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书
四重奏:十分钟年华老去
一纸契约,让林梓乔换走了属于我的人生,而我尝尽了本该属于他的苦。
后来他落魄了,却说把下半生的幸福赔给我。
1
我在小池塘救了一个落水的男人,捞起来后才发现他是林梓乔。
林梓乔,一个和我交换了人生的男人。
在我们出世之前,他家已经生了两个女儿,而我家已经有了两个儿子。
他家里想要儿子,我家里想要女儿,于是,镇上一位老人牵线,我和他被交换抚养了。
两家人签了协议,约定的主要内容是:路上相见不相认,日后好坏不相干。
一开始两个家庭都只是普通人家,谈不上贫穷或者富裕。
而现在,林家成了本地首富,我家则是贫困户。
林梓乔已经昏过去了,他面色苍白,身上散发着明显的酒气。
我大概明白他为什么会掉进池塘了——深夜酒驾,撞坏护栏掉进了水里。
林梓乔嚣张跋扈的性子,一点没变。
如果不是我碰巧从省城回来,大半夜站在自家阳台上思考创业的事,他此刻搞不好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你前男友半夜跑去你家门口自杀?」叶倾宸的大脸凑了过来,眼中写满八卦与好奇。
叶倾宸是我大学同学兼合作伙伴。昨天我俩刚一起从省城回来,打算在这座小城开一家口腔诊所。
我白了他一眼,懒得接他的鬼话。
「你前男友长得不错嘛!难怪大学也没见你谈恋爱,原来是放不下初恋。」他越说越兴奋,最后得出结论,「齐予舒,你俩肯定还有戏。」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满眼讽刺:「叶倾宸,他就是林梓乔。」
茫然从他眼底划过,须臾,他惊奇地瞪大了双眼:「就是他?」
「嗯。」
「哇!有好戏看了!」叶倾宸眼中流露出兴味盎然的光芒。
「滚吧你!」我懒得搭理他。
我和林梓乔,还能有什么好戏呢。一切早就结束了。
医生说林梓乔没什么大问题,等他醒了以后注意驱寒就行。
原本应该给他家人打个电话,但想到他爸妈都不在了,两个姐姐又都是远嫁,我不由叹了口气。
站在病床前,我细细打量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他的轮廓像我大哥,眉眼像我二哥,只是鼻梁比他们都更加高挺,和嘴唇的比例几乎完美,组合起来是真的好看。
经过时间的洗礼,他的五官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变得更有魅力了。
心里说不出什么是什么感觉,我的脑子乱乱的。
我让叶倾宸留在病房等着:「我先回去了,等林梓乔醒了你让他还上我垫付的医药费就行。」
想了想,我又提醒他:「你不准跟林梓乔提我的名字,千万别提。」
「啥?」叶倾宸有点懵,「这是让我扮演热心民众吗?可是我不会游泳啊,以后穿帮了可别赖我。」
窗外下起了瓢泼大雨。离开医院,我的思绪在氤氲中逐渐游离。
2
其实,我很早就知道我和林梓乔之间的关系。
小城太小,容不下秘密。
早在我还懵懂的年纪,就已经听过太多的流言蜚语。听的最多大约都是说我命不好,没有林梓乔的福分,我的爸妈自从养了我就灾祸不断。
03 年妈妈因病去世,剩下爸爸单独抚养我和两个哥哥。家里的日子越过越艰难。
而林家的小本生意却越做越红火,厂子越做越大,员工越来越多,开始成为本地知名企业。
林家人都觉得林梓乔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兴旺了整个家族。
我曾偷偷跑到林家的大门前张望。亲眼看到他被他的爸爸笑着从小轿车上抱下来,手里拿着新型的飞机模型,整个人还没落地,又被接到了妈妈的怀里。
说来也好笑,我那时的关注点不在他们家的大房子,也不在飞机模型,甚至不是他的爸爸妈妈,而是他那一身瓷白肌肤。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黑黝黝的手掌,恍然大悟,难怪我是我们家唯一一个皮肤不白的小孩。
那天我一路走回家,得出来结论:我们注定是敌人。
他不仅换走了属于我的人生,还让我无时无刻都活在被比对的流言蜚语里。
小学时期,我们同校但不同班,整整六年都不曾说过一句话。在学校远远望见对方,我们都默契地绕道而行,不愿意跟对方有任何交集。
可基因是很神奇的东西。
林梓乔和我的两个哥哥一样生得浓眉大眼,外形出众,但是学习成绩却是一塌糊涂。而我和他的两个姐姐不仅长相如出一辙的普通,就连学霸属性也别无二致。我不仅当了六年的班长,更是从没有从年级前十名掉下来过。
小升初的时候,他被送去了一所环境很好,收费很高的私立中学,我则去了镇上的公立学校。
我心想,从此我们的人生轨迹将会天差地远地错开。
初二那年,生活再次跟我们家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爸爸在维修电缆时脚滑从高梯上摔了下来,摔伤了腰椎,失去了劳动的能力。
我第一次产生了自我怀疑,是不是真的如同那些流言所说的,我就是一个扫把星?不然为什么那么多的灾祸都偏偏发生在我家。
素来不爱学习,整日惹日生非的大哥选择了辍学外出打工,还拿走了家里少得可怜的一点存款。
最艰难的时候,家里差点没有米可以下锅。我咬着牙,每日放学和周末就到附近几个邻居家里做手工,赚零花钱补贴家里的日常开销。但是做手工赚的钱很少,少得连买几根排骨给爸爸熬汤都是一种奢望。
直到上了初三,开始有人来找我给小学生做家教。补习给的费用不算多,但已经比做手工高了一大截,而且我还可以在陪他们写作业的时候顺便温习自己的功课,一举两得。
就在我感到知足的时候,林家突然托了熟人来问我愿不愿意去给林梓乔补习功课。价格开得很高,几乎是别人的两倍多。
我思索片刻便冷笑着答应了,这种好差事,缺钱的我没有理由拒绝。
3
第一次去给林梓乔补习,我在林家那扇雕花大门前矗立许久,才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林梓乔的二姐,她穿着白色的运动服,扎着高马尾,直勾勾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我木着一张脸跟在她后面进入屋内,穿过客厅,走上二楼。房子是漂亮的复式设计,装修得简约大气,明明白白地显示着这个家庭的富裕。
她把我领到书房,打开门,里面的林梓乔满脸抗拒,眼睛死死地盯着手中的课本,连余光都不扫我们一眼。
「小弟。」他的二姐无奈地喊了他一声,转而又轻声对我说,「就拜托你了。」
那张和我有七分相似的脸庞,真诚地拜托我给她疼爱的弟弟补习功课。
我面无表情地点头:「我尽量。」
她退出房间后,屋内一片寂静,我俩谁也不愿先开口。
过了十几分钟,我实在觉得这样浪费时间没意义,主动打破沉默:「你把这个学期考试的试卷给我一下。」这句话,是我们之间说的第一句话。
他动作僵硬缓慢地找了几张皱巴巴的试卷递了过来,眼睛还是不肯望向我。
我接过那些卷子,认真地审阅了一遍,却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这个成绩,几乎已经快没有退步的空间,只有物理一科的分数还过得去,其他就没有超过及格线的了。
「我们先从英语开始吧,你这一科是最薄弱的。」
他置若未闻。
「如果你不想补习,那就别勉强,这样只是浪费时间。我走了。」我站起身,不打算再和他耗着了。
「我学。」他闻言忽然有些慌乱,咬着牙还是妥协了。
我冷淡地点头,重新坐下,没有把内心的惊讶表露出来。我原以为我提出离开他会求之不得,毕竟不需要想也知道他是被迫接受的。
那一年,我们维持着每周三次的功课辅导。我很少见到他的爸妈。就算偶尔碰上也只是礼貌地点头打招呼,不寒暄,也不会问东问西。我心想,这样,很好。
至于我和林梓乔,我们从来不聊学习以外的任何内容,倒也相安无事。
唯一不完美的是他的成绩提升得很慢。
中考结束,我的成绩足以去市里最好的高中就读,但是我没去。我们老师考前就跟我谈过,只要我留在本校,高中三年不仅学杂费全免,还有一笔可观的奖学金可以争取。
我毅然选择了留下。在哪里学习不重要,我自信不会因为环境不同就无法取得好的成绩。
因为这件事,最疼我的二哥气得几天都不跟我说话。
我拿着平时都舍不得买的几款点心讨好地递到他面前,二哥心最软,轻轻抚着我的一头长发,说:「小妹,二哥不打算继续读了,我出去工作,你不需要放弃重点高中。」
在我开口之前,他又继续道:「我很清楚我的成绩根本就考不上大学,不如早点出来工作,让你和爸过上好一点的生活。小妹,这几年辛苦你了。」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喉咙发苦得厉害。这些年大哥出去工作,却没有给家里寄过一分钱,我拼尽了全力也只能勉强赚取家里的日常开销而已。二哥的这两句话,却让我觉得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我要快点成长,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
那个夏天,一群多事的人特意来跟我说,林梓乔中考成绩不好,他家里花了不少钱把他送进了市重点高中。说话间,皆是细细观察我的神情,像是在期待我表现出愤愤不平。
我只觉得有些好笑,毕竟做了他一年的补习老师,没有谁比我更清楚他的水平。但是他去哪里读高中,和我有什么关系?
结果出乎意料的是,高一开学的那天我在我们学校的典礼上见到了他。他没有去重点高中,反而跟我成了同班同学。
他走到我面前,笑容里藏着我看不明的情绪:「我特意拜托跟你同班的,齐予舒。」
那天的阳光很大,落在他身上形成的彩色光圈让我有些晕眩,我只觉得他简直莫名其妙。
4
上了高中,林梓乔依然是学渣,成绩倒数,却凭借着一副好皮相混得风生水起。
他坐在教室里最后一排,上课时经常睡眼惺忪地被老师喊起来回答问题,作业永远是最后一个上交,身边总是围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女生。
更莫名其妙的是,他处处刻意招惹我,凡事与我唱反调。
我自然也是寸步不让。
渐渐地,我们演变成了针锋相对的状态。
高一那年的校庆活动他不仅参加了钢琴演奏,报名代表班级参加的篮球比赛也获得了第一的名次,他握着奖杯站在我面前,细密的汗水还挂在额前鬓角,笑起来干净纯真得像一个期待被表扬的孩子,可说出的话却让我难堪:「齐予舒,学习成绩可不代表一切。」
「确实。」我点点头,皮笑肉不笑地回怼了一句,「学习成绩不好的人,都只能这么想。」
他白皙的脸庞涨得通红,得意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
我高傲地扬着下巴转身走开。我讨厌他的高调,讨厌他的自以为是,更讨厌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拥有了我也许需要花费一生才能获得的东西。
文艺汇演后,他在学校中收获了超高的人气。一些同学在见识了我们的争执场面后选择了渐渐疏远了我,不少女生甚至当面对我冷嘲热讽。我每一次和她们怼完,都把这些烂账全部算到林梓乔的头上,心里对他的不满和厌恶又增加了几分。
圣诞节那天我在书桌里找到了一个被包装成花的苹果,红彤彤的,格外可爱。但是苹果上却工整地刻着「林梓乔」的名字,我僵住,有片刻的不知所措。
众所周知在这个节日送平安果,不是恋人,就是挚友。
同桌的女孩凑了过来,嬉笑出声:「这又是谁搞的恶作剧?谁不知道你俩是仇敌。」
闻言,那点莫名的悸动和温热瞬间便冷却了下来。我阴沉着脸色直接把苹果丢进了垃圾桶,转身却见林梓乔就站在我身后,神情像是凝固了一般。
他倾身越过我,周身气息凛冽无比。
从那天以后,他便一改之前挑衅的态度,从此不再搭理我,不同于儿时的躲避,而是一种彻底的漠然。
我的心口就像被堵上了一团厚棉花,闷得慌。但我对自己说:时间宝贵,学习和兼职已经占据了大半,剩下的应该留给最亲的家人,不该花费在不重要的人事物身上。
只是,早知道就不扔那个苹果了,浪费食物是可耻的行为。
日子在回到我和林梓乔对彼此视而不见的状态后安静地一天天过去。
直到高二他和几个同学因为打群架被抓到,一行人被记过,并且在全校面前进行点名批评。当我看到在升旗台上的几人中竟然有许伟雄的身影,心中顿时燃起了熊熊怒火。我在停车场拦住了林梓乔。
见我张着细瘦的双臂,他显然愣住,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他有些别扭:「你干嘛?」
「你为什么要拉着许伟雄去打架?」望着他脸上红肿淤青伤痕交错,我一开口就是气愤的质问。
他眼中的情绪瞬间隐去,双手环胸,昂起下巴,戾气立现:「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明明知道他的情况,你自己不学好为什么要把他也拉下水?你家里有钱,不管你考出什么烂成绩照样会帮你找好出路,说不定连高考都不用就可以直接出国。可是许伟雄打架被记了过,之后可能会有什么影响你到底知不知道?」说到最后,我已经气急败坏了。
许伟雄在我们班是有些特殊的存在。
他儿时曾经高烧而影响了脑部发育,智商比普通人弱些,五官呈现不自然地扭曲。但他达不到去残障学校的水平,在普通的学校上课又很吃力,还常常被一些调皮的男生戏耍和欺负。更困难的是许伟雄是单亲家庭,父亲早逝,他妈妈靠着在小学门口卖早餐把他抚养长大。
「这些跟你有关系吗?」他冷冷地挑眉,语气不佳。
我扬起下巴怒视着他:「我是班长——」
「你这个班长除了在这里跟我瞎掰扯,你还为他做了什么?他被人欺负的时候你护着他了?还是他被校外的混混勒索时你帮他给钱了?」
他的一连串反问让我一窒,几乎丧失了继续理论的能力。是啊,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许伟雄经历了多少欺辱我不知道,可就算在我面前发生,我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拜托你别总那么自以为是。」他睥睨着我,嘴角衔着一抹嘲讽。
这句话再次点燃了我胸间的怒火,伤人的话脱口而出:「就算我帮不到他什么,也不会像你一样任性,完全不顾后果,像你这样的人,根本不会知道别人要承受的是什么。」
他一愣,我盯着他的眼睛又恶狠狠地补充,「我最讨厌你这样的人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呢喃般的话语在身后飘来,「……谁在乎。」
后来我听说是因为许伟雄被隔壁学校的人勒索,林梓乔才和几个同学一起为他出头。之后挺长一段时间,为了防止许伟雄被报复,他们每天组队送他回家。
学校了解了情况后,也没有真的记他们的过。
有一天,我在办公室门口见到许妈妈特意来跟林梓乔道谢。
他对许妈妈说了什么我听不清,但当他余光扫到迎面而来的我之后,笑容瞬间就消失了,只余下冷漠。我别开眼,目不斜视地和他们擦肩而过。
道歉的念头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但最终我没有。
有些话说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林梓乔读完高二就没有再回学校了。我一语中的,他家人把他送去了英国上学,后来听说这是初中毕业那个暑假就已经定好的,也是他不去重点高中的条件。
5
迷糊中,有人摇晃着我的肩膀,把我从睡梦中唤醒。
我一睁开眼睛,就看见叶倾宸满脸贱兮兮的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他醒了?」
「醒了。这么关心他啊?」
「如果你非要一直这么讲话,那我就得好好再重新考虑一下合作的事了。」
我大学读的是口腔医学专业,现在是一名牙医,空余时间兼职做项目策划。叶倾宸是名副其实的富二代,一直想自己出来创业,已经缠了我很长一段时间,让我出来和他一起开诊所。这次回来,就是准备在我们小城进行考察和选址的。
「别啊,你放心,他没什么事,就是宿醉导致的头痛,他刚刚跟我借了手机打电话叫人来接他了。」
「医药费呢?」
「他手机进水已经坏了,暂时还不了钱。」
我点点头,虽然有点心疼,但是就算了吧,幸好也就是小钱。
谁知,他又表情无辜地补充道:「他坚持要还,我就让他到时候直接转给你了。」
我准备启动汽车的动作一滞,阴恻恻地轻声问道:「你告诉他了?」
「没办法,还钱总得有个联系方式吧,他手机坏了又没办法存我的号码,到时候让他还给你不就方便多了。」他耸耸肩,说得理直气壮。
我咬牙,忍住把他踹下车的冲动。
早知道,就不让他跟林梓乔讨要医药费了。
第二天,那个沉寂了两年没有联系的微信号给我发起了一笔转账。
我盯着手机页面,纠结要不要点开接收。
犹豫间,另一条语音信息也进来了,是我昨日托去打听林梓乔近况的同学发来的。
听完信息的内容,我回到刚刚那个页面,点了退回。
过了几秒,他又发来文字:能出来见一面吗?
我考虑了半个小时,还是答应了,又给叶倾宸打去电话:「我可能真的暂时不能跟你合作了。」
那头立刻传来一阵鬼哭狼嚎:「为什么?齐予舒,你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不然就等着绝交。」
「我没钱了。」
「一夜之间就没钱,你偷偷跑去豪赌了?」
「不是,我准备把钱还给林梓乔。」
那边终于安静了片刻,又贱兮兮地追问:「难道就因为你跟他讨要医药费,他就跟你追回之前的钱?那这人也太渣了。」
说罢,又一阵叹息:「我又该说说你了,你这真的是因小失大啊,医药费才多少钱呢。」
我忍住挂电话的冲动:「他只是约我见面,还什么都没说。」
「那你干嘛要无缘无故说要还钱?这可一点都不像你啊。再说那笔钱又不是借的。」
「如果没有资金,林家可能就会破产。」
「……」
是的,林家目前的情况比我猜想的还要糟糕。
6
林梓乔选了一家环境很好的奶茶店,在一个安静清幽的旧小区里。我到的时候他已经不知道坐了多久,望着窗外火红的木棉花怔怔出神,流畅的下颚线条使他的侧脸看上去有几分坚毅沉稳的味道,只是眉宇间隐约可见落拓。
我轻轻落座,拉椅子的声响惊动了他。
他回头,眼眸微亮,浅浅地笑开,却不说话。
我面前放着一杯他提前帮我点好的奶茶,我啜了一口,温热的焦糖奶香萦绕在舌尖,心脏突然传来一阵浅浅的悸动。
我们安静对坐了许久,他才出声打破沉默:「这样坐着像不像初三那年你第一次去帮我补习?」话里含笑,像是有不易察觉的怀念。「就看谁先忍不住开口。」
我一愣,讶异他主动提起那段充满别扭的青春期。
他曾经闪闪发光的眼睛好像蒙上了一层灰,轻声叹息:「你小时候耐性是真的很差,现在倒是强多了。」
「现在长大了。」
「你朋友说是你把我从水里救起来的。」
「池塘的水很浅,淹不死人的。」
他微窘地喝了一口冰沙,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尴尬起来。
我不习惯兜圈子,也不想继续寒暄,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信封袋放到桌面上,轻推到他面前。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只是如今已是易位而处。
我知道他一定知道信封里装的是什么。
果然,他怔怔地盯了许久,才露出苦笑。
「收下吧,本来就是你的钱。」
「你都知道了?」
「是。」
「那你应该也知道,就算有这笔钱,估计也改变不了什么。现在投进去,十有八九也是打水漂。」
「不继续争取怎么知道?」我并不觉得我是在安慰他,更多的只是实话实说,「你现在放弃,未免太早了。」
气氛微僵,但沉默半晌后,他还是伸手接过了那个装着银行卡的信封,一如数年前的我。
我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原来,给予的一方也是这般小心翼翼的心情。
我在省城上大二的那年,爸爸因为便血被送到医院,确诊了恶性肿瘤。医生说发现得不算晚,还有救治的机会,让我们回去筹钱准备手术。
爸爸没有医保,大哥工作几年却拿不出存款,二哥又因为女朋友意外怀孕正在为结婚的事情焦头烂额,我借遍了所有认识的亲戚朋友也只是勉强凑够手术的费用,可后期的治疗还需要很多钱,我只能想到卖房。
爸爸没有同意,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肯出来。为了不让我们背上更多债务,他决心放弃治疗。
深感绝望之际,是远在英国的林梓乔特意赶回来,给了我一张有 60 万余额的卡。
那天,我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半点感激,只觉得屈辱。
「难道现在还有什么比给他治病更重要的吗?」
这句话终于把我已经濒临崩溃的情绪彻底引爆,我抓着那张卡掩面失声痛哭。努力了这么久,我拼命想要证明自己,最终却还是只能被动地接受他的帮助。
此时此刻,我清楚地知道自己连矫情的资本都没有。
「你不需要胡思乱想。」耳边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平淡得有些不真实,「这些钱,是我还他给予我生命的恩情。」
我抬眸,无语凝噎。
下一秒,我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别哭。」
我震惊得忘了哭泣。
陌生的亲密感紧紧将我包围住,好闻的男性气息顿时盈满鼻间。我听到如雷般的心跳声,恍惚间,我分不清那是谁的悸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慌乱地把他推开:「你做什么?」
「齐予舒,你从小就很讨厌我吧?」林梓乔炽热的目光停留在我发颤的双手上,自嘲一笑,「毕竟属于你的人生被我换走了。」
「对,很讨厌。」我毫不犹豫地点头,这份讨厌从我懂事开始就没有停止过。只是我讨厌的不是林梓乔这个人,而是他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轻易改变我的人生,从出生到现在,我怎么都摆脱不了。
他被我的直白刺得瞳孔缩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嗯,自从你把我送的平安果当面扔掉,我就知道这辈子估计都不可能改变了。」
我猛地抬眸,那个被我当成恶作剧扔进垃圾桶的苹果,真的是他送的吗?
最后,他说:「没关系,不重要了。」
7
结束了和林梓乔的见面,我转身就去酒店找叶倾宸。
他意兴阑珊地看着我,显然心里还蓄着火气:「有何贵干?」
「倾宸,我记得你家在银行和华南的线下渠道都有不少资源对吧?」
「是又如何?」
「能不能帮林梓乔?」
他一脸的没好气:「我为什么要帮他?帮了他,我有什么好处?」
我平静地说出交换条件:「如果你能帮他,我就给你打工,让你当我老板。」
果然这话一出,他瞠目结舌。之前费尽口舌才让我答应和他合开诊所,而且我信誓旦旦自己要做老板,现在严重打脸了。
「你这转变有点大啊。」他的兴致被提了上来,但想了想又忍不住叹气,「果然友情都是狗屁,我几年的付出比不上人家什么都不用做。」
我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这人,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不过,你打听过他家情况肯定也知道,他这个公司前景不乐观,这两年疫情的影响太大了,我可不保证能救得回来。」
「我知道,能帮多少是多少,剩下的就看他自己。另外,我还想托你帮忙查一些情况。」
「行行行,我们赶紧去吃饭吧,吃完按照之前计划的先去选址,我都快饿死了。」
叶倾宸的帮忙比我的预期更彻底。他不仅给那些和他家有合作关系的渠道负责人打了电话,甚至几个重要的点位他亲自还陪着林梓乔去拜访。
有他这样卖力,一段时间下来的效果甚佳,林梓乔也不再一副心如死灰的绝望神情。
「累死了。」叶倾宸在我面前装模作样地捶打着手臂和小腿,抱怨得有点大声。
「你太久没运动,胖了不少,正好可以减减。」我眼都不眨,识趣地抛出几句恭维,「忙了这一阵,你整个人看着精神焕发,简直又帅出了新的高度。」
他向来对我这种一脸真诚的赞美深信不疑。
果然,他笑得像地主家的傻儿子,乐了一会才开口问我口腔诊所的初步调研情况如何。
我拿出电脑,把最近跑市场记录下来的各项数据一一给他进行详细的说明。为了让他更清晰,我还特意做了一份策划案。
末了,他一声叹息:「果然,选你做合作伙伴是绝对正确的。」
「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
「创业最重要的第一步就是选对项目和伙伴,予舒,你满足了所有我对合作伙伴的理想条件。专业、直接、利落、细致、分明,更重要的是,我永远不用担心老鼠咬布袋。」
好吧,夸人他比我在行。这些赞美,我很受用。
「对了,你托我查的东西有结果了。」
「怎么样?」
「一年前林梓乔投入了大量的资金生产了一款主打健康轻食的无糖蛋糕,结果有个糖尿病的老人吃了以后突发并发症去世了,老人家属把公司告上了法庭。事情闹得挺大的,那款蛋糕只能停售,几个月前他们公司资金链断裂,一直在裁员。」说着,他眉头一蹙,「还有,你知道他有个女朋友吗?」
我一怔,点了点头:「那天医生说需要家属送衣服的时候我打电话问了他姐,他姐说他们已经分了。」
「分了?我查到背地里搞破坏的就是他女朋友家的公司。他们两家一直都有合作,去年开始就由他女朋友已经正式接手管理了。他们公司生产的一款新型饼干,配方是抄林家那个之前被举报的爆款,而且这两年林梓乔一直在给她介绍客户。」
这话让我觉得荒唐:「你是说他一直在帮别人搞垮自己家的公司?」
「不知道,不排除林梓乔也被蒙在鼓里,但是这个可能性很小,如果真的是,那他未免也太蠢了。」
8
叶倾宸的话让我陷入了沉思。我努力从脑海中搜寻出关于林梓乔前女友的记忆。
我曾经见过她一面,在他爸妈的葬礼上。
两年前新冠疫情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姿态在国内展开,最早爆发的城市是武汉。当时,林梓乔的父母正巧就在武汉洽谈生意,是最早期被感染的那一批无辜民众。
他们死在了那个离家很远的城市。
他们十几年前因一场疫情有了致富的机会,十几年后却因另外一场疫情付出了生命。
林梓乔的大姐哭红了双眼来找我,希望我能去给她爸妈上炷香。
我感到悲戚,当初约定好的天涯陌路各自安好,已经贯彻执行了 24 年,又何必执着让我去送这最后一程呢?但想起林梓乔给我的那张卡,他说 60 万是他答谢我爸的生育之恩。
于是我还是去上了香。那一拜,是感念他们给了我生命。
那一日的林梓乔,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衣裤,木然地站在边上,脸上没有流露出一丝悲伤,只剩下空洞。
我想起当初爸爸生病时,他给的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心念一动,不自觉地向他走去。直到我们近在咫尺,他定定地望着我,干涩的眼里终于慢慢浮现出沉痛之色。
我像着魔似的伸出手,就在即将触碰到他的那一刻,一个高挑纤细的女生款步走来,轻唤他的名字:「乔。」
他一怔,回头前那复杂的眼神让我瞬间从迷离中清醒过来。
如此亲密的昵称,自然代表了非同一般的关系。
听旁人说,那是他父母生意场上朋友的女儿,家庭条件富裕,长相明艳,从小就认识了,但两个人是在一起出国留学的第三年才开始交往。
算起来,也就是林梓乔拿着 60 万回来的那段时间。
那是我刻意遗忘的片段,约莫也只能想起他们并肩而立的样子,很登对。
还是有些问题,得调查明白。
三天后,我带着叶倾宸给我的资料,约林梓乔的前女友见了面。
她很漂亮,是学生时代能够让我自卑的明媚动人,但现在我只觉得人心隔肚皮。
她神情冷漠地看着我:「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把那叠资料放到她面前,开门见山地说:「停止你那些小动作,林氏谈的几个渠道你不要再碰。」
「如果我不呢?」
「那这些资料就会出现在林梓乔面前。」
她面色一白,却还是嘴硬:「我不在乎。」
「你很喜欢他吧?」
这句话显然戳中了她的死穴,她浑身一僵,如同遇到危险的刺猬一般敌视着我,背脊直挺挺的:「你知道什么!」
「你爸妈害死了他爸妈,光凭这一点,你们就不可能在一起了。」
两年前,因为她爸妈背地里挖走了林家最大的客户,他爸妈赶去武汉试图挽回,却遇上了疫情。巧的是,她爸妈在封城的前一天离开,他爸妈却死在了那里。
「他们不是故意的,那是意外,谁能想到武汉会突发疫情。」
「不是故意的?他爸妈死后,你爸妈半点情面都没有留,还想吞掉整个公司。是你从中作梗才没让你爸妈得手的。你还偷偷把最大的订单签给了林梓乔,所以他欠你人情,也一直竭尽所能在帮你。」
她哑口无言。
「你确实帮了他不少,所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突然又要去害他?」
「如果不是你搅局,我早就出手了。我一直在等,就是想破釜沉舟把他逼到无路可退的时候,帮他东山再起,这样我们才有一点复合的可能。但是一切都被你给毁了,你为什么好端端地要横插一脚进来?」她冷笑,姣好的脸蛋逐渐狰狞起来。
听到这里,我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你想告诉他就去吧。」
9
思索再三,我还是决定隐瞒下见他前女友的事情。
再次答应和林梓乔吃饭,他的精神面貌和上次有了天壤之别。眼底的颓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不服输的冲劲。
他眼里终于重新又有了光:「虽然压力还是非常大,但我不会放弃的,不会让我爸妈的心血就这样付诸流水。」
让我不禁想起了记忆中那个获奖的少年,傲娇脸,神采飞扬。
「谢谢你,让叶倾宸来帮我。」
我莞尔:「你一直在跟我道谢。想当初你从国外赶回来救我爸,我可没表现出半点感激之情。」
他也笑了:「那时候我们才多大,都没踏出学校,现在可都是被社会毒打过的人了。」
我微微点头,表示认同。
他话锋一转:「对了,叶倾宸是你的男朋友吗?」
那灼灼的目光令我不自觉产生了一丝惊慌,鬼使神差之下,我竟然承认了:「是。」
他眼神转黯,勉强扯出一抹笑容:「他很不错,有能力,人也很仗义。」
时间在工作的忙碌中飞逝。
自从上次吃饭,我和林梓乔就没有再约过了。倒是叶倾宸,他们两个还挺聊得来,处成了不错的朋友。
有一天,叶倾宸似笑非笑地给我打电话:「嘿,听说你是我女朋友?」
我气定神闲:「女性朋友,有问题吗?」我很了解他,他不会在林梓乔面前拆我的台。
「有个小小的问题,难道你不喜欢他?」
我愣了愣,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不喜欢他,你干嘛这么不留余力地帮他?不喜欢他,你干嘛为了他连事业都搭进去?不喜欢他,你干嘛从来都不看看别人?」
这一连串的反问,让向来伶牙俐齿的我张口却无力申辩。
「既然喜欢他,又干嘛要把我推出来当挡箭牌?」叶倾宸一吐槽就停不下来。
我只能干涩地回答:「我们,不可能。」
「呵呵。」那头招呼都没打就直接挂断了,留我自己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发呆。
一个小时后,叶倾宸的电话再次打了进来,我接通,里面却传来林梓乔的声音。
「你一定要对予舒好,不然就算你帮了我,我照样不会放过你。」
然后是叶倾宸那招牌的贱笑声:「你这话可是有点宣战的味道。怎么,你喜欢我的女朋友?」
林梓乔的语调低了下去:「没有。」
「是男人你就痛快点。不喜欢她你操心个什么鬼?」
「我从出生就认识她了,一直看着她,就怕她过得不好。」
「为什么?」
「如果她过得不好,那都是我害的,她吃的所有苦,都是在替我受罪。」
「你这想得真是有点多啊。」
「不过她是真厉害,从小读书成绩就好,很能干又孝顺,不用靠任何人就成长得很优秀。」
「这个倒是,她上大学听说学费和生活费全是自己赚的,在我们班是出了名的财迷。」
「她小时候就能赚钱了,还给我当过家教。」
「雇用童工是犯法的吧?」
「……」
静默了片刻,林梓乔再次开口,低沉的话语染上了淡淡的哀伤:「我怕她过得不好,可是她越来越优秀,我又害怕她过得比我还要好。」
这次换叶倾宸无语了:「……」
「她那么好,把我衬托得就像一根废材一样。」
「没这么夸张吧?」
「真的,我爸妈花了很多钱给我请家教,我的成绩一直倒数,她却从来没掉下前三。」
「那你这成绩是真烂。」叶倾宸大咧咧地笑了两声,又把话题绕回起点,「不是,说了这么多,你还是没说实话,你真的不喜欢她吗?」
「她不喜欢我。」
「靠。」向来缺乏耐心的叶倾宸开始骂骂咧咧,「两个人一样胆小又墨迹,难怪能拖这么多年。」
林梓乔笑得酸涩:「有些话读书的时候没有说,长大了就更说不出口。以前风光的时候没有说,现在落魄就不必说了。」
10
叶倾宸越听越火大,干脆说了实话:「如果我告诉你,齐予舒不是我的女朋友呢?」
林梓乔闻言一怔。
叶倾宸有些抓狂地对着通话中的手机吼了一句:「你们自己聊吧,两个人矫情也得有个限度,男未婚女未嫁,郎有情妾有意,玩什么错过!」
我的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刚刚听到的对话,如同装满了浆糊一般混沌。
半晌,林梓乔迟疑的声音从那头传来:「你都听到了?」
「嗯。」
然后,又是长长的沉默。
听着那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我的思绪渐渐清明,问出了心里耿耿于怀的事情:「你那天晚上为什么会半夜酒驾还摔进我家门口的池子里?」
他不答反问:「你那天半夜突然爬到扶梯上做什么?」
我顿时哭笑不得:「所以你是因为看见我爬上去以为我要做傻事才分神撞上护栏的?」
「嗯。」他尴尬地坦诚,「公司的情况很糟糕,我那天陪客户吃完饭,原本是想在你家楼下安静一会的,结果差点被你给吓死。」
「我上去吹风而已,有些事情没想清楚。」静默了片刻,我又问他,「你为什么要去我家楼下?」
「因为想见你。」
心跳彻底因这句话乱了节奏。
「虽然我送的平安果你当面就扔了。我抱你,你也推开了。但我还是想再给自己一次机会,我喜欢你,能和我交往吗?我会对你很好很好……」
「好。」
我和他生来就有特别的缘分,却因为那一纸约定和胆怯,一直错过彼此。好在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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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7-26 17:1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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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和我妈互换了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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