做戏,却惊讶见他露出几分心疼之色。
「让你受委屈了。」
嗨,我这算什么委屈呢?
挣的不就是这份辛苦钱嘛。钱难挣屎难吃……
只是——
「既然你父亲已经掌握了风家,婚宴上你毕竟势单力薄,适合搞事吗?」
他表示,他已经暗中联络了其他人。
并且有他母亲的旧部帮忙。
「那就好那就好。」我多了几分放心。
却听到他问我:「要一起喝一杯吗?」
喝一杯就喝一杯!
17
来到风家,不管风池羽去干什么,我始终闭门不出。
很快就到了风家办婚宴的时候。
相比于风池羽,他那个随父姓的异母弟弟显然更被风父看作继承人。
这场婚宴办得很是隆重。
整个风府都陷入了喜气洋洋的氛围之中。
就连风池羽的偏僻小院子都挂满了红绸……
风府办婚宴当天,我这个不受家主喜欢的客人也被邀请去参加婚宴。
本在末座怏怏地坐着,却忽然感觉到身边坐了一个人。
一扭头,就发现不知何时,风池羽已经坐在了我的身边。
见我看过来,也不看我,只悄声说道:「专心看婚宴啊,看我做什么?」
新人还没有上来,我又不能看风池羽,索性观察起来在场的宾客。
这不观察不要紧,一观察才发现,合欢宫百里薰和百里青青也在场。
还有几个让我当初流连忘返的俊俏小弟子!
我当即心虚收回视线。
可扭头再看,就发现我当初的师门也在。
一群小弟子不说,我那不幸被嘎了唧唧的未婚夫陆尝也赫然在列。
且几个人的座位次至少比我要高一些。
差点和陆尝对上眼,我又收回了视线。
风池羽凉凉问我:「怎么,心虚了?」
我有什么好心虚的?
谁还没有几个旧情人了?
我试图壮胆:「看到那边的百里青青了吗?」
「哦?」他问。
「你也救了人家,怎么不答应人家的以身相许啊?」
风池羽没有来得及回我。
或者回了,只不过我已经听不进去了。
因为此时,新人进场了。
18
我是万万没有想到,新人里还有一个老熟人。
不得不说,风池羽的那同父异母的弟弟长得也还行。
但终究没有风池羽那般美貌。
以何婷的姿色,跟他站在一起也堪堪相配。
对,新娘是何婷。
当初那个哭着喊着非陆尝不嫁的姑娘,如今已经站在了他人身侧。
而陆尝,从那个拥美人在怀的人,变成了台下的观礼者。
我偷偷瞟去,就见陆尝的拳头紧紧握着。
痛啊,太痛了!
风池羽让我别只顾盯着陆尝出神了,让我好好注意他的眼色。
不行,我现在心神不宁,只想幸灾乐祸。
我没有看到我师父,不过师父作为主宾,应该坐在最前面。
在场修为高的人不少。
但风池羽说没有关系。
「你只管斩,善后由我来。」他说。
那我就一个放开动作了!
就在新人站在堂前,准备举行仪式的时候——
风池羽冲我使了一个颜色。
拔剑!出鞘!
19
百里薰曾问过我:「你真的不知道你的剑意为何?」
我垂眸:「我不知道的。」
谁没有曾经真心相待过的人呢?
山上下水,只为他采得突破灵药。
倾力以待,将身家珍宝尽数与他。
这份痴情,本应是世间难得。却因为所托非人,而落得个满盘皆输的下场。
等到他人说起,说那负心人是个渣。
但也总是提上一句:怪那痴情人瞎了眼。
可有心算无心,怎么就算她瞎了眼呢?
人说,宝剑出世时,铸剑人的心境可影响剑意。
宝剑出鞘那一刻,我心中在想什么?
哦,我在想:凭什么呢?凭什么有人被蒙了眼,一无所知。
有的人,却有心算无心,计谋百端,骗人真心?
于是,本命剑明我心意。
唤名为:斩尽天下渣男。
斩尽天下渣男出鞘,光芒照亮了整个宴席。
陆尝面色惊恐。
百里薰似笑非笑。
当场的风池羽父亲和风池羽弟弟两人,惨叫着滚了下来——
宝剑或有误伤。
又不叫误伤。
20
婚宴遭人扰乱,宾客们人人惶恐。
大喊:「是那斩人唧唧的妖女来了!」
说着,便要人来擒我。
闯荡修真界这么久,他们早知道了我的弱点。
上前的都是女修。
我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却被风池羽一把抓住了。
我准备格剑。
风池羽却将我拽到了他的身后。
「要动他,先动我!」
说话间,大厅外又涌来数十修士,纷纷闯入——
把那些人给控制了起来。
「百里薰!」风父一边忍痛,一边喊道。
「没有办法。」百里薰喝了杯子里的酒:「你儿子于我有救女之恩,你儿媳于我有教女之缘。该帮的时候,我总得帮他们一把。」
闯进来的数十修士里,一半是合欢宗的人。
又有在宴席上的合欢宗弟子。
风池羽牵着我的手,走到了风父面前。
诶?这样的场合为什么要牵我的手?
风父如此还有何不懂:「孽障!」
风池羽笑着说道:「父亲是孽障才对,是我母亲的孽障。」
风池羽的修为或许已经不比风父弱。
但他筹谋良久。
终究为他父亲找了最好的落败方式。
21
风家的人并不是刚正之士。
要不然也不会纷纷投靠风父。
这样的下属,固然让人不敢信任。
但想要策反,却也无比容易。
风父一伤,风家其他人便再好解决不过。
婚宴匆匆结束了。
来参礼的人无心观看风家的争斗,纷纷离开。
风池羽的后娘和弟弟就好对付多了……
这边,风池羽处理风家的事情。
而我,看向了何婷。
何婷欲哭无泪:「苏却意,我是欠你吗?」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看上个陆尝,我要斩陆尝。
好不容易择了另一个夫婿,我又要斩她另一个夫婿。
我正色道:「对啊!你欠我。」
「你和陆尝,你们都欠我。」
是,当初我瞎了眼,可这眼从不是我主动瞎的。
是你们两人有心算无心,负我真心,伤我真情!
「何婷,你应该庆幸,我的宝剑斩不了你。」
那边的陆尝再不敢说什么。
而我之前的师父,也上来带着何婷,怏怏去了。
22
一切事了,我和风池羽告别。
风池羽一怔:「你要走了?」
「不然呢?」我笑着问他。
风池羽没有杀风父,而是把他的修为尽数废去,发配他给风母守灵去了。
至于那个继母和继弟,也早不知道被他发配到了何处。
「不如留下来,当风家的夫人。」风池羽建议。
他虽然对我说话,却又看向其他的方向。
脸上也多了几分羞赧。
我们相处时间不长,但也有几分互相倾心。
于是我笑看着他:「不了。」
并不是风池羽不够好。
而是——
我是个剑修。
得了一柄宝剑,名叫斩尽天下渣男。
我的剑意如此。
是对渣男的满腔怨恨。
也是对痴情人遭遇不公的一腔怜悯。
囿于一地,如何斩尽天下渣男。
又如何拯救天下痴情人呢?
「好,你走。」风池羽说。
我以为他生气了。
于是笑笑,转身为自己整理起了行李。
风家家当不少。
我那一剑,风池羽给了不少的报酬。
临走那日,风池羽并没有来送我。
直到我一路走去,路边见到一处十里长亭。
新柳拂堤,白马在侧。
浪荡公子正在吹笛。
见我走来,便放下了笛子,悠悠看来。
「介意多个旅伴吗?」
署名:不够甜加点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