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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最后一位龙井王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2970 更新:2026-06-08 14:00:27

最后一位龙井王

修仙日常

我是一条井龙。

勉强算是神仙吧,家里世袭的那种。

做神仙是什么感觉?

这个得看是什么时候。

如果是明清以前。

香火鼎盛,信徒遍地。

地位高、法力强,爽到飞起。

但如果是清末以后。

那就只有两个字——活着。

1

我出生的时候,父母就不在了。

睁开眼就只有一口古井。

没有井壁,没有井沿,纯露天那种。

井边有个用三片瓦搭起来的「小房子」,门前插着三根香,地上摆着半片碎饼干。

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当。

简陋的屋顶经常漏雨,偶尔刮起一阵风,瓦片掀飞是家常便饭。

我一出生就没有法力,因为我没有信徒,所以只能蜷缩在井底眼睁睁看着我的「小房子」在狂风暴雨中四分五裂。

往往风雨结束之后,隔个十天半月,会有一个老太太一手撑着拐杖,一手挎着装着香烛的竹篮来到井边。

看见井边已经碎成一片片的瓦,她就会骂:「杀千刀的暴雨,把我龙王的庙都冲垮了!」

这是我出生后,第一次有人叫我龙王。

我恍然,哦,原来我是井龙王呢!

老太太把碎瓦片捡起来拢到一边,从她的篮子里拿出柴刀,在路边砍了一根树,用粗树枝重新给我搭了一间小屋子。

紧接着,她又从篮子里拿出饼干、橘子放在小房子里。

最后取出火柴盒,点燃香烛,分别插在小房子两侧。

香烛燃烧,一缕缕常人看不见摸不着的虔诚的念力顺着井口飘了进来。

我深吸一口气,饿到无法思考的大脑终于恢复了清醒的意识。

我暗暗发誓,以后这个老太太只要有事求我,我一定想办法帮她办到。

只是我没能等到这一天。

意外来得突然,回家的路上,老太太从田埂上摔下去,再也没能站起来。

我感应到了她的痛苦和呼救,奈何法力低微,只能躲在稻田中央甩动我的龙尾,引来田间农忙村民们的注意。

很快,村民们被我发出的响动引来。

老太太被村里人抬走的时候,回头朝那片浮动的稻田里看了一眼。

我心里一慌,不知她有没有发现我,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至许久,确定他们走远后,我才长舒一口龙息。

2

春夏交际之时多暴雨,这期间这片山下了两次大雨。

老太太给我重新搭的房子熬了过去,如今依然屹立在井边。

虽然只是小小一个,却也让我有了归处。

我守着的这口井太过偏远,村民们根本不来。

不对,是没有人信井龙王了!

大家都要讲科学,大搞建设开发,没人有空来看我这个封建余孽。

你说我一条井龙天天窝在井里,怎么会知道这些外面的事?

因为老太太的儿子来了。

这是一个五十岁出头的中年人,穿着一身整洁的旧衣,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头上戴着蓝色布帽,满脸的沟壑与沧桑。

我第一眼就觉得这人肯定会读书也认字,但他把橘子小饼干还有香烛放下后,却挑着粪桶离开了。

从头到尾,他只说了一句话。

「我母亲去世了,她让我来跟您讲一声,谢谢您。」

说完,自嘲般笑笑,似乎觉得自己对着一口破井说话十分愚蠢。

我摸着饥肠辘辘的肚皮,吃着老太太儿子贡上来的橘子和小饼干,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再也不会遇见老太太那样虔诚的信徒了。

悲观点想,她可能是我唯一、也是最后的信徒。

后来,老太太的儿子每隔一个月会来井边一次,但再也没有橘子和小饼干。

放在树枝小屋里的东西,渐渐变成了两个煮鸡蛋、一个糯米糕、半个窝窝头。

老太太儿子的日子似乎越来越不好过,最后的最后,他只带来了一支蜡烛,点燃立在那间又小又破的树枝屋里。

他就坐在井边,低头看着这口飘满落叶的井,声音沙哑地跟我讲述他的前半生。

「说出来您可能不信,我家从前有吃不完的米,穿不完的布,我父亲还是咱们县里最有名的大夫。

「后来闹起来了,父亲带着我们全家躲到乡下老屋躲避兵祸……

「我父亲死得好啊,死在了黑暗来临前,只留下我母亲和我们在这儿活受罪,天变了,人全疯了!

「我也快疯了,居然天天到这跟一口井说话,难道这里真会有井龙王在听吗……」

他说着说着,突然定住。

我在水下面,睁着大眼等他继续说。

好久没人跟我说话了,其实我很喜欢听人说话的。

月光洒落下来,在我大眼珠子里折射出一缕诡异绿光。

完了!我想,他肯定看见我了。

我倒是不怕被人看见,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吓死。

他跑了,跌跌撞撞,仿佛逃命一般。

下山时绊了一跤,差点步了他母亲的后尘,也要去了。

我无辜地眨了眨自己浓绿的灯笼大眼,尾巴盘住整座山峰,深色的墨绿鳞片闪烁着锋利的光芒,仰起龙角,望着月亮陷入沉思。

我长得这么可爱,他为什么害怕我?

3

冬天的时候,我亲眼看见老太太的儿子吊死在房门前。

我不明白,之前还跟我说这么多话的人,怎么会选择这种方式死去。

那晚他离开后,我时隔多月,终于又一次吸收到了信徒传来的虔诚念力。

我还没来得及庆贺,谁想到,下一秒他就去了另外一个世界。

人们总觉得人死后就是去往另外一个世界,但这只是人们的臆想。

作为一个带有世袭制编制的井龙王,我可以很负责地告诉所有人类,通往异世界的大门已经关闭。

因为,这世上已没有人记得掌管那扇门的神仙。

没有信徒的神,是会消失不见的。

我开始害怕自己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我来到老太太和她儿子的坟前,看着墓碑上写的字,才知道他们的名字。

龚婉玉、温玉书。

天下飘起雪花,我盘起长长的龙尾,在坟包上打起一个盖子,帮他们遮挡风雪。

风声太大,脚步声传来我都没听见。

「啊啊啊,有妖怪!」

男孩的声音响彻整座山林。

大人们赶忙跑过来,却发现什么也没有。

年轻女人一把揪住小男孩的耳朵,呵斥道:「温小二,你再撒谎欺骗大人,我就把你送到派出所里去,让警察把你关起来!」

男孩说:「我没骗人,真的有妖怪!」

「别打他,算了,今天是来看奶奶和爸的,他们最疼他了。」

年轻男人及时拉住妻子的手,男孩这才避免了一顿巴掌。

而我,就盘在他们眼前的山峰上,思索着,要不要现身吓一吓温小二。

最后我没有这样做。

光明的日子似乎到来了。

温家人拿来祭奠的东西中,又出现了我最爱的小饼干。

为了这口吃的,我在温家母子俩墓前长住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看着山脚下越来越宽的马路,一座座被铲平的山,还有变得四四方方的楼房,我啃一口小饼干,忽然觉得消失了也没什么。

这个世界污浊的空气,我真是吸够了!

却没想,偶然一天,已变成中年秃头男人的温小二居然牵着一个孩子,来到我早已经倒在烂泥里的「小房子」前。

「井龙王,我知道你在里面,我小时候见过你,我祖奶奶还说你救过她。

「我知道你是一条善良的龙,所以看在我们家给你这么多香火和贡品的份上,往后你帮我好好看着这个可怜的孩子,保佑他健康长大。

「对了,他叫温良,是我儿子。」

说完话,根本不给我问他为什么不自己看着孩子的机会,温小二就领着那个懵懂的五岁小娃离开了。

于是乎,我收到了神仙职业生涯中第一个愿望单。

4

山里来了一支考察队。

他们发现了我守着的井,测量后得知井下别有洞天,深不见底,立刻拉起幅条,把井圈起来,打算长期在此研究。

这个我待了上百年的家,今天终于是待不下去了!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悄悄变成人下了山。

百年过去,如今的小村庄早已经大变样。

路宽了、房高了,人也富裕了。

只是宁静依旧。

外界的喧嚣,似乎并不能影响到这里的人们。

温小二是得癌症走的。

他老婆在温良生下来的第二个月跟人跑了,他也不去追。

这个不争气的家伙,小时候我就该露出真容吓死他!

只是人都死了,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没有意义。

山中一日,人间十年。

在前往温家老屋的路上,我遇见了被村中小孩欺负的温良。

初春的早晨,气温还很低。

少年身上只穿一身单薄的旧衣,头发很长,遮盖住了他的脸,发丝间隙中露出来的黑眸如一摊死水,比我的井还深。

他仿佛没有知觉一般,紧紧抱着怀中的背篓,任凭村中那些半大小子在自己身上拳打脚踢。

神情麻木,仿佛对这一切早就习以为常。

村里那些半大孩子下手还挺重,但温良怎么打都没放开怀里的背篓。

「温良你给我们等着,下次别让我们再抓到你!」

打不松手,骂也没用,一群小子只能愤怒离去。

走前,还不忘诅咒温良出门被车撞死。

我走到温良身前,终于看清楚他背篓里是什么东西。

半筐还带着泥的红薯。

「你为什么要偷东西?」我蹲在他面前问。

他先检查了一下框里的红薯,一抹嘴角渗出来的血渍,才抬起头看向我。

那双漆黑色的眼里闪烁着凶光,像是一只护食的狼崽子。

「饿。」

好半晌,他被我盯得顶不住,才开口说了这么一个字。

一个人待久了,话都说不利索。

一个饿字,说出一种奇怪的腔调。

因为饿,所以才去偷。

因为饿,宁可忍受村中小子们的拳打脚踢。

我懂,我太懂了!

饿肚子的滋味真要命!

少年人背起背篓,拍拍身上泥土,转身就走。

起初脚步有些踉跄,后面就走得稳稳当当。

脚上破洞的白球鞋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模样。

他身形消瘦,骨架却不瘦弱,肩膀很宽,手掌骨节大而粗糙。

温良推开老旧的木门,走进与周围砖房格格不入的土房里。

放下背篓,从水缸舀一瓢水倒进灶上锅中,放入红薯,生火烧水。

我跟了他一路,他头也没回,仿佛我是空气。

灶台前咕噜噜翻滚的沸水,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我饿了。」

看着手捧红薯大快朵颐的温良,我实在憋不住,开口说了一句人话。

他动作一顿,抬头斜睨了我一眼,脏乱的长发缠成一缕缕。

我说:「我也要吃东西。」

他指指灶台上的锅。

我欣喜走过去,捞起锅内最后一个红薯,学着他的样子连皮一块儿啃。

嗯,说不上难吃,但绝没有小饼干好吃。

「你过来。」我冲他招招手。

吃完东西就直接躺在堂屋凉椅上睡的少年拧了下浓眉。

「干吗?」

他可能把我当成了过来混吃混喝的人,很不耐烦。

我走过去,指了指山的方向,「我们去挖草药,卖钱,换食物。」

少年把芭蕉叶往脸上一盖,「不去!」

转个身,就要睡午觉。

孩子不听话,多半是欠打。

我走上去,一把扫开他脸上芭蕉叶,在对方震惊的目光下,抓起他的衣领往肩上一甩,直接把人扛到山下。

温良这才急了,忌惮地看着身前高山,暴躁地冲我说:

「这座山不能去,之前进去找草药的老医生就没有走出来,他家人去找他,人都已经挂在树上死僵了!」

他急急地说:「这山邪门,去的人都不得好死!」

我看着他认真解释:「他对神明不敬,那是惩罚。」

温良一愣。

我一边抓着他往山里走,一边说:「他在井里拉尿,这是对井龙王的大不敬,井龙王只是让他困在迷雾里而已,是他太过狂妄自大,攀到悬崖边采灵芝,才掉下山崖摔死。」

温良无语地看着我,我不用猜就知道,他肯定以为我在编瞎话。

这年头,谁还信井龙王啊。

5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我把温良带到药草遍地的山林深处。

想着他祖上学医,他应该有继承些天分,一边教他辨认,一边告知他这些药草的药性。

少年人没想到传说中不可靠近的山里,居然会有这么多草药,直接将它们与金钱画上等号,欣喜若狂。

我倚在树上,抱臂笑看他像只野狗在草地上撒欢。

来得匆忙,没有带什么工具,温良只用上衣兜住一衣兜,就拿不下了。

他不贪多,伴着夕阳招呼我下山。

他进村里卫生院,将草药卖给里面坐诊的老中医。

我在村口看着傍晚暮色下的袅袅炊烟等他。

温良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只塑料袋,里面装满了零食。

他把今天卖草药的钱花得精光。

自小没人要教他要怎么用钱,穷苦太久,饥一顿饱一顿,让他养成了这种及时行乐的性子。

「你要的饼干。」他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包饼干递给我,顺手帮我撕开了包装,又顺手拿出来递给我。

是我最爱的小饼干!

我开心接下,美滋滋享用。

吃着吃着,忽然瞥见温良那双黝黑的手,长长的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泥垢。

「呕。」

龙要吐了!

「你没事吧?」他凑过来,身上的馊味儿扑面而来。

我忙捂住口鼻,挥手驱赶他离我远一点。

见他退后,又觉得这样不行。

我抓起他冲到村口小溪边。

温良一脸莫名,手里还拿着吃到一半的面包,嘴角残留着许多面包碎屑。

看着他乱糟糟的长发,脚趾都露在鞋面外的脚,我再也忍不了。

「过来!」我喝了一声。

迫于我力大无穷的威慑,他立马快步走过来。

「蹲下。」

「把东西放下,脱掉衣服,下去。」

他茫然地看着我,但还是一步步照做。

但不脱内裤,是少年人最后的倔强。

随便吧,能洗干净就行。

我调动水流,让它们在温良身边形成旋涡,冲刷掉他身上的污浊。

他惊讶地看我一眼,我冲他戏谑一笑,一把将他脏兮兮的脑袋摁进水里狠狠洗刷。

被清水冲刷过的少年人,露出麦色的身躯,高大的骨架已初显端倪。

顺平的湿发全部拢到脑后,一双浓眉大眼在水的沁润下熠熠生辉。

我才发现,孩子长得还不赖。

我把他脏衣服丢下去洗,又唤来风吹干,让他换上。

温良沉默地看着这些异景,半晌没说一句话。

我朝他伸出手,纤长的手在月色下如玉一样透出润泽的光。

「爪子、哦不是,手拿过来。」

少年狐疑地将双手放到我白嫩的掌上。

他手掌粗糙而宽大,骨节凸出,算不得是什么好看的手。

和我比,更是差远了。

我揪下身旁的草,认真地把他指缝中残留的泥垢一点点剔除。

抬起头时,发现温良正呆呆地望着我,漆黑的眼底涌动着复杂的情绪。

我冲他眨了下眼睛,「你是在看我好看吗?」

他飞快垂下眼睫,把头低下,抽回了自己发烫的手。

过了许久,他又抬眸看我,「我觉得你长得很像我奶奶……年轻的时候。」

我:「少年人,你知不知道你要是没说后面那句话,你今天就死定了!」

温良执着道:「真的很像她,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冷冷一笑,一巴掌拍到少年人后脑勺上,「回家!」

怎么又不像呢?

本龙王唯一见过的年轻女人,就是你奶奶。

这张人脸,就是照着她的模样变幻出来的。

6

清早,老房子的门就被敲响了。

我睡在温家唯一一张木床上,侧耳听着院里动静。

是温良学校的老师来了。

「就剩最后一个学期,就这么放弃,太可惜。」老师劝说。

温良把老师往门外推,「我不去。」

「为什么?」

「没钱!」

「现在国家有贫困生补助,你可以去申请……」

后面老师还说了些什么,渐渐听不清了。

院门重新被关上,温良一回头,就看见了睡眼惺忪,站在堂屋门前的我。

「你为什么不去上学?」我好奇地问。

没钱是借口。

昨天我才教他怎么采草药,加上现在九年义务教育不用交纳学费,只赚生活费学杂费,完全可以渡过去。

温良看我一眼,没回答,转身进了厨房。

昨天他买了一把面和一筐鸡蛋回来,往锅里倒一瓢水就煮来吃。

他吃得津津有味,我看着乱七八糟还有鸡屎的地面,默默往后退半步。

面吃完,他放下碗,手在裤边上擦一擦,走进堂屋,把香点燃,插在神案上,双手合十拜三拜。

看得出,没有一点对神明的敬意,只有敷衍。

「走吧。」他拿起背篓,兴奋对我喊。

我不动,「去哪儿?」

「你不是要教我挖草药吗?」

我看着他,眼睛危险地眯起来。

温良咽了口口水,垂眸闷声闷气地说:「我融入不了,同学们都讨厌我。」

所以,他才不肯跟老师回学校。

「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你教我挖草药,我卖草药赚钱买吃的,自由自在。」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满含期待。

我走到他面前,抬手想摸摸他的脑袋,才发现少年比我高,还得踮脚才行。

神仙怎能踮脚?

我让温良低下头来。

「干什么?」他警惕地问着,却还是把头低下。

我抬手拍拍他的脑袋,「你让我教你,那我们现在就先从如何保持干净卫生开始。」

温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自己的头被人摸了,恼怒地躲开,气愤冲我喊:「男人的头不能随便摸!」

我挑眉,「哦,男人。」

我看就是个小屁孩,还男人。

温良咬牙切齿,一脸不服。

我让他把背篓放下来,今天不采草药。

温良还想去,我冲他举起拳头,他这才乖乖拿起立在墙边被风雨侵蚀得厉害的破扫把。

这少年实在太不讲卫生,温家老宅里的房间早已经被蛛网霸占,到处都是灰尘。

他的个人卫生情况更是堪忧,早起不洗脸不刷牙,做饭不洗碗不刷锅。

我啧啧挥挥手,扇开鼻尖尘土的腐朽味儿,坐在屋檐上低头问院里累得满头大汗的少年:

「知道为什么同学都不喜欢你吗?」

不等他羞恼地瞪过来,我继续说:「因为你身上有味道,太脏啦!」

那张介于男人和少年之间的脸,霎时间布满红霞,黑白分明的双眸都透出被人欺负的委屈意味儿。

我哈哈笑出声,少年气得丢下扫把,提起热好的水冲进屋里。

哗啦啦一阵水声过后,屋门打开,少年顶着湿发,光着上身,只穿一条破旧长裤走了出来。

他得意地瞥我一眼,把洗澡水倒掉。

我清楚看见地面上飘起一层灰色浮沫,看来是搓干净了。

晚上,我睡在擦干净的木床上。

温良则坐在缺了一条腿的椅子上,翻来覆去,睡不安稳。

「过来。」我大方拍拍身旁空位,「一起睡。」

「哐当」一声巨响,少年连人和椅一起摔倒在刚擦干净的青石地板上,睁大眼睛受惊般望着我。

「来呀。」我冲他招手,「那破凳子怎么能睡人。」

少年拍拍屁股起身,扭扭捏捏走过来,在床沿边躺下。

我用手比画了一下,中间空余的位置差不多还能再躺两个温良。

不管了,本龙王困了,随他去吧。

梦中,我回到了井里。

足够宽阔的井下空间,任我自由遨游。

我上下翻滚,在井底撒欢。

一夜好眠。

就是起床的时候发现,身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挣扎。

低头一看,原来是温良。

我伸出指尖点点他近在咫尺涨红的脸,不解地问:「你怎么跑到我怀里来了?」

我们挨得很近,我都能感受到温良喷洒在我脸上灼热的鼻息。

他好像呼吸不畅,心跳剧烈得像是雷公在作法。

温良恼恨地瞪我一眼,一把将我推开。

他也不回答我的问题,逃也似的穿上鞋子就跑。

跑到一半,又折回来,冲我吼:「起开!」

「为什么?」我话才刚问出口,就被他一把抱起丢在地上。

我一怔,随机反应过来就要大骂:大胆小子,竟敢对龙王不敬!

话未出口,温良已经抽走床上被单,逃也似的冲出去。

我有点茫然。

不对,怎么有股子濡湿的腥气?

我拍拍屁股起身,走到院子里问在水缸边搓洗被单的温良:「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没有!」他恶狠狠的。

「我得罪你了吗?」我蹲在他面前,睁着无辜的大眼问他。

温良一噎,像是被气到了。

最后,干脆低下头保持沉默。

我耸肩,真叛逆。

7

我在温家老宅里住了下来。

一边纠正温良各种不良习惯,一边教他如何炮制草药。

每天天不亮,温良就要背着背篓,带着工具上山。

等到日暮西沉,才背着满满一背篓的草药回家。

到了家,把草药清理干净晒干,处理好才拿去卖。

这样的草药卖价更高。

一开始,他只能带回来几块钱。

慢慢地,变成十几块,上百块。

当然,售卖的间隔时间也更长了。

送来的药材越来越多,村中老中医已经用不完他送来的草药。

为了方便,温良会把炮制好的草药积攒到一定数量,再拿到镇上去卖。

最后变成每个月固定两次,平均一个月能有一千多到两千的稳定进账。

有了钱,破败的老宅子也重新换发生机。

从前荒草丛生的院子现在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左右两边种满药材,中间用石子铺了一条石子路。

房子里的家具也变多了。

破旧的家具劈碎拿到厨房烧火。

还能用的,就修一修,做点置物架。

这座旧宅院,渐渐有了烟火气。

温良这个人学习能力不错。

我让他练字、读书、背药方,他都学得很认真。

就是性格脾气有点古怪。

有时候,他会莫名其妙地发火。

比如我说我要跟村里扶贫年轻干部一起去邻村看露天电影。

他想也不想就说:「不许去!」

我不解地问:「为什么?」

他也不说为什么,就是不许去。

当然,最后我还是去了。

电影真好看。

做人真幸福!

就是温良打着手电筒等在门口的眼神有点可怕。

他整个人都站在阴影里,只有手中电筒射出一缕亮光,光映射在眸子里,阴森森的。

年轻干部有被吓到,匆匆跟我挥手说再见,扭头就跑。

我学着电影里的桥段,笑着冲温良挥手:「嗨,我的老伙计!」

温良嘴角明显一抽,哼一声,转身进院。

我心情很好,蹦跳着跟在他后面,感叹道:「你们人真有意思。」

他脚步一顿,忙转身四处看,见没有人,关上院门,回身警告我:

「类似这种话你没跟那干部说吧?」

我摆手,自信一笑:「当然不会。」

温良长舒一口气,问我饿不饿,他今天进城给我带了小饼干。

「现在城里孩子都吃这个。」他拿出一包奥利奥。

我不管什么奥利奥,只要是饼干我都爱。

我指指堂屋神龛,催促他快点放上去。

温良无奈地看着我,那眼神里还夹杂着一些我看不懂的情绪,把包装撕开,将饼干放在神龛上。

他取出三支香,难得虔诚地拜三拜。

我深嗅一口饼干和香烛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浑身舒畅。

「温良,你说你这人怪不怪,一会儿生气,一会儿又对着人家笑。」

我坐在神龛前,一边吃着小饼干,一边嗅着香烛气,悠哉悠哉。

温良嘴角的笑一僵,努力想要冷起脸,却没能成功。

他看向院中水缸。

这口缸自我来之后,水永远是溢满的。

但今年干旱,村里小溪都没有水了。

「你来我家三年了,什么时候离开?」温良突然开口问。

我吃着饼干,差点噎住,怒声质问:「你这就不想给我买小饼干啦?」

我说:「温良你不要太过分!」

像是没想到我反应这么激烈,温良吓一跳,忙解释:

「不是,我是怕你什么也不说,跟你来时一样,突然就走了。」

「不会的。」

不是过河拆桥就行,我放下心来,笑着说:「我现在是人了,我不回去。」

做人才有趣呢。

温良笑了起来,爽朗又好看,「那我供养你一辈子。」

「这是你应该做的。」我也理直气壮。

8

「龙王大人,求您可怜可怜,给庄稼降点雨水吧,再这么干下去,要出人命的……」

忽远忽近的祈神词念到一半,戛然而止。

我从床上猛地坐起,四处张望。

是谁在求龙王降雨?

为什么突然又中断了?

院外传来一阵喧闹声,在院子里给药草除草的温良好奇地朝发生处寻了过去。

村口小溪旁,一位老人拿着香烛瓜果等祭祀物品,正与村中的年轻干部争执着。

干部们劝导老人:「您这样只是心理安慰,根本没有科学依据的,我们还是要相信科学。」

「谁说的只是心里安慰?」老人满头白发,已有九十岁高龄,身体康健,中气十足的反驳道,「龙王就是因为你们才走的,我们村里几百年了,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大旱,结果你们一来,几百年难得一遇的大旱就来了,就是你们把龙王气走的!」

「龙王一定是生气了,它要惩罚我们,这才会旱得连溪水也干了!」

年轻干部们很无奈,见劝不动老人,只得把他的子女叫来。

围观村民们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好像咱们村真的从没旱过,原来的老村位置,有一口井,听家里老人们说,从秦汉时期就有,从来没旱过,一直都有水。」

「老一辈那会儿,都说是因为有井龙王在庇护着,每次旱情,咱们村里的人才能安然渡过去。」

村中年轻人们摆摆手,「这是传说,传说都是假的,要是真有龙,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见过?」

老人浑浊的眼睛突然亮起,激动说:「谁说没人见过?温良他爸,温小二以前就见过,他亲口跟我说过的,是不是啊温良?」

突然被点名,一直站在人群外围的温良心一紧,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村长无奈道:「他爸去世太早,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呢。」

老人只能气恼地被子女带回家。

不过这倒是提醒了村里人,山中那口老井或许会有水。

温良见众人要山上,心里无由来一慌。

他跑进家门,语气焦急地说:「怎么办,村民们要进山去找龙王井!」

我在摇椅上打着扇。

今年的太阳确实火辣,风也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一丝不透,空气都是闷热的。

我问温良:「村民们去山里干什么?」

「他们去找水。」

「井里还有水吗?」

我点点头,「当然有。」

温良似乎松了一口气,擦了擦脸上滴下的汗水,有些忧愁地说:

「大家都说,这样的旱情几百年都没遇到过,政府现在也想不出办法,只能用水车一趟趟往村里送水。」

但人是解渴了,牲畜和庄稼却救不了。

「你担心村民们?」我看出他的忧心,试探问。

温良点点头,也不隐瞒,「现在大家对我都挺好的。」

从前,他确实不讨人喜。

但现在,他干干净净,又懂草药,偶尔村民们有个头疼脑热也尽力为大家治疗,大家都很感激他。

「那我们也去山上看看吧。」

见到龙王井里有水,他就放心了。

温良定定地看着我,那神情,仿佛我身后泛起了普度众生的佛光一样。

而我看他仍旧保持着一颗赤诚之心,心中也觉得安慰。

温小二的托付,我其实完成得还不错,是吧?

只是我和温良,还有村里村民们都没想到。

从未干枯过的龙王井居然干了!

9

「怎么会这样?」

「井里的水都跑哪里去了?」

老人震惊地看着干枯的龙王井,难以置信。

有年轻人发现了什么,指着井边考察队留下来的抽水机,愤怒道:

「是考察队的人,肯定是他们为了探索龙王井的底,把井里的水抽干了!」

从前总是盛满井水,幽深不可见底的龙王井,现在只余下几件考察队成员留下的废弃垃圾。

在井的最底部,没有他们想象中宽大到惊人的地下暗河,只有一条极其狭小,任何机械也无法探入的缝隙。

一小股水流从这条缝隙中流出,算是给绝望的村民们留下一点心理安慰。

只是,看着空荡荡的古老深井,我心底为何这般难过?

一双粗糙的大手握住了我的手,紧紧地,传来暖暖的温度。

我被寒冰冻住的心,慢慢缓过来。

侧身看,是温良。

他用一种心疼又悲愤的目光看着我,声音低低的,艰涩问:

「龙王井还能填满吗?」

我答道:「人不行,龙可以。」

而我现在是人。

人活百年,就会化作一抔黄土消散。

村里老一辈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纷纷坐倒在地,仰头看着天空,祈求龙王怜悯。

他们嘴唇干裂,身上满是尘土,浑浊的眼睛里盛满期盼,希望奇迹发生。

只是,他们既不是诚心信我,并非我的信徒,我也无须庇护他们。

我牵着温良下山离开。

山那边,一个个白色大风车正在转动。

人类的科技真的很厉害,他们能借助风的力量来发电,制造出各种用电工具,改善生活。

我突然很想看看,山那边是什么样的风景。

我叫住温良,兴奋说:「你不是要带我进城去看看吗?我们现在就去吧!」

温良点点头,说好。

我说了是现在,那就是马上立刻。

一回到家,温良就拿出手机给他在村里的朋友打电话,让朋友开车过来接我们进城。

我收拾着自己的物品。

两包饼干、一把扇子、两身衣服,就是我这三年来的全部。

天色渐渐暗下来,朋友打来电话,说他到了,在村口等我们。

我和温良相视一笑,锁上院门。

温良跟我说着他之前去城里卖草药时的见闻,说现在是网络时代,城里的年轻人都用智能手机,联络感情靠聊天软件,付款用线上支付。

我羡慕道:「真好,隔着千万里,一个电话就能见到对方。」

不像从前,山高水长,一辈子都难见几次。

村口传来「滴滴」两声喇叭。

温良笑,「朋友催我们呢,走快点。」

我们两个加快脚步,来到小货车旁,朋友热情地跟温良打招呼。

「你们坐后面。」朋友指指后座。

温良打开车门,让我先进去。

我新奇地看着这辆小货车,摸摸车窗,又碰碰坐垫,正要坐上去时,一道震耳鼓声突然响起来。

我灵魂一颤。

这是……求龙王降雨祭礼的祷乐!

10

我回头朝鼓声传来的地方看过去。

村中时常关闭的祠堂大门轰然敞开。

村中年轻人身着各色羽毛做成的祭司服,头带威严龙王面具,迈着极具律动的步伐,从祠堂里走了出来。

村民们手举火把鱼贯而出,在领头祭司的带领下,高唱着古老的祈雨曲,一步步向龙王井行去。

年纪小的娃娃们手端香烛,踉踉跄跄跟在大人身旁,小脸上的神情无比认真。

青壮年扛着一整头猪,走在队伍最后面。

没有人嬉笑打闹,神情严肃,因为这是一场庄严而神圣的祭礼。

村民们打着火把,蜿蜒而上,远远看去,犹如一条火龙在山中盘旋,橘色的火光染红了半边天,十分震撼。

开货车的朋友惊讶地看着这一幕,好奇地问:「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我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答道:「敬龙王,祈雨。」

「我不进城了。」我开心地说。

温良脸色大变,伸手来牵我,却抓了一个空。

「轰隆隆——」

一声惊雷落下,乌云转瞬间就覆盖住整座山村。

上山祈雨的村民们惊讶抬头。

狂风刮起,干燥的空气变得湿润,沙沙落雨声由远及近。

「是雨!」

村民们惊喜地欢呼道:「下雨了!」

「龙王显灵了!」

一道白色闪电在云层中飞速划过,豆大的雨滴哗啦啦落下,滋润着整个大地。

温良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是熟悉的气息。

他仰头看向天空那片浓黑的乌云,任凭雨水滴进眼里,

云层之中,一头身长数百丈的青色巨龙若隐若现,腾云驾雾,呼风唤雨,尽显龙王神威。

大雨连着下了三天三夜。

村口干涸的小溪再次被填满。

山中龙王井也在一夜之间重新回到原来井水充盈的状态。

村中年轻干部们看着在山上虔诚拜谢龙王的村民们,内心震撼久久不能平复。

这世界,真的有神仙吗?

如果没有,这场大雨为什么会来?

如果有,那为什么人们从来都没见过神仙?

这个问题,人们无法解答。

11

神是很守信的。

村民献上猪牛羊,请求龙王降雨。

我收了他们的贡品,就还他们风调雨顺,年年丰收。

看着稻田里绿油油的庄稼,我很满足。

唯一可惜的是,这次留下,就再也不能走了。

吃了人家的贡品,我得留下来守护这一方天地。

我时常会想起被我丢在村口的温良,他应该已经进城了吧。

这一次香火增加太多,我有些吃撑了。

我沉沉睡了一觉。

醒来时,感觉时间应该过去了很久。

趁着月色,我从井中钻出来,想趴在井边透口气。

没想到,头顶上居然多了一间崭新的庙。

不是瓦片做的,也不是树枝搭的。

是用水泥钢筋搭建的大房子!

房子里雕梁画栋,上面全是抱柱盘旋的彩龙。

在庙的大门口,朱红色的门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龙王庙」三个金色大字。

我愣了愣,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砸得脑袋晕晕。

一道熟悉的人影走了进来。

我眨眨灯笼大的眼睛,跟他大眼对小眼。

他没有害怕我,反倒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龙角。

「温良?」我有点不好意思地唤了他一声。

第一次在人面前显露真身,怪不好意思的呢。

听见我口吐人言,他愣了一下,惊奇地打量我,「原来你是一条青龙。」

我龙爪扒拉着井沿,脑袋搁在爪子上,疑惑问:「你不害怕我?」

温良摇摇头,把脑袋凑过来。

我一只眼睛都比他两个脑袋还要大。

我喷一口龙息,他头发全部炸毛。

「别闹。」他拍拍我的爪子,喝道。

还是这么容易生气。我在心里吐槽。

看得出来,他在努力接受我本来的模样。

「说好一辈子供奉你,现在你只管做你的井龙王,龙王庙交给我,我来帮你打理,咱们一起赚大钱。」

我本该生气他拿龙王赚钱,可嘴角却抑制不住地疯狂上扬,举起龙爪,跟他小得可怜的手掌击掌,「好!」

温良被我推到,他无奈地看着我,眼里没有一丝算计市侩。

我心里一怔。

他守在这里,并不是为赚钱。

温良眼底含着我仍看不懂的复杂情愫,轻叹道:

「你不要害怕一条龙孤零零地守着这座井会寂寞,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探出龙角轻轻摸摸他的头,开心地说:「温良你真好!」

青年苦涩一笑,低喃着:「你怎么就不能明白我的心意……」

我没听清他喃喃了什么,抱着供桌上的橘子和小饼干,美美享用。

有龙王庙的龙王,才是真神仙呐。

(完)

□ 悠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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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2 11:2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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