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生了。
重生到了顾家提亲的那一天。
当着所有人的面,我撕掉了婚书,指着顾家小少爷的鼻子骂道「我才不要嫁给短命鬼。」
顾临渊挑了挑眉,桃花眼里闪着晦暗不明的光。
他说「我也不要娶一个小财迷。」
那一刻,我知道,他也重生了。
01
和顾家的这门婚事,其实,早就注定了。
他是镇国府小侯爷,我是丞相家三小姐,我们自小一起长大。
门当户对,青梅竹马。
可以说,除了我之外,没人配得上顾临渊。
所以,上一世,我们自然而然的走到了一起。
可婚后生活并不如我想象那般美好。
因为我娘是公主的缘故,所以我自小学着她的模样,嚣张跋扈。
嫁入侯府之后,我非但不收敛,反而直接夺了掌家之权,侯府内外一把抓,事事都要听我的。
一向肆意张狂的小少爷又怎么受得了这样的委屈?
他时常与我争吵。
骂我财迷,说我是个悍妻。
若重来一世,他定然不会娶我。
我则会下意识的回怼,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次次闹个不欢而散。
就这样,我们吵吵嚷嚷过了十年。
他三十岁那年,受了重伤,不久,便撒手人寰。
临死之时,他拉着我的手,虚弱的几乎说不出来话。
我了解他。
他的眼神在告诉我。
箬箬,重活一世,不要再嫁我了。
我笑了。
只让他安心去吧。
许是老天也觉得我们这对算不上好姻缘,他那番胡言乱语的话,竟成了真。
我重生了。
重生到了顾家求亲的那天。
我想起了他临终前的话,于是当着他的面撕掉了婚书,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我才不要嫁给短命鬼。」
我虽知道此他非彼他,但一股恶气憋在心里,总不好受。
在场所有的宾客都在看我,往日我在家里也算得上贤良淑德,任谁也没有料到我会有这样的举动。
我娘的脸瞬间黑了下来,她重重的把茶杯摔在在小几上,只听「嘭」的一声清脆。
她动了怒。
眼见气氛越来越紧张,一旁的顾临渊忽然笑出了声。
春日的阳光,斜斜的照在他那张脸上。
十七岁的他,稚气未脱,仍是那副肆意潇洒的的模样。
他挑了挑眉,很自然的回应着我的话。
「我也不要娶一个小财迷。」
我怔在了原地。
按理说,十七岁的顾临渊,应当不知我是个财迷。
直觉告诉我,他也重生了。
所以我试探性的开了口「当家主母,理应爱财。」
这是上一世常对他说的话。
顾临渊脸上挂着笑意,目光通透澄明。
他说「连个花酒都不让喝,哪有这样的主母?」
许多记忆在这一瞬间涌上我的心头。
没错,他重生了。
十七岁顾明渊的身体,藏着三十岁的他。
说不出开心还是难过,总之,这个结果,不算坏。
「渊儿,」说话的是顾临渊的父亲,他行事作风素来严厉,容不得儿女出一分差错「你在说什么浑话?」
「你不娶箬箬,你还想娶谁?」
「天上的仙女儿吗?」
「娶谁都行,」顾临渊用着很随意的语气说道「反正我就是不娶她孔箬箬。」
我也不甘示弱,朝着我娘的跪了下去「女儿也不要嫁给他顾临渊!」
在某些事情上,我们有着相同的默契。
谁也没料到会出这样的变故,我娘自认治家极严,从未出现过忤逆一事,她兀自站起身来,指着我责骂道「你发什么疯?你与临渊的事是自小定下的,哪有的你说不嫁就不嫁!?」
可我们俩偏向着了魔一般,相视一笑后,都倔强地摇了摇头。
就这样,一个被罚了禁闭,一个被关了柴房。
02
待三日之后,再问,仍是一样的答案。
顾临渊的脾气比我臭多了,竟拿绝食当做威胁。
顾伯父拗不过他,只得给他寻了另一门亲事。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微微怔了一下,继而开口问道「是哪家倒霉的姑娘?」
丫鬟们从不瞒我,她们说,是玉太傅家的长女。
我低头,添茶,整张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原来是玉如烟啊。
我听说过她。
她是京城贵女,贤良淑德,蕙质兰心,是顾临渊心目中美好妻子的模样。
念着上一世的情谊,他新婚,我自当是要给他备一份厚礼的。
我找了一幅上好的山水画,递给了春梅,淡淡的落了一句「记得替我祝顾少爷和他的新婚妻子同心同德,子孙满堂。」
这话全然发自我的内心,我真的希望,这一世,我们虽无交集,却各自幸福。
可这话落到顾少爷耳里,却变了味儿。
傍晚,他敲开了我的厢房,眼里蕴着怒气,板着脸问我「子孙满堂」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我懒懒的打了个哈欠「就是子孙满堂呗,不然你以为呢?」
怎么重生一回,连字都不识得了?
「上一世,我伤了身子,致使你一生无子,」我目光闪烁,故作轻松地提起了自己的痛点「所以这一世,我祝你子孙满堂,有问题吗?」
我看到他的目光里流露出了稍纵即逝的黯淡。
他居高临下地望了过来,眉眼里藏着凌厉的气势。
这是他发怒前的信号。
上一世,每当他露出这样的表情时,我们都免不了要大吵一架。
不过幸运的是,最后的结局,都以我的获胜而告终。
令人感到意外的是,这一世,顾临渊似乎收敛了不少。
仅仅过了两秒,他脸上的神情又换上了潇洒的笑。
他靠着门,懒懒的打了个哈欠「你放心,会如你所愿的,」
「我顾临渊,必然会与我的结发妻子同心同德,子孙满堂。」
好一个结发妻子。
我淡淡「哦」了一声,本想关门送客,却听他问了一句「那你呢?」
「没了和小爷的婚约,你又打算嫁给哪个倒霉蛋呢?」
听他这样说,我反倒是一愣。
这一世,我只满门心思的想解掉这门婚约,但至于问我要嫁给谁,我还真想不出来。
还未回答,却听他的声音自耳边悠悠响起「莫非是孟之文?」
孟之文?
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没想到这厮还记得这个人。
他是孟家的小公子,木讷寡言,满脑子都是孔孟之道。
上一世,也不知道哪儿传来的谣言,说他心悦我多年。
孔孟之道,指的便是我孔箬箬。
自那之后,顾临渊就像着了魔般,每每吵架都要拿这个名字阴阳我几回。
这口气我憋在心里好些年了。
「对呀,就是他,」我有意与他怄气「你娶玉如烟,我嫁孟之文,自此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少年的身子在月下一僵。
他似乎是不敢相信,于是又完完整整的问了我一遍「你真的要嫁给孟之文?」
显然,他认真了。
面对他的质问,我缓缓地、无比认真的回应着他「不知道。」
「但我能确定的是,这一世,我们不相关了。」
嫁娶不相关。
生死不相关。
往后的日子,更不相关。
我抬着眼望他,整张脸里没有任何情绪「如你临终前所说,我不嫁你了,所以,我的事,你莫要再过问了。」
顾临渊的神情微微一怔。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在这样的月色之中,再美的景物也被凝固住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们四目相对。
我看见他砸了砸嘴,似乎想要说什么,可最后落到我耳中的,却只有一个「好」字。
他永远是顾临渊,永远的倔强、高傲。
03
顾临渊的婚期定在了开春。
成亲的前一日,长姐特意把我叫了过去,她拉着我的手,满眼的忧心忡忡。
我是长姐看着长大的,我与顾临渊的情谊,她都知晓。
她不明白,好端端的两个人,怎么一夜之间,突然就生了变故,变得水火不容了呢?
「箬箬,」长姐皱起了眉头,一字一句地的问我「你且告诉阿姐,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不是他顾临渊早就看上了玉如烟,所以才匆匆退了这门婚事?」
「若是这样,我们长公主府,定然不容他。」
听着长姐一句又一句的揣测,我不知该如何作答。
毕竟,我无法跟她讲述我们重生的事情。
所以,我只得告诉她,我们不合适。
「还未成亲,怎知不合适?」长姐的心里更疑惑了,在她眼里,我与顾临渊虽有争吵,却有自小的情谊,那是谁也拆散不了的。
「不合适就是不合适,」我重复着之前的话,眸里闪过了片刻的慌乱。
见我有意逃避此事,长姐也不再追问了。
她痴痴的看向窗外,脸上挂上了勉强的笑意「其实,阿姐一直觉得,你与顾家小少爷,是天定的姻缘。」
「你们自小一起长大,天天有说不完的话,他脾气虽古怪了些,但阿姐能看得出,他疼你,爱你,怜惜你。」
「除了他之外,没人,再能配得上你。」
「怎么突然——」她顿了一下,继而深深的叹了口气。
「突然闹成了这样呢?」
这番话在我心里激起了千层思绪。
长姐说的没错,顾临渊确实爱我。
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桀骜不驯的小少爷,却总会因我的眼泪而折服。
我们成亲之后的日子,有争吵,有赌气,也有琴瑟和鸣,生死相依。
我虽一生无子,但他却从未动过纳妾的心思。
我想起了他同我诉说心意的那晚。
暗夜无声,疾风忽来。
我们在并不宽敞的房间里四目相对,他高大硕长的身影遮住了光线,面容不甚清晰。
此时的他满身酒气,语气热烈而又澄澈。
他唤我「箬箬。」
他说「嫁给小爷吧,小爷一辈子对你不离不弃。」
骗子。
还一辈子。
明明三十岁就撒手人寰。
做不到的事,说什么大话?
从前世的记忆中回过神,我才发觉,早已泪流满面。
一张温暖的手拂过了我的脸颊,是阿姐。
她将我拥入怀中,满眼的心疼「好孩子,不怨你。」
「是他另娶了旁人,也是他对不住你。」
「不,」我倔强的摇了摇头,这些天所积攒的委屈与不甘,也都在这一刻释然了「不怨他,不怨他。」
「是我选的路。」
我不能这么自私,不能让顾家无后。
过往的片段涌入脑中,我想起他去世之后,旁人的议论纷纷。
他们都在说,顾小将军啊,多么好的人,三十岁为国捐躯,却连个子孙都没有,老天何薄于此呢?
顾家的夫人又有何面目面对顾家的列祖列宗呢?
是啊,又有何面目呢?
这天大的罪孽理应落到我的身上。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我又何必重蹈覆辙呢?
我们的情谊,他早在上一世就还清了。
这一世,他该为自己而活。
我知道,若没了我的牵挂,他当大展拳脚,建一世之功,来实现自己的抱负。
所以,我不怨他。
04
自和顾家退婚之后,我娘日日忧心如焚。
这个世道就是如此,女子一旦退了亲,不管是什么缘故,都会凭空引来许多流言蜚语。
往后的日子,便更不好嫁了。
为了整个长公主府的名声,母亲匆匆给我定了亲。
对方是礼部尚书家的长子,康执。
我听说过的,此人是京城有名的浪荡子,经常沾花惹草,四处留情。
如传言中一样,订亲才不过两天,他就让小厮传来书信,以宴会的名义,说想要见我一面。
我本不想去的,但迫于母亲的催促和整个长公主府的压力,无奈赴了约。
「孔小姐果然如传闻中一般,美得像天仙儿一样。」他合上了扇子,故意坐在了我的一侧,「康某何德何能啊,居然能娶到这样的妻子?」
实在油腻。
我有意避开他的身子,可他依旧穷追不舍,挂着一脸的花痴表情,朝我「嘿嘿」笑了两声。
我越是躲,他就越是来劲儿。
他把手放在了我的腰间,漫天的胭脂水粉气争先涌入我的鼻尖「若你嫁到我家之后,保管你吃穿不愁,穿金戴银,我把你当祖宗一样供着,如何?」
什么叫吃穿不愁?
什么叫穿金戴银?
我不可思议的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把长公主府的女儿当成了烟花之地的轻贱女子吗?
我决心要给他难堪。
「真的吗?」当着所有人的面,我故意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即使不能生儿育女,你也能这样待我吗?」
他明显的怔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收了回去。
「你…你什么意思?」
我拿起了面前的茶盏,无辜的看着他「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天生体寒,可能一辈子也不能怀孕生子。」
「不得不说,康公子真的是个好人啊,非但不嫌弃我身子,还要把我当做祖宗供起来,真是太感人了!」
做戏要做全套,我抹了抹泪,露出了一副非他不嫁的坚毅神情。
他慌了。
忙将手抽了回去,朝着我吼道「少在这搞笑了,不下蛋的母鸡我要来做什么?」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们二人身上。
他越是气急败坏,我就越是心静如水。
我慢慢悠悠的品起了茶。
坐在主位的隋阳侯也看了过来,他清了清嗓子「贤侄,若有什么不满,大可回府去谈,莫要在此处扰了各位的兴致。」
「侯爷,您可要为我讨回公道啊!」
对着侯爷,康执一下子有了底气。
他连滚带爬的跑了过去,连连嚷道「我要退婚!这个女人她是不下蛋的母鸡!」
「长公主安的是什么心,竟想把这样的女人嫁到我们家,这是想让我们康家绝后啊!」
我容得他说我,却半点容不得他说我母亲。
我起身,径直走了过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抬手给了他一耳光。
「你要退婚便去退,在这叫嚷些什么?」我冷冷的瞧着他「有你这样的子孙,你康家还不如绝后呢!」
一瞬间,席间议论纷纷。
他们在说,孔家的女儿,果然嚣张跋扈。
还有人说道,我那一巴掌,扇出了长公主府的气势。
康执似乎也被震惊到了,他指着我的鼻子,吱吱呀呀,半天才吐出一个「你」字。
目光交错之间,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顾临渊。
他落坐于我的下方,正在笑着说着什么,可惜离得太远,我听不清。
而顾临渊的身旁,正是他的新婚夫人,玉如烟。
与我不同,她的一举一动端庄极了,美目流转,明眸皓齿,一颦一笑皆有大家女子之风采。
两人很是相配。
我似乎还未从上一世的记忆里抽离出来,看着如此亲昵的两人,我总有一瞬间的恍惚。
康执的怒火打断了我的思绪。
「别仗着你娘是长公主,就在这肆意妄为,」他捂着红肿的脸,指着我的鼻子骂道「连孩子都不能生的人,配当一个女人吗!?」
我理了理袖子,冷冷的转身。
「孔箬箬!」他见我要走,忙拽住了我的手腕,满脸写着不服气「咱们俩之间,没完!」
他的力气太大了,我半分也动弹不得。
平平扫过席间的一张张面孔,竟无一人出手相助。
就连今日随行的丫鬟,也因惧于康家的势力,而面露踌躇之色。
我下意识的看向了顾临渊的位置,而他也在同一时刻,望向了我。
他的眼睛如星月一般明亮,那里藏着别样的光。
我一时有些慌神。
我不怕难堪,但我怕在他面前难堪。
而下一秒,他快速的将目光移向了别处。
我忽然想起,上一世我被人为难之时,他截然不同的态度。
前世,我因久久不孕,而被人揶揄嘲讽。
顾临渊知晓后,带着一众家丁,围住了那人的院落。
「你不是嘲讽我夫人是不下蛋的母鸡吗?」他一脚踩在别人的书案之上,活脱脱的一个土匪模样「去把你家夫人叫过来,我倒要看看能不能下蛋?」
那人瞬间蔫儿了,只低着头,一口一个「顾少爷」叫着。
待砸了书房后,他仍不觉得解气,又唰唰踹了别人两脚,方才离开。
顾临渊狠狠的为我立了威。
经此一役,京城中的那些风言风语在便再也不敢传入我耳中。
而他也因此冠上了「纨绔子弟」的名号,被皇帝硬生生罚了三个月的俸禄。
我虽知道他是为我好,但还是忍不住阴阳了一句「你这人在家霸道也就罢了,怎么在外还这么霸道?」
「实话都不让人讲了吗?」
「孔箬箬,」他望向我,眉眼里藏着满腹心事「你是我选的夫人,我可以说你,但容不得旁人说你半分。」
「你不是自称是个悍妇吗?在家就如此骄纵,在外就更要骄纵起来!」
「我不是怕——」
「你不要怕,」顾临渊打断了我的话,他笑了,那张脸上闪过了几分放荡不羁「你什么都不要怕,别人说你,你便怼回去。」
「怼的不过瘾,你便打回去。」
「天塌了有小爷替你顶着,你永远可以做那个肆无忌惮的孔箬箬!」
05
过往的事,始终是过往。
我与顾临渊之间,既然选择与上一世截然不同的道路,那就注定回不去了。
出神间,我听到席中有人喊了一声「康公子。」
「你不满令尊大人定下的婚事,便去退婚即可,又为何要在这为难一个女子呢?」
透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看去,只见了一个书生打扮的人站了起来,模样清瘦,明明穿着粗布麻衣,却难掩龙凤之姿。
他向前几步,把我严严实实的挡在了身后。
康执上下打量着他,继而不屑的扬了扬眉毛「知道我是谁吗?就敢在这多嘴。」
「应天书院学生孟之文,见过吏部尚书之子」他拱了拱手,淡淡一笑,言语之间云淡风轻,似乎并不在意他的身份。
孟之文!?
我心中不禁一惊。
上一世,虽京城传言,他心悦我于久,但我还从未见过他的真容。
有些事,到底也是缘分。
「既然知道我是谁,还不赶快滚远点?」康执揉了揉手腕,满脸的漫不经心「一个破书生而已,小心小爷让你在京城混不下去!」
十足的威胁意味。
我刚要出声怼他,却被一旁的孟之文伸手拦住了。
「康公子这话说的不对,我是皇上钦定的学子,按理说,您没有这个资格。」他语气淡淡,脸上没有半分慌张「再者,你与孔姑娘争执此事,小生则认为,是您出言不逊再先。」
「您口口声声称孔姑娘为不下蛋的母鸡,那小生请问,你把长公主置于何地?又把皇上置于何地?」
席间顿时炸开了锅,都纷纷指责康家公子的言行无状。
孟之文又从中添了一把火「你口口声声说要解了孔家的婚约,那现在又在和孔姑娘拉拉扯扯,不就是在平白糟蹋孔姑娘的名声吗,康家的家教,就如此嘛?」
一字一句,将眼前的男人说成了一个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徒。
浪荡公子又如何比得过满腹经纶的学生呢?
康执吞吞吐吐了半天,却吐不出一个字。
他自知理亏,甩袖离开了此处。
侧目间,我看向了顾临渊的位置,可惜那里已经空空如也,再也寻不到他的身影。
我到底在期待些什么呢?
这不正是我想要的结局吗?
两不相干两相欢。
蝴蝶低飞,茶花渐落,这迟迟春日,终将是要过去了。
回府之后,母亲将我叫去了前厅。
还未等我开口,却见一个茶盏重重的摔了下来,母亲坐于大殿之上,目光逐渐变得冰冷「谁教你说的这没出息的话?」
「你真是越发没规矩了!」
我只跪在原地,并不反驳。
「说!」母亲兀自站起身来,面上隐隐有冰霜之色「是不是为了不愿嫁人,故意闹出的笑话?」
我几番抬头,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我不知该如何解释。
这虚无缥缈之事,即使说出来,想必也会被娘当成逃避的托词。
「你这既无伤,又无病,哪来的身子骨弱?」她指着我的鼻子责骂道「你可知你这胡言乱语,会有什么后果吗!?」
「大不了一辈子不嫁人了!」我昂起了头,下了决心。
母亲一向固执,不许儿女忤逆她半分。
我如此倔强,自然触到了她的逆鳞。
她将我关到了柴房,并吩咐了下人,我一日不认错,便一日不许给我吃食。
长姐曾来见我,她握着我的手,百般不解「为何偏要在这件事上跟娘争个高低呢?」
是啊,以往面对娘的责罚之时,我总会识趣的撒个娇,服个软,此事便也算过去了。
为何就在这件事上,不愿退步半分呢?
我抽开了手,无奈的摇了摇头「我确实身子骨弱,也确实不能生儿育女,我不是在故意骗娘。」
「而且,我也确实不想嫁人了。」
每一条都是真的,我又如何退步呢?
我淡淡看向长姐,满脸的疲惫。
长姐看我神情,便知我不是在撒谎。
「说句诡异的话,」她摸了摸我的额头,语气仍是那么的温柔「我总觉得,自从和临渊退婚之后,你变了许多。」
「可若问我你哪里变了,长姐还真一时说不上来。」
听着周围响起的风声,我一时无言。
我知道长姐在说什么。
久经风霜的老人,是装不出豆蔻年华的懵懂无知的。
我到底不如前世那般肆意快乐了。
柴房在后院的最里面,一关上门,便只能从门缝里透出一丁点的光。
我蜷缩在角落里,眯着眼歇息。
半梦半醒之间,我又想起了过往的事。
年幼受罚之时,总是顾临渊陪在我身边。
有次他为了翻墙来寻我,还把自己搞了一身伤。
我撅着嘴嘲笑他,说他活像戏文里的小泥人。
「没良心的东西,」他从袖带里掏出了一袋糕点,塞在我的手中「要不是为了给你送吃的,小爷能受这冤枉气?」
漫天的星月洒在了他的身上,他的眼里带着十分的宠溺。
「好啦好啦,本小姐记你一功,」我接过了温热的糕点,一层层打开,香味扑鼻。
看着狼吞虎咽的模样,他不觉笑出了声「慌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天边繁星点点,远处的星河震撼而美好。
待吃饱喝足,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聊起了闲话。
顾临渊说他要去从军,将来给我挣个诰命夫人。
我故意浇他冷水,说他这么娇气,以后准是逃兵。
「不会说话就不要说,」他朝着我翻了个白眼「小爷就算死,也不会当逃兵的。」
我随意的拽了根野草,耷拉着手「别想以后了,想想该怎么出去吧。」
「万一我娘不消气,我是这辈子也出不去了。」
「一辈子出不去,小爷就在这里陪你一辈子。」他蜷着膝坐在了我的一旁,转过头看我「怕什么?」
我的嘴角微微抬起。
天地灰暗,万物朦胧,头顶的松树遮去了大半月光,一只萤火虫飞了过来,停留在我的指尖。
「你放心,小爷说到做到。」
隔着萤火虫虚弱的光芒,我看到了他嘴角扬起的笑。
而他就这么静静的瞧着我,浓密的睫毛覆盖着他清澈眸子,我有一瞬间的恍神。
06
再睁眼时,却还是在漆黑无比的柴房里。
也不知道是不是睡迷糊了,我总觉得有人在唤我的名字。
循着声音走去,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孟之文。
「孔姑娘!」他双手扒开门缝,用力的靠了过来「你还好吗?」
看到是他,我忍不住惊讶出声「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的丫鬟告诉我的。」他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全然没了白日的冷静自持。
见我仍是不解,他从怀里掏出了一袋糕点,然后递给了我。
「饿不饿?」
我本来还想多问些什么,可一切的问题都随着他拿出糕点的瞬间,有了答案。
我接过了糕点,然后平静的望着他。
我们在并不宽敞的房间里,四目相对。
透过细微的光线,我似乎能看到他脸上划过的那一抹不自然和羞涩。
不知怎的,那些前世的流言蜚语突然涌入我的脑海中。
所以我有意问道「听说你喜欢我?」
「是吗?」
他似乎并不感到惊讶,只淡淡答了一个「是」字。
我略一沉吟,继续问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在我记忆中,我似乎并未与他有过交集。
他的喜欢,对于我来讲,确实有些莫名其妙。
「上一世。」
他整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在诉说着一件极为平常的事。
我的手停在了半空。
「上一世,我曾与姑娘有过一面之缘,」他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或许姑娘已经不记得了,但孟某铭记在心。」
他告诉我,他十六岁那年,入京赶考,不小心丢了盘缠。
京城这地方,只认银子,不认人。
任凭他百般劝说,客栈小二只摆了摆手,抬手将他赶了出来。
正在他万念俱灰之时,遇到了我。
彼时的我许是心情好,瞧着他衣衫褴褛的模样,只当他是行乞的乞丐,伸手施舍了一二。
一团团锦绣般的花朵,在日光下逐渐失去了轮廓,他昂首,正与我的目光交汇在了一起。
此后,便再也抹不去我的身影了。
「只是可惜的是,上一世姑娘已有婚约,孟某不便于向姑娘诉说心意。」他的眸中闪过了片刻的失落。
上一世,他高中之时,正是我与顾明渊成亲之时。
而待他官至宰相,正好传来了我自尽的消息。
一切都是这么的不赶巧。
「不过这一世,姑娘已经解了婚姻。」
「我不想再错过姑娘了。」
我不由得笑了出声。
人人都传他木讷寡言,但实则不然,这般的花言巧语,哪能对得起这样的传言?
「一眼的恩情,你却记了这么久,」我有意挖苦道「还真是不容易呀。」
「不过我说过,我不能生儿育女——」
「那便不要,」他打断了我的话,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清澈又洪亮「他顾临渊能接纳的事,我孟之文也能接纳。」
「我对姑娘的爱,不比他少半分。」
他答的极快,不带有一丝犹豫。
「好啊,」我略一思索,转而透过门缝看向不远处的星河「你既然想娶我的话,那就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明明是一句玩笑话,没想到孟之文却当了真。
第二日,他亲自登门拜访,希望我娘同意这门婚事。
按理说,应天书院学子的身份,定然是配不上我的。
但如今我被人平白退了两次婚,便是身份再高,也免不了要遭污名。
我娘自然是同意了。
询问我意见时,我倒是语气淡淡,只反问了一句「我若不同意,有用吗?」
只是再进一次柴房,再折腾一次罢了。
实在难堪。
孟之文不想逼我,便有意将婚事延后了三年,还偷偷告诉我,如果我不喜,可以当一辈子的孔家姑娘。
我只骂他傻「那岂不是又要等一世?」
「等自己心上人,便是等的再久,心里也是愉悦的,」他笑着看我,眉眼难掩心事「不过你要是真可怜我的话,倒不如早点嫁给我,这样我也不用等这么久了。」
曲折蜿蜒的游廊上,我们并肩而行。
水风忽来,莲池上的薄纱荷灯轻轻摇动,周围的一切都带着粼粼水光。
「少在这油嘴滑舌,」我有意打趣道「既然对我情根深重,又为何不见你和顾临渊争一争呢?」
「心不在我身上的人,怎么争也争不过的,」他无奈的摊了摊手「只可惜我不是你的青梅竹马,你对也我没有情根深种。」
我们相视一笑。
与顾临渊不同,孟之文总能顺着我的意。
他闲暇时间常来寻我,跟我讲述一些学堂的趣事。
在街边随手拿的玩意儿,也是我最喜欢的。
能看得出,他在变着花样逗我开心。
不得不说,跟孟之文在一起的日子,有种发自内心的轻松、愉悦之感。
我永远不用顾及自己说什么,更不用顾忌他会说什么。
好像找回了幼时的无忧无虑。
有时我甚至觉得,跟这样的人一直在一起,或许是一件幸事。
孟之文顿了了脚步,他低头凝视着我的眼睛,似乎有些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我说,」我歪着头看他,眉眼里带着笑意「跟你在一起,我很开心。」
「嗷——」他发出来一句意味深长的叹息「是不是证明,你准备嫁给我了?」
「少在这得意,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我故意加快的速度,他在后面穷追不舍。
蜿蜒的小路上,传出来一阵又一阵悦耳的笑声。
有时候缘分就这么难以注定,忽然间,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顾临渊。
他从暗处走了出来,背靠假山,老有兴趣的看着我们二人。
「好久不见啊,孔大小姐。」
纵使我们都有了彼此的姻缘,但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我还是忍不住怔了怔。
看到我的神情,顾临渊明显的笑了一下「怎么,还对本少爷念念不忘?」
未等我开口,孟之文挡在了我面前。
他拱了拱手,明明带着笑,但周身却带着一股诡异的寒意「箬箬是我的未过门的夫人,还请顾公子莫要出言不逊。」
「箬箬?」
「对,」我向前一步,冷冷的看着他「箬箬。」
我这样一说,便也变相的承认了自己未婚夫人的身份。
「才几日,就一口一个箬箬?」顾临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耐人寻味的笑。
「跟你有关系吗?」
我冷眼瞧他,每一句都将他怼了个彻彻底底。
「放心,小爷不是来拆散你们姻缘的,」他懒懒的打了个哈气,半张脸都拢在了光影之下「我只是要通知你一声,小爷要去从军了。」
南庭突发战事,圣上已下旨让顾将军带兵平乱。
上一世,因与我成亲的缘故,顾临渊不放心我,便错过了这场战事。
而如今,他终于可以大展拳脚,建一世之功。
我看着他,只淡淡应了一句「好」。
我们的目光在一瞬间相对,他难得正色。
他说「小爷这次真的走了。」
07
「我知道了。」我朝着他浅浅一笑,继而将目光放在孟之文的身上,眉眼里是十足的爱意「待你走后,我会与之文拜堂成亲,琴瑟和鸣。」
听到我这样回复,他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凝固,随后又朝着我招手笑了笑
他说「好。」
隔着参差错落的树影,漫天的光洒在了他的身上。
他的笑仍是这么的肆意、潇洒。
顾小少爷,永远桀骜不拘。
他背过了身子,一步步的走着,重新回到了属于他的春日里。
看见他的背影,我知道我们终不会再相见了。
顾临渊奔赴南庭的第二天,我亲自去退了与孟之文的婚事。
面对我的出尔反尔,他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只默默给我斟了一杯茶,笑言道「早知道会是这个结局,顾临渊说想见你的时候,便不同意了。」
「这样说你们果然有联系喽,」我支颐着脸看他,轻抿了一口茶。
「孔姑娘这么聪明,难道看不出来吗?」
他反问了我一句。
我一时无言。
我当然看出来。
早在他递给我糕点的时候,我就猜得出,他顾临渊之间必然有关系。
毕竟,那包糕点是我最喜欢的口味。
而我的喜好,又只有顾临渊知道。
「我们的相处实在是太融洽了,融洽到就像一个相识多年的知己,」我摇了摇头,目光落于不远处的竹林之上「这不正常。」
「一定是顾临渊教你的吧?」
他的手悬在了半空。
「他教给你我的喜好,如何讨我欢心,以及如何让我爱上你,」我饶有兴趣的挑眉,褪去外表的冷漠坚强,露出了一身的疲惫「说实话,陪你们演这场戏,挺累的。」
凉风习习,天边浮云渐起。
他眸光中情绪万千,带着失望、惊讶以及无可奈何。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因为他知道他必然会战死沙场,他想我爱上别人,他想我这一世再也不必牵挂与他。」我的眉眼之间始终含着笑意「我太了解他了。」
上一世,他三十岁亡命于沙场,把我一个人丢到了人世间。
他临死前的愧疚、不甘以及懊悔,我铭记在心。
如他所愿,这一世,我不嫁他了。
我会顺着他的安排,让他眼睁睁的看着我爱上旁人。
然后放心的去实现自己的抱负。
许多年以后,当顾小少爷在沙场点兵之时,会不会突然想起,他最爱的女人正在和他人举案齐眉,共度余生。
一滴泪落在了我的手上。
灼心的痛。
那他该有多伤心啊?
眼睁睁的把自己所爱之人推向别人,该多伤心啊?
许多回忆在一瞬间涌入我的脑海中。
曾经有一个春天,一个少年纵身于马上,朝我伸出了手。
「箬箬,嫁给我吧,」花影倾斜,衬得他光洁而美好。
他说「我生生世世都不会负你。」
他做到了。
我亦做到了。
(全文完)
作者:平静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