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操幼时和她爹宋来喜生活在猪岭乡。
猪岭是整个新建县最偏僻的地方,紧挨着城郊乱葬岗,还是各路流民地痞聚集之地。
宋来喜亦是贱民之流,时任衙门仵作,虽是官雇的代役人,实则与奴仆、倡优无异。
仵作行人,素来与死尸打交道,遭人诟病倒运。
宋来喜地位低下,一向不受人待见。
宋操并非他的亲闺女。
1
那年岁末雪寒,宋来喜奉命去郊外殓尸,途经乱葬岗捡到一尚在襁褓之中的弃婴。
彼时他已年逾三十,知自己注定老而鳏孤,于是将弃婴抱回了家。
次日又特意去了趟县城,找街上卖字画的老解士取名。
宋来喜点头哈腰,满脸堆笑,老解士收了他二十个铜板,方才慢悠悠地在纸上写了个「操」字。
他道:「贤操也,乃德行兼备之意。」
宋来喜高高兴兴地领了字,回家后越看宋操越是欢喜,又给其取了个乳名——兰姐儿。
兰姐儿自幼聪明,是个极爱笑的小孩。
宋来喜对她百般疼爱,自个儿鹑衣鹄面,一副寒酸落魄样儿,却年年给她裁新衣、日日吃蒸饭。
县衙一年到头只有六两银子的俸给,他便想方设法地接那些殓尸殡葬的私活。
宋操五岁时,因公家殓房无人看守,宋来喜为了多领一份俸给,急忙向衙门申领了这份差。
公家殓房在城郊之外,距离乡里并不远,是个搭棚建起来的破庄子,里面全是棺材。
县里无人认领的死尸,命案死者,皆暂存于此。
领了差,宋来喜晚上需搬过去住。
年仅五岁的宋操开始一个人在家。
她一点儿也不怕。
一则是年岁小,浑然不觉。
二则因家贫,她爹宋来喜又是仵作行,门口路过的偷儿都嫌晦气。
话虽如此,宋来喜每每傍晚离家,总会站在门外,等她闩了门才走。
门闩高,宋操踩着板凳才能够到。
她从板凳下来的时候,金元宝会摇着尾巴上前,激动地舔她手。
金元宝是一只黄犬,眼睛圆圆,鼻头湿润,憨厚可爱。
家里没人时,宋操才会将偷偷留给它的半碗蒸饭拿出来。
宋来喜向来以饘粥度日,把蒸饭省给闺女吃,哪承想闺女会省了喂狗。
然而金元宝是宋操唯一的朋友。
猪岭人情淡薄,风气殊焉,邻里之间鲜少往来。
金元宝与宋操一同长大,相互陪伴。
晚上屋里漆黑,金元宝睡她床边,一人一狗酣睡好眠。
宋操很爱金元宝,也爱她爹宋来喜。
她在逐渐长大,宋来喜在逐渐变老。
他逢人便笑,总是习惯了卑贱和点头哈腰。
那双摸尸验骨的手,会熟练地烧柴煮饭,给闺女梳整齐的小辫。
宋操很机灵,同她爹一样爱笑,只她面上笑得天真烂漫,眼睛里又总含着几分狡黠。
七岁时,她已然学会了蒸饭和炒菜,还会烙饼子。
逢年过节拿刀杀鱼也不在话下。
宋来喜回家能吃上热乎饭,感动得直用袖口抹泪。
他道:「爹这辈子值!活着能吃上闺女做的饭,死了还能有闺女埋,幸哉。」
宋操:「你别死,我可不埋,死了我把你扔河沟里!」
宋来喜:「?」
衙门有命案时,宋来喜常在殓房忙活,宋操怕他饿肚子,会拎着竹篮,带金元宝走上三里地去送饭。
郊外庄子杂草丛生,破破烂烂,总是停放着很多尸体。
天冷时还好,三夏时节,屋内尸臭经久不散。
县衙来的两个差役叫苦连天,在院子里躲懒不说,还吃光了宋操送来的饭菜,眯着眼睛剔牙:「兰姐儿,下回记得给你三个爹多盛点饭,这点儿不够吃,还有别总是炒梢瓜,一点荤油都没有!」
「对,炖点肉,再拎一坛子酒,爹喜欢喝!」
两个差役说着,哈哈大笑。
宋操恼火地看着他们,怀里揣着给爹留下的一个烙饼,转身进了屋子。
屋内只有宋来喜在忙活,尸臭之中混杂着烧醋的酸味,宋来喜以布条蒙着口鼻,验尸时身边连个帮手也没。
宋操熟练地打开行当箱,将用皂角和醋熏过的布条系在脸上,走过去给他打下手。
宋来喜看到她,立马急了:「祖宗哎,你咋又来!快回家去,你一小丫头总往这种地方跑,将来还要不要嫁人。」
宋操不听他的,笑嘻嘻道:「一会儿!我一会儿就回!」
这「一会儿」,最后总会磨蹭到宋来喜摸完了尸。
仵作行,又称恶行户。
宋来喜摸尸的手艺是世承下来的。
他家祖上也曾富裕过,做的是棺椁生意。
到了曾祖那辈没落了,为了混口饭吃,才做起了仵作行。
有道是新生之犊,无求其故。
作为宋来喜的闺女,宋操是见惯了死人的。
她曾经误把宋来喜带回家的一截人骨当了烧火棍使,知道是什么之后,因为用得顺手,还追问她爹能不能继续给她使。
宋来喜穷酸晦气,人人对他避之不及。
偏闺女是个胆大又话多的,在他摸尸时喋喋不休,总好奇地问东问西。
宋来喜让她别问,她眼睛一瞪:「就问!」
宋来喜一向拿她没辙。
仵作行有个口诀——
子午卯酉掐中指,辰戌丑末手掌舒,寅申巳亥拳着手,亡人死去不差时。
摸尸经验,能大致推算出尸体死因和死亡时辰。
那些已经烂掉的尸骸,凭借骨头和毛发,还能推算性别和年岁。
宋操人小鬼大,常感叹一个「妙」字。
宋来喜顿感揪心,对她道:「城里的刘坐婆,因给衙门装殓过几回女尸,都没人肯找她接生了。」
「恶行户沾不得,闺女,待你年岁大些,爹攒了钱送你去县城绣坊做学徒,把这手艺学会了,将来能找个正经人家。」
2
十岁之前,宋操有想过,爹口中的正经人家是什么人家。
许是街上杀猪的赵屠户家,乡里卖豆芽的王小棍家,县城给官老爷做仆役的孙大家。
总归不会是卢寺甲或詹世南家。
卢寺甲与詹世南约莫同岁,一个是猪岭乡保正之子,地方恶霸,自幼为非作歹。
另一个是天煞孤星,出生后接连丧父丧母丧兄,后又克死了收养他的大伯一家。
卢寺甲是个天生的坏种,仗着他爹的名号,拉帮结伙,整日惹是生非。
但他没惹过詹世南。
詹世南又名詹阿弥,人称弥哥,是个剑眉星目的少年郎。
他虽生了副端正模样,骨子里却是个十足的狠人。
猪岭乡龙蛇混杂,曾有个逃窜至此的流犯,在此地改头换面,自称是东京中贵人的干亲,嚣张至极。
此人绰号九头蜫,坑蒙拐骗,欺凌乡里,一度为市井之害。
可因他名声在外,手下蜫蚑多杂且心狠手辣,连卢寺甲的保正爹都对他客客气气。
后来不知怎么,九头蜫的人打劫了詹世南,抢了钱不说,还差点把人打死。
此事过去月余,忽有一日九头蜫在城西集市的勾栏听曲儿,詹世南悄无声息,腰间别了把斧头就杀过去了。
他二话不说,挥出斧头,把九头蜫砍成了无头蜫。
血溅了一脸,少年眼眸黑沉,面容冰冷又凶狠。
一旁的妓子直接吓晕了过去。
后来他被官差抓获,扭送到了衙门。
在牢里关了一段时间,又给放了。
因为此事惊动了洪州府,府尹派去东京的差役回来后说,九头蜫是中贵人的干亲不假,但其在京中犯了案,早被判了流放,中贵人放了话,他早该死了。
詹世南杀九头蜫时,十四岁。
他运气好,又回到了猪岭乡。
并且自此之后,没人再敢招惹他。
宋操之前从未想过自己会与他产生交集。
她与宋来喜生活在猪岭乡,因仵作闺女的身份,连带着被人嫌晦气。
正因如此,她平安无事地长到了十岁。
这年宋来喜攒了笔银子,说不久之后便能送她去绣坊做学徒。
可惜还没等到那一日,宋来喜便死了。
半年前,宋操去郊外殓房给爹送饭,不慎碰到了卢寺甲等人。
卢寺甲看上了她的狗,让宋操送给他剥皮吃肉。
宋操踢了金元宝一脚,让它赶紧跑。
金元宝跑了,卢寺甲十分恼怒,骂骂咧咧地将她揪到路边打了一顿。
他们人多,宋操老老实实地挨打,抱着头不曾反抗,本以为这事也就过去了。
可其中偏有一淫棍,劝住了卢寺甲,盯着她笑:「老宋头的闺女年岁不大,长得可水灵,比瓦子里的雏儿好看,打伤了多可惜。」
卢寺甲停手,紧跟着笑了。
宋操起身便跑,结果被他们围追堵截,抓住脚踝硬拖了回去。
她拼尽全力地哭喊,打骂,挣扎。
直到跑远了的金元宝,将她爹宋来喜领了过来。
宋来喜窝窝囊囊,最懂摧眉折腰。
他冲上去护住了惊惧不已的闺女,向卢寺甲等人跪地赔笑——
「各位爷,咱兰姐儿年龄小,不知是哪里得罪了你们,她不懂事,我老汉替她向你们赔罪,放过她吧。」
以这帮人的行径,是压根不把宋来喜当人的,卢寺甲一脚踹在了他的胸口上,骂道:「滚蛋!」
宋来喜从地上爬起来,谄笑着去抱他的腿。
「小官人,且听老汉一言,我家自太公那辈起便是仵作行,当年你翁翁过世,还是我给殓的尸,咱们有这般的缘分不是?」
「死开!你娘的在说什么屁话!」
卢寺甲年少气盛,又一脚踹在了他胸口。
宋来喜爬起来,又谄笑着去抱他的腿——
「此地距离殓房不远,衙门差役尚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小官人今日就发发慈悲,饶了我们吧。」
不远处,金元宝冲着他们狂吠,身上的毛都炸开了。
谁都知道,新建县令吴庸,是个平庸之辈。
他已近不惑之年,在此地当了十几年的官,稳如老狗,靠的便是那份谨慎。
他整日忙忙碌碌,看着像个谦逊的父母官,平日里又会贪点小钱,不痛不痒地收些贿赂。
洪州府尹是他的岳父,对他唯一的要求便是,别把麻烦惹出州里。
吴庸作为县令,对地方保正的要求亦是,别把麻烦惹出县里。
而卢寺甲他爹,作为地方保正,对这个混账儿子的要求亦是如此——
别把麻烦惹出乡里。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县令吴大人的为官之道。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亦是他的为官之道。
所以当金元宝越叫越疯的时候,卢寺甲恶狠狠地又踹了宋来喜一脚,带人离开了。
回去后没撑过半年,宋来喜就死了。
卢寺甲那三脚,踹得他因内伤而胸痹,最后血行瘀滞而亡。
郎中请了,药也煎了,行将就木之际,宋来喜哭着对宋操道:「兰姐儿,爹没用,对不住你,花光了你去绣坊学手艺的钱。」
「可是爹不想死啊,你还小,我死了,你咋办?」
「兰姐儿,别把我扔河沟里,太冷了,还是挖个坑埋了吧。」
临死之人,面容枯槁似鬼一般,宋来喜的脸是青的。
他一把抓住了宋操的手,艰难道:「你,你去找那詹家的弥哥,就说愿意给他当媳妇儿,以后跟着他过,让他护着你,闺,闺女,听爹的话,你得活下去……」
这是宋来喜的下下策。
虽他是个仵作,但倘若不死,是断不会把宋操许给詹世南这等命带孤寡煞之人的。
十岁的宋操,在爹死后,大哭了一场。
后来她去了县城,找街上卖字画的老解士写诉状。
老解士这次没收钱,只叹气道:「官官相护,你告不赢。」
宋操不信,偏要去讨个公道。
公堂之上,县令吴庸问她可有证据?
宋操道:「卢寺甲踹了我爹三脚,我就是人证。」
吴庸摇了摇头:「涉诉之人,不得为证。」
「大人,郎中可以做证,我爹吃了半年的汤药,确是内伤瘀滞而亡!」
「你尚不能证实卢寺甲踹过你爹,又如何能说他的死与其有关?」
吴庸摸着胡子,眼神精明,他自诩公正,倒是断案有始有终,命人传唤了卢寺甲进来。
卢寺甲到了堂上就喊冤,一脸实诚:「小侄不曾踹过老宋头,之前是与他见过,也就走路上瞅了他一眼,陈阿六等人皆可为证,难不成隔了半年,他被我当时那一眼瞅死了?」
公堂之上,有衙役哄笑。
吴庸拍了惊堂木:「肃静!宋兰姐儿,你都听到了?」
「无凭无据你跑来击鼓鸣冤,当县衙是什么地方?念你年幼,又值父丧,是个可怜人儿,本官这次便不罚你,你爹既曾是衙门雇役,你便去找师爷领些丧葬费回家去吧。」
「退堂!」
3
宋操带着金元宝躲到了郊外殓房。
她既惊惧又愤怒。
因为离开县衙那日,卢寺甲朝她投来一个阴鸷至极的眼神。
这等睚眦必报的小人,是不会放过她的。
郊野庄子破破烂烂,尸臭难闻,阴沉的棺材板摆满了屋子。
月黑风高,宋操抱着金元宝,蜷在一具棺椁里哭到发抖。
她不敢回家,已经在这里躲了数日。
带来的干粮吃光了,饿得厉害,站起来时腿在打飘。
随后她抹着泪,带着金元宝,一路摸黑去了詹世南家。
月黑风高夜,郊野虫鸣,村西偏僻处的那座小院,形单影只,墙根草秽丛生,一片冷清荒芜。
墙不算太高,宋操先把包袱往里扔,然后费劲地往上爬。
跳下去时,未承想底下有个破罐子,宋操一脚踩了上去,当下「哎呦」一声,四肢趴地,摔了个狗啃泥。
金元宝听到了动静,急得在外面直叫唤。
屋内的人明显也听到了动静,不多时便燃了灯。
房门打开,那詹家的弥哥提着灯,吊儿郎当地披了件衣裳,半倚着门,挑眉望了过来。
灯烛摇晃的那抹光亮落在他轮廓锋锐的脸上,忽明忽暗。
他仅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但个头高挺,神情淡漠,看上去颇具气势。
头发束得松散凌乱,少年的眸色无比黑沉,望过来的那一眼冷冽似刀子般。
宋操从地上爬起来,在他的注视下,不由得咽了咽口水,略显胆怯地走过去,垂首敛眸,两只手紧张地揪住。
「詹,詹家哥哥,我爹让我给你当媳妇儿,以后我跟着你过。」
宋操没敢抬头看他。
但她能感觉到詹世南的目光盯着她,似在打量。
她心知自己长得不丑,詹世南有孤寡煞的名声在外,寻常人家肯定不会把闺女嫁给他。
她以为这事稳的。
岂料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嗤笑,宋操错愕地抬头,对上的是他不屑一顾的神情。
那皮笑肉不笑的脸上,还明显看得出嫌弃。
少年转身回了屋子。
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宋操的心凉了。
她突然醒悟过来,是她和爹想得太简单了。
现如今整个乡里都知道她得罪了卢寺甲。
卢家是此地的地头蛇,没人敢招惹。
詹阿弥再有本事,也仅是个少年,定然不愿蹚这浑水。
他又不是傻子。
宋操哭了,她知道自己不该没皮没脸,可实在是走投无路了,犹豫再三,终是不敢走出他的院子。
不仅如此,她还偷偷打开了院门,把金元宝放了进来。
她抹着泪,心想就抱着金元宝在灶房柴火堆里睡一晚,天亮后她就离开。
结果掀开灶上锅盖,她发现了结焦成块的一层锅巴。
宋操太饿了,那锅巴又香又脆,实在诱人……她吞咽着口水,没忍住,与金元宝一起分食了。
一人一狗后又舀了缸里的水喝,然后才依偎着睡下。
次日詹世南醒来,推开房门便看到这一人一狗,正站在院子里,皆眼巴巴地望着他。
那个眉眼狡黠的小姑娘,怪会演戏的,红着眼眶咬着唇,一副受了极大委屈的样儿。
她抹泪道:「好哥哥,我爹让我给你当媳妇儿,我手脚勤快,什么都会做,你就留下我吧。」
詹世南嗤笑一声,懒得搭理她。
他自顾自地去洗脸,宋操亦步亦趋,殷勤地跟在身后,忙不迭地帮他舀水,甚至还伸出手去,要帮他卷袖子。
脾气冷硬的少年眉头皱起,推了她一把:「滚一边儿去!」
宋操眼圈泛红,可怜巴巴地站在了一边儿。
他没管她,后又去了灶间。
昨晚盛饭时,他分明记得在锅里焖了一层锅巴。
可是掀开锅盖,空空如也,一粒米渣都没有。
詹世南刀子似的眸光,立刻望向了一旁站着的宋操。
宋操不说话,脸一阵青一阵白,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结果因为用力过猛,吹出好大一个鼻涕泡。
詹世南憋了许久,先是没忍住笑出了声,后又神色敛起,凶巴巴道:「哭什么哭!我又没打你,小豆芽一个,还会偷吃东西!你挺能吃啊!给我再做一锅出来!还我!」
宋操以一种奇怪的方式,留在了詹世南家。
他面上冷冰冰的,张口闭口便是「滚一边儿去」。
可也没动真格地撵她出院子。
这主要是因为宋操确实手脚勤快,洗衣做饭,扫地担水,一刻也没闲着,什么都肯做。
想活命就要脸皮厚,她任由他凶巴巴,始终觍着脸叫他「好哥哥」,笑得可谓殷勤至极,谄媚如狗腿子。
时间久了,那句「滚一边儿去」他便说得少了。
宋操得空将灶间的柴火堆拾掇了下,给自己和金元宝铺了个窝出来,还端盆在院子里洗了个头。
她对詹世南极其嘴甜,想方设法地奉承,而詹世南自幼孤遗,一个人生活惯了,这份殷勤对他来说当真受用。
他开始乐得清闲,每天懒洋洋地躺在院子里晒太阳,嘴里含着半截草根,枕着胳膊,神情惬意。
他有次主动使唤宋操:「倒杯茶来!」
宋操忙不迭地「哎」一声,进屋拿起茶杯,先到院子里洗干净,然后才倒了水端过去。
詹世南喝茶时,她站在边儿上,脸上堆着谄笑,等着收茶杯。
还不忘把脸贴近了,帮他吹一吹:「弥哥,慢点儿喝,别烫着了哦,嘻嘻嘻……」
詹世南一口茶水噎在喉里,险些喷了出来。
他猛地咳嗽几声,涨红了脸,宋操立马拿出帕子,一边儿拍他的后背,一边儿用帕子给他擦嘴——
「哎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没事吧,我的好哥哥。」
詹世南好不容易缓过气来,看到她一脸的「担忧」与「心疼」,咬牙切齿,将茶杯扔给了她——
「滚一边儿去!少给老子来这套!」
宋操接过茶杯,却并未离开,她欲言又止,觍着脸道:「弥哥,咱家里没米了。」
詹世南枕着胳膊,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冷笑一声。
宋操心虚,声音越来越低:「以后我和金元宝,会少吃一点的……」
金元宝趴在地上,呜咽着表示赞同。
詹世南瞥了她一眼,又瞥了狗一眼,转过身去,又是一声冷笑。
次日他出了门,回来时拎了一袋米和半袋面粉。
宋操赶忙接过,顺口问道:「哪里来的?」
「偷来的。」
「下次别偷了,被人逮到会把腿打断的。」
詹世南整日无所事事,宋操很少见他出门,当真以为米和面是他偷来的。
所以她一脸忧心,犹豫再三,对他又道:「弥哥,不如你去县城找份事儿做,今后日子长久着呢,咱俩总不能一直这么过。」
詹世南眯起眼睛,有些好笑地看着她:「咱俩?怎么过?」
「我是你媳妇儿,今后咱俩成了亲,生了娃,日子就紧凑起来了,要早做打算。」
十岁的宋操,一本正经。
詹世南突然笑出了声,白齿青眉的少年,眼泪差点飙出来了:「你个小豆芽,懂个屁的成亲生娃,哈哈哈,笑死人了。」
宋操眉头紧锁,不懂有什么好笑的。
她从不认为自己是小孩,从五岁起就已然明白该怎么把日子过下去。
就如同她很早便知,同样是人,分上九流与下九流。
同为下九流,又分草民与贱民。
上九流与下九流,草民与贱民,唯一的公平之处,是大家都只有一条命。
这条命无论高低贵贱,只能活一次。
这是人世间最难得的公道。
所以宋来喜让她好好活下去。
所以宋操想要好好活下去。
正因如此,面对詹世南的嘲笑,她才会不悦地看着他,生气道:「成亲就是成亲!生娃就是生娃!有什么可笑的?!」
这是她第一次冲詹世南发脾气。
自己仍浑然不觉,詹世南先止住了笑,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突然伸出手来,一把揪住她气鼓鼓的脸颊——
「不装了是吧?嗯?装不下去了?小狐狸!」他眯着眼睛,神情危险。
「疼!疼!疼!」
少年力气很大,随手一掐她脸上的肉,宋操疼得眼泪汪汪,含着哭腔道,「哥哥,好哥哥,我错了,再也不敢了,你快松手!」
4
宋操在詹世南面前,主打一个能屈能伸。
时日久了,她也算摸清了他的秉性。
孤遗小儿,自幼一个人生存,常被人欺负。
所以他性情桀骜,喜怒无常,根本不懂如何跟人相处。
那乖张暴戾的脾气,更是谁也不放在眼里。
人性向善而欺,那就干脆做个恶人。
所以他十四岁就敢举起斧头杀人。
宋操有些怕他,又很羡慕他。
羡慕他的同时,又有些瞧不起他。
有手有脚的男儿郎,整日却什么也不干,游手好闲,只知道吊儿郎当地躺家里晒太阳。
虽说他每次出门,总能拎袋子米回来,有时还附带几斤猪肉。
宋操认定了那些东西来路不正。
她坚信他是个小偷,回回上街偷人钱财,然后买东西回家。
若是无关紧要的人,也就罢了,偏偏这人是她日后要嫁的人。
宋操不敢说他,心里又憋屈,于是借着给金元宝喂食,敲打它脑袋——
「金元宝,你这辈子是狗,指定是因为上辈子没做好事,你好好想想,是不是偷人东西了?是不是偷了?小洞不堵,大洞吃苦,瞧你现在遭报应了吧!」
「狗有狗样,人有人样,人样不能像狗样,人得站直了身子,顶天立地,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汪!」
金元宝很给面子,「汪」了一声。
宋操满意地点了点头,刚要继续说教,余光瞥见一旁的詹世南,正眯着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顿时蔫了,结结巴巴又道:「偷,偷就偷了,别偷穷人家的,最好也别被逮到,腿要是被打断了,人就成残废了,以后吃喝拉撒都要让媳妇儿照顾,要对媳妇儿好一点……」
「小豆芽,你过来。」
宋操话未说完,詹世南坐直了身子,一只脚踩着椅子,胳膊搭在膝上,朝她招了下手。
宋操见他神情平静,大着胆子上前,一脸警惕,同时面上又堆着笑:「弥哥,怎么了?」
詹世南突然伸出手去,吓得她转身就跑。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他拽住了她的衣裳,把人往怀里一拉,一把掐住了她脸上的肉。
「骂谁呢?嗯?」
「疼!疼!疼!没骂你,骂我自个儿呢。」
宋操眼泪汪汪,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我是狗,你快放手,疼……」
詹世南冷哼一声,反而加重了力道,眯着眼睛警告她:「你给我老实一点,别张口闭口我媳妇儿,就你?还想打老子主意。」
宋操并不是个好脾气的姑娘,真被他掐疼了,又挣脱不开,于是生气道:「你把我留下了!我就是你媳妇儿!」
「谁留你了?自以为是,你现在就收拾东西,赶紧滚蛋!」
行径恶劣的少年,说翻脸就翻脸,一把将她推开。
宋操没站稳,直接摔在了地上。
她气坏了,从地上爬起来,红着眼睛,愤怒地瞪他——
「詹阿弥!你以为你是谁!谁稀罕跟你一块儿过!我早就想走了,用不着你撵!讨厌鬼!」
宋操回屋收拾了包袱。
她的东西很少,只有两身衣裳。
出来后费力地抱起金元宝,未看詹世南一眼,她转身离开。
然而出了院门宋操就后悔了。
她根本没地方可去。
此时距离她去衙门状告卢寺甲,已经过了三个多月,事实上早在她躲在郊外殓房的时候,她和宋来喜生活过的家,便被人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这也是她当时下定决心来找詹世南的原因。
她已经不敢离开詹世南了,郊外殓房也不敢再去。
傍晚了,眼看就要天黑,宋操拎着包袱,抱着金元宝,站在詹世南的家门口,茫然无措。
她忍不住哭了。
长久以来的压抑,失去爹的痛苦,寄人篱下的悲凉,使得她蹲坐在地伤心地抽泣,眼泪成串地往下掉。
金元宝用舌头舔她手,又舔她的脸,最后趴在她怀里,可怜巴巴地跟着呜咽。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那扇关着的院门突然被人打开。
宋操吓了一跳。
惊慌地回过头去,正看到詹世南板着的脸。
那张脸上的一丝懊恼,还未来得及消散。
他与蹲在地上的宋操,就这么面面相觑。
宋操的脸上还挂着泪,撇着嘴,哇的一声,突然又大哭起来。
她从地上爬起来,一下将詹世南抱住。
眼泪鼻涕全蹭他衣服上,宋操委屈得泣不成声:「臭,臭弥哥,我就是你媳妇儿,你又要赶我走,不要我……」
詹世南发誓,他只赶过她这一次,并且话说出口,就已经后悔了。
可他拉不下脸来。
他打从出生便死了娘,后来又丧父丧兄,五岁时江南之地突发饥疫,乡里死了不少人,其中就包含了收养他的大伯一家。
他侥幸存活,后来却被人说是孤辰寡宿,天生的煞星。
詹世南是在欺凌之中长大的孩子,所以冷漠绝情。
宋操之前,从未有人主动靠近过他。
他不知如何与人相处,也认定自己不需要与人相处。
可宋操在的这三个月,叽叽喳喳,对他百般讨好,热情周到。
不管是否出于真心,他总归是心里受用的。
她才十岁呢。
詹世南心想,跟个狡猾的小豆芽吵什么,没劲。
他此后再未开口撵过她。
但也没说把她当媳妇儿。
而宋操对于媳妇儿的身份,似乎有执念一般。
她摸清了他的秉性,开始气哼哼地有了自己的脾气。
没事就敲打金元宝的脑袋,故意道:「金元宝,你这辈子是狗,指定是因为上辈子没娶到媳妇儿,你好好想想,是不是媳妇儿送上门了,你不要?」
詹世南:「?」
他起初会气急反笑,对她道:「宋操,你过来。」
宋操压根不上当,撒腿就跑。
詹世南抓不到她,便一把将金元宝摁住,指着它的脑袋道:「狗子,你这辈子是狗,指定是因为上辈子讨人嫌,你好好想想,是不是贱了嘴就跑?」
金元宝呜咽一声,委屈极了——
它觉得这俩人比它更像狗,是真狗。
5
詹世南家中正经三间屋子。
他住了最敞亮的东屋。
西屋略小些,且墙面斑驳,得空修葺了下,他铺了一张木板床,给了宋操住。
能从灶间狗窝搬进屋,宋操很是高兴。
此后她又随着詹世南上街买东西。
她已经三个月没出过门了,眼睛紧盯着四周,寸步不离地跟在詹世南后面,有些紧张。
詹世南见不得这副怂样,一把将她扯到身前,没好气道:「怕什么!你往前走!」
他分明是个少年郎,可说出的话,硬是使人觉得底气十足。
因为有他撑腰,宋操逐渐大胆起来,后面也敢一个人上街了。
平安无事了小半年,这日她从街上回来,却没想到,半路突然冒出了卢寺甲。
他领着两名恶棍,分明像是等她许久。
果不其然,卢寺甲面容阴鸷,骂道:「小贱人,你去衙门告我的账还没算,以为躲起来就没事了?有本事你躲一辈子!」
宋操握紧了手中的菜篮:「你想怎样?!」
「我想怎样?我要你付出代价,要你死!」
卢寺甲狞笑着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襟,将人拖拽在地。
宋操很慌,但她并没害怕。
因为卢寺甲不知,每回她一人上街,因为心里害怕,总会央求詹世南在后面跟着。
她料定了卢寺甲不会轻易放过她。
所以这一日在其动手的时候,路边坡上,果然传来一道阴沉的声音——
「放开她。」
循声望去,那眉眼桀骜的少年,手中的刀扛在肩头,眸光生冷无比,面色森然。
卢寺甲先是一愣,继而冷笑:「詹阿弥,你以为我真的怕你?你算什么东西!姚春娘是个婊子,你就是她的一条狗……」
他话未说完,詹世南已经从坡上跳了下来,稳扎落地的同时,手中的刀恶狠狠地朝他劈了过去!
宋操听闻过他打斗厉害,但没想到这么厉害。
他竟真的不怕死,手起刀落间,神情凶狠且邪气,嘴角还勾着一抹笑,含了满满的恶意。
这世道,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詹世南这不要命的杀法,出手迅疾,刀风凌厉。
他脚下生风一般,追着人砍,卢寺甲和他身边的两个恶棍全都招架不住,只知道跑,屁滚尿流。
卢寺甲吓得哭爹喊娘:「詹阿弥!你敢砍我,我爹不会放过你的!快快住手!」
詹世南根本不搭理他,甚至在其跑开之后,冷笑一声,将手中的长刀对准了他的后背!
宋操脸色一变,上前扑进了他怀里:「弥哥!不要!」
因她这一抱,那长刀抛掷的方向变了,从卢寺甲的头顶堪堪掠过,削掉了他的软裹幞头。
卢寺甲瘫坐在地,披头散发,面色惨白。
他吓得尿了裤子。
身后的两个恶棍,忙不迭地将他架起,一起落荒而逃。
宋操紧紧抱着詹世南,把头埋他怀里,哭了。
詹世南却蹙眉道:「哭什么,他死了不是正合你意?」
宋操连连摇头,仰面看他,眼泪滑落:「可是杀人偿命,他死了,你也会死。」
这话说出口,宋操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当初衙门那一遭,早已使她彻底明白,除了一条命,这世上属于穷苦人家的公道很少,想活命就不得不低头。
她是恨卢寺甲,想让他不得好死,可如果他的死需要搭上詹世南的性命,她不愿意。
所以她哭道:「卢家有钱有势,卢保正不会放过你的。」
詹世南冷嗤:「老子最不怕死,横竖一条命,随他拿去。」
「我怕,我不要你死!我爹说让我活下去,他已经不在了,你要是也出事,我怎么活?」
「好哥哥,为了我你别再杀人了,我怕他们砍你脑袋,我们活下去吧,好不好?」
哭个不停的宋操,鼻子通红。
詹世南看着她惨兮兮的样子,莫名觉得可笑。
又莫名觉得心口一滞。
这世上,竟还会有人求他不要死,不要杀人。
求他好好活下去,不要被人砍了脑袋……
这惨兮兮的小姑娘需要他。
「需要」二字听起来还挺受用,他眼眸眯起,手不由得落在她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行了,别哭了,活下去就活下去!」
6
詹世南从不认为自己是好人。
他冷漠寡情,虽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但亦无什么良善之心。
他生来就在受苦,对这世间充满了厌恶。
可是后来,他开始与宋操相依为命。
并且日复一日,习惯了身边有她。
他懒洋洋地躺在院中晒太阳时,看到宋操在晾晒刚洗好的衣裳,绳条上一件接一件,有他的也有她的。
宋操手脚勤快,见不得家中有藏污的地方, 连灶台上的锅盖缝隙, 床底下的陈年老灰,都要想尽办法弄干净。
詹世南嗤道:「脏就脏了,有什么可收拾的, 你不累吗?」
「不累, 我乐意, 里外都收拾干净了,才像个家的样子。」
她一定是太闲了。
金元宝那狗子一度被她洗到掉毛, 看到她扭头就跑。
詹世南看着自己屋内, 桌椅板凳一尘不染, 昨日方拆洗过的被褥,又被她抱出去晾晒……他不由得长叹一声。
然而到了晚上, 枕着胳膊, 盖着暖和的被褥, 闻着皂叶香,他竟开始若有所思。
若非老宋头死了,宋操哪会出现在他家中,为他洗晒被子。
次日醒来,吃着桌上热乎的饭菜,詹世南忍不住想,老宋头死得好。
从前一个人时, 他随意惯了, 不仅吃住不拘小节,衣服也总是穿到很脏才知道换。
宋操后来常从他身上扒衣服洗, 还嫌他头发脏乱,不惜亲自帮他洗头, 擦干后束得整整齐齐。
她满意道:「这才像样。」
「像什么样?」詹世南觉得好笑。
「像我未来夫婿的样。」
宋操笑嘻嘻, 得意扬扬,面上是一点儿也不害臊。
詹世南挑眉看她。
彼时宋操十二岁,脸庞白净而秀美,两道弯眉, 凤眼稍长, 翘起的鼻尖上, 还有一颗极小的痣。
生动而张扬, 笑起来的样子活像一只狡猾的狐狸。
詹世南觉得有趣, 心念一动,忍不住又想, 老宋头死得确实好。
宋操古灵精怪, 心情好的时候,唤他「好哥哥」, 嘴甜得能把人齁死。
心情不好的时候, 唤他「讨厌鬼」, 气到跳脚。
她早已不再怕他, 总哼哼着有得是招数对付他。
那些斗智斗勇的烂招, 他每次看到都想笑, 觉得她沾沾自喜的样子,傻透了。
桀骜少年,终会长大。
她整日张口闭口是他媳妇儿, 潜移默化地,他也就认了。
自家媳妇儿,总要学会顺着。
(已完结):YX19X2jMTYx4521D9OXnCx75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