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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长相思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1873 更新:2026-06-08 14:00:19

知乎盐选 长相思

精心准备的寿衣,井井有序的侍女,一脸了然的女子。

可笑,他告诉了所有人,最后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01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长安城砖红色的墙上铺上了厚厚的一层雪,街边冻死的乞丐堆在巷子角落。

墙角里,娘亲抱我抱得很紧,生怕我身上那最后一些热气散了。

「娘亲……」

我睁大了眼睛看她。

「没事的,阿瑶,没事的。」

我一遍遍靠在她耳边唤她,寒风吹得我喉咙一阵腥甜,好像以前和那些乞儿们光着脚在石子上跑,那种磨的发疼的感觉。

忽然,一驾华丽的马车从路边驶过。周边的行人纷纷退让。

我痴痴地看着这辆马车,想必是很厉害的大人物。

娘亲忽然发了疯,她回光返照般猛一起身冲向那驾马车。

「大人——!大人——」

娘亲跪倒在马车前,随行的两个侍卫伸出刀架在她脖子上。

「大人,救救我女儿吧,她还那么小,她会冻死的,她真的会冻死的!」娘亲哭喊着,面色苍白得像是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娘亲喊完这些,一下子摊倒在马车旁,等我冲到她身边,没一会儿就没了气息。

我夹着哭腔的尖叫声,「娘,醒醒,醒醒啊!」

马车那丝绸制成的帘子被一双修长如玉的手指拨了拨,顿了半晌,帘子被猛地拨得更开了,似乎是震惊,似乎是急着看得更清楚。

「舟舟……」

紧接着,马车上下来了一位墨色金丝长袍的少年,皮肤白的带了些病弱之感,但眉宇间的戾气又使他精致如画的眉眼多了几分威压感。

我眼带绝望地看着他,如果没有他们,我们的母亲或许还可以多活几天。

突然,一只盖着柔软手帕的手捏住了我的下颌,我能清楚地感受到这昂贵面料下的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微微收紧。

少年抿直的唇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蛮力地擦去我眉眼间的污渍,「叫什么名字?」

憎恨,恐惧,绝望交杂在一起,我说不出一句话。

他不理会我的沉默,看了眼倒在地上的妇人,皱了皱眉头。「把小的带走,老的厚葬。」

几个侍卫听到他的话,一边上前一边讶异,一个浑身脏污的乞儿竟入了这位的眼?

我最后也不知是怎么被人绑起来带走的,依稀看见路边的旁观者艳羡的目光,方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我人生中最后一次看见娘亲,她艰难地朝我勾唇,是从没见过的轻松。她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什么,之后便眼神涣散。

很多年之后,我无数次在柔软华贵的大床上惊醒,梦里都是娘亲倒在血泊中的场景——

她在说,阿瑶,阿瑶,阿瑶。

好像在提醒我别忘了自己。

02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人如此慎重对待过。

木制的浴桶内有干净的热水和新鲜的玫瑰花瓣,一旁的架子上摆放着皂角,热气蒸腾中,几个侍女细致地帮我洗去脸上身上的尘土。

她们表情愈恭敬,我便愈不自然,但总归是不知说什么好,像个布娃娃一般被摆弄着。

「小姐生得是极标志的。」

一个侍女开口如是说道,我方才大梦初醒般回神,强笑着点头做回应,但心里是不信的。从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别人的话十分只能信三分。

那侍女看出了我没当真,急了,把一旁的铜镜拿了过来摆在我面前,「小姐您看。」

镜中的女孩儿很稚气,虽然瘦得有些脱了相,也还是难掩山明水净的面容,清秀出尘,但又不是白开水般的无味。如明珠蒙尘,但微微露出的光芒已然使她区别于其他河虾。

我看着这张脸,情不自禁地伸上手触摸,冰冷的触感使我回神。

「小姐,世子吩咐奴婢告诉您,您以后就叫周周。」一旁的另一个侍女适时说道。

「哪个周…?」

她比划了一遍,发现我不懂字后恍然惊觉自己的比划是一种残忍,于是紧忙着找补说,「小姐以后可是飞黄腾达了,奴婢从未见过世子带女子回府上。」

我讽刺地笑了笑。

飞黄腾达?

天下哪里有白吃的午饭?这是我同娘亲讨饭这几年学到的最深刻的道理。

一番梳洗后,我被安置在了一个宽敞的房间里。我缓慢又忐忑地坐在檀木大床的边缘,忽地茫然了。

一切像是一场噩梦和美梦的交织,可我宁愿回到以前那种生活,尽管贫穷,尽管被别的乞丐骂是没父亲的野种,尽管母亲常常发了疯般神神叨叨,但那些是我出生开始便习惯的一切。

我一直明白,得到什么就会失去什么。

这样华丽的衣裳,这样柔软的檀木大床,这样舒适宽敞的房间,我要拿什么换?命运又会从我身上夺取什么?

我已经失去了母亲,除了自己,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咯吱——」

门开的声音。

我惊慌地抬头,如同受惊的猫,对一切都一惊一乍。

熟悉的华贵黑袍,熟悉的脸。

这正是侍女们口中的世子。

我有想冲上去的冲动,却挪不动身子。

我从有记忆开始,便在长安城下同娘亲一起讨饭。低头,下跪,放弃一切尊严于我来说是存活的基本功。我对这些权贵的畏惧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只是我恨透了这种本能,我几乎觉得那是对我娘亲的一种背叛。

没等我多想,世子已经缓步走上前。

抗拒和恐慌之下,我盯着自己的脚尖,不说话,也不看他。

淡淡的如高山上冰凉的泉水,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多大?」

我没说话。

我以为他下一秒就会暴怒,但他没有。

世子走到我面前,是我闻得到他身上甘松的香味的距离。接着挽起宽大的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用极轻的力道将我腮边的发丝挽到耳后。

「真犟。」

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叹,带了些大人训斥小孩的语气。霎时间,我浑身的肌肉都僵住了,是茫然无措的僵硬。

「疼吗?」

他手指轻飘飘的在我脸上游离,最后点了点我额头上的一块儿淤青。我怔怔抬头,撞进了他眼里,霎时间几近溺死在他眼中的柔和里。

从来没有人这么慎重地指着我额头那小小的淤青,像对待什么珍宝般,煞有其事地问我:「疼吗?」

疼吗。

像是木槌子在心上敲了一下,酸酸麻麻的。

那晚他什么也没做,问完了,又静静看了我很久,最后什么话也没说便离开了。

世子离开后我才放下了所有的戒备,蜷缩在大床的角落,半晌,几近屈辱,呜咽地哭出了声。

03

日子很快飞逝过去。侍女们或惧怕的眼神,或小声地窃窃私语,都像是促使我翻开世子这本书的一双手。

在一年的时间里,我被迫地,不知不觉地,了解到了关于他的许多事。

这位世子爷出身自然是极其显赫的,还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孙儿。

据说,皇帝宠爱他正是因为他幼时曾遭遇过一次刺杀,虽然当时没有重伤,但许是惊吓过度,此后便体弱多病,几次大病险要了他的命,连性情也大变了,变得暴戾阴郁。

圣上忧心于此,特地派人到民间去求了神医,把孙儿送去深山老林里,一去便是八年,这才调理好了身子。

平日里,侍女们都极怕他,这位世子爷可不是什么好伺候的主!脾气古怪不说,对那些犯了错事的下人的手段也是十分残忍,在他府上,一言一行都得注意。

我当时听到这话,心里十分讶异。

世子从未在我面前表露过一丝半点的「脾气古怪」,「手段残忍」。他仅来过的那几次里,从来不会对我动手动脚,最出界的不过那次摸我的脸,大多时候他只会坐在离我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我。

有时,他会让我唱江南小曲,但却并不把我当青楼女子来娱乐,他看我的眼神很认真,很专注,仿佛在聆听世间最好的乐师演奏出来的乐曲。

我唱小曲并不好听,十次里有九次都故意唱跑调,世子不会听不出来。但他从未生气过,每次都会说,「周周唱得真好听。」

他喊我周周的时候,嘴里像含了块儿快融化的饴糖,眉眼含着淡笑,尾音都是被蜜包裹住的,像是在念诗…

即使如此,我也曾有过想杀他的念头。

那年的八月七,他不知为什么喝了酒,酩酊大醉后跑到我房里,衣衫是乱的,发冠是乱的,全然没有平日里一丝不苟的矜贵世子爷的模样。

我愕然地看着他泛红的双颊。那时才意识到,其实他也没比我大上多少,那样掌握着生杀大权的世子爷,也不过是个喝醉了酒也会脸红的少年。

那晚他像个小孩儿,迷迷瞪瞪地要牵我的手,我躲开了,他穷追不舍,我继续躲。几次之后他放弃了,晃晃悠悠地抬手揪住我的衣摆。

「周周,周周。」

「……」

「周周?」

我顿了顿,还是没说话,鼓着胆子把架子上的青花瓷给摔碎在地上——也幸好外头的家仆都知道世子在里面,即便是这么大的声响,也没人敢上前来询问。

世子像受惊的猫儿瞪圆了眼睛,看看我,看看碎了的青花瓷,终于沉默了。

我也默不作声地从地上的青花瓷残骸中拾起一块小的瓷片,那是我唯一能获得的工具。

我看着世子露出来的那截白皙又脆弱的脖颈,想起第一次见面的雪天。恨意在那一瞬间拔高——

「周周松手!」他忽地惊叫,接着抓着我的手腕,硬生生把那块瓷片从我手上夺过来,最后被划得手上出了血。他好像感受不到痛一般,抓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我,我没事,你快放开我……」

我又急又怕,压低声音道。

「不听话。」世子抚摸着我手上那个小的丝毫没感觉到痛意的小伤口边缘,一遍遍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不听话」,最后竟然红了眼眶。

世子急着要站起身去做什么,不知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因为太着急,踉踉跄跄的,差点摔倒在地上。我扶住了他,「你要什么我去拿,别动了!」

「药膏。」他直直地盯着我的伤,「你受伤了。」

我愣了一会儿,沉默地取了药膏和绷带回来,却没给自己用,坐在另一张凳子上,抓过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抹上药膏。

看到他手上触目惊心的大口子,心脏像被扔进油锅里烹炸了一番,处处泛着生疼。

世子动了动那只手,想抽出又不敢抽的动作,惹得我竟然有些想笑。下一秒,他好看的眉头拧巴在一起,「你受伤了。」

我摇头,示意不用,「只是点小伤。」

他强硬地抽出手,倒有了几分清醒时的世子做派。下一秒便要去拉我的手给我上药。

我一时不防被抓住了手,趁着他握着我的手顿了顿的功夫,说道:「这点小伤算什么,根本不疼……你还是看看你自己的手吧。」

他听了我的话,更怔愣了,也不知道再想什么。

半晌终于放手,世子凑近了,细细地看我,像在临摹书画般的认真。

我闻到了他身上浓郁的酒香。以前我最讨厌和害怕的就是酒味,因为乞讨时,那些酒鬼最爱拿我这种小乞儿取乐子,那种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身上的酒味并不让我排斥。我和他鼻尖呼出的气体交织在一起,心跳如鼓。

他却不说话,看了我很久,忍不住伸手摩挲着我的眉眼,鼻子,嘴唇,最后恍然大悟般笑了起来,片刻后默默收回了手。

「怎么了…?」

「真好看。」

世子一手撑着头,笑得浅浅淡淡的,好似风一吹就尽数被吹跑的笑意。

于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心动,也是最后悔的一次心动。

很多很多年后我回想起这晚,惊觉,原来此后的那么多年纠缠不清原是从这里开始的。

如果当初没有心动,如果我狠下心要恨透他一辈子,如果我记得,我不叫周周,我叫阿瑶。

04

我到世子府上第二年的冬天,世子生了场大病。

我想起之前听说过的,世子自小体弱多病的事,往常是丝毫不信的,直到见到他几日闭门不出,房内从早到晚的咳嗽声与一拨又一拨的太医,那时方才是真真信了。

世子爷生病,阵仗是挺大的,所有人都心系着他的身体,生怕他出了什么事儿,圣上责怪下来,无论是用的药亦或是平日的照料,都是顶精细的。

可他的病几日过去不见好转,听说圣上都微服私访来世子府上探望,可惜世子的病情依旧每况愈下。

我听得那些婢女们在院子里忙里忙外煎药的脚步声,许是心烦,许是因着别的什么,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安稳。

某天夜里,又是一阵兵荒马乱,我清醒地睁着眼,听到了房门被轻轻敲了敲的声音。

「什么事?」

婢女推门进来,风裹挟着寒冬的冷气与嘈杂的声音扑向我。她神情焦虑,「小姐,世子病重了,刚刚呕了血出来,您快去看看吧!」

我微微侧过脸,遮掩住眼中的情绪。

「我去了有什么用,徒给那些太医添麻烦。」

婢女急了,「小姐,世子一直在喊您的名字,你快去看看吧……您莫怪奴婢多言,」她压低了声音,「……世子已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我怔住了,指尖不受控地抖动了一瞬间,还未想清楚,身子已经从温暖的锦缎被子里出来,穿着单薄的衣裳,疯了一样跑下床。

下一秒,我踉踉跄跄险些摔倒在地,稳住心神跑到门外,看见了漫天的大雪。这雪真大,几乎要将整个世界溺毙,几乎要将我溺毙。

我穿过院子里一堆的婢女,侍卫,早已分不清是冻得发抖还是怕的发抖。径直推开那扇门,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闻得人舌尖发苦。

时隔多日,我终于看见了他。

瘦了,下巴尖的让人心里发疼,睫毛像蒲扇一样盖住平日里孤傲的眼眸,唇色发白,许是刚刚呕了血没仔细擦净,染上了些殷红,倒显出了些鲜活。

「周周……」

他唇微动,眉头紧皱着,虚汗细细密密地沾在额头上。

「周周……」这一声带了些哭腔。

我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了,看着太医们忙里忙外地给他灌汤药,扎针灸,想靠近却也不敢靠近。

太医们叹着气,摇头,猜出世子口中一直念着的人是我,便让我上前多同他说几句话——人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我腿一软要跪下来,强撑着到他床边。

「周周……」

我没应他,轻轻将自己的额头贴在他的脸旁边,多僭越的动作。

「你不许死。」我说,「你就是死了,我到黄泉地府也不放过你,你休想去死。」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压下喉中涌上的腥甜,看着我,忽地露出了个小小的微笑,像是个孩子。「你来了。」

凉意遍布了全身,我不在乎。

「我来了。」我回应着他,嘴上和他一般的微笑着,眼睛却像是在哭。

世子的笑意没散,盯着我一下也没有移开眼睛。他忽然怔怔然伸出手,我方才意识到脸上的那抹冰凉是眼泪。

他抹去我的眼泪,看着湿润的指尖,忽然嗤笑了一声。

「为什么你要来?」他说。

我唇边那比哭还难过的笑不变。他竟不知道这番话的另一层意思是,为什么是你来?

世子兴许也知道自己熬不过这个冬天了,拉着我的手不肯放我走,像是拉着生命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整整一夜,我都没有回房。我握着他冰凉的双手,看着价值千金的汤药一碗碗灌进去,看着他呕了一次又一次的血,感受着他越来越冰冷的体温。

第二天清晨,破晓的光照进屋子里,我哭肿了的眼睛已经疼得睁不开了。

刚醒来,我没有顾及已经跪倒麻木的双腿和一阵阵的冰冷,飞快地伸手去摸他的脉搏。他感受到了我的动作,微微侧过脸微笑,「没死…」

他竟还笑得出来,仿佛生死都看淡了。

「我要去檀溪山。」

「这么冷的天,你现在这副身子,你!」我气急了,他知不知道自己的命现在在鬼门关,还想着去什么檀溪山?

世子冷了脸,眉眼间没有半分昨日的柔和,「吩咐下去,我要去檀溪山。」带了命令的口吻。

我定定地看着他,「你宁愿死也要去?」

「是。」

我几近惨痛地笑开了,带着些了然。我说好,吩咐婢女拿来了最厚实的狐裘,准备了马车,在其他人不赞同与不解的目光下,亲手扶他上了马车。

他要去那便去。

我总不能拦着他,只是他若是死在了那山上,我也会把他的尸骨带回来。

不过是死,不过是痛彻心扉,他要去,便去。

05

去檀溪山的路上,世子苍白的面色竟有了三分血色,看上去好转了不少。

送他的轿子轻车熟路地一路将他送到了檀溪山山顶上的那座寺庙前,我忽然才意识到,世子或许不是第一次来檀溪山。

轿子堪堪停在寺庙前,世子被两个侍卫搀扶下来,我跟在他后面,像是母鸡看着小鸡仔,模样到有些好笑。

寺门口的两个和尚看到他,讶异中带了点无奈,叹了口气,高一点的和尚开了门,迎他进去了。

「殿下何苦再来。」

淡淡的叹息飘进我的耳朵。我下意识望了眼世子,他却唯独留给我一个沉默的背影,一意孤行。

「我们回去,好不好?」我鬼使神差地朝他喊道,带着某种没有名字的希冀甚至哀求。

很多年之后我回想起这一幕,终于知道那时我为什么会如此惶恐与患得患失。

那时的我只是凭借着直觉想带他回去,却忘了老天爷一向不愿意厚待我。娘亲是,世子更是。

「……」

世子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似什么都说尽了。

我们一路走到了寺庙的南面,进了大殿,里头摆满了神佛,檀香伴着撞钟声扑面而来。

「施主,此时大殿不允香客进入,请等晚些时候再进来。」

小和尚拦住了我们一行人,合手鞠躬,谦卑有礼却也不容辩驳。

世子嘴角抿直了,带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檀溪寺从来没有这种规矩……」他面色苍白到可怕。

我胡思乱想着,余光瞟见那小和尚脸上忽地带了几分歉疚。

「……世子殿下是聪明人。」小和尚语焉不详。

「今日我偏要进。」

「施主,莫强求。」

「若再拦,杀无赦。」

「施主……」

小和尚的后半句还未说尽,一把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高大的侍卫面色冷漠,他不过是听从主子命令行事。

正如同那年冬天,那个保护世子而把刀架在我娘亲脖子上的侍卫一般。

小和尚没叫,但是紧绷了起来,像是待发的箭。

在这骇人的情景下,大殿内忽然传出一声呵斥:「够了!」

世子的嘴角颤动了一下,缓慢地动动手指,刀收了回去。小和尚干咽着口水往一旁退了几步。

一阵轻而急的脚步声从大殿内向外响起,我还未看清来人长相,白色的衣裳飘过眼帘,只闻到了一阵清雅的莲花香,紧接着,玉手重重落下,是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混账东西。」

女子轻飘飘掷下一句话,世子周围的侍卫连忙抽刀,可惜被主子抬手拦了下来。

「把刀收起来!」他严声说着,即便病重,那副神情也是有威慑力的,可惜转瞬便换了另一副模样。

那些威严,被满腔的委屈和难过所替代。

世子殿下看着她,眼睛都红了,红得吓人,几乎要落出泪来。他颤抖着张开唇,「阿姐。」带了些脆弱的哭腔。

女子漂亮地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女,他一句「阿姐」却让她脸微侧过去,似是不忍直视。

「阿姐这个称呼,幼时玩闹叫着便算了,世子殿下何必当真。」

她讥讽着,风一吹,衣裳贴在她瘦弱的肩胛骨上,发丝飘荡,让人心疼。世子便是心疼得狠了,我看出来了。

她转身进了大殿,离开前眼神轻描淡写般扫了我一眼,停顿了片刻,嗤笑。接着世子便也推开搀扶着他的侍卫,一步一步,缓慢地走进大殿。

我被那一眼剜得心都在滴血。

那样的轻描淡写,那样的不屑,那样的看透。霎时间,我觉得我的脸在发烫——与她相似的眉眼和唇,多羞耻。

我一直都知道的,我是个赝品。

他们走到了大殿深处,隐隐约约能看到女子直挺挺的背脊,每一寸都好像写着对眼前之人的怨恨。

可是,被爱着的人才有资格有恃无恐地怨恨。

世子已是强弓之弩,但却撑着没让她看出来。两人的嘴张张合合,听不见声音,但一人神色淡漠,一人哀求到几近呕血,像极了两个极端。

女子忽然瞟了我一眼,嘴角带了些讽刺的笑,红唇轻启,说了什么。

世子顺着她的那一眼望过来,眼尾还泛着红。隔得太远我竟看不透他眼中的情绪,只觉得心下发凉,像是被那一眼冻住了。

他垂下眼眸,摇摇头,背过了身子,之后我便再也看不到他的神色。

我站在远远的门外,于是乎终于吃痛地笑了。

世子殿下,是她吗。

原来是她。

他看着我唱小曲,像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他喝醉酒扯住我的袖子不让我走,眉眼皆是依赖;他望着我的眼神常常像是要哭出来一般……很早很早的时候,我就明白了。

只不过贪恋二字,实在害人不浅。

06

世子的病更重了,除了吐血便是昏睡,一天天消瘦下来,几乎成了具走肉行尸。

我原先是有些隐秘的庆幸的,庆幸那时他一个人出了寺庙,同来时一样的孤零零,一切好像都没有发生变化。

可是终究是变了的。

只是见了一面便将好端端一个人变成了一副骷髅,药石无医。我庆幸不起来了,只觉得,还不如让那女子同他一起回来。

我每日陪在他身边悉心照料,他迷迷糊糊唤我「周周」时我却再也没有办法违心地应答。

终于有一夜,我抚过他没什么肉的脸颊,感受着一层皮肉下刺陵陵的骨骼,心脏被针扎了一样地疼。「有那么喜欢吗?」

世子已经昏迷过去,没应答,紧皱的眉头显示出了他此时的痛苦。

我嗤笑了一声,也不知道笑他傻还是笑自己傻。转身便要离开,却被他轻轻拉住了手。

「别走……」

我僵住了,回头一看,他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平静地望着我。此时他的神情和以前那位矜贵孤傲的世子并无两样,不再是那副昏昏沉沉不清醒的模样。

他让我别走。

像是被人一脚踹进了河里,浑身湿透了,风一吹便要冻死的感觉。我发着抖,忽然便甩开他的手,从未有过的愤怒与悲痛。

「我是谁?……我是谁啊?」

「别闹了,你知道我快不行了。」他气若游丝。

「在你眼中我到底是谁?」我一遍遍问着。

「别闹了。」世子定定地看着我,明明是躺在床上仰望,却还是给人一种居高临下之感。他眼眸微闪,神色不明,「……周周,听话一点。」

周周。

我是真的快要冻死了。

「我不是!我叫阿瑶,我从来不是周周!」我咬着牙,把泪憋回去,忽然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接着凑上前去,啃咬般的吻上他的唇。

血腥味弥漫在唇舌之中,混着他口中中药的苦,还有咸涩的眼泪。

我以为我掉了眼泪,唇离开他的唇后,才觉察到了不对。怔然抬头,发现了他从眼角滑下的泪,仅仅一两滴,却满是我看不懂的无奈与痛。

我知道我做错事情了。

他欲说些什么,我隐隐觉得是很重要的话,因为他的眼神那样深重。可惜没等到下一秒,他便忽然地干呕起来,接着就又开始呕血。

「滚,滚!」

世子额上是细细密密的汗,强忍着什么,一个劲地喊着让我滚,冰冷的眼神化作利刃将我捅了个遍。

我愣在原地,看着血从世子的喉中涌出,他不受控地伸手抵住床沿,白皙的手臂青筋毕露,样子十分可怖。

他从未吐过这么多的血。

「不许死,不许死!」

「我去给你找她,你不许死!」

我转身离开,没看见年轻的世子的从一层又一层冲进来的太医中找到一条缝隙,最后的极深,极痛地看了一眼他的周周。

一眼万年。

痛彻心扉。

我跌跌撞撞地跑出去,找了马车,说不清是怎么浑浑噩噩快马加鞭的赶到了檀香山。

我发了狠要去见那个女子,那些和尚也没有像阻挡世子一样阻挡我,一路畅通无阻地让我进了殿。

殿内檀香弥漫,女子依然是一身素衣,长发挽成了端庄的发髻,微闭着眼,口中喃喃念着什么经文。

「跟我走。」我失了魂一般,淡淡地朝她说着。

「……」诵经声顿了一会儿,紧接着又响起。

「他要死了。」我艰难地将那个「死」字念出来,「太医说,本来只是伤寒,可惜忧思过重,心存死志,以至于药石无医。」

「与我何干?」女子停下了动作,低垂着的眸子意味不明,「……我倒想救他,可惜,我没这么大的本领。」

我看着她镇定的脸,不可置信。

「……算是忠告,」她终于抬头看向我,「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去了,世子也是活不了的。」她语焉不详。

我越听越迷糊,但总还记得要将她带走。没有再多说什么,我径直朝她跪下,膝盖与大理石地板碰撞,发出闷声。

尊严是我最不值钱的东西。

「世子他对你用情至深,病入膏肓之际还硬要来见你。只要你去了,他一定不会再心存死志,病也能好。算我求您了!」

我声音都在发抖。

女子却惊讶地瞟了我一眼,「他对我用情至深?」

她讶然,「我与他自小一起长大,他拿我当亲阿姐看,何况后面生了事端,我家境落败被困在这寺庙里,我早与他恩断义绝,他于我也只有愧疚之情。」

「这何来用情至深?要真说起用情至深,他对你倒是与这词相符。」

我呆愣了,「他对我?」

女子说道,「前些日子他来找我,求我在他死后替他护着你。我初时还想着你与我长得这么相似,是他找的替代品,谁想到竟是我被比下去了。」

「他找你,让你护着我?在他死后?」

我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却怎么都听不懂。

女子看着我的神色,也有了几分疑惑,片刻后再联想到刚刚我的话,忽然醒悟般怔了怔,露出几分苦笑。

「黎东阳这个傻子……」

黎东阳,是世子的名讳。

她接着说道,「你快回府吧,想必他已经不行了。」她的眸中流露出了些许怜悯,那怜悯是对我的。

我呼吸忽然急促了,脑子还未反应过来她刚刚的那些话,便不受控地出了寺庙。

兴许是她态度太坚决,兴许是她的那句「他已经不行了」,我疯了一样地回到了世子府。

刚到府外,我腿一软,差点从马车上跌下来。

那是一片沉静的死寂,没有平日里忙里忙外的侍女和太医,处处都带着令人不安的气息。仅仅是几个时辰,府里却好似变了个样。

心里的紧张与不安攀升到了极点,我强撑着走进府内,恍恍惚惚间听见哭喊声,又看见了那刺目的寿衣。

他竟早早地命人准备了自己的寿衣,不然不会在刚刚咽了气时便被换上了做工繁琐的寿衣。

我忽然觉着这一切都很讽刺。

恨意涌上心头,混杂着绝望与痛苦。为什么?为什么连他最后一面我都没见到?

他是故意的。

冬季的寒风吹过,脸颊旁有了几分凉意。我恍然般回过神,伸出手轻轻擦过脸,指尖的湿意好像都在嘲讽着我。

精心准备的寿衣,井井有序的侍女,一脸了然之色的女子。可笑,他告诉了所有人,最后却独独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07

世子写了一封信给我。

在他死后的第二天,那封信被恭恭敬敬地送到了我的手上。我已经学会了识字,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封信还是看得磕磕巴巴,直直从白天看到晚上,才发觉自己泪流满面。

信里世子说,自己是个十恶不赦之人,死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他说,自己这辈子犯的最大的错误,便是听命于圣上,亲手抄了从小一起长大的,比亲人更亲的阿姐的家。

圣上不过是忌惮丞相功高震主,心下不安,便寻了个莫须有的「罪名」安在丞相一家头上,而他是圣上最称心的刀,圣上指哪,他便刺向哪。

那年他奉命去抄丞相的家,尽管拼尽全力,也只保下了他阿姐一人。

可即使是一个弱女子,当今圣上竟也容不下她,下了圣旨把她囚进檀香寺,像是关犯人一般,余生都不得离开。

那日刽子手一刀落下,他与视作亲人的人彻底分道扬镳。

他还说,第一次见到我时,听我那哭喊声,莫名地想到了刑场下看着家人被砍头的阿姐。于是他将我带走了,取了个和阿姐的「舟」姓同音不同字的「周」作我的名字。

纸上龙飞凤舞的字从这里开始变得瞻前顾后,顿笔处形成了一点又一点的墨渍。

他写到,自己原先是存了将我当阿姐来补偿的心思,于是便对我极好,哪怕是发现了我有杀他之心,也没有戳破。

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动心。他一向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心动,甚至不敢正视,可是那悸动却一点点蔓延,占据了整个心脏。

他知晓自己替那位杀了那么多人,手上不干净,早晚有一天,功高震主的会是他,被安上莫须有罪名处死的也会是他。

即使他是世子,是那位的亲孙子,也逃不了死局。

可他身上有了牵挂,于是第一次忧心,自己死后,谁来护着他的周周?

再到后来生了病,他从没有告诉过我,那些源源不断来救治他的太医,那一碗碗名贵药材熬制的汤药,不过都是圣上让他死得更快的手段。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不敢信任何人,唯有自己一起长大的阿姐。于是撑着最后一口气去求她,求她替自己照看着一二,哪怕日子苦一点,让我活着他便能安心去死。

她同意了。

世子之后的笔锋舒展了许多,却还是让我看得十分刺眼。他浅浅淡淡地挥笔,安排了他死之后我的去处。

大到教会我低调行事,让圣上容下我。小到衣食住行,随行侍女与侍卫几人。

最后的一段是,「我是个爱面子之人,也见过太多人的死相了,涕泪横流的,七窍流血的……我不愿在你面前出丑,到时定然要支开你的,见谅。」

「顺致冬安,阿瑶。」

这一次,我终于不再是「周周」。

原来找回自己的代价竟这么大,我哭得不能自已,喃喃地喊着娘亲。

娘亲,娘亲,是不是你恼火我爱上了这样一个十恶不赦之人,于是才把他带走了呀。

娘亲,娘亲,我以后都是阿瑶了,可是阿瑶好痛。

我顺着世子的安排,被接进了檀香寺,随行的有两个侍女,他选出的人倒都十分忠心,于是也算有钱有人,日子过得也还顺遂。

唯一不好的是,我明明一直都待在寺庙里,每日看山看水的,却不知为何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渐渐消瘦了,胃口也大不如前。

那女子天天来找我,许是真的打算替世子照顾我。见我一日日消瘦,叹气,「你又何必这样?」

我不解地偏头看向她,动作缓慢又滞后,像个疲惫的小孩儿,眼睛澄澈的一眼望到底,却什么都看不清。

「世子有在那颗树上系过红绸带吗?」

我们走到了寺庙中心的那颗槐树下。我看着满树的红绸带在风中摇曳着,是少女的情愫懵懂,是公子的前途光明,是老者的长命百岁,是千家万户,是百家灯火。

那里面,有他吗?

女子摇头,「……不清楚。他陆陆续续来过寺庙好几次,我那时心里恨他入骨,也没肯见他。」

「不过,众人皆知,他不信神佛。想来也不会干这种事。」

我忽然站定了,片刻后扬起一抹笑容,「可我想上去找找有没有他的红绸带。」

女子看着满树成千上万的红绸带,又看看我,继续叹气,「你和他一样都是个傻子。」

我只是笑,不说话。趁她一不注意便爬上了那颗槐树,轻轻地翻动着树干上的绸带,一个一个看着。「他的字迹我认得的,看一眼就知道是不是他的了。」

能不认得吗,一天到晚就看那封信了!

女子心里腹诽着,到底没拦我,只是让我小心脚下。

我找了很久,直到傍晚时分也没找到。往下一看,女子还等着我,心下几分内疚,想着世子对她本来就理亏,我还趁他不在的时候让他阿姐在树下等我,他要是知道了没准会生气。

于是打定主意,打算下来——明日继续找,直到看完所有红绸带。

在我脚刚踩下一步的时候,微风吹拂,像是什么命中注定般,我头一偏,看到了一条写着熟悉字迹的红绸带。

绸带上字字都是他自小练字练出的独特的笔锋,不会再有第二人。

我屏住呼吸,看清了上面的字——

「愿阿瑶长命百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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