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怜皇后
再生欢:盛世荣华盛妆匣
我姐夫,是大羲皇帝。
他在我姐姐走了后,接我进宫做他的皇后。
我不爱他。
直到他死,都没爱过。
1.
我终究是没能抵抗住大羲皇帝柏衔青的三顾茅庐,挑了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搬进了后宫。
我对柏衔青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同样地,他对我也没。
柏衔青年轻时不受老皇帝待见,十一二岁就被赶出宫住,成了第一个出宫建府的王爷,封号瑞。
他像所有夺嫡的皇子一样,跟他的几个哥哥勾心斗角,要么死,要么赢。
我六岁时,正是血雨腥风的时候。
那年我妈生弟弟时难产而死,父亲思念成疾,很快也跟着去了。
长姐如母。
姐姐祝余当时只有十三岁,可为了照顾我和弟弟两个拖油瓶,她一夜长大。
她放下自小不离手的红缨枪,拿起了绣花针,打算照顾我们一辈子。
直到瑞王柏衔青说要来娶她。
年幼的我躲在破落厅堂的雕花柱子后面,听到他跟姐姐说:
「祝余,我需要你。」
我当时想不明白他为什么需要姐姐。
父母双亡后,我们家只剩下一个侯爷爵位,这还是老皇帝可怜我们三个孤儿给我们留下的。
我们能给他什么呢?
当年,我和年幼的弟弟看着他娶走了姐姐,迎进了宫里。
后来,姐姐离宫,再未回来。
没想到,如今他又对我说:「祝怜,我需要你。」
我坐在大红的婚床上,跟柏衔青大眼瞪小眼。
一代代后妃的美女基因筛选下来,皇帝的皮相挑不出什么毛病。
不过很可惜,我是个「姐控」,还有洁癖。
皇帝这种千人枕的男人,我是真的嫌弃。
「你出去睡。」我毫不客气地卷起被子扔到柏衔青怀里。
「祝怜,我们谈谈。」他微微皱眉。
有什么好谈的?
我之所以同意来当这个皇后,不过是为了替姐姐担一份责任。
本宫是来搞事业的。
我牺牲什么都不要紧,但我姐珍惜守护的东西,别人不能染指一分。
哦,公共黄瓜除外。
「大喜之夜,朕对你……总要有个交代。」
柏衔青掏出一把匕首,非常快速地……抓过我的手划了一下,挤出几滴血滴在元帕上。
???
你还是不是人?
「别用这种眼神瞅朕!」
我撇撇嘴,默认了他这种行为。
「当年你需要姐姐,因为她是你夺嫡的利器。如今轮到我了,你想干啥?」
我直截了当。
柏衔青坐下,发出一声长叹,然后仰头把桌上的两杯合卺酒全喝了,我张张嘴没来得及阻止。
后面的半个时辰,他用一种「这辈子都没遇到过这么大的难题」的语气跟我讲述了他后宫的这群女人:
譬如,召进宫装点门面的舒妃躺平,不想服侍皇上也不想协理六宫:
譬如,非常想为皇帝分忧解难的芳昭仪,拿到宫里账本的第一天就花出去三千两黄金:
譬如,前朝与后宫关系太密切,他有心快刀斩乱麻,不然迟早酿成大患;
譬如,后宫众人总是动不动就生病,严重影响了他就寝的意愿;
……
我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这后宫就没一个能干活的人,怪不得皇上迫不及待地接我进宫。
这些年无父无母,除了照顾弟弟祝姚,我还负责照看家里的生意,后院的事情没人比我更清楚。
最后柏衔青说,其实重点是皇子们的教育养育问题。
哦。
合着他给我留下了一堆历史遗留问题,自己没空管,就招一个大总管,替他镇住后宫。
在柏衔青眼里我就像法海手里的钵,道士手里的桃木剑,专门用来收妖的。
等我问到皇子的问题,他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明天让穗安来见你,我先走了。」他语气复杂地留下这句话,然后离开。
2.
柏穗安是我姐姐的孩子,也是大羲的皇长子。
小时候见过几次,长得真是珠圆玉润,胖得跟个年画娃娃似的,后来姐姐和狗皇帝闹掰了,我再也没见过穗安。
啊,还真挺期待明天跟小侄子的会面。
所以第二天一大早,我便梳妆打扮,要给穗安留个好印象。
可惜天不遂人愿,穗安没来,反而是一大帮奇形怪状,不,姿态各异的嫔妃来给我请安。
我盯着台下争奇斗艳的宫妃们,不由得额角跳动,这是多大的工作量啊!
按理来说,后妃们见到新皇后总会拘谨一些,纵使我并无美貌,也得接受这些人或明或暗的试探和打量。
但就是有一些傻缺,以为自己很聪明,仗着自己家世不错长得漂亮来挑衅。
譬如芳昭仪。
有本事你来坐这个位置啊!
「听说娘娘跟皇上是旧识?我也跟皇上几年了,怎么没听皇上提过姐姐?」芳昭仪妖妖娆娆地行了一礼,语气里却没多少恭敬。
我瞥了她一眼,随口回答:「是,他是我姐夫。」
众人:……
大家都知道的事情,有什么好说道的?
这段位也太低了。
我过家家都比这阴阳怪气。
我没让她起身。又装模作样地喝了口茶,没想到芳昭仪自己起来了。
「芳嫔莫不是真把这凤仪宫当成自己家了?本宫许你起身了吗?」我语气不疾不徐,却压弯了她的膝盖。
杀鸡儆猴,多好的立威机会。
谢谢你,芳芳。
又过了一盏茶,芳嫔腿都抖了。
就这身体素质?都应该拉去扎马步。
我暗暗下了决心,让芳嫔起来,又换上一副滴水不漏的模样,游刃有余地在她们之间周旋。
众人走后,我单独留下了芳昭仪,跟她聊了很多。
其实这位倒是后宫里少有的单纯爱慕皇帝的人。
送走了她,我灌下一口茶水,润了润嗓子:「元宝,穗安什么时候来?」
元宝支支吾吾地,心一横,扑通跪下。
「回,回皇后,大皇子应该是不会来了。」
「怎么回事?」
「大皇子,他,他跟三皇子在御花园里玩……」
「嗯,穗安真懂事!兄友弟恭,我们也去御花园看看。」
元宝想拦我,被我用眼神制止,只能硬着头皮去吩咐步辇。
「这就是你说的在跟三皇子玩?」
我颤抖的手指着远处,一个小男孩骑在小胖子身上,嘴里喊着:「驾!驾!」
身边一群小太监围着他们俩,还不时递上些点心。
果然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我可怜的穗安啊!你父皇怎么让你这么受人欺负?」
我提着繁琐的宫裙冲过去,把穗安身上的小孩拎下来,心疼地抱住他。
「娘娘,认错了……您抱着的这个是三皇子柏憬。」元宝在一旁扯了扯我的袖子,尴尬提醒。
我连忙松开怀里一脸茫然快要窒息的小胖子。
原来几年不见,穗安抽条成了一个瘦高的小少年,仔细看眉眼间还带着姐姐的痕迹。
说起来,其实更像他舅舅祝姚。
「小祝姚」一脸被打扰的不耐烦样,从小太监手里接过一根粗长的棍子,指着我,嚣张道:
「你是哪个宫里的?敢这么对我?」
我深吸一口气,走近他:「我凤仪宫的,是——」
「你母后!」我夺下他手里的棍子,棍棒挥舞带起猎猎风声,落在他屁股上。
「啪啪啪」一下又一下,我追着他满花园地跑。
「你行啊,柏穗安!才多大你就学会欺负人了!」
「啊!疼死了!住手!你们快拦住她!」
笑死,谁敢拦皇后?
半个时辰后,我拎着哭哭啼啼的小兔崽子回了凤仪宫。
留下一众大眼瞪小眼的宫人和三皇子柏憬。
三皇子柏憬仰头问宫人:「嬷嬷,那是新来的皇后娘娘吗?」
「啊对对对!」
「皇后人可真善良。」
而此时,「善良」的皇后娘娘正拿着棍子管教他大哥。
「面壁一个时辰!不到时间不许吃饭!」
柏穗安揉着被我打肿的屁股,梗起脖子,愤怒道:「你凭什么管我?!」
「凭什么?就凭我之前是你姨母!如今是你母后!」
柏穗安哑住了,眼里突然涌出来大颗大颗的泪珠,狠狠抹了下眼泪,不再看我。
我狠着心,这次要是不教育他,以后指不定长成什么样呢。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我牵过别扭小孩的胳膊,把金疮药涂在他身上。
看到他身上的淤青,我又有些后悔。
我怎么下得去手啊?
「以后还敢不敢欺负人了?」
「我不用你管!」说着他跳下榻,一溜烟似的冲出去了。
晚上柏衔青又来了,他说这些年疏于对穗安的教育,搞得他现在在后宫上蹿下跳,之前交给舒妃抚养,没过几天就把舒妃气病了。所以现在都由嬷嬷管着。
「没给他请启蒙老师吗?」
「国事操劳,没顾上。」
「……」
有空生没空养,那你别生啊狗皇帝!!!
「唉,上次见穗安,他还只是个刚会走的娃娃,含糊不清地叫我「姨姨」。」
后来姐姐为了上战场,跟柏衔青大吵一架,扔下穗安就走了。
这么多年,多谢柏衔青的「悉心栽培」,好好的孩子终于长成了混世魔王。
「立刻马上给穗安物色启蒙太傅。」我瞪柏衔青。
「……朕好歹也是皇上,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朕?」
「现在本宫是你的大后方总管,劝你听我的。」
我向皇帝举荐了即将乞骸骨的左丞相——江度云老先生。
柏衔青摆摆手说他请不动。
狗男人靠不住,我直接微服出宫堵到江老家门口。
「皇后娘娘请回吧。我半截入土的老头子,实在是不想再劳心劳神了。」
果然是难请,还没开口就吃了闭门羹。
「世间唯江老先生堪为皇子师,我此次出宫,只为请您出山教授皇子书经。断不会让您累着,再说皇室后代若能得您教导成才,是我大羲之福。」
「我长姐宁可和皇上和离也要去边关死守,我已放弃自由,甘愿入宫替她守着家,守着她的国。无数百姓盼着大羲从战争中恢复,个人得失相较于此微不足道。」
江老俯首大笑:「皇后娘娘心怀大义,倒显得老朽小气了。若是损我一人而利大羲,也值了!」
3.
解决了孩子的问题,是时候解决后宫的女人们了。
江老同意担任皇子太傅的消息传遍后宫,舒妃找上门来。
身后跟着怯怯的三皇子柏憬。
舒妃柳云舒当年是名动京城的才女,「峨峨东岳高,秀极冲青天」让她一夜成名,也让她得了皇帝青眼,进宫之后却渐渐泯然众人,成了宫里设宴时固定的表演嘉宾。
众人都说这是被三皇子耗光了灵气。要我看,分明是被这吃人的后宫吸走了。
皇帝为了平衡后宫,制约芳昭仪,下旨将柳云舒接进宫来,若不是柳云舒争气,生了个皇子,不然还得屈居芳昭仪之下。
柏衔青真是,祸害了多少好女子。
舒妃一身素白宫装,头上也是青玉素钗,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气色。
像是进宫给柏衔青送葬的。
我扶起舒妃纤弱的身子,寒暄了一番。
「臣妾听憬儿说皇后娘娘友善大方,臣妾与娘娘也是一见如故,有个不情之请。」
「臣妾想请皇后娘娘同意憬儿与大皇子一同入学堂。」
吓我一跳,就这事啊?
「当然,诸位皇子理应得到同样的待遇。」
我看向她身后眼睛亮晶晶的柏憬,不禁感叹:柏衔青原来是真没管过孩子啊。
舒妃像是受到鼓舞一般,整张脸都亮了,我不禁有些嫉妒皇帝,整天面对着这种娇花含羞带怯,是多美的一件事啊。
「嫔妾听闻皇后娘娘身手不凡,不知可否跟着娘娘学些防身的本事?」
求之不得。
就这样,我拉拢到了第一个同盟军。
没想到,第二天我带着舒妃在御花园练易筋经的时候,被散步的夏嫔和庄美人看到了,两人纷纷表示想加入。
我蓬勃的授课欲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培训完了这群后妃,我还给她们展示了太极拳、五禽戏、苗刀……
甚至还展示了我独创的「五步上树法」。成功俘获了一众宫妃的芳心。
她们纷纷表示,皇后娘娘真是武艺高强,能文能武。
4.
开学前几天,小魔王都很安静,没想到开学第一天就出问题了。
他欺负了一个小宫女。
确切的说是穿得破破烂烂,像小宫女一样的二公主。
元宝不愧是我宫里的掌事宫女,自打进宫就把宫妃打听得清清楚楚,这时候正好派上用场,凑我耳边三言两语就把二公主的生平解释清了。
二公主的生母是当年宠冠后宫的陈美人,可惜陈家尸位素餐,贪污受贿,处斩的处斩,流放的流放,陈美人立马失了宠爱,被废弃在冷宫。
二公主柏濯跪坐在皇帝来后宫的必经之路上,哭得隐忍,一滴滴的泪珠不要钱似的砸在地面上。
我上前一看,柏濯怀里抱着一只小刺猬,一动不动。
「母后,他,大皇兄他踩死了我的小可。」
「它碍我眼了。」穗安在一旁抖着腿,俨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混球模样。
小魔王乖顺了但不完全乖顺,上次被我打过之后不会主动欺负人了,但这张嘴……
真欠啊!
「好了!跪在这里哭哭啼啼地成何体统,都到我宫里来。」
我屏退了宫人,看着梨花带雨的二公主,莞尔一笑。
「二公主别哭了吧?」
「母后……」
「母后喜欢诚实的孩子,那刺猬不是你养的宠物,是专门抓过来让大皇子泄愤的,对吧?」
「母后打理这偌大的后宫,最不喜欢有人弯弯绕绕,你怎么会凭空出现在皇上来后宫的必经之路上,我记得冷宫不能随意出入吧?」
「为了博你父皇的同情?大可不必用这种方式。」
没等我想明白这位二公主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只见柏濯脸色煞白,扑通跪下,双臂颤抖着,给我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
「柏濯也想入学,求皇后娘娘成全!」她露出的手臂上青青紫紫,也不知道还有多少暗伤。
我瞬间脑补出一个被人遗忘、被宫人欺负仍然奋发图强的小可怜形象。我还以为公主拿的是宫斗剧本。这么看是励志剧本。我不动声色,只问她为什么要入学?
「天下虽大,但儿臣是女子,这辈子可能都会困在宫墙之中,若不能行千里路,儿臣便想读万卷书。」
「好!巾帼不让须眉,我会与你父皇商量,但下次不可如此行事。」
柏濯走之后,穗安站在原地看我,我问他是不是觉得冤枉?毕竟这事一看就是柏濯做局,想利用他。他却摇摇头,以为我会直接罚他,毕竟这事不是第一次了,他原先都会被父皇直接教训一顿。
「我之前是你姨母,现在是你们的母后,我不会冤枉任何一个人。」
穗安的眼里有些黯淡下去的光在慢慢亮起来。
5.
三个孩子一起入学,可愁坏了江太傅。
三皇子柏憬聪慧伶俐,过目不忘,常能举一反三;
二公主亦是巾帼不让须眉,头脑灵活,看待事物的角度新奇,引人入胜。
大皇子么,能从半人高的窗户上翻出去。
「大皇子的身体素质特别好。」
我本来还不信邪,直到我看到他坐在板凳上像屁股长草一样,左右动个不停。
孩子嘛,因材施教。
我让皇帝去找个会武的教习师傅来。
「皇后这是要再培养出一个武状元?」
我没搭话,死鸭子嘴硬的皇帝把退休在家的阎老将军请过来了。
几个孩子卯时起床,天不亮就去校场里扎马步,穗安仿佛找到了他的天赋所在,扎马步的时候又稳又规范,昂着头像只骄傲的小公鸡。
我时常带着一筐早点去监学,扎完马步,孩子们拽着阎老将军到雨棚下,几个习惯了细嚼慢咽的孩子此刻都狼吞虎咽。
尤其是穗安,吃了十二个小笼包。
「娘娘,明天让犬子阎野来教他们使枪吧。」
阎野回京了?
「准了。」我其实很犹豫,但枪法来说整个京城除了我长姐,阎野当论第一。
两人小时候还干过一架,我长姐学武多年又技法纯熟,他一个刚会拿枪的小崽子怎么比得过?挑衅不成被我长姐掀翻在地。
我是那个火上浇油的,故意到他面前刺激他,笑话他,然后被他教训一顿。
一来二去,我们倒也相熟了。
等我及笄,我们还差点私定终身。我十五岁生辰那天叫他来河边放花灯,他爽约了,战事吃紧,他跟着阎将军的部队上了前线。
那天我没哭,也没闹脾气,我长姐放弃皇后之位要去边疆,我弟弟祝姚被我打折了三根藤条也红着眼睛要去。
长姐总说我是最识大体的人,有我在后方他们才敢去冲锋陷阵。
阎野,我也不该拦他。
没想到他一去就没了消息,我等了他四年。
再见……算了,还是不要再见了,明儿让元宝来给他们送吃的。
我正和舒妃吃葡萄喂锦鲤呢,最近舒妃在自己宫里架了葡萄架,特地拿来让我一起尝尝。
自从把柏憬送到学堂,舒妃空闲了不少,整日写诗作对,招猫逗狗,再加上每日的锻炼,舒妃就像重新焕发生机的水仙花,如新月生晕,花树堆雪。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改造宫妃的第一步就是改造她们的身体。
这一招初见成效,可单单在舒妃身上看不到效果,因为她把防身的招数都用在皇帝身上了,所以纵使她美得不可方物,皇上无数次召见她,也总近不了她的身。
对了,她还养了只乌龟,叫青青。
我怀疑她在内涵某人。
元宝慌慌张张跑过来,我及时喝止了她。
舒妃这些天看着她儿子越来越活泼心里美得很,连带着对我也多了几分真心的敬重。
不能在妃子面前失了皇后的体统。
「元宝,慢慢说,别着急。」我轻抿了一口新上的春茶,端的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二公主丢了。」
「什么?」我一口茶水喷出来,舒妃贴心地替我擦了擦衣袖。
二公主今天没去上课,阎野也一直没到,穗安和憬儿等了半天没有老师,想着先去冷宫找柏濯,没想到正巧看到陈美人上吊,柏濯也不知所终。
陈美人自缢了?倒是比我想得要早很多。
我看着惊魂未定的两个孩子,吩咐御膳房煮一壶安神汤来,怕这两个孩子落下什么心理阴影。
我只能先带人去找柏濯,又派人去通知柏衔青陈美人的事。
刚走到兆华门,一直跟着我的穗安就大叫起来:「二皇妹!」
我看向远处的黑点,似乎是有个穿铠甲的人腋下夹着一个正在扑腾腿的小孩。
待人走近定睛一看:「阎小将军,好久不见。」
「臣左旗少将阎野叩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本宫与少将军许久未见了。」
黑了,瘦了,原先圆润的线条变得凌厉而坚毅,看看眼神,他还是阎野。
我敛下不知名的情绪,看向他手边的二公主,问道:「二公主怎么在你手里?」
阎野嗤笑一声:「这是二公主?臣还以为是哪个脑子拎不清想逃出去的小宫女呢。」
「本宫管教不严,让少将军见笑了。」狗东西!三年不见,一见面就让我下不来台!
说着我便要将二公主领回去,没想到阎野闪了一下,直接将人甩到身后。
「少将军,这是后宫中事,麻烦把二公主交给我。」
「就不。这都跑出兆华门了,要是跑到前朝去,可就不只是后宫中事了。我得把她交给皇上。」
「阎野!今天这个贱你是不是非犯不可?」
「哎!我就是。你打我啊有本事!」
「穗安!」给我帅气的大儿子一个眼神。
小家伙瞬间接收到我的信号,像颗炮仗一样冲出去,逮着阎野的腿就咬了一口。
他身后的柏濯趁机挠他腰部的痒痒肉,阎野手一松,柏濯便趁机从他身上爬下去。
我手里领着两个小崽子冲他挑衅一笑,气得阎野放出狠话:「你敢走一个试试。」
「我是皇后,凭什么不敢走?你敢拦我一个试试。」
说完我便领着孩子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只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
6.
「母后跟阎小将军似乎关系匪浅?」我让穗安去看看受惊的憬儿,留下了柏濯问话,没想到小人精一上来就试探我。
「怎么?还要用这事要挟我?」
「儿臣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柏濯你最聪明,之前利用穗安的事我不与你计较,如今你竟得寸进尺,拿这种子虚乌有的事情来污蔑本宫。你觉得说出来你父皇会信吗?甚至你可能都见不到皇上。」
「柏濯,你母妃的事情你知道了吧?我给你两条路:跟我全盘托出,我放你一马,从此之后你与穗安一样记在我名下;或者我把你交给皇上,让他审审,是不是二公主弑母畏罪潜逃?」
「……母后,儿臣从今往后只听您的吩咐。」
「乖孩子。」
柏濯只是个孩子,心性再怎么坚韧,这一天下来也受不住了,绝望大哭:「母后,我完了!我亲眼看见我母妃哭着往房梁上挂了白绫,芳昭仪就在一旁看着,无动于衷。我想去救我母妃,可她只哭着摆手说她死得其所……」
「母后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没有救我母妃,我自己逃跑了,我是不是很冷血?父皇怎么会信我的话?」柏濯眼底的绝望弥漫开来。
我搂住她冰冷颤抖的身体,抚了抚她的后背,轻声安慰:「你不冷血,我听她们说陈美人总是打骂你,若没有你去讨好各个内务府的总管,她在冷宫早就饿死了冻死了。这次你没有能力救下她,这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尽力去救她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柏濯当然没有错,因为芳昭仪是我叫去的。
7.
一个冷宫里的妃子自缢,当然翻不起多大风浪,晚上跟后妃们喝茶的时候,她们都懒得提这件事,但平时花枝招展的芳昭仪今日魂不守舍,珠钗都歪了。
刚做了这么点小事就受不了了?看来芳昭仪真的被保护得很好。
「芳芳今日怎得如此安静?」我故作惊讶的语气把众人的目光吸引到了芳昭仪身上。
芳昭仪瞬间僵住了,随口扯了个理由:「嫔妾身体不适已有数日,总是干呕,浑身无力,也不知怎的,想来应该是换季闹的。」
「哎,姐姐不跟我们锻炼,真是亏大了,你看我们跟着皇后娘娘晨练,现在感觉身体越来越好了,以后也起来跟我们练练吧。」庄美人话多,瞧着挺精明,跟芳昭仪一样,两个人凑起来八百个心眼子,但都是空心的。
「皇上最近在我那歇得多,我实在是起不来,怕是要辜负妹妹和皇后娘娘的好意了。」芳昭仪看起来是遗憾,眼底的得意差点没闪瞎我的眼。
庄美人瞬间噤声,脸色不虞。
傻姑娘,人家是想告诉你:她可能是怀孕了。
为了我维持我关爱姐妹的形象,我叫来了御医,一摸脉,果然是怀上了,都三个月了。
我把这事告诉柏衔青,他却不见多开心,反而拧着眉,满脸写着: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皇上,你这么宠幸人家,对自己有点信心好吗?
「阿余,朕早就让太医院给她喂过药,她不可能怀上。」
「臣妾找了不止一个太医,芳昭仪确实是怀上了。」狗皇帝心真狠呐……
她这个孩子不能留,皇帝的意思很明确。
这孩子留下来就是大羲的定时炸弹,皇帝驾崩后曹国公必将挟幼子把控朝堂。
随手便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了我。
我其实无意动芳嫔的孩子,幼子无辜,不该卷到大人晦暗的纷争中来。
我看他毫无赏赐之意,只好下了皇后懿旨:晋芳昭仪为芳嫔。又赏了一堆补品,想到最近宫里也好久没热闹了,又借庆祝芳嫔有孕,办了个赏花宴。
众人皆夸赞我赏花宴办得有新意,安排又井井有条毫无错处,宫中一下子有了生气。
我跟诸位姐妹打趣之时,瞧见芳嫔因为皇帝的态度闷闷不乐,早早就离场了。
我心里惦记着芳嫔这个傻缺,生怕她再生出什么事,草草散了宴会。
我派了个心腹太监跟着芳嫔,看她七拐八拐,最后竟然到了冷宫。
芳嫔跪在冷宫的地上,嘴里念念有词:「陈美人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我。保佑这次事情顺利。保佑我肚子里的孩子顺利降生。」
我无比怀疑芳嫔的脑子到底怎么支撑她活到现在的。这时候居然还敢去冷宫?
那天,我只告诉了芳嫔两句话:「曹国公最近睡得可还安稳?倒是皇上,这些天失眠得厉害。」
进宫之前我便听说过芳嫔虽是嫡女,但却是去世的曹夫人的孩子,这些年早就被继母磋磨坏了,不知芳嫔对曹国公府还有没有感情。
幸好,我赌对了。
8.
舒妃和夏美人来找我,我正打算打听打听陈美人的旧事,将她们迎了进来。
夏美人带了自己做的栗子玫瑰饼,我一听这诡异的搭配就心生不祥。
但美人亲手做的,又不得不给面子。
我浅浅地啃了下边,还没熟,当即严肃下来:「这栗子玫瑰饼味道新奇独特,应该送给皇上尝尝。」
对面也尝了饼的两人,同样吃不下第二口,当即点头:「娘娘说得对。」
饼送出去了,我拿起叶子牌分发给她们,装作闲来无事找话题的样子:「陈美人的母家是怎么入狱的呀?」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显然谁也不想先开口。
「无事,就当事咱们姐妹几个聊聊八卦。」
「陈美人的父亲之前是跟着曹国公的,陈尚书入狱听说是曹国公将陈尚书推出去顶罪的。而且当时陈美人怀着二公主跪求皇上彻查,不要冤枉了陈尚书,皇上没理她,陈美人差点小产。」
很快啊,我便安排人在冷宫里「找」出来一封据说是陈美人的绝笔信,大意是陈美人愿用死求一次为陈家翻案的机会。
前朝不少大臣上书要求重查陈家贪腐案。
陈美人在家时时掌上明珠,入宫后亦是宠冠后宫,这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会允许自己有污点呢?她自从被打入冷宫之后便有些疯魔了,常常打骂送饭的宫人,渐渐地没人给她送饭,她便把手伸向了柏濯,柏濯不会弃她不顾,要不是柏濯,估计陈美人也活不了这么久。
我借芳昭仪的嘴向陈美人传达了一件事:「若是陈家能翻案,曹国公便蹦跶不了多久。」
「来人!去传芳昭仪,就说本宫有话问她。」
过了很久很久,传话的太监回来说,芳贵人落水小产了,若不是我派人去找,她怕是凶多吉少。
我立马派了太医去撷芳殿。
我想去看看,到了门口却被柏衔青拦下:「这件事你不要掺和。」
我气得转头就回了凤仪宫。
我答应芳昭仪,若是她能做得好,可以留下那个孩子。
但显然,皇帝不同意。
晚上,柏濯跟穗安被我留在宫中,我要给他们讲讲吕洞宾与狗、东坡先生与狼、柏衔青与皇后的故事。
还没等我开讲,憬儿进来了,探头探脑:「母后,听我母妃说,母后这里有蝴蝶酥。」
「有有有,三皇弟来尝尝,母后亲手做的。我们还有故事听呢!」
「憬儿快过来,坐母后身边。」
待我喝完三盏茶,几个孩子还是神采奕奕,我不禁向小孩子屈服,求他们赶紧回宫休息。
穗安扭捏着留下了,我强撑起精神问他怎么了?
「母后是皇后娘娘还是穗安的姨娘?」
「为什么这么问?」
「母后原来只疼爱我一个的。现在,柏濯也是你的女儿了。」穗安委屈得快要掉下泪来,我都忘了,他还只是个孩子,这么多年没人疼没人爱的,难免心思敏感。
怪我最近忙着查芳嫔的事情,都忽略孩子的教育问题了。
「穗安,他们是你的兄弟姐妹,是跟你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我疼爱他们是因为我是皇后,我疼爱你是因为我是你姨母。」
「他们将来会跟我争皇位吗?父皇告诉我我将来就是皇帝,憬儿也会是吗?我不喜欢他。所以我要学自己不擅长的四书五经,啃那些晦涩的书本,我不想他们那样聪明,我将来会不会输?」
我面色沉下来,揽着他瘦削的肩膀,严肃道:「穗安,这世间不是只有你看到的九尺宫墙围成的四方庭院,你应该去看看更大的世界,皇位面上是无上荣耀,实则是无尽的阴谋和权衡,而且你身为皇族,你享受了普通百姓一辈子也奋斗不出的成果,若你只为了自己的权力而争夺,置天下黎民百姓于何地?享受了百姓建起的宫殿,就要为百姓谋福祉。」
眼见着穗安眼神逐渐清明,皱起的小眉头也能看出他在努力思考,但估计跟他舅舅一样,思考不出什么来。
侄子肖舅,智商可不能随他舅舅。
「穗安,你知道你的名字是什么出处吗?」
仍困惑着的小崽子听到疑问下意识抬起头看向我,示意我赶紧告诉他。
「衔穗拾谷安无忧,群飞群下不相求。」
「穗安,你生而肩负的使命不是当皇帝,而是令百姓安居乐业,幸福无忧。」
9.
第二天我站在撷芳殿宫门口,才意识到,到芳嫔这个程度才真真是集帝王宠爱于一身。
宫殿的修缮和内部装饰无一不是妃位以上品级才能享用的,宠成这样,柏衔青这是把她树成了靶子啊!
不怪我多心,柏衔青需要曹国公的势力就宠着芳嫔,芳嫔怀孕了他不闻不问,小产之后又是送补品又是晋位份,连着四五天都宿在撷芳殿;忌惮得要死,还必须宠着。
芳嫔才是那个可怜人啊。
「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里面传来阵阵咆哮声。
我收回刚刚的同情和可怜。
我示意元宝不要通传,悄悄进去,一盏青瓷茶盏径直从我眼前飞过,落在地上摔成四瓣。
「还不快点给你们娘娘收拾了,芳嫔莫要自己碰!仔细伤了手。」
我面带微笑地吩咐完,面上不带一丝裂痕。
「皇后娘娘万福。」
芳嫔强撑着下床给我行了一礼。
「快回床上去,我这次就是来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了。」
芳嫔看起来真是有够柔弱,不知刚刚的爆发力从何而来。
我按捺下心中的好奇,依旧满脸担忧,拉着她柔弱无骨的小手问东问西。
「娘娘,嫔妾是怀不了孩子的,对不对?」芳嫔突然打断了我的话。
「太医说只要仔细将养,孩子会有的。本宫答应过你,只要曹国公倒了,会让你留下一个孩子……」
「娘娘,别骗我了,我知道皇上不想让我怀上他的孩子,这孩子是我自己流掉的。」
「芳嫔你……」
「皇后娘娘,嫔妾不想让皇上为难。」
芳嫔早就知道自己被皇帝喂了药,奈何情深,她以为这么多年的陪伴足够打消皇帝对她的忌惮,但皇帝毕竟是皇帝,敏感多疑,什么事都不能有差错。
在他眼里,芳嫔不合时宜的孩子就是那个「差错」。
我难得跟柏衔青有了分歧也是因为这件事。
「所以你连孩子都不要了?就为了让皇上对你放心?」我听不懂,但我大受震撼。
还没再说两句,芳嫔便苍白着嘴唇,一副劳累过度的神情,我起身打算告辞。
「娘娘别走。」芳嫔纤细的手死死钳住了我的袖子。
能不能撒手好好说?挺贵的,还容易皱。
我拽住自己的衣袖,缓缓转身……
!!!
这个疯子不知从哪掏出一支簪子戳在自己左下腹!
10.
「芳嫔你疯了?」我怕她失血过多,摁住她的手不让她把簪子拔出来。
「嫔妾之前做错了许多事,您是位好皇后,是臣妾的好姐姐。」她一边说着,嘴角流出丝丝鲜血,「娘娘,嫔妾求您一件事,嫔妾的母家,曹国公府……」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像条搁浅的鱼。
我忍不住替她补充:「你想求我放他们一马?」
「不,不,娘娘一定不要放过他们!」
说完,直接昏死过去。
我连忙叫了御医,希望还有一线生机。
妹妹啊,你这一出真是猝不及防,整不好我还成犯罪嫌疑人了。
果然,芳嫔现在生死未卜,当时寝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洗不掉嫌疑。
宫中有流言,说我作为皇后心胸狭隘,容不下受宠的妃子。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认同。
比如我养的三个小崽子和后妃们,她们一致认为我是被陷害的。
曹国公府狗急跳墙,直接联合门生大臣向皇上施压,要求废皇后。
柏衔青和我顺水推舟,商量一番,最终决定将我禁足凤仪宫。
还是后宫的姐妹们好,要不是她们偷偷来看我,我都不知道凤仪宫后面有个狗洞……
最厉害的是夏美人,她想用孔明灯给我送自己做的冰菊酪,结果没控制好风向,差点点着了半个后宫。
我坐在榻上,看着紧皱眉头的柏衔青在禁足的皇后面前来回踱步。
「皇上在想些什么?」
「你长姐给朕飞鸽传书了。」他突然笑得像个二傻子。
我腾地从榻上蹦下来,问他:「我长姐说什么了?」
他瞬间瘪了嘴,一番细讲,我卸了力跌回榻上。西边突厥卷土重来,对西边的城镇大肆骚扰掠夺,据说已激起不小的民愤了。
与此同时,也传出我是灾星的流言,我在国母这个位置上一天,大羲就一日不得安宁。
「祝怜陪我喝一杯吧。」
今年刚过而立的皇帝鬓边已经透出丝丝银发,烛火里的身影落寞又孤单。
我恨他与姐姐两个人那么相爱却不能厮守,亦恨他把后宫那些爱慕他的女子当作平衡前朝的工具,可他坐在我身前,拿着岭南的地图写写画画治理水患,又为了西边突厥劳心伤神,劳累许久也只能请求似的问我一句:「祝怜陪我喝一杯吧。」
这一刻他不是皇帝,只是个没了妻子温柔软语安慰的男人想找人倾诉满腔的心酸。
他仰头饮下一口寒潭香:「祝余的飞鸽传书,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她一句都没有提到我。你姐姐怎么这么狠心?」
我默默抿了口手里的酒,姐姐每月给我的书信中都会在末尾问候一句:「念皇上安。」
长姐说儿女情长只会影响她拔剑的速度。
面前的醉猫皇帝又开始念叨:「你姐说她学的是帝王术,明的是天下道,她合该骑马在草原驰骋,我怎么敢拦?我父皇后宫的女人都是疯子,祝余不该被困在后宫,她是祝余,是柏衔青的妻子,不是皇后。」
「她生下穗安就走了,我不会带孩子,只能扔给乳母,这些年是我对不起她。」
你不仅对不起他们娘俩,你还对不起我。
如果皇帝做了错事,那一定是有小人在背后挑唆。我被诬陷了,皇帝不会有错,那谁来承担诬陷皇后的后果?
显然,曹国公。
从当年陷害陈家,到如今诬陷皇后,曹国公,本宫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通天的本事逃出生天?
我放任他趴在桌子上睡过去,想自己一个人出去醒酒。
刚走到殿门口,突然被人从身后捂住了眼睛,来人哑着嗓子:「别动,跟我走。」
11.
笑死,你让我走我就走?我作为皇后的尊严何在?
我动了动身子,碰到了他身上的佩剑。
算了,识时务为俊杰,我跟着走就是了。
等我被他箍在怀里,一顿飞檐走壁,差点吐出来的时候,停下了。
他放开手,眼前是皇子们练武的沙场边,身后是……阎野。
我悬着的心突然就放下了,没说话,想象着阎野站在这,舞着长枪惹得皇子们一阵崇拜惊呼。
「敢问皇后娘娘,禁足的滋味怎么样?要不要跟我逃出去?」阎野恢复了正常的声音,调笑道。
想,很想。
我心里在狂吼,面上却不动声色。
「你在痴心妄想什么?」
我回头睨了他一眼,狗男人,竟然敢直接绑架皇后!
他始终站在我身后,不敢上前,保持着敬畏的距离。
我瞥见他身侧握紧的拳头和绷紧的双腿,一时沉默。
他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柏衔青他不爱你,一直为了所谓的大局委屈你,你看不出来吗?」
「阎野,你不懂吗?我不委屈,这是我们共同决定的事情。」
「我懂,我知道你想出来走走,最后放纵一次,好不好?」他怎么会不懂?他若真的不懂,当初不会放下儿女情长杀向边关,他若真的不懂,这会儿早带我私奔了。
我们就保持这种姿势过了好久好久,清冷的月被云遮住又散开。
我转过身一步步走向他,伸手将僵硬的男人圈住:「阎野,找个好姑娘成亲吧。」
松手的时候,冷风灌进怀里,我才知道刚刚的拥抱有多温暖,令人贪恋。
我背对着他一步步走,泪水被风吹干。
走到沙场边缘,我的脚顿住了。
我想回头,扑到他怀里,不顾一切跟他走,皇上是个什么东西?大羲跟我有什么关系?一个国家少了我不能运转了吗?
「祝怜,别回头,往前走。」我听见他混着哭腔的喊声,终于又抬起了沉重的脚步。
12.
憬儿说他母后最近写了很多诗,写这不公的世道,写女子的处境。
穗安说他从江太傅那里听到了很多清流正士对曹国公府的不满。
而且,芳嫔醒了。
芳嫔醒的第一时间就咬破手指写下一封字字泣泪的血书。
她说曹国公府视她如草芥,从小磋磨,送她进宫后只为了巩固家族势力,现下还要利用她的孩子企图争夺皇位,她的身体无法孕育子嗣,只能打胎,没想到曹国公府还要派人来给她下毒。
「嫔妾这一生都没有为自己的命运抗争过,太医说我生孩子是九死一生,极损身子,若我拼死保得孩子出生,将来他没有母妃,外戚当道,他如我一般,傀儡一样活一辈子吗?」
「皇后娘娘,你知道吗?曹国公唯一的儿子是柳姨娘偷了家里的侍卫才怀上的。」
芳嫔嘴上笑得肆意,脸上却淌满了泪:「我不会让流着曹家血的孩子来到这世界上,我要让曹家绝后,哈哈哈……」
「曹芳,对不起。」我看着躺在床上癫狂的样子,不由得一阵无力。
「皇后娘娘,孩子的事我不怪你,我真的很爱很爱皇上,为了他我愿意做任何事。我愿意为了他进宫,愿意为了他一辈子没有孩子,愿意为了他把自己父亲送入监狱。」我看见她眼里满溢出来的爱意,无话可说。
后宫的女子被家族利用磋磨,进宫成为皇上的女人真是荣耀吗?
柏衔青虽是皇帝却也无法改变,他只是王朝的一个标志,一个符号罢了。
譬如现在,曹芳刚疯,皇帝还没找曹国公算账,曹国公却进言后宫空虚,皇嗣艰难,应立刻选秀。
皇帝当朝驳斥了他,连带着曹芳的血书一齐扔到他脸上,让他回家反省。
皇帝晚上来陪我用膳,遗憾道:「现在曹国公府还动不得。」
「祝姚回来了。」
柏衔青放下筷子,看着我:「我知道,入京了吧?可要他进宫陪你住几天?」
「他呀,怕是更想见你。」我笑了笑,拍拍手,祝姚立马从帘子后面跳出来。
「皇帝姐夫!」祝姚笑嘻嘻地,蹦跳着到他面前。
祝姚才十三岁,在沙场风吹日晒,抽条抽得厉害,已经比我高一头了。
「祝姚,你自己回来的吗?」柏衔青惊喜道,眼角的余光看向祝姚身后,随后略显失望地收回,看向面前行礼的少年。
「是啊,姐夫,我今天下午刚到的,本来想先去拜见你,但我二姐更想我,我就转头来这了,给你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
祝姚神神秘秘地从胸口掏出一封奏折,神色一紧,跪地严肃道:「皇上请看,此为我军祝将军调查西边突厥的结果,曹国公不仅与突厥可汗联系密切,还私贩我朝兵器,偷传情报。请皇上明察严惩。」
柏衔青放下手里刚扒拉了两口的饭,接过奏折,又详细询问了一番,立刻喊来张有得要起驾回宫。
「皇后,朕不吃了,先回宫。」
我膝盖弯曲悠悠行了一礼,送走了步履匆匆的皇帝。
「皇帝姐夫是个好皇帝,但不是个好姐夫。」祝姚嘴巴不停,已经吃了两碗饭了。
「祝姚,我们家是为了羲朝服务,不是为了皇帝。」祝家之前出了两任皇后,均是贤名在外,我们家的女儿从小熟读四书五经,知前朝国事,晓后院龃龉。
最重要的是,祝家是纯臣。
所以皇帝才要娶长姐为妻,才一定要让祝家女为后。
皇帝不眠不休查了三天才把曹国公府的罪行整理出来。奏折堆成了山,一条条罪状列下来,曹国公直接跪倒在大殿上,没有辩解。最后宣判处斩时,他像回过神来一般,大笑三声:「果然皇家无情,狡兔死,走狗烹!」
陈家翻案了,陈美人也算死得其所;芳嫔经此事之后再不愿见人,把自己锁在宫里,除了我谁也不见。
我和舒妃聊起这件事,她只嫌弃芳嫔:「这个猪脑子,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皇上?喜欢天底下最脏的男人。」
哎哟喂,姑奶奶,您这张嘴比脑子可快多了。
13.
一大早。
「姐,这小崽子真像我!」祝姚指着满脸起床气的穗安,像只多动的猴子。
「舅舅好。」
「哎!哎!」
大小祝姚面面相觑。
「舅舅来得匆忙,也没什么好给你的,一会儿带你去猎只鹿,咱们吃鹿肉,喝鹿血,用鹿皮再给你做件外袍!」
一听这话,穗安瞬间清醒了,瞬间就爱上了这个素未蒙面的舅舅。抱着祝姚的大腿舅舅长舅舅短,恨不得立马飞出去猎鹿。
「不行,今天早上的课必须上完,过了晌午再去。」
「好嘞!」一大一小同时喊道。
于是今天的江太傅比之前更生气了,因为祝姚非要体验一下坐在学堂里的感受,混不吝的样子跟穗安如出一辙。
但是同样被另外两个孩子虐得死死的。
柏濯这天情绪低得可怜。
今天是她生母的忌日,不知不觉已经一年了。
我领着她到冷宫的时候,柏濯浑身颤抖着,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泛红的眼眶里渐渐蓄满了泪水,豆大的泪珠坠落,哽咽着:「母后,你说还有人记得她吗?她曾经宠冠后宫,如今却落得冷宫自尽的下场。」
「柏濯,进去看看吧。」我抓住她冰凉的手走进冷宫。看着这里的破败和萧索,我告诉她:「她不必被人记住,濯儿,你也不会步她的后尘。」
「母后,当年芳嫔为何无缘无故去找我母妃,您知道吗?」她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我知道我瞒不住了,柏濯真是无比聪明的孩子。
因为曹家在前朝和后宫的联系必须斩断,因为曹国公府一家独大。因为有曹国公,柏衔青的皇位坐不稳。
而我之所以愿意答应柏衔青入宫成为他手下的一把刀,替他解决后宫的问题是其次,重点是长姐的吩咐,她要我无论如何要帮助皇帝扳倒曹国公,突厥王子似与曹世子有来往,严重威胁了边境安全。
她会调查曹国公与突厥勾结的事情,而我要帮她撕开一道口子,让曹国公失了朝臣的拥护和忠心。
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柏濯。
柏濯在冷宫的地上跪了很久,没有言语。最后她向正殿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随后起身,擦干眼泪,头抬得高高地,无比高傲又无比落寞。
「您不再是我母后,从此之后我不欠您什么了。」
我知道她心里怨我,可有些事我不去做的话,陈美人在冷宫痴傻一生,陈家也许永远翻不了案,曹国公可能不会这么容易被拿下。
太阳落山前,祝姚才抱着在马背上颠簸睡着的穗安回来。
他身后还背着一张血淋淋的鹿皮。
「穗安说,母后怕冷,这张鹿皮给母后做个披毯正好。」
我摸摸穗安的头,将他从祝姚的怀里接出来,穗安被弄醒,眯开一条缝,看见是我,又扭了两下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睡着了。
刚把穗安放到床上,祝姚拉着我去了殿外,他指着马厩里一匹躁动不安的骏马问我:「二姐,看这一匹千里马,它不安于舒适的马厩,它喜欢外面的电闪雷鸣和陷阱沼泽,你当如何?」
「放它走。」
「若穗安是这匹千里马呢?」
我愣住了,抬头看着这个从小跟在我屁股后面哭鼻子的弟弟,这才恍然:孩子长大了。
「祝家只剩我一个了,弟弟,我把你们一个个送走,在这京城里我举目无亲。」
「母后,我喜欢外面。」穗安披着外衣,稍凉的天气让他打了个寒颤,可他仍坚定地走过来,攀上我的胳膊,把我冰凉的手捂在怀里。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母后不是说这世间宽广,不能只盯着那个虚无缥缈的高座吗?」
「你现在都会和别人串通起来欺负母后了。」
我从小念的是「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所以我没有犹豫,再一次将教好的孩子送到吃人的边疆。
我这一辈子太清醒,太冷静,怪不得大家从小就夸我懂事,说我懂大局,晓情理。我不会胡搅蛮缠求他们留下,我会笑着送他们去自己想去的地方。而我的责任就是守着这里,等他们回来。
他们是风筝,我就是放风筝的那个人。
我摸了摸那匹躁动的马,神奇的是,它在我手中竟安静下来。
「去吧,我同意了。去问问你父皇的意思。」
柏衔青知道这件事,掰断了一根上好的镶金紫檀狼毫。穗安在龙溪殿外跪了整整一个上午,柏衔青才松口。
「皇后真是大度。」他拦不住穗安,跑来我宫里发疯。
「我不是大度,我知道各人有各命。姐夫,我们实现不了的愿望,起码他们能实现,这样我们的牺牲才有意义。」
14.
穗安走后,憬儿和濯儿便经常来我宫里陪我。新进宫的秀女早闻我悍名不敢造次,除了日常的带娃和公务,我竟然还能空出富余的时间跟舒妃学写诗。
舒妃教得很好,毕竟是曾经名震京城的才女,但我写诗的天分实在少得可怜,她气得让柏憬来教我。憬儿就很有耐心,会多少就教我多少,不嫌我笨,很有耐心。
后来,阎野娶了江太傅的小女儿,江太傅想请我赐婚,我回绝了他。
这婚是皇帝赐的。
我让人备了厚礼送去,婚礼当天我拒绝到场,在凤仪宫对着窗前的松柏枯坐了一天。
抱歉,这件事上我想任性一次。
憬儿被立为太子,越来越有明君的风范。柏衔青不止一次告诉我,不管将来有几个皇子,皇位都是憬儿的。
最让我吃惊的是柏濯,她在御书房帮柏衔青批奏折。
柏衔青说她可能是大羲第一位女丞相。
就这样过了三年,柏衔青遭曹家余孽行刺,伤在左臂,伤口虽不致命,却因为失血过多落下病根。
柏衔青昏迷的那几个月,太子监国,慈安公主柏濯辅政,我作为皇后垂帘听政,政事仍旧,朝廷依旧有条不紊地运行着。
柏衔青醒了之后,看到柏憬如此争气,当即下了退位诏书,将皇位传给了憬儿。
而他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的担子,又熬了两年,遗憾驾崩。
国丧当日,我长姐带着穗安回来了。
她嘴唇干到皲裂,身上的铠甲挂着露珠,隐隐透出血迹和刀剑砍伤的痕迹。
她气喘吁吁地下马,双膝弯下,冰冷的铠甲砸出沉闷的声音。她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棺椁,沉默许久,只哑着嗓子:「臣祝余拜别圣上!」
我并不知道她沉默无言下藏着多大的悲伤与痛苦,国丧半月后她便离开了京都,回到了那个她厮杀了一辈子的疆场。
「阿余,我守着边疆就是守着你,守着他,守着大羲。」
穗安抱着我哭了好久才跟上大部队,他说要猎下大漠最难驯服的鹰给我祝寿。
后来,匈奴卷土重来,我长姐在跟匈奴王子对战时被挑下马后,为防被俘,自尽而死。
她告诉祝姚死后墓碑的方向一定要朝着京城。
但这一战的失利对大羲影响极大,和谈后的结果是要么割让城池,要么和亲。
后宫里公主有三个,可能送去和亲的,唯有柏濯一人。
我与柏憬商议许久都没想出更好的办法。
柏濯却在第二天脱下官帽与朝服,换上长公主的服制,跪在御书房外,自请和亲。
「柏濯作为公主已实现了众多女子不能实现的理想,享受了他们穷尽一生无法享受到的待遇,如今我也该承担起作为大羲长公主的责任,我愿意和亲,保一方太平。」
柏濯走后,担子落在了柏憬一人身上,但他处理得游刃有余,毕竟远处是他的大哥和二姐,是他的至亲。
后来穗安和憬儿先后娶了亲,成了家。
舒太妃说为大局活了一辈子,老了想去长白山看看,从此宫里少了一位太后,一位太妃。
据说是去行宫修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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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17 17:3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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