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BE是「物是人非」
新年快乐
1
我以前听人说过,人死之前会走马灯似的快速回顾自己的一生。
我真是一点都不想回顾自己操蛋的一生啊。
我活到现在,不过是一路咬着牙撑过来的。
太苦了。
小时候被人渣父亲家暴,后来我妈妈又被卷进了机器里,后妈进门亲爹成了后爹,挨打挨揍是家常便饭,我那时迫切想要长大。
我发誓要拼命读书逃离这个家。
我那么努力地玩命地学,哪怕拿了年级第一,哪怕老师校长轮番上阵,都被我爸拖走打工给后妈赚钱治病。
我没得选,我抗衡不了原生家庭,那些日子我窒息得想死。
在一切被我爸支配的前半生,是我最不想回顾的最痛苦的经历。
但是我觉得那时候的痛苦,远不及现在。
我唯一过得快乐、有盼头的日子,是我爸死了之后我跟小崽子出来独立生活的高中三年。
那好像是我夏蔓枝这辈子,过得最开心的日子了。
但是它太短了。
哪怕十八份兼职,哪怕医院的巨额缴费清单,都没压死我。
大学繁重的学业和学术研究实验工作也没压死我。
小崽子的死压死我了。
彻底压死我了。
我唯一的家人离我而去,我养大了的小孩在那么年轻的时候没了。
万念俱灰。
形神俱灭。
混沌的、混乱的梦中,我终于想起来了婚礼那晚我是如何摔下楼梯的。
一模一样。
宋家承诺我和言楚结婚任务达成后,就让我见一见夏洲。
我等了七年,宋家把小崽子藏了七年。
领了结婚证还不行,必须要昭告天下宋家和言家的联姻才行,于是我说服言楚举办了婚礼。
他们说夏洲会来参加我的婚礼。
满心欢喜。
我等了一天,从凌晨等到晚上宾客散尽,直到深夜回到新房,门外有人按响了门铃。
我忘记我是如何兴冲冲地跑去开门,我见到那张阔别多年的熟悉面孔是多么的兴奋。
可他是宋鸿。
不是夏洲。
我分得清。
宋鸿被我拆穿后,带来了夏洲的死讯。
一个迟到了七年的死讯。
多狠心。
同一则消息,摧毁了我两次,再一次体验了一遍相同的崩溃与绝望。
这原来就是我的大脑记忆刻意隐藏的「噩梦」。
能够摧毁我的最大刺激。
给人希望,又让人堕入地狱,我从没有像今天如此憎恨宋家。
我这次昏迷得很久。
许念念坐在床边守着我,她说我昏迷了四天,医生说我差点成了植物人醒不过来。
「言楚已经醒了,昨天还守了你好一会儿,你要先去看看他吗?」
许念念半个字不敢提夏洲,直接用言楚转移我的注意力。
她成功了,我点了点头。
见她神情犹豫,我不免疑惑,「怎么了?」
「……宋鸿来看过你。」
2
言楚还是浑身绷带,双腿还打着石膏。
我停在门前。
病房门开了一道缝,一个身形窈窕的长发美人正坐在言楚床前,端着碗药,妥帖细心地舀了一勺吹凉,送到他嘴边。
言楚拿过碗一饮而尽。
旁边雍容华贵、保养得宜的中年美妇人拉着她的手止不住地夸赞。
「薇薇,你才刚回来就这么辛苦,我心疼儿子,也心疼你呀。」
宋蔷薇抬手将侧边的碎发捋到耳后,温婉一笑,「我没关系的,只是……实在挂念阿楚,阿楚第一次伤得这样重。」
言母皱了下眉,最终避而不谈,转头看向言楚。
「你看看薇薇,护工照顾你都没有她贴心,人家心里是有你的。」
言楚垂下眼没说话。
「薇薇,还没有谈男朋友吧?」
「没有呢。」宋蔷薇看了言楚一眼。
言母捂嘴一笑,「我还记得你们小时候有婚约呢,两个人过家家的时候,我们家言楚吵着要你给他当新娘子呢。」
「伯母……」宋蔷薇害羞低头,两人越谈越热络。
「唉,你当年要是不走就好了,要我说,还是原来的好。」
「伯母啊,始终还是最满意你当儿媳了。」
言母叹气,然后亲昵地拍了拍她的手。
许念念在门外看得皱紧了眉,低声叹息,「言伯母还是惦记宋蔷薇啊,你这些年也没少受她暗怼了。」
我没说话,因为我这个婆婆确实不太喜欢我。
许念念咳嗽了一声。
我推门走了进去,旁边的助理说了一声,「夫人,少夫人来了。」
言母一下子收回刚才慈母般的笑容,凝成个停留在表面的豪门那套虚假的社交礼仪式微笑。
她和宋蔷薇如出一辙地礼貌朝我致意。
内里也是如出一辙地看不上我。
言母首先朝许念念打了招呼,寒暄一番后才看向我,「蔓枝来了啊。」
「夏夏!」言楚一下子弹起来,言母皱了下眉,「儿子,你小心一点,医生说你现在不能乱动。」
宋蔷薇起身向我走来,笑得如沐春风,「二妹。」
她突然凑近我来了个国外的「贴脸礼」。
面上笑着,贴着我耳朵的声音却冷漠又高高在上。
「爷爷通知你,尽快和言楚离婚,把位置让出来。」
说罢微笑着坐回去,继续和言母谈笑。
言楚不被允许下床,只能望眼欲穿地示意我快过来。
然后一连串问我怎么样了,哪里还不舒服。
宋蔷薇见状不动声色地起身,拉着言母离开,后者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看在她的面子上跟着走了。
我心里空落落的,像哪里漏着风一样。
照常对言楚病势关心一番后,嘱咐他注意休息,然后说自己没事。
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言楚欲言又止,想要安慰却无从说起。
有些人的死,是没办法「节哀」的。
言楚只抱着我说等他能拆石膏了,陪我去夏洲最后待过的疗养院。
3
第二天,言母破天荒地打电话来说要见我,约了个地方。
我大概知道她找我什么事,于是捎上一个档案盒前去赴约了。
包间里隔音极好,言母喝了一口茶,开了腔,「你和言楚结婚快一年了吧。」
「八个月。」
「是八个月,但你这八个月里有几个月陪在我儿子身边?」
「孩子,我知道你现在研究所里很忙,但是我听说也是能准许新婚请婚假,或者回家探望的。」
「就是物理院里最忙的,也没有像你半年都不回家泡在实验室的。」
「八个月里临到举行婚礼前几天才回来,你是打算以后要言楚都守活寡?」
我没说话,因为她说的确实是事实。
言夫人眼光何其狠辣,我不想回去这一点瞒不了她。
「当年的事是阿姨对不住你,要你背这么大的黑锅,让言楚到现在心里对你还有疙瘩。」
「但是阿姨到今天也愈发觉得当年的决定没错,你们确实不适合在一起。」
「你和我们家的差距太大了,阶级两个字可不像它表面这么轻松,你们的三观和行为处事、目的准则都是截然不同的,你看这些年你们也没少吵架。」
「不合适就是不合适,孩子。」
她优雅地拨了拨珠宝发饰,「蔓枝,你可恨阿姨吗?我当年用三百万和一个医疗团队买断了你们的爱情。」
「不恨,言夫人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听见我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没有您的三百万,夏洲活不过那段时间。」
我垂下眼,这是我最对不住言楚的记忆。
我确实为了钱,牺牲了他。
哪怕言夫人掐着点做好圈套,逼着我在夏洲的命和言楚之间做选择。
在夏洲的命前面,我年少那不值一提的爱情确实可以拿来牺牲。
夏洲等不起。
我也做好了被言楚误会恨一辈子的准备。
我说了,我是个心狠的女人。
言母很满意,她终于冲我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
「你很聪明,孩子,但是阿姨也不后悔。」
「哪怕看着你现在凭自己的努力走到今天,年纪轻轻就成了工物博士,王院士的弟子,进入科研基地,你真的很优秀。」
「所以你离开言楚后,一定能找到很优秀的结婚对象。」
「阿姨之前之所以妥协,是因为你运气实在好,刚和言楚分手就进了宋家的门,成了位同薇薇的二小姐,后来薇薇出国,宋家让你来联姻。」
「而且我儿子还喜欢你,你也确实能配上我儿子,阿姨和他爹没什么好阻止的。」
她打量着我。
「我现在劝你离开并不是因为薇薇回来了,而是你这一年的所作所为实在让我无法容忍你。」
「领证之后有恃无恐对我儿子爱答不理就算了,这些天你弟弟回来之后我才看明白件事。」
「你爱的哪里是我儿子,是宋鸿吧,为了他你连命都能豁出去不要。」
「我儿子因为你,重伤进了 ICU,还要躺半年才能彻底好全。」
言母的语气越来越凌厉,「可你做了什么?你这些天没在我儿子身边守着伺候着,你还是不是他老婆?」
「宋蔷薇都比你知道一个妻子的义务!」
我一言不发,我什么也没解释。
我忽然想到了从前看的动画片,《蓝猫虹兔七侠传》里的一句台词。
「蓝兔既死,是非我已无心解释。」
那种万念俱灰,唯一的支撑忽然倒塌,无心也无力面对议论纷纷和流言质问的感觉,原来是这样。
夏洲既死,我已无心解释任何事情。
没有必要了。
就像我和言楚的这段本就不光彩、带着目的的婚姻……没有必要了。
我闭上眼,「您说我该如何做就行。」
言母摆了摆手,旁边候着的人拿来准备好的合同。
「你是很优秀,也很有能耐,但是我们家还是更需要一个门当户对的儿媳。」
「我说的不是家世,而是从小培养、能与言楚并肩携手的名门闺秀。」
我从善如流地回复,「我明白,我不配。」
直接把言母剩下的话呛回肚子里。
「……你先看看合同吧。」
我扫了一眼,和宋鸿之前给我的差不太多,言母确实更公正了,协议里补偿给我的东西她添了很多。
我利落地签了字。
夏 蔓 枝。
真厌恶和这样的「豪门」打交道啊。
宋怀青宋蔷薇宋鸿是,言母也是。
表面上一大堆道理说得你无法反驳,好像降低位置纡尊降贵和你友善沟通,好像对你很好为你考虑。
——其实我知道他们骨子里是看不起、瞧不上我的。
看不起我这样从底层拼搏出来的人。
言母很诧异,压根没想到我如此痛快。
我并非想让宋家得逞,只是七年之痒。
七年,足够改变的事情太多了。
包括我和言楚之前的纠葛,年少的爱情互相折磨到现在还剩多少?
我看不清我自己,也看不清他。
我前脚刚甩了言楚,后脚又意外进了宋家门,他正恨着我的时候宋家下达了命令。
我做小伏低,不得不依照宋家给我的办法和他们造的舆论倒追言楚。
只是我刚折了如此骄傲的小少爷的自尊,他那时厌恶我到了极点,避我如蛇蝎。
他扔了我买的早餐,我按照剧本坚持不懈地演。
他真心讨厌我,我假意深爱他。
谁比谁混蛋。
他折磨我,我折磨他。
七年了。
破镜难重圆,何况其中一个人从头到尾都是按照别人给的剧本演。
碎了多少片,拼拼凑凑耗了七年,哪里还是当初那面完整的镜子。
不过是将就和被迫,我对不起他,但他也着实报复回来伤害到我了。
一堆烂账。
我想,是时候清零了。
正好。
我只能这么想。
我把密封的档案袋递给言母,「这是我这半年研究的科研项目纸质合同,我私下里一早就用言家的名义和我们团队签了这个项目。」
「言楚需要它,靠你们旗下的团队研究不出来,上面不会给批的。」
「这是我唯一能为言楚做的事了,请您务必交到他手上,这很重要,关乎集团生死。」
言母错愕。
我站起身,「……宋鸿不是我弟弟,我弟弟早就死了。」
夏洲早就死了。
小崽子早就死了啊。
事情圆满落幕,我离开了。
4
我不知道言母回去后,言楚差点砸了他们家的医院。
也不知道他们大吵了一架。
半夜我坐在没开灯的屋子里发愣的时候,言楚打来了电话——
「夏蔓枝,你什么意思!」
「你他妈签什么字啊,我妈找你你怎么不知道给我打电话,我不是说了我来应付她吗!」
他卡了一下,「对,你失忆了,那你就更混蛋了,你替二十四岁的你瞎做什么决定!」
「言楚,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回答我的是良久的沉默。
言楚已经换了语气,试探性地问道,「你回来了?」
「嗯。」
「那你过来,我们好好谈谈,我妈不知道你中途失忆这回事,这些天她误会你了!我和她说——」
「言楚。」我喊了他一声,「阿姨没有逼我,这也是我的意思。」
我看着手里的「离婚协议」,这是在我失忆之前,我自己早就准备好的一份。
「她说得对,我们确实不合适。」
「……你说不合适就不合适啊。」言楚磨了磨牙,「要么你过来,要么我过去。」
「反正你摔下去那天我就已经不遵医嘱下去看你了,再来一次又有什么要紧。」
我深吸了一口气,「言楚,我骗你的,我一直都骗了你。」
「……什么?」
「七年前,你妈给了我三百万,让我在它和你之间做选择,我选了它。」
「夏洲家人找上门我进了宋家之后,宋蔷薇出国,宋家和我签了一个秘密合同。」
「他们要我,不吝惜任何手段,用尽各种办法,和你结婚,为宋家争取利益。」
「我答应了。」
「而且他们给我的剧本是,倒追你当舔狗。」
我把那份合同原原本本地拍照片发给言楚。
「这就是这七年的真相,我骗了你七年,包括这场婚姻。」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半晌后我听见玻璃碎裂的声音。
「夏蔓枝。」
我头一次听见言楚真正动怒的语气。
「你真他妈,你真他妈……」
他咬着牙,最终还是把难听的字眼咽下去。
「你真可以,你真行,我言楚他妈爱了这么多年的人竟然是个骗子! 」
「为了点破钱,为了你那个弟弟,你能甩了我,也能放下自尊不要脸来求我复合。」
「耍着我玩很有意思是吗!可我又哪里对不起你了,要你这么对我?!」
「…..夏蔓枝。」我听见言楚的声音已经疲倦了,「你真叫我恶心。」
「我妈真说对了,你根本不爱我,你也不在意我,为了夏洲,你能随意伤害我。」
「你哪里喜欢我,你喜欢的是他吧!」
「我才是第三者!!!」
「你这个女人他妈真心狠啊。」
我闭上眼。
过了很久,他冷静了些许。
「夏蔓枝,你真要跟我离婚?你真想好了吗?你一定要跟我离婚么?我觉得我们以后还是能——」
「想好了,言楚,我们离婚吧。」
言楚在电话那头默了片刻。
「……好,我们离婚。」
我猛地挂断电话。
紧紧地捂住嘴,眼前瞬间模糊了。
挂得再晚一秒,我就憋不住了。
我再也控制不住,埋头痛哭起来。
其实不是这样的。
可我记得当年做出选择、忍受屈辱接过三百万支票的那个夜晚,我安慰夏洲哄他睡着后,是怎么在医院外空无一人的废弃屋子里,哭得近乎昏厥的。
我头一次痛恨我的弱小。
当你不够强大的时候,无论男女,你都保不住心爱之物。
全身上下只有嘴最硬的,不是言楚,是我。
我怎么会不喜欢言楚呢。
我喜欢言楚。
我很喜欢,很喜欢他。
我头一次见到如此热烈如骄阳,艳丽桀骜又燃烧得似火,充满朝气与生命力的少年。
将我这干涸死寂的深潭搅乱。
5
夏洲对我的那些好,尚且能让我感动到视之为亲人,百倍奉还。
我一早说过我是个别人给我块糖就能甜好久的可怜蛋。
言楚给我的不止一块糖,他拉着我走进童话里的甜品打造的世界,直接用一个世界量级的「甜」来冲击我贫瘠的内心。
他一股脑地对我好。
一向高高在上不知道低头的小少爷,自从酒吧那件事之后,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视线里。
笨拙地试图用各种离谱的方式给我塞钱,甚至还摸清了我所有打工的地方。
看见我的时候还不自在地扭过头,让同行的人给我塞巨额小费。
我那个时候哑然失笑,摇摇头,找到言楚,跟他说你真的不用这样。
我没有生他们的气,也没觉得被奚落嘲笑公布自己贫困生的身份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家里困难,穷,本来就是事实。
我以为他就此收手,可课堂上我胃里绞痛被送去医务室的时候,言楚知道了我平日经常吃冷掉的饭,甚至不吃。
然后他「滥用职权」,跟学校提议开了「早餐」的先例,直接买了我们班所有人一学期的早餐。
中午放学要走的时候会有其他学生来我们班,直接塞我怀里一个保温饭盒。
第一次是周泽来送的,塞完就跑,还笑嘻嘻地朝我挥手。
「夏姐,言哥送的,他让你记得按时吃饭!」
我当时抱着怀里的饭盒,愣了很久。
那个时候我第一个感觉不是欣喜、高兴、或者小鹿乱撞什么的情绪。
就是,发愣。
然后班上其他同学就都涌过来,往我桌子上放水果、牛奶、零食……
也是放完就跑。
我跟班上的同学其实都没什么感情。
有几个女生凑过来,递给我一个粉红色的饭盒,声音羞涩。
「学神,这、这是我妈妈早上包的饭团,送给你,你尝尝怎么样。」
然后小姐妹几个就高高兴兴地挽在一起快速跑了。
那天我在兼职的地方吃这些东西的时候,哭了很久。
一边哭一边吃。
我想到了小时候我爸把我的饭摔在地上,不让我吃。
我害怕地等他躺下睡着之后,才小心翼翼地趴在地上,把冷掉的米饭捡起来吃掉。
后来长大了也是经常吃家里人的冷饭剩饭。
除了夏洲会给我留饭,没人会管我吃没吃饭,有好吃的也不会有人惦记给我。
我后来哭到咽不下去。
我爸打我的时候我早就不会哭了,别人奚落嘲笑我我也不会哭,受了委屈也不会。
但是、但是,突然感受到温暖的善意,感受到关怀和帮助。
就那么一下子,特别想哭。
我以冷硬的尖刺对待这个世界,却从未想到有一天它会向我敞开柔软的怀抱。
后来这些都成为了大家心照不宣的惯例,班里同学也突然对我格外关心起来。
我猜到是言楚,但我没猜到还有后续。
他和他的跟班们开始频繁地在我打工的地方游荡。
深夜下班回家的时候,就只剩下言楚。
他很酷地倚在门边,旁边停着机车,「我正好顺路,送你回家。」
言楚直接递给我头盔。
我第一次坐机车,车启动的时候我害怕得下意识抱住他。
隔着头盔,我听见他在笑。
那次我趴在少年宽阔的后背上,第一次感受到坚韧的脊背下,快要跳出来的猛烈心跳声。
后来言楚无数次追问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
我没告诉他,是某天一个疾行的深夜,我听到了他的心跳声。
好像就是那次,我第一次对一个人心动了。
言楚是个很聪明很好的男孩子。
他从来不会冒犯我的自尊,甚至比我本人还在意我的风评名誉。
所以他不会搞轰轰烈烈的捐款,只会暗地里偷摸给我塞钱。
他拉住我的手,带我走进他青春洋溢缤纷多彩的世界。
他帮我打通人际关系,教我怎么和人相处,透露给我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
他问我想不想学机车,然后真的带我去接触他的爱好:赛车、马术、艺术、乐器、枪械、礼仪……
他把我冷硬不好接近的面罩剥下,露出内里柔软迟钝笨拙的本貌。
他帮我睁开看世界的眼。
起初没人看好这段阶级差距巨大的恋情。
我也不看好,所以言楚第一次说喜欢我的时候,我让他别闹了。
灰姑娘和王子在一起,也是因为她本身就是落魄的贵族。
而我不是灰姑娘,是贫民窟女孩,我是个穷鬼。
「言楚,我没钱,娶不起你。」
「??我有钱就行了,而且为什么是娶?」
「他们会说我图你的钱的。」
「图钱就图钱呗,他们是嫉妒老子有钱。」
「不是,如果我真和你在一起,会有很多难听的话传出来的。」
言楚笑了,眼里却闪过狠戾的神色,「那就让他们闭嘴。」
我还是低估了十七八的少年们。
明明也是权贵家里长大的孩子,不知道抽了什么热血的风,竟然都一股脑地支持言楚。
那段时间我们班的女生甚至都给我打气,让我别怕,冲就完事了。
言楚带我进去他圈子之后,周泽他们各种怂恿我,那帮少年们眼里尽是纯澈的真诚。
也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正是中二到以为自己是屠恶龙的勇者的年纪,有什么可怕的呢?少年们坚信爱可敌一切。
可能是那年的枫林太美,可能是那场赛车太过惊心动魄,言楚赢得太漂亮。
我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他的告白。
言楚那天都快笑疯了,一手拿着梦寐以求的奖杯,一手搂着我,然后干脆把奖杯给我,他直接把我抱起来!
「她才是我最想要得到的『奖章』!!」
台下掌声如潮,欢呼声几乎淹没了我们。
他说我们以后得永远在一起。
……可惜,没有以后了。
言楚的爸妈上门了。
6
我第一次见识到权贵的手段。
就一下,足够我直不起腰来。只要我跪在地上求他们,他们就给夏洲救命的药。
他们甚至不屑亲自来,只派了属下来处理。
我喜欢言楚,可是他的父母却高高在上地羞辱我和夏洲。
我一辈子也忘不了那次的耻辱。
我突然发现,爱情蒙蔽了我的眼,却忘记了阶级本就不平等。
上流社会的贵族们,傲慢刻进了血统,我们只是底层的蝼蚁,待宰的羔羊。
为了铲除一个他们儿子喜欢的贫民女,甚至能要我弟弟的命。
夏洲度过危险期的时候,我瘫在地上冷笑,我对他们领头的说了一句话。
「回去告诉言先生言夫人,他们大恩,我没齿难忘。」
「总有一天,我会站在和他们一样的高度上。」
少年的热血被现实的一巴掌狠狠打醒。
我永远也忘不了,我是如何用最冷最狠的话,告诉他我从头到尾都在骗他,我就是为了给夏洲治病。
我是如何真情实意地告诉他,我用三百万换了他廉价的感情。
「别傻了,我一早就知道我们阶层不同根本不可能在一起,可惜,之前演得太入戏,还真以为能利用你嫁进豪门呢。」
「既然你家不娶我,那你还耗着我的时间精力干什么!你家不要我,自然有别人要!」
我记得言楚那个时候气急,却依旧低声下气,竟然放下以前的架子,求着我别抛弃他。
那是言楚第一次跟我哭。
我永远记得我是怎么一寸寸打碎少年的傲骨和自尊,将他的一腔真心碾在尘土里百般折辱。
「真心?言楚,你的真心就值三百万。」
我彻底击碎了我们之间所有的感情。
我背负了所有骂名。
这是言楚父母想看到的,他们封锁了我和言楚谈过恋爱的所有消息。
言楚没有同他的朋友们说过真相,他到那个时候,被伤成那样,也没说过我一句不好。
他最后决裂前跟我说:「夏蔓枝,你这么想我不怪你,我知道……是你以前过得太苦了。」
「但我没想到你只把我当成踏板。」
「你能伤害的人那么多,可你最终只选择了伤害我。」
「夏夏,我理解你,也尊重你——可我不会再爱你了。」
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我心里一直在叫嚣着冲上去抱住他跟他道歉告诉他真相。
可他确实没办法能与父母抗衡,言楚父亲威胁我的时候甚至还说。
如果言楚真的非要为了我和家里对抗,他一定会抛弃言楚,重新培养别的继承人。
他有很多孩子,不是只有言楚一个选择。
「夏小姐,如果你真的喜欢他,你应该为他想想。」
「我儿子为你做了那么多,你也该为他做点事。」
我这个人其实不太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我从来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能遇到言楚,高高兴兴地一起走过了这么段时光,我已经很感谢上天了。
我们的人生轨道本就不该产生交集。
我以为我能平静地接受结果。
可是那天,我无论如何也骗不了自己。
很久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失去了什么。
我失去了一个永远明艳张扬、永远热烈地爱着我的少年。
以至于后来宋家上门来接夏洲也带走我,言楚家公司走下坡路,宋蔷薇不愿意和他们联姻跑到国外想搭上海外豪门,宋家把联姻任务交给我,我都感觉上天峰回路转再度给我机会的时候——
言楚变了。
道歉不被他接受,言楚重新变回了以前高高在上的「太子爷」。
他身边的人让我别痴心妄想,言楚也不再回头看我一眼。
我那个时候才知道,没有人会在原地等你。
错误是没办法弥补的,道歉也是没用的。
心灰意冷回去的时候,宋家强迫我签了协议,勒令我必须拿下言楚。
后续言家和远鸿集团合作,又东山再起,宋老让我无论如何都要从想和言家联姻的千金们中杀出重围,不论采取什么手段。
我确实也想弥补言楚,接受了宋家给我写的「剧本」。
日复一日地去当所谓的「舔狗」。
可能那么长时间,言楚也终于被我打动了丁点吧,半推半就重新复合。
可是哪里有两块破镜能完全地拼出原来的样子呢?
物理学的角度上,一块镜子在它摔成两半的那一刻,分子结构就已经被破坏,两块碎镜间的距离已经远远大于分子直径的十倍,分子间引力极小,破镜根本无法重圆。
破镜重圆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何况我还受宋家辖制,他们还惦记着我去打探言家机密。
我说了,我们后来在一起的感情本就不再纯粹了。
掺杂利益,掺杂算计,掺杂无奈,掺杂被迫与妥协。
七年了,许念念说的经历都是真的,言楚的赌气折辱报复都是真的。
我从前伤害过他,所以他把伤害还给我。
如果没有宋家的强制要求,我那七年可能真的撑不住了。
我们之间就从来没有过一次彻底敞开心扉全说真话的开诚布公交流的机会。
其实现在倒是有了,我不再受任何人辖制,但是。
数不清的误会太多了,解释都不知道从哪里解释起。
其实我明明已经变得足够强大了,能和言楚爸妈对抗,能和所有阻拦我们的势力对抗。
但是岁月匆匆不回头,没有人站在原地等我变强,那最好的时光已经过去了。
可惜,我们那么好的从前,全被我毁掉了。
可惜,小崽子死啦,他七年前就死了。
宋家用小崽子骗了我七年,整整七年。
这个由谎言建立起的后续,最终也因为谎言坍塌。
我和言楚也回不去了。
七年前我亲手写下的事事顺遂,最终也事与愿违。
物是人非。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7
我去了从前住的廉租房和夏洲以前住过的医院。
我和王院士说明了理由,请了长假。
他一直知道夏洲的事,也知道他对我多么重要,听了这些不免唏嘘。
「生死离别是常事,孩子,去散散心也好,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呢?」
可惜君问归期未有期,我也不知道。
我请了一年假,我已经向宋怀青要来了夏洲曾经病逝的疗养院地址。
包括墓地位置。
我和这位宋家的掌权人争吵不休,我第一次反抗他们,我跟宋家彻底断了关系。
夏洲留给我的百分之十的股权我没交还,我将宋家这些年在我身上花的钱如数奉还。
「自此,我和你们宋家,恩断义绝。」
宋老先生其实一开始没要我还钱,只求我捐骨髓给宋鸿。
我笑着当着他的面撕了骨髓捐献自愿书,选择了还钱。
给他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我简单收拾了行李,抽屉里的东西我反复拿起又放下,最终还是锁起来了。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天气,我和言楚去了民政局。
言楚全程绷着脸,表情阴沉,异常沉默寡言。
他没有再和我说一句话。
只是我看秋景正好,最后笑着和他道别,「后会有期。」
言楚抬眼看了我许久。
最终他什么也没有说。
后会会有期么,我不知道。
走之前我和许念念道了别,她红着眼,说走了也好。
「去外面散散心也好,我有个朋友正在那里办画展。」
「有什么事情或者需要帮忙,我们在国内赶不过去,你就去找她,跟秦家报我的名字。」
我张开手拥抱了她。
我听说宋鸿已经被转去京城宋家的私人医院。
他的病情好像恶化了。
听说言家正在筹备言楚和宋蔷薇的婚礼。
这些已经和我没关系了,我甚至都不知道我去这一趟是否还会回来。
我现在正在机场等航班起飞。
登机的时候,刺耳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宋老。
我挂断了,但是又立刻打了过来。
看来我今天不接他是要一直打了。
我深吸一口气,准备继续和他干架,「喂?」
「蔓枝!孩子!孩子爷爷求你了!!」
「你救救宋鸿,他真的快不行了,爷爷求求你了!」
电话里宋老的声音苍老颤抖,我第一次听见他用「求」这个字。
宋怀青极重威严,自从我认识他那天起,他就从未如此低声下气求人。
「孩子,好孩子,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求求你现在来一趟!」
「小鸿他是真撑不住了,宋家就剩他一个了,就剩他一个了!」
就剩他一个了。
宋老的声音已经带上哭腔,「他烧得厉害,他一直疼得喊姐姐,我想着是在喊你。」
「小鸿是宋洲的弟弟,请你看在宋洲的份上……」
「老爷子,我已经登机了,飞机马上起飞。」
对面沉默半晌,突然道,「宋洲留了遗言给你。」
他可真会打蛇打七寸。
我叹了口气。
「位置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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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30 13:4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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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小崽子越来越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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