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真香故
待一行人有说有笑地攀至半山腰,已约莫过了两三刻钟。石阶尽头处修筑了一个供人休憩的亭子,亭子四角翘起,若鸟雀奋翼。
先前爬了这样久,我与小姐省不得都有些疲累,小姐便倡议公子停在此处休憩片刻。公子含笑着稍稍颔首后,我与小姐才得以进亭坐下来。
公子与唤作齐少邧的人一齐负手立于亭外,二人一面看山下景致一面低声交谈,听不清谈话内容,但必定是互为投机的。
小姐亦与我咬耳,轻声问道:「映妆,倘使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你当如何?」
我思及先前瞧得宋引默与那美貌女子言笑晏晏的景象,心下复而又蒙上一层黯然,连带着将回雁山的如斯美景都冲淡不少。
我抬眸,见小姐正望着我,桃花眼里氤氲了水汽,似是难过的模样,忙收起我的黯然心绪,生怕再牵引了她的难过来。
我略略思忱,轻轻拉了她的手,唇角微微勾起,道:「相离不舍缠心头,念念不忘几时休?安知有缘自会留,倘若无缘不强求。」既是宽慰她,亦是开解我。
小姐闻言似有些许释怀,唇角微弯,正欲与我说什么时,却听得几声掌声。我循声望去,齐少邧与公子不知何时进了亭,鼓掌之人正是齐少邧。他身侧的公子一双美目微弯,视线落于我身上时,掺杂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齐少邧却是一笑,目若幽深潭水,却似有月光下彻其间。他眉眼微弯,望我时颇有几分赞许之意,道:「好一个不强求,姑娘眼界齐三自愧不如。」
齐三?
我仿佛抓着些眉目,却听他含笑道:「在下齐少邧,未曾请教姑娘芳名。」
我不敢逾矩,垂眸答道:「映妆。」
「映妆?」他稍稍沉吟,旋即看向公子,见公子不语,轻笑道,「原来姑娘便是映妆。」
我略有些不解,道:「齐公子听过我?」
他只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容我与小姐稍稍休憩后,便继续往上攀爬。石阶尽处改而是一条清幽的小路,小路两径皆是无边的桃林。风将花瓣拂至路上,长此以往,路上竟铺就了一层的桃花花瓣,叫人不舍下踏。路边自山顶淌下一汪潺潺的山泉,但见落花随流水,其景分外清雅。
行至山顶便是平地,眼前跃然而现一开阔桃林。风过时清香四溢,地上芳草鲜美,林中落英缤纷,教小姐看了连连懊悔此次出行未带笔墨画卷,不得将此情此景勾勒入画。
我拉了小姐的手一齐徜徉于桃林间,待我和她各捧了一束精心拣择的桃花回去寻公子等人时,发觉小厮已在地上铺好了锦布,公子与齐少邧便这么席地对坐着。
二人中间置了一张矮几,上放着几盘糕点吃食,茶壶酒杯一应俱全。除却桃花香,空中还有一丝淡淡的酒香。我才瞧见几案边上一坛将将破了泥封的酒,想来便是先前公子提过的桃花醉。
见我与小姐捧花而归,公子轻笑着与齐少邧道:「少邧兄,见惯了美人葬花,可见过美人辣手摧花?」
齐少邧亦笑道:「不曾见过。」
小姐寻了剪子正修剪花枝,预备着将其带回去插花用。见小姐无暇顾及他们,我轻哼一声,理直气壮地应道:「二位公子难道不曾听过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二人相视一笑,旋即不约而同地执了杯盏虚虚一碰,抬袖饮尽了杯中酒。恭坐顾睐,自有寝处山泽间仪,所谓君子大抵便是如此了。
我悄声问小姐,道:「那位齐公子,莫不就是三皇子?」
小姐浅笑着颔首:「三皇子与哥哥自幼结交,从不掬泥君臣之礼。」
那可不,倒数第一与倒数第二的深情厚谊岂是能容旁人小觑的?
正当感慨之时,身后却传来淡淡的说话声。
「三弟春日偷闲也不叫上为兄吗?」
闻言我剪枝的手一僵,未控制好力道,猛地剪断了一大截桃花枝干。当今圣上只得三子,三皇子居于其中,三皇子的哥哥……便是当今太子?!
我回首,见得一腰系银灰色宫绦垂玉的蓝袍男子,一双丹凤眼微微弯起,眼含了漫不经心的笑意,端的是丰神俊朗,清俊无双。而立于他身侧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的紫衣男子,不是宋引默又是谁?
我的个乖乖。
倒数第一与倒数第二的酒话会怎么就变成了倒数与正数间的联谊了?
他们四人隔了不甚远的距离相望,眼中皆有不可名状的各异情绪暗自流淌。彼时我尚窥不透风云未起之下的暗涌丛生,只一味讶然于这难得的世纪同框。细数之后的漫长岁月里,那竟是我记忆中四人唯一一次抛开芥蒂、只论风月的畅然对饮。
而后,物是人非事事休。
齐少邧与公子对视一眼,旋即轻笑一声,神色淡淡瞧不出喜怒,道:「兄长不似我一届闲人,怎敢冒昧约兄长玩乐?」
蓝袍男子轻哼一声,转而望向公子,眉梢微微上挑,颇有些桀骜意味,道:「今日我与引默来得突然,秦二可嫌叨扰?」
公子淡淡一笑,稍稍侧首对抱剑立于身后的赵景明道:「再拿两个酒杯来。」
赵景明应了一声是,待他拿酒杯的空档里,公子已抬手虚请了二人入座。
宋引默落座于公子右侧,恰对着我与小姐剪枝处,视线时时有意无意地落在我身上。我仍记挂着先前从车窗望得的光景,心绪复杂,只将头埋得更深。幸而很快太子便落座于宋引默对面,将他身形挡了大半,只疏疏漏漏地露出些紫色剪影。
杯盏布置妥当后,公子手执了酒壶为二人倒酒,十指纤长,轻握着白瓷壶把,更衬其珠泽如玉。倒罢酒,他唇角微弯,与齐少邧一道执了酒杯向太子一敬,轻笑道:「佳人不可唐突,美酒不可辜负,缺了度曲,少邝且担待。」
齐少邧闻言,笑着瞧公子一眼,道:「你们且听听,不愧是京都第一风流公子哥,旅酬口中都不离美人。」
齐少邝与二人碰盏,旋即抬手将杯中物一饮而尽,眼底目空一切的桀骜仍在,只嘴角微微翘起,仿佛亲和不少,道:「丝竹乱耳,我再厌烦不过,若添度曲难免坏了此处清幽。」
此轮作罢,公子淡然瞧着齐少邧与宋引默叫酬,却没有参与其中的意向。这引得齐少邝一声轻蔑的笑,视线在二人身上巡回片刻,侧首问公子,道:「还记挂着当年之事?」
公子垂眸,左手有意无意地轻抚小扇扇柄,唇角弧度淡淡,道:「从没忘过。」
那厢宋引默与齐少邧喝罢酒,将放下杯盏时却被眼尖的齐少邧叫住,「引默兄,你只略抿一口,我可是喝了个干净。」言罢将酒杯倒垂与众人看,果真滴酒不剩,而宋引默手中杯盏里却还有着明晃晃的大半杯酒。
不待宋引默开口,一边修剪花枝的小姐却放下了银剪子,微蹙了一笼烟眉,望向齐少邧,道:「宋大人午后还要办公,三哥哥何必灌他酒?」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轻笑出声,气氛竟松泛不少。
我拉拉小姐的衣袖,在她耳畔小声提醒:「小姐,今日是休沐。」
小姐略略语塞,明了众人因何发笑,吹弹可破的莹白小脸迅速攀上一抹淡淡的红,垂下眼睑的模样甚是可人。她将手中桃枝尽数塞予我手中教我剪枝,便以「再去折花」的由头飞也似的逃离了此处。
齐少邧望着她袅娜的背影轻叹了一口气,饮一口酒,轻笑道:「你瞧她这样护着,我一时竟分不清,晚妍究竟是秦二的妹妹还是引默的妹妹了。」
公子神色淡淡,向小姐离开的方向轻瞥去一眼,不置一词。倒是齐少邝开口笑道:「自小晚妍便偏心引默,三弟难道还未习惯不成?」
宋引默轻笑一声,抬手饮尽杯中剩的酒,学着齐少邧的模样予众人看罢空空如也的酒杯,笑道:「我酒量最浅,这杯便罢了,后面可要放过我,若醉醺醺地回家,省不得父亲要收拾我。」
余下三人以笑应之,齐少邝又倡导着众人行起酒令来。正苦于未带酒筹时,公子唇角微弯,一双潋滟桃花眼里含了清浅笑意向我望来,旋即起身离了酒桌朝我处款步走来。
齐少邧与齐少邝皆习以为常地眼含玩味笑意看着他,宋引默视线却一瞬冰凉,欲起身相拦时被齐少邝不动声色地按住,右手攥成拳,压低声音唤了一声「秦二」,语中颇有些按捺不住的恼怒。
公子并不应他,雪白的袍裾行步间轻拂过芳草,沾得淡淡的青草香。他向我俯下身来,一缕青丝轻落于我脸上,教我几近可以闻到他发间的檀香,其间隐约混杂了极淡的酒香,香气醉人似他一般。
便是此时,隐约听得公子身后一声清脆的破裂声。我不知此声何来,只将身子坐得愈发端正,稍稍低垂下脸,问道:「公子有何吩咐?」
他眉眼微弯,笑时较桃花盛放还要清艳绝伦,亦不回应,只伸手抽走了我怀中抱着的桃枝,再留我一个玉树芝兰的背影,回身与众人轻笑道:「花枝作酒筹,众兄以为何?」
最是人间风流客,笑折花枝作酒筹。也唯有他,能有这样风流雅致的主意。直至众人行起酒令来,他手执桃花枝的模样仍映在我脑海里。一双手恰如羊脂美玉,枝上桃花仿佛都因此而鲜妍了两分。
尚在出神,却被齐少邧的声音拉了回来。他轻「咦」一声,而后问道:「引默的酒杯何时碎了?可没伤着手罢?」
宋引默神色自若,眉眼略弯,只笑道无碍。我却想起公子向我靠来时身后那一声清脆的碎裂,莫不是那时他摔了酒杯?
这般犹疑着,我忍不住望他一眼。说来,这还是今日我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瞧他。齐少邝侧身听齐少邧说话,恰巧遗了一块空白出来。小几上置了作筹的桃花枝,因几案放不下的缘故,他怀中亦抱了三两枝。一身紫衣的清俊男子怀里拥花,眼含了粲然笑意,温暖柔软赛过朝阳初起。腰系的小黄鸭荷包分明与今日着装颜色相悖,可他仍安然配着,仿佛是珍重如斯。
他本在倒酒,察觉我的视线,亦向我处望来,看清是我后,目中笑意更浓了两分,轻挑了眉梢与我对视。
我只觉惨不忍睹,冲他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再看。他却不明所以,仍含笑着看我,又向我极隐蔽地眨了眨眼。
你在倒酒啊大哥!
溢出来了!
我终于不忍直视地低下头,将把头埋进花枝里,便听说完话坐回身的齐少邝惊道:「你这是如何倒的酒!?」
齐少邧心痛道:「可惜这样好的桃花醉,再不准引默喝了!他的份被他溢罢了!」
宋引默:「……」
我忍不住一笑,先前的酸涩也暂时抛掷在了一旁,心想宋引默心底约莫是崩溃的。
较之这对兄弟,公子要泰然许多,令小厮收拾几案残局时,清清淡淡地望我一眼,先前种种似是尽收于眼底的模样。
我只觉心虚莫名,忙敛了唇边笑意,重执小银剪子认认真真剪起枝来。此前怀中花枝被公子拿了一大把作酒筹去,我怀里并未剩下多少,不多时便修剪了个干净。抬眼再看,四人正饮酒谈天,言至兴处轻笑着推杯换盏。
赵景明原规矩地杵在公子身后,不知何时已无聊得攀上了一根牢靠的桃树干,抱剑阖眼小憩起来。阳光恰好,微风不燥,模样似是分外享受。
我眼珠微转,很有些意动。确认四人谈得尽兴并无暇顾及我后,悄然侧过身,便这般蹲着一点一点挪至不远处一株年岁较老的桃树,一挪一回头,好容易才挪到了地儿。
从前我可是摸鱼打鸟、上树下河的个中高手,不过攀一株桃树,自然是难不住我。我垂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攀住一枝高处的桃枝,脚踩着树干的凹槽,轻而易举地便攀上了树,而后安然坐在桃花丛中,后背轻轻倚靠着树干。
微风过时,桃花花瓣温柔地打着旋,扑扑簌簌落了我一头一脸,却不舍拂去。其中恰有一片落于我眼睫,教我忍不住微闭了眼。再睁眼时,有突兀的片段跃入眼帘。
碧裙少女坐于桃树高枝上,轻托香腮,一弯秀眉却微微蹙起,无意识地晃荡着双腿之余,晃落了一树纷纷扬扬的花瓣。
「早知便不爬这样高,若跳下去还不得疼死。」她苦恼地喃喃自语。
恰有花瓣遮了她的眼,拂落花瓣再睁眼时,隔了花开烂漫的桃枝,影影绰绰可见得不远处行过一挺拔如竹的背影,忙将那人唤住:「壮士留步!留步!」
那人周遭飞舞着漫天的桃花花瓣,风撩动他的发,闻言身形略略迟疑,旋即微顿了脚步,循声回过头来。
将要看清那人的脸时,这片段又在脑海里消泯得无影无踪。我轻按着睛明穴,心想这若是原主的记忆,那原主也未免太剽悍些,甫一开口唤人便唤壮士且不谈,只爬树行径一条,于古代女子而言便更是难以见得。
嗯?
这样说来,怎么莫名剽悍如我?
无暇将这一巧妙的联系深想下去,小姐已另捧了一束花回来,方一见我,险些没将手中花束撒了个干净。她将花草草置于地上,提了裙子小跑来我处,面露忧色,道:「爬这样高,仔细摔了。」
我指了指同样挂在树上的赵景明,向她伸出手,盈盈笑道:「居高临下,风景独好,可要我拉小姐上来?」
爬树显然是超脱了小姐十数年来大家闺秀的设定范畴,她似是因新奇而神往,却又在礼数与向往之间犹豫不决。
犹疑片刻,终是礼数战胜了向往。她略略后退一步,轻轻摇了摇头,道:「映妆快下来,与我一道插瓶。」
我悻悻然顺着树干滑下去,拾起小姐方才置于地上的桃花枝,与她一道回了位置跪坐着挑拣适宜的花枝。
我自不会插花这等高雅艺术,便捡了两三枝柔软细长的桃枝,正小心拨弄编织时,却听小姐低声问我,道:「映妆,你觉得宋大人是个怎样的人?」
我拨弄花枝的手一滞,下意识便向宋引默望了一眼。那个我眼底心里的男子,眼簇了笑意,正与齐少邝说话,眉目清朗,胜过回雁山一山的灼然春色。
可他此前的行径实在可气,我很有些愤然,可当着小姐亦不能说他坏话,于是气定神闲道:「小宋大人他,是个好人。」
小姐自是不知世上还有一物名为好人卡。她闻言眉眼略略弯起,浅笑道:「宋大人自然是个好人。」
哎。
倘宋引默知晓了一日之内,他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连收了两张好人卡,不知会做何感想。
我正暗自偷笑,却听小姐与我咬耳,道:「幼时一场宫宴,父亲母亲分别携了哥哥与我赴宴。来往宾客太多,我稍不留神便与母亲走散了。对着大同小异的宫阙庭阁正不知所措,有个年岁与我一般大小的小少年过路见我,笑着问我可是赴宴的女眷。我称是,他便一路带着我绕过庭阁错落,将我领至了女眷所在的宫室。告别之际我同他说我是秦将军家的三小姐晚妍,却忘了问他是哪家的公子。后来才知那人便是宋大人,我便知,他真真是个极好的人。」
我好奇问道:「小姐莫诓我,你素来脸盲,见一次面是断然记不住人的,如何知晓那人便是宋大人?」
小姐抿唇一笑,道:「他走时落了一纸文章,我拾起一看,上书的名字便是宋引默。」言至此处,她浅笑着垂眸,眼底盛了漾漾的笑意。
这般模样教我觉得分外眼熟。凝神回忆,蓦然想起我与小姐遭赵景明挟持那日,她于佛像下合手许愿时曾提及她的心上人。
莫非,莫非小姐的心上人,便是宋引默?
只这般一想,似乎前后许多我不明所以的微小事情都迎刃而解。我拨弄花枝的手一滞,万千思绪涌上心头,一时竟不知如何整理。
这般混沌着未过多久,时间已蹉跎至该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的午时。我留下来与诸小厮一道帮忙整理众人落下的痕迹,走至最末。
本以为这回雁山上除却我再无旁人了,可回身时却看见花瓣纷飞里,眉淡衣清的紫衣男子含笑望我,眉眼温柔,缱绻了一方天地。
我一时怔住,他却忽而抬步向我走来,山间的风教他紫衣墨发为之一荡,直至他的袖触到我的发,我才恍然回神,发现他与我已靠得如此之近。
思及小姐予他的心意,我垂下眼睑,向后轻退一步。他仿佛未曾察觉我的后退,眉眼略弯,道:「春桃姑娘别动。」语落向我脸颊伸出手来。
他的手近在我脸侧,却并未触碰到我,隔了薄薄的空气,我几近可隐约觉着似有若无的温热。方想转过脸闪避,他却从我发间取下一片花瓣来,眼含笑意,道:「我只知春桃姑娘嘴皮利落,却不知道姑娘爬树也这样利落。」
原来我先前行径他竟全收于眼底。
他眼波流转,神色教我一瞬窒息。我袖下的手攥拳,指甲刺入掌心牵引出一阵刺痛来。这刺痛教我稍稍清醒,回神与他呛声,道:「宋大人还不知,我踹人也十分利落。」
宋引默闻言一笑,欲再说些什么,我却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问道:「大人与谁都这般笑吗?」
与我是这般,与小姐是这般,与那个不知是谁的女子也是这般。
越想越气恼,我冷声道:「我一介奴婢,大人直呼名字便好,不必口口声声姑娘姑娘。我素来心思浅,偏想的又多,大人会教我误会的。」
他略略一怔,似想解释什么,我只打断他:「公子已为我改了名字,大人还是唤我映妆吧。奴婢告退了。」
语罢,向他拂一礼,状似昂首阔步万分潇洒地离开,可心下却是万分沉重。小姐予宋引默之喜欢,较我只多不少。她待我又这样好,竟教我一时不知要以何种面目对宋引默。
怀揣着心事将行至山下,却是出乎我的意料,马车尚在,小姐与公子竟还在等着我。公子未曾上车,卓然立于车边,眼眸略微弯起,正往我处相望。
不好再教他们久等,我忙提了裙摆向马车跑去。将跑到公子身边时,无意绊到一块顽石,脚底一滑便失了重心,顺着跑势直直向前摔去。
我只觉额头后背瞬息间溢出汗来,晕头转向之感与今晨梦境重叠。
便是心惊胆战之际,有人拉住我的手,掌中柔劲巧妙地化解了向下的摔势,将我温柔地带至他怀中。
春日熹微的光聚在他的眼瞳,胜过星汉灿烂,惊艳之余万般撩人。我略略失神,回想起我与他的初见,我也是这样一摔,也是这样被他带入怀中,连鼻间萦绕的清冷檀香也都丝毫未变。
确认我已稳住身形,他松开我,薄唇轻抿出淡淡的笑意,美目流光,静静地将我映入其中,艳若桃花瓣的唇微微翕动。
「总是这样冒失,教人如何放心。」他如是道。
直至上了马车,我才发现小姐并不在车厢中。赵景明在前驾车,因而不算大的空间里,只余了我与公子两人。我与他并非头次独处,可因了昨夜那一场敲打,此时面面相觑间颇有些尴尬意味。
公子却十分泰然,仍如先前般若有若无地把玩袖中折扇。约是饮了酒的缘故,脸色较平日多出一丝薄红。醒时岩岩若孤松之独立,醉也巍峨若玉山之将崩。
我也不多言,趴在车窗边掀了帘子一味流连窗外景致,以为就这么相安无事地回府时,他淡淡问我,道:「今日玩了一遭,可解气了?」其声较之先前所见山泉还要清冷两分,可委实好听得紧。
我下意识转眼望他,却见他只静静望着我,眼眸中夹杂了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垂下视线,道:「不敢生公子气,再说,公子之警醒本就没错。」
公子轻笑一声,车帘透出的碎光将他微扬起的下颌映得如玉石般流光璀璨,敛眉道:「你若没在生气,便不会这般与我说话了。」
我语塞,却听他道:「我们立个约,可好?」
我抬眸看他:「什么约?」
他唇角含了浅淡的笑意,眸中倒映出我的模样,道:「此时起,我不对你说谎,你也只与我说实话,互不相骗。」
我略略思考,只觉此约对我有益无害。自我穿越来此,原主从前的记忆头脑里便是一片空白,隐藏最深的秘密也不过是暗恋宋引默,还早被公子得知。如此想来,便颔首应了下来。
见状他眼底划过笑意,向我伸出手来,食指勾起,道:「拉钩为证。」
我:「……」
幼稚园的小朋友都不兴拉钩啦!
心底虽如是吐槽,我还是口嫌体正直地与他拉了钩。与宋引默不同,公子的手略有些凉,恰若最昂贵的玉石。直至拉钩收回手,指上却仍残留着如触珠玉之感。
既与他有了约,我诚实地回答他方才的问题,道:「我心底虽仍有气,但却不是气公子。」
他眉梢轻挑着望我,不待他相问,我如实开口,道:「我更气的是我自己。」
「明知身份低微不能与宋大人相配,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般痴心妄想,」我勾了勾唇角,「公子你看,可是好笑又可气?」
他一时沉默,眼底情绪翻涌,却始终无言。时隔良久,在我以为这场对话已经终结时,他终于开口。
「为什么喜欢宋引默?」
我想了想,试探道:「许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公子淡淡瞥我一眼:「我长得比他好看。」
我:「……」
我垂下眼睑,轻声道:「公子是好看,可那不一样。」
他微微勾了勾唇角,追问道:「有何不一样?」
我绞着衣摆稍稍思索,再抬眸与他对视,笑着反问他,道:「若公子有了喜欢的女子,纵使旁人再美再好,公子眼底难道还能容得下?」
公子似是想到什么,轻轻一笑。这一抹笑意消泯得极快,而后合拢了折扇,视线落至我身上,目光温润如脉脉流水,道:「自然容不下。即便花开灼灼,我也只撷心上一朵。」
昭国第一芳心纵火犯突然凹起深情人设,我自是半信半疑,也不置评,与他轻笑道:「我与公子一般,也是如此。我的心上人便是最好看,若有人比他好看,我便闭了眼,权当看不见。」
我原以为公子会如高山流水遇知音一般欢喜,谁知他闻言轻哼一声,通身如结寒霜,隐隐散发出冰凉意味,车厢里的氛围瞬间便冷凝下来。
「就算白喜欢一场,求不到结果,也不后悔?」良久,他如是问我。
我启唇正欲回答,却听他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垂眸,淡淡道:「罢了,你不必说了。」
我戳了戳手指,悄悄抬眼看他,问道:「公子有心上人吗?」
他看我一眼,好看的眉眼略微弯起。我忙又道:「公子与我约好了的,互不相骗。」
他以折扇轻轻拍了拍我的头,含笑颔首,道了一声有。
我揉揉头,好奇问道:「公子的心上人是哪家小姐?」
他只静静看着我,却不作答。我稍稍思索,联想他素日寻花问柳的作风,补充道:「还是说是哪位名伶?」
他嗤笑一声,抬手便是一个清清脆脆的脑瓜崩:「映妆心里便是这样想我的?」
我捂头,磨牙道:「公子是花丛流连客,我怎么知道是哪朵花儿入了公子的眼呢?」
他一展折扇,笑如清风徐来,桃花眼只略略一扬,便溢出万般风月来。
「倘我说,便是眼前这朵花呢?」
我微微一愣,旋即笑道:「公子,你是个好人……」
他闻言,眼底淌过温柔情绪,向我伸出手。我以为他又要给我一个脑瓜崩时,他却极轻柔地揉了揉我的头发,轻笑道:「世事变迁,你倒从未变过。」
合着古人收好人卡都这么高兴的吗?
他这欣喜来得莫名其妙,直教我摸不着头脑。于是放弃思考,只追问道:「所以公子的心上人到底是谁呢?可不许骗我。」
他轻摇着折扇,唇边挂了浅淡笑意,似名画晕染开的绯色,美目微弯,道:「只说不相骗,可没说一定要答。」
我:「……」
我拍桌:「你这是钻社会主义的空子!」
他仍摇着扇子浅笑望我,道:「既这样与我说话,想来应是不气了。」
我显然是更生气了好吧?!
到府后,我不愿再教他相扶,抢在公子前头掀帘子下车,轻灵地跳下地来,而后背着手歪头看他,略一思索,如他早晨牵我下车那般,极为绅士地向他伸出手来,笑道:「敢问公子,可要小女子扶上一把呀?」
他以折扇轻挑车帘,眉眼只略略弯起,便胜却三月里京都城中萦绕的草长莺啼。见我这般行径,眼底颇有些无奈之意,却真将手轻轻覆在了我掌心。
我只觉手心仿佛落了一片羽毛,拂动出柔软的痒来。抬眸看他,却见他唇边逐渐染上笑靥,艳煞回雁山最盛大的一场桃雨落花。
用过饭后,我去小姐房中寻她,可房中空无一人,小姐仍迟迟未归。我不免有些担心,于是便留在闺阁里等她。
我从小姐房中的书架上挑选出上次未看完的话本,而后落座于书案前撑着头一字一字翻阅。因是繁体的缘故,我看得有些慢。
书案置于轩窗边,看书时有清风拂面。恰巧从窗外探进一枝不知名的花枝,花瓣零星落在书页上,无端便染了墨香。春日午后的日头最宜人不过,看书时不住袭上困意。
未能强撑多久,我终是枕着手臂伏在案上沉沉睡去。意识渐渐归于模糊时,隐约察觉似有花瓣轻柔地落在我脸上。也无意拂去,只侧过头再睡,辜负窗外好一厢春色。
我素来睡眠质量顶好,一觉通透至转醒,极少做梦。可自从昨夜里见了公子弹琴,便开始做些光怪陆离的梦来。偏这梦境十分真切,教人分不清是庄周梦蝶抑或蝶梦庄周。
此时入我梦的仿佛是回雁山所瞧片段的后续,我便是那个碧裙的小姑娘,因顽劣爬上桃树,一不留神爬得太高,无从下去时,逮着个过路的小少年眨巴着星星眼求助。
那少年却仿佛不喜英雄救美的路数,只朝我处清清淡淡地瞥来一眼,便抬步欲走。
我忙唤住他:「壮士!你且救我下来,我请你上天香园喝酒!」
他闻言停住脚步,看不清眉眼,我却知他必定笑得十分好看,只轻笑一声,道:「这不够。」
我只觉此人贪心无比,然而当下除了求他也并无他法,垂眸略略思忱,道:「听说潇湘溪苑美人如云,不若壮士救我下来,小女子女扮男装,请壮士消遣一遭啊?」
他摇头轻笑,视线落至我身上,轻佻道:「若要消遣何必潇湘溪苑,美人不就近在眼前?」其声懒散清润,仿佛还带了些微笑意。
我秀拳捶树,惊落好些花瓣,纷纷扬扬遮了那人的脸,一面咬牙叱道:「我原以为是话本里救美的英雄,谁知竟是个登徒子!你快走,快些走!我今天就是挂这儿,挂树上,也不要你救!」
正义愤填膺,却听得「咔嚓」一声,不甚壮实的树干承了我这样久的体重,又被我这一通小拳拳捶胸口,终是不堪重负断裂开。
我惊叫着从树干上和着花瓣一道跌下,衣袖鼓风猎猎作响。离地这样高,想来这般摔下去怕是免不得伤筋动骨。我紧闭了眼,却不似想象中与地面亲密接触,而是稳稳当当地落入那少年展开的臂弯中。落英纷扬间,是我与那梦中少年最美的初见。
他拦腰抱住我,梦境中他的面容一片空白,只看得清唇角扬起的淡淡弧度和脸颊般微微拂动的一缕碎发。我环着他的颈脖一时怔住,他便这么由我抱着不撒手,轻笑着问我可还有话说。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在他探寻的目光中终是开了口。
「真香。」我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