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道无难
整顿修真界,从我做起
我离飞升只差最后一步,那便是堪破无情道。
可无情剑派修练到最后要杀夫、杀妻证道,众人对我避之不及。
最终我找到一人。
然后我发现,其实飞升,也没什么意思。
1
我乃无情剑派的第二人,第一人是我的师父。
师父当年差一点堪破无情道,飞升成仙。
不过差一点儿,也等于无。
师父说,我是万中无一的绝世天才,且悟性很高,是最有望飞升的人。
对了,忘了说,我们无情剑派开山至今,虽实力绝尘,却无一人得以飞升,所以师父对我寄予厚望。
我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师父在他二百岁之际臻至化境,而我,现年不到一百八十岁,便已臻化境。
可自那以后,我能感觉到,有一个无形的屏障横亘于我的心境之中。
我知道,是时候了。
我们无情剑派,若要飞升,还差最后一步。
那便是堪破无情道。
于是师父打发我下了山。
一下山我便开始寻找道侣。
要堪破「情」之一字,首先我要先有「情」,不是吗?
听闻我寻道侣,原本大家蜂拥而至,可当知道我是无情剑派后,那些人又都对我敬而远之了。
没办法,无情剑道修炼到最后,杀夫、杀妻证道实乃常事。
这么下去可不是办法,我必须找到一人助我才行。
思索间,一段记忆划过脑海。
百年前我曾救过一少年性命,当时他把一对双鱼佩一分为二,给了我其中一半,他用一双好看的丹凤眼认真地看着我,说以后若有需要可循着这玉佩找到他,只要是他能做的,要求我可尽管地提。
心念一动,当年那块玉佩就出现在我手上。
百年前种下的因,现在,我来收我的果了。
心中想着那人,玉佩中竟逐渐地延伸出一条红线,遥指远方。
我唤出本命剑,向着红线所指御剑而行。
2
看来这小子入了魔道。
世上道法万千,殊途同归。
多年来,修仙道、魔道、妖道的,都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
我在魔界穿行,循着红线最终来到一座宫殿,红线还在向内延伸。
这宫殿周围巡逻的守卫很多,我不想引起太大的注意,给自己,也给他带来麻烦。
于是我等到深夜,趁守备力量最弱时偷偷地潜了进去。
最终红线指引着我来到一间房门外,房内灯火通明,时不时地有说话声传出,可以分辨出人数还不少。
我正想仔细地听听里面在干什么,就被巡逻到这里的守卫发现了。
「什么人,竟敢私闯魔宫!」
魔宫?原来这是魔尊的宫殿啊,那小子混得不错嘛。
我没有答话,只是摆好了开打的架势。
身后的门却突然打开了,我回头看去,里面走出了乌泱泱的一大片人。
为首的青年墨发高束,一身玄色长袍,袖口和衣摆处镶着金色云纹,冷峻而华丽。
此时他长眉微扬,勾出一抹笑,表情玩味地看着我。
我仔细地打量着青年足以颠倒众生的脸,那双盛着粼粼波光的凤眸逐渐地与记忆中少年的凤眸相重合。
「尊上,这人恐怕是那混蛋派来打探情报的,咱们不如把她拿下!」
青年身旁一壮汉说着挥出了一把大铁锤,其余人见状,纷纷地看向青年,等着他的指示。
「她与此事无关,她是我的……故人。」
「行了,今天就先到这里,都散了吧。」
等人都走光了,他把我带进了房间。
他坐在上首座位上,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撩起那双漂亮的眼睛看我。
「我还以为你早把我忘了呢。」
我顿时有些心虚,这些年我确实没想起过他,如今来找他也是因为有事情要他帮忙。
不过我当年可是救了他一命的,这是他欠我的因,我来收我的果合情合理。
于是我开门见山:「我有事需要你帮忙。」
「你说便是。」
他微微地一笑,继续喝茶。
「我要你做我的道侣。」
「噗!」
咦,他刚才那口茶浪费了。
「你说什么?!」
我鄙夷地看着他那沉不住气的样子,把我需要有人帮我堪破无情道的事情告诉了他。
他听完沉默了许久。
「我最近在处理一个叛军的事宜。」
这是什么意思?委婉地拒绝吗?
「如果你不愿意就算了,我可以再去找找别人。」
虽然我没经历过,但我知道「情」之一字,勉强不来。
勉强得来的「情」,也未必真能帮助到我。
说罢我转身便走。
「你回来!」
青年气急败坏地在我身后喊。
我回身看他。
「谁说不愿意帮你了!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先等我处理完这个事情!」
「不然我没法专心……帮你的忙!」
他气势汹汹地说着,脸上带着生气的薄红。
我点点头,他的模样是顶好的,就是性子不够沉稳,但总体上还是让我很满意的。
3
他在他的宫殿里腾了个房间,让我住了下来。
他确实很忙,我清晨练剑时分他出门,深夜才回,而且之后还要和一大群人在房间议事。
为了让他能够早点帮我,我曾问过他需不需要帮助。
不知为何,我提出要帮助他,他似是有些生气的样子。
「不必了,他如今不过是在负隅顽抗罢了。」
「放心,此事不出三日必能解决,我会很快地处理好的,之后便能一心地陪你……帮你了。」
他既如此说了,我便也耐心地等着他了。
而他果然说话算话,他说完那些话后第三日的晚上就来找我了。
彼时我在打坐,他说今日正好是他们魔族的盛月节,街上很热闹,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我想都不想地就拒绝了他。
「人太多了,没什么意思。」
「你去过?」
「没有。」
我的确没有去过。
「那你就说没意思?」
他用一言难尽的表情看着我。
「我师父去过,他和我说的。」
「我师父还说,有那个时间,不如拿来修炼。」
他这时已经换上了一副见鬼的表情。
「怎么?」
我不解。
他摇头轻笑,抱臂轻倚门边,看着就像谁家玩世不恭的无双公子,偏偏那对凤眼看人时是极认真的模样。
「你不是想堪破无情道吗?你师父的那些东西不行,他自己都没堪破。」
「你不如试试我的。」
他带我来到城中心,这里大街小巷人声鼎沸。
沿街各式摊贩大声地吆喝叫卖,许多摊前都围着三三两两的人挑看货品。
更多的人只是结伴同游,漫步街巷,凑近了低声地交谈。
眼前的一切于我而言都无比新鲜。
我被一个小摊吸引,正想凑近去看,刚迈出一条腿就被身旁的人拉住了手腕。
在我不解的目光下,他把手张开与我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放在唇边轻咳一声。
「这里人太多了,我怕你走丢了,你又不认识路。」
我看着交缠在一起的手指,感受着另一个人的体温从手的表面一直扩散到心里,陌生而又微妙。
我不讨厌这种感觉,于是默许了他的这个行为。
他牵着我走到了那个我很感兴趣的小摊前,那里摆着各式各样的半脸面具。
其中有一个狐仙面具,白底,上面画着繁复华丽的金红色花纹,狐仙的两只耳朵上各镶着两只金色铃铛,耳根处垂着红色的络子,我觉得煞是好看。
「要这个吗?」
他把那个狐仙面具从货架上拿下看着我,唇边有浅浅的笑意。
我心内有些纠结,师父说过除了手中的剑,其他一切物什从简,以免被物欲裹挟。
「可是,我师父说……」
「别管你师父说什么了,」他敛了笑不耐地打断我的话,「现在,你就问问你自己,想要还是不想要。」
「我想要。」我几乎脱口而出。
他这次是实实在在地笑了开来,我这才发现他原来是有小虎牙的。
这么笑,还怪好看的。
「那就要。」
他把狐仙面具扔给我,我把面具拿在手上开心地把玩。
「喂。」
他突然叫我,我抬头看向他。
「怎么了?」
「你也给我挑一个吧。」
我给他挑了一个丑丑的鬼王面具,实在是,这面具凶巴巴的样子,真的和他很像。
他接过就戴在了脸上。
即便这个面具不那么华丽而好看,可配上他流畅锋利的下颌线、漂亮的薄唇,加上面具也遮挡不住的漂亮凤目,半遮半掩下,戴上鬼王面具的他,好像更多了些神秘而危险的气质。
他从我手中拿过狐仙面具,覆在我的脸上,双手从我颈侧环过,绕到后面帮我系紧绑带。
我感觉自己被圈进他双臂所围的小小空间内,面前是他宽阔的肩膀和修长白皙的脖颈。
他凸起的喉结上有一颗褐色的小痣,随着喉结的滚动而起伏。
一定是他怀内空间太小,空气都稀薄了起来,所以我有些喘不上气,胸腔内鼓动得明显。
在我焦灼着想要开口催他之前,他终于系好了绑带。
他把手从我的颈侧抽离,退后两步,似是想确认一下戴上的效果。
我静静地站着等他确认。
良久,他转头,给了摊主一颗上品灵石。
摊主连声道谢。
之后他走过来牵起我,耳畔突然传来温热的气息,其间夹着一句低沉的「很好看」。
我倏然红了脸。
4
他带我在街上慢悠悠地逛着。
我见着新奇的玩意儿总要停下来驻足一番,他也不催我,只默默地等在一旁,见我看得久了,还会问我想不想要。
走着走着,我发现前面一处摊子前围了一圈人,我拉着他凑近去看。
只见摊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白色灯笼,旁边支了几张桌椅,桌上摆着五颜六色的颜料。
此时桌边已坐满了人,他们每人都拿着一个灯笼用笔在上面勾勾画画。
「这是什么?」
「这是灯笼画,你可挑选喜欢的灯笼,用他提供的颜料在上面作画,这样画出的灯笼便是独一无二的了。」
「一般人们都会把自己画的灯笼赠给心仪的男子或女子。」
倒是挺有意思的,我还没玩过呢。
「我也想玩这个。」
「那就玩。」
我们等了一会儿,等有空位了,我便去架子上挑灯笼。
最终我挑了一只凤凰样式的灯笼。
其实他那还有样式更简洁的专供绘画的灯笼,可我不会画,我只能给它填颜色。
我认真地给凤凰的各个部位挑选颜色,然后再把精心挑选的颜色仔细地涂抹在相应的位置,小心地不让它们涂到别处去。
等完全涂好了,我骄傲地向他展示成果,我可是一处都没涂到外面去。
他看着我手上的凤凰灯笼。
「嗯……」
似是极力地忍耐着什么。
「嗯……」
最终他朗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哈哈哈哈,大红大绿的品味,哈哈哈哈!」
他在嘲笑我画得不好看吗?
我看着我的凤凰,不知道哪里好笑,它明明那么完美。
我有些生气了。
见我突然沉默,他止住笑声。
「但是我觉得你的品味非同一般,这只凤凰特别好看。」
「真的?」
我怀疑地看着他。
「真的。」
他肃道。
我点点头,看来他挺懂得欣赏。
于是我把我的灯笼交给他,允许他提一会儿。
他对我表达感激之情之后,开心地接过了我的凤凰。
5
街道尽头是一棵巨大的槐树,伞盖茂盛地向四周铺开,树上挂满了成双成对的木牌,有风拂过时,木牌相碰在一起,发出清越的和鸣。
「这是姻缘树,据说相爱的人把写着两人名字的木牌一同挂在树上就能相守一生。」
他的语调是之前从未有过的庄重而温柔。
我忍不住转头去看他,却直直地撞入他深潭似的眼眸,水面潋滟着波光。
我不知不觉地便被那双眼睛吸引,不知过了多久,回过神来时,才觉有些慌乱。
神思不定间,一句「那我们也去挂吧」便脱口而出。
紧接着,对方一句轻笑着的「好」便似给我说出的话一锤定音。
他变戏法似的从储物空间取出两块紧相缠绕的木牌,再取出一支笔交给我。
原本我想着既然他交给我来写,那么我便先写他的名字以示尊重。
但是我顿了顿。
「对了,你叫什名字?」
我发誓我真的听见了他把牙齿咬得「咔咔」响的声音。
「这又不能怪我,你当初没说过你的名字。」
应该……是没说过吧?
「我、说、过。」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个字都念得极重。
……
「钟至,你真是好样的!」
我惊讶地看他。
虽然我并不记得当年他有没有提过他的名字,但可以肯定的是,我绝对没有告诉他我的名字。
我做好事向来不留名姓。
「你如何知道我的名字?」
听罢,他唇边漾起一道清浅的笑,眼中似集万千柔情。
「我想知道,便知道了。」
想知道便知道?那不是成仙了?
怎么可能?
见我一副怀疑的样子,他也没再解释,只是把灯笼塞进我手里,又从我手中拿过木牌和笔,分别在两只木牌上写上名字。
钟至。
卫执。
写好后他飞身上树,在高处挂上,检查了一番牢固程度后落回我身旁。
我看着两块木牌在风中碰撞纠缠。
「砰!砰!」巨大的声响在身后炸开,我下意识地向声源看去。
「是城中在放烟花。」
卫执突然一手环过我的后背,一手穿过我的膝弯把我凌空抱了起来。
「我知道有一处看烟花的好地方,我带你去。」
「我可以自己走。」
「你手中提着灯笼不方便。」
我是御剑的,有什么不方便?
不等我开口反驳,他已经抱着我,飞身穿行过我们刚刚走过的街道。
最后他抱着我落在一处高阁的顶层,这里几乎将整个城池尽收眼底。
烟花从城中一处空地扶摇而上,飞到高处「砰」地炸开,各色的火星向四周飞散,开出漂亮的花,又消弭于无形,下一朵便有条不紊地悠然升起。
城中大街小巷灯火通明,各处散布着游玩的人群,喧嚣的人声遥遥地传来,心下是从未有过的喜悦安宁。
不知何时,卫执将我围入他的双手和身前的扶栏之间,后背传来他滚烫的体温。
很长的时间,没有人说话,我只静静地看着不远处的夜河、烟花和人间。
师父确实错了,至少,这一切我都很喜欢。
那天回去后,卫执一直盯着我的凤凰灯笼,我见他如此喜欢,便送给了他,他肉眼可见地开心。
我对于有人这么欣赏我的作品也很开心。
修仙者享有漫长岁月,时间是我们最多的所有物。
时光在修行中飞逝,到我如今进无所进的境界,今日与昨日或是明日都是同一日。
而现在,我开始期待明天了。
卫执带我走遍了魔界。
我们去了由各式各样的巨大菌类形成的菌林。
它们的伞盖柔软而有弹性,我们就在伞盖上跳着行进。
累了就躺在有毛茸茸表面的菌子上,任微风吹拂着随菌身摇晃。
那里时光温柔而又悠长。
有一天晚上,卫执神神秘秘地蒙上我的眼睛,说要带我去看彩虹。
大晚上看彩虹?
我虽然不大相信,但还是乖乖地任由他带着我。
我们来到一处野外,我闻到了土壤和草木的清香。
「准备好了吗?」
我点了点头,他便取下蒙在我眼睛上的布巾。
我于是看见了极美、极壮丽的一幕。
眼前是一整片果林,每一颗树上都结满了大大小小、五彩缤纷的果子,赤、橙、黄、绿、蓝、靛、紫,各色果子在夜晚散发着淡淡的光晕,连接成彩虹的色泽。
夜间,也是能看见彩虹的。
卫执说,那些果子叫作萤光果,颜色漂亮,在夜晚能发出萤火之光。
另一天他说要带我去看海。
卫执确实带我见着了魔界里许多我从未见过的新奇之物,让我觉得自己见识太少。
还好,海我以往还是去过的。
但是,当我真正地看见他所说的海之后,我发现自己开心得太早。
毕竟,我可从未见过粉色的海。
远远地望去,粉色从地平线那端向着我们所处的海滩由深入浅。
我看见粉色的海浪拍打着浮沉,在夕阳下闪耀着金色的光。
眼前的一切都让我有种不真实感。
我正想和他说话,却发现他在离我一段距离的海滩上摆弄着什么。
我好奇地走过去,看清了他手上拿着的是一个蚌壳。
那蚌壳大约有他两个手掌那么大,他徒手掰开,又在内里的蚌肉里不断地摸索。
我被他的举动吸引了注意。
「你在干什么?」
他没有回话,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
然后我就看见,他从一处蚌肉里挤出了一颗泛着莹润光泽的粉色珍珠。
「就是这个,好看吗?」
他单手捧起珍珠放到我的面前。
「好看。」
「这海里的珍珠都是粉色的吗?」
听罢他思索了片刻。
「不知道,或许有别的颜色。」
之后他便把珍珠收了起来。
这小子,我还以为他要送给我呢。
不要也罢。
6
卫执前些日子不是在带我玩,就是在带我去玩的路上,积攒了很多事务没有处理,所以这几天他都在没日没夜地工作。
以往没遇见他时,我白天练剑、夜晚打坐,日子如同白驹过隙。
我从未想过,有一日会觉得时光太过漫长。
印象中已经好久没见过卫执了,算来其实不过三日而已。
今夜打坐时我怎么也无法静心,干脆起身出去散步,走着走着,就到了卫执的房间外。
他的房门是敞开的,正好,我可以去看看这几日他工作得如何。
我走上门前小阶,由于房门大敞,一眼望去房内的景象便可尽收眼底。
我看见了卫执,和一位身着红色薄纱罗裙的女子,身体在反应过来以前已经闪至一边。
我听见那女子娇美的声音道:「尊上,您已经看了很久了,不如休息一会儿吧,这是上好的桂琼酿。」
「不必了,你下去吧。」
这冰凉的嗓音,和我记忆中的卫执判若两人。
不知发生了什么,里面传来一声重重的拍案之音,接着我便听见卫执带着薄怒的声音:
「林青青,我说过,收起你这些心思。」
「你我之间绝无可能。」
「那谁和您有可能?!」
那女子饮泣大声地质问。
「那个无情剑派的修士吗?」
「可世上谁不知道,他们无情剑派哪个真正地有情?!」
「他们谈情、找道侣,不过是为了能杀夫证道!」
「为了能飞升成仙,何其自私?!」
「这等无情无义之人,哪里配得上尊上您的真心?!」
我没有继续听下去,转身回了房。
我打开通讯玉简,联络师父,每当在修炼中内心困顿时,我都会去找师父询问。
这次,我内心的纷乱疑惑更胜以往修炼中的每一次,我习惯性地想问问师父。
很快地,师父如同终年不化的雪山般平静而冰冷的面容出现在面前。
「何事?」
我以前一直觉得无情剑派修炼到最后就是要像师父一样,古井无波,胜高处之寒而淡泊宁静。
但我此时有很多东西想问。
「师父,如何判断对一人是否有情?」
「见之而喜,不见则相思。」
我对卫执,确实如此。
「师父,您对……师娘,有情吗?」
「有过。」
「若您对师娘有情,又如何会杀了她?」
「因为情之一字,是虚妄错觉,颠倒梦想。」
「今日你见此一人,时机正好,你便对此一人有情,他日你见彼一人,也许又对彼一人有情了。」
「您说的是您自己吗?可自师娘之后,您身边便再无旁人啊?」
师父眼神微动,最终只是说出一句:
「无事便挂了。」
7
我觉得我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弄清,所以那之后我无时无刻地不在想。
想我自己、我的道,想得最多的,是卫执。
想从前我救下他时,他把他的双鱼佩其中一半给我的样子;想我在这里第一次见到长大后的他的样子;想他说「你不如试试我的」时的样子。
他给我戴狐仙面具、认真地夸我的灯笼好看;他把写着我们名字的木牌挂在姻缘树上、带我看烟花;他带我走遍魔界每一处。
原来我竟记住了他这么多的样子。
可我觉得我自己好贪心,因为我还想看到他更多的样子。
要是能一直和他在一起,一直看着他,那便最好了。
这日,我之前在卫执房里见过的那位姑娘来找我了,我想她应该是卫执的某个下属。
她说卫执在断魂谷准备了礼物给我,他现在在那里等我。
我不知道断魂谷在哪里,她便引着我去了,可是我到了那里,却并没有看见卫执。
「卫执呢?不是说他在等我吗?」
「他很快地就来了。」
说完她便快速地离开了。
不对劲,我的灵力正在快速地流逝,这里是处阵法,可吸走修炼者的源力。
发现不对后我立刻便想离开,却发现这四周已被结界包围。
我试图破开结界,可是我发现这结界,全盛时的我都不一定能破开,更何况如今我的灵力已不足原来的二分之一。
「美人,要怪就怪卫执吧。」
我看向来人,他一袭墨黑长袍,披散着满头银发。
明明五官算得上俊美,可那双眼睛里透出的阴鸷却让他整个人都蒙上一层邪恶的色彩。
我正欲开口问他是何人,一道红光当空劈下,他突然从我眼前消失,而他原来站的地方已然出现一个大坑。
我朝红光劈来处看出,只见卫执手执一长剑,凌空而立。
红衣男见是他,不无惊讶地道:「来得这么快?」
卫执没理那人,飞身至我面前,焦急地问我有没有受伤。
我把目前的情况,阵法、结界都告诉了他。
他还是决定试一试破开结界。
他退后几步,聚魔力于长剑,朝着结界全力劈下,可结界却纹丝未动。
见卫执没劈动结界,红衣男在一旁大笑出声。
这结界,确实不太一般,当世能破开者不过二三。
见此情景,他又回到我面前,认真地看着我坚定道:
「钟至,你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卫执欺身压至红衣男身前,长剑所及尽是杀招。
「你怎么还没死?」
卫执对那红衣男狠道。
红衣男一边还手,一边大笑道:
「可能是因为,祸害遗千年吧,哈哈哈哈!」
「那天我也以为我必死无疑了,可谁能想到那噬魔渊下面别有洞天呢?」
「我还拿到不少好东西,这阵法、这结界,如何啊?」
「跟在你屁股后面的时候,我可拿不到这么好的东西。」
「可惜,你再怎么样,还是打不过我。」
卫执说着一剑砍下红衣男的右臂。
红衣男捂着断臂倒在地上,面上却没有丝毫害怕,反而隐隐地有兴奋而癫狂的神色。
「你不想知道这结界怎么破吗?」
卫执举起的剑顿住。
「那结界的中心有破开结界的钥匙。」
「你只要心甘情愿地走进去,结界是能容纳你的。」
听罢卫执问他:「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笑了笑。
「没有了。」
于是卫执毫不犹豫地刺穿了红衣男的心脏,接着便径直走进了结界。
而那红衣男,一直等到看着卫执走进结界,才闭上了眼。
8
我隐隐地有些不好的预感。
这结界周围的散源阵法能吸收修炼者的源力,包括魔力,卫执进来后也会逐渐地变成一个普通人。
他却毫不在意这些,进了结界便开始找红衣男说的钥匙。
钥匙是找到了,那是一根龙骨,可龙骨也被布下了阵法。
若要拿出龙骨,还必须先解开那些阵法才行。
卫执对着那些阵法研究了一会儿,手便开始在空中翻飞。
「你还会阵法?」
我惊讶地朝他看去。
卫执得意地一笑,斜斜地看我。
「厉害吗?」
「厉害的。」
我转回头,脸有些发烫。
「你也是被林青青带来的吗?」
「你怎么知道林青青?」
我愣住,说漏嘴了。
他先是有点儿讶异,不过他没有太纠结这个问题。
「不是,我本来就要找你,看你不在房间,就用了双鱼佩。」
「你找我做什么的?」
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过身直视着我。
「送你这个的。」
说着他摊开掌心,那里躺着一条珍珠串成的手链。
那上面不仅仅有我那天在海边看到过的那颗粉色珍珠,还有紫色、黄色、绿色、蓝色、白色等各色的珍珠。
我相信只要是他能够找到的颜色,应该都在这里面了。
「喜欢吗?」
凤眸本来清冷至极,可我却总能在卫执的眼里感受到灼人的热度。
那温度直直地烫进我心里,烫到我的眼眶也泛起热意。
「很喜欢。」我认真地看着他说。
「喜欢就好,有些话我一直想和你说,等我们出去了,我就告诉你。」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又继续解着龙骨阵法。
我看着包裹着龙骨的阵法在他翻飞的手下一层一层地减少,直至消失。
就在他拿出龙骨的一瞬间,我们周围的结界便消失了。
可还没来得及高兴,异变陡生。
脚下的地面訇然中开,他连忙拉着我向四周退开。
可我们仍然在散源阵法的范围内,并且之前在这里待的时间太长,我们的源力已散尽了。
普通人奔跑的速度根本比不上这地面塌陷的速度。
很快地,我感觉脚下一空,整个人失重下落,手腕却被另一只手牢牢地握住。
地面此时已没有继续向四周塌陷,他一手扒在一块断裂的石块边缘,一手牢牢地抓住我。
我们两人的身体都悬在空中。
我看那断裂的石块已然松动欲裂,它承受不住我们两个人的重量。
如果松开我,说不定卫执还能有一线生机。
我看了眼身下的万丈深渊,抬头叫他。
「卫执。」
「你放手吧。」
他的脖子因用力而青筋暴涨,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闻言他有些生气地看着我,咬着牙坚定道:
「不放。」
我鼻子发酸,眼前也渐渐地模糊。
「你放手吧卫执!我们无情剑派谈情、找道侣不过是为了证道飞升!」
「我根本不值得你以真心相待!」
「你值得!」
卫执毫不犹豫地反驳。
他接着放缓了声音。
「更何况我的真心在百年前就已经给出去了,已经收不回来了。」
此时我的脸上已是湿润一片,眼前他的模样清晰地落入我心里。
「卫执。」
我又叫他。
他用发红的双眼温柔地看我。
「怎么了?」
「如果我们能活下来的话,你做我的道侣好不好?」
「我想过了,其实飞升也没什么。」
「比起那个,我还是想要和你在一起。」
他深深地看着我,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那就在一起。」
话音刚落,卫执扒住的那块石头倏然断裂。
我们直直地向下坠去。
卫执把我拉进怀里转了个身,自己垫在我身下。
我们紧紧地相拥,感受着彼此最后的体温。
突然,我感受到下坠的速度一顿,下一秒我们已经双双地倒在了地面,而且是散源阵法之外的地面,我感受到灵力在身体里聚集。
我抬头看去,惊喜地站起身。
「师父!」
9
其实早在我发现那个强大的结界后,就给师父发了个信号。
只是师父大半时间都在闭关修炼,我也不确定他何时能看到。
卫执此时也起身立于我身旁,握住了我的手。
我给他们互相介绍了一番。
「师父。」
卫执也跟着我喊。
师父却并未看他,只看向我。
「情之一字,你可明白了?」
我看了一眼卫执。
「明白了,是愿他安好,也唯愿他安好。」
「很好。」师父点头,接着冰冷道:
「那你现在便可杀了他。」
我感受着我和卫执交握的双手。
「师父,我想好了。」
「比起飞升,我更想和他长久地在一起。」
「如果不能长久地在一起,我也愿他安好。」
可我没想到,下一秒师父举剑就向着卫执刺去。
我立刻挡在卫执身前。
「师父,您这是做什么?」
师父仍旧举着剑。
「你是我最得意的徒儿,也是最有望飞升之人,我不能让他耽误你。」
「你以后便会知道,情是虚妄。」
说着便用剑尖把我挑至一边,继续向着卫执攻去。
卫执还没回完全恢复魔力,根本无法与师父对抗,没几招便倒在地上。
只要是师父想做的事,向来不顾一切都要做到。
我闪至卫执身前,急道:
「师父,您从来便教我,至道无难,唯嫌拣择!」
师父平静地看我,似是想看看我要如何做最后的挣扎。
「可是无情的『无』,不正是一种拣择吗!」
我看见师父平静的面容出现一丝波动。
「天若有情天亦老。」
「所以上天是无情吗?」
「可依我看,上天是既非有情,亦非无情!」
「师父,我想有情便有情,想无情便无情。」
「今后,这便是我的道!」
这一刻,我感觉那道一直横亘在我心中的屏障消弭于无形。
我首次看到师父这般脆弱的样子。
似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中碎裂了,他眼中透着挣扎与动摇。
口中喃喃着:「既非有情,亦非无情……」
蓦地吐出一口鲜血,下一刻便从我面前消失不见了。
我连忙转身将卫执拉起来,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卫执捉住我在他身上乱动的手,那张倾世容颜缓缓地逼近我,蛊惑般地低沉着嗓音。
「钟至,你之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什……什么话?」
我几乎沉溺在他的双眸中,感到有些呼吸不畅。
「你说要和我结为道侣。」
「当然算数啊。」
「对了,」我突然想起来,「你之前说一直想要和我说的话,是什么?」
「钟至,你就是我的道。」
「从前、现在、将来,一直都是。」
说罢他凑得更近了,唇上传来一抹温热。
10
番外:卫执
娘亲说,幸运的人在去世前,是能够见到神仙的。
原来我是一个幸运的人吗?
不然的话,眼前这个清冷绝尘的仙女又是从哪来的?
那只我差点儿成为其腹中食物的巨虎,此时被她挑翻,一剑刺入心脏。
她打量了我几眼,告诉我这里很危险,动物都开了灵智,不是我这个普通人该来的地方。
她虽然看上去冷冰冰的,但眼里尽是认真和关切。
我知道这里是无情剑派的外域,我原本是来这里碰碰运气,能进门派做个杂役也好。
可是我的天赋极差,连做杂役都不够资格。
于是我只好下山,没想到却碰到了那只巨虎。
她把我送下了山,到了附近人界的村落。
我告诉她我叫卫执,她点点头转身便走。
我有一个双鱼佩。
娘亲说,如果遇见了心爱之人,便把双鱼佩其中一半交给对方,拿着双鱼佩的两方,纵隔千里,亦能相寻。
娘给我看过这双鱼配的玄妙,可她一个普通农妇,又是从哪儿得来的?
我问她时,她只摇头,不说话,让我不免地想起我从出生便未曾见过的父亲。
我觉得我好像遇见了那个,让我想将双鱼佩其中一半交付之人。
我叫住未走远的仙女,把一半的双鱼佩交给她。
并向她发誓我以后一定会变得很强,以后她若有需要帮助之处,来寻我便是。
她笑了笑,收下玉佩。
为了变强,我走遍各界。
最终却发现,我格外地适合修魔。
在我刻苦地修炼的每一日,我都想着她,一有机会,我便会去打听她的消息。
我知道了她叫钟至,是无情剑派新一辈的第一人。
她大部分时间都在闭关,偶尔下山历练。
我总会远远地看她一眼,然后回去继续逼着自己成长。
我从最底层一路摸爬滚打,直至当上魔尊。
没想到当上魔尊还有这么多麻烦事,等我处理完这叛徒,我就去找她。
可令我没想到的是,在那之前,她先来找了我。
我看着面前那个我从未有一日忘记的人。
「我还以为你早把我忘了呢。」
我一直想着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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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4 15:3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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