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亲生父母找到的那天。
我刚收了一只伥鬼回道观。
忆起师父临终前的话和我所剩无几的寿命,毅然下了山。
养女红着眼委屈无助地看着我走进家门,惹得亲生父母第一句话就是嘱咐我要和她好好相处。
病弱谦和的哥哥笑颜间带着高高在上的冷漠疏远,染着红毛满脸不羁的弟弟更是连正脸都没有给我。
看着这别墅狠毒至极的风水煞和他们眉眼间的晦暗,我利索从道袍里掏出一张卡。
「五十万,买断我和你们之间的因果!」
1
「既然回来了,以后就好好在家里住着,你和梦兰都是我们的女儿,你们要好好相处。」
男人威严的话在会客厅响起,安慰的眼神放在我旁边红着眼委屈拘谨的养女身上。
亲生母亲朝我这边走过来,下一刻心疼地抚上养女正在流泪的脸。
「别害怕,小姞回家了,爸爸妈妈也不会抛弃你的,我们是一家人。」
站在二楼栏杆旁的大哥朝我点头示意,病弱的笑颜间满是冷漠疏离。
至于不远处染着红毛的弟弟连正脸都没有给过我。
我利索从道袍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五十万,买断我和你们之间的因果。」
空间戛然而止的寂静。
时间回到一天前,我刚耗费半天的寿命抓了一只伥鬼回了道观。
没等休息片刻,虞家的管家就已经登门,说我是虞家丢失多年的千金小姐,要将我带回去。
没有意外,我跟他下了山。
自打我有意识起,我就是清风观第五百三十代嫡系弟子,直到八岁那年我觉醒了前世记忆和这世因果。
我不仅仅是这里的小道士,也是另一个世界顶级玄学世家寄予厚望的嫡女,可惜天妒英才,二十岁便是我的大限。
师父曾对我说:「先修人道,后修仙道。修好今生,再论来世。」
我这个身体还有因果未斩断,到达一定机缘会有人请我入世。
但师父没有算出来的是,八岁那年我不仅觉醒了前世今生的记忆,更是多了一个福寿囤积系统。
没错,两世我都是短命鬼,上一次年满二十就是大限,这一次好一点,二十二。
福寿系统告诉我,下山斩断这具身体的亲情因果会获得不菲的福寿值,但我也有自己的私心。
——大城市,机会多嘛。
名山大川的精怪多,鬼怪少,大多都纯良,不利于我获得寿命,而尘世浑浊,是那些恶鬼最爱聚集的地方。
果不其然,我跟随管家踏进这栋庄园别墅的时候就觉得来了大活,这单怎么也得涨一两个月的寿命。
但不急。
斩断因果才是首要的问题,这样,我才能自在接单,不受牵制。
2
「你哪里来的钱?」
「捉鬼。」
虞梦兰顿时觉得可笑,又立马满脸关切地看向我。
「妹妹,你不用骗我们,这五十万虽然不多,但是你从小生活在山窝窝里,怎么能够有这么多钱?
「你什么样我们心里都知道的,不用故意拿出一张没有钱的卡来打肿脸充胖子。」
「噗……哈哈哈哈……」刺耳的笑声从沙发上那个红毛嘴里发出。
「还是你这么多年在外面做一些坑蒙拐骗的事情?」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暗含得意:「以后可别做了,我们一家都不喜欢。如果以后有什么负面消息传出来,还会影响我们家公司形象的。」
这句话一出口,原本还不作声的虞父冷嗤一声:「收回去吧,五十万能干什么?还不够我们每个月给梦兰他们的生活费。」
「你回来了,就不要把以前的小家子气带过来,好好和姐姐弟弟们学习一下。」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闷笑声。
作为天师,我对情绪很敏感,这个屋子里加上管家七八个人,没有一个人带有善意。
我歪了歪头,有些不解,轻声道:「我们之间的因果就值这点钱啊。」
所以我才只挑了一张五十万的卡出来。
3
我留在了虞家。
没办法,斩断因果不能强求,须得彼此心甘情愿。
坐在二楼最尽头的客房里,我屏息掐指,说实话,我很想知道虞家留我下来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明明他们心中完全不在意我的存在,也在丢失我之后找到了一个完美契合的替代品。
我和他们的维系只有那淡淡的血缘。
而这点血缘,没人在乎。
纵使八岁那年得知了今生的大致走向,我会被养女狠狠打脸,几年后被逐出虞家,一生凄惨至极,此刻也无法明了他们内心具体所求。
那,只能勘破天机了。
几分钟过去后,右手腕上他人看不见的数字直接减去了二。
「又扣了两天寿命。」我喃喃。
上面赫然只有:373。
一年零八天。
果然,算命和勘破天机是最耗命的。
但我也知道了虞家找我回来的真正目的。
——在丢失我之后,虞家确实心急如焚地找寻过,但为了安慰虞夫人的心情和种种原因,虞梦兰出现在了虞家,完美地替代和弥补了我的丢失。
或许是年岁太小就到了虞家,虞梦兰除了不是从虞夫人肚子里出来的之外,一切都和虞家唯一的小姐没有什么区别。
所有人都渐渐忘却了我的存在,寻找我的事也逐渐敷衍,没有放弃只是为了所谓良心、血缘和名声。
直到三个月前,他们又开始重视这事,想要将我找回。
因为,和我指腹为婚的未婚夫,疯了。
他们迫切需要我回来履行婚约。
替虞梦兰履行婚约!
或许是机缘将至,又或许是这次真的认真派人去找了我,他们如愿了。
房门被叩响,客房的灯光闪烁了一瞬:「二小姐,可以下去吃晚餐了。」
我打开房门,一个瘦小的女孩阴恻恻地垂着头站在房门前,身上是虞家专门的用人服,厚重的刘海下隐约是一张看不清的脸,明明灭灭。
一只小女鬼。
「自己找上门的?」
我冷声质问,倒不怕她伤到我,毕竟她实在太弱了,在虞家这座庄园里怕是处于食物链最底层。
应该是憋屈惯了想在我面前逞逞威风。
我从袖口掏出一张黄符,眨眼间,她就逃窜了。
我哼笑一声:「吓不活你!」
我可是一个有职业素养的天师,不抓没有害人的鬼。那些害人的鬼灭了就灭了,罪有应得,有些良家好鬼要是缠上了,又是完成夙愿,又是安排投胎的。
麻烦。
「小姞,怎么呆站在门口,可以下去吃饭了。」
廊道中间那间房的门从内打开,便宜大哥走了出来。他身形修长清隽,语气柔和着说完这句话后,还握拳捂嘴轻咳了一声。
我颔首朝楼梯走去,在路过他的时候还是停住了脚步。
「想和哥哥一起下去?」
我转过身微微摇头,莫名道:「从三年前开始你就感觉身体越来越虚弱了吧?」
「而且什么医疗手段都查不出原因。」
他微愣,随即脸上浮起和煦的笑意:「家里的用人和你说的?」
我继续摇头:「这几年不好过吧?」
「不仅仅是身体,而是所有的一切,都不顺。」
虞父临近退休,也早已没有当初在商界的老谋深算,虞家次子虞尔从小纨绔,根本没有按照继承人的标准培养,至于虞梦兰这个养女就更不用说了。
虞简就是虞家今后的希望。
但从三年前开始,虞简一直状况频出,身体也是越来越虚弱,无奈赋闲在家。
所有人都清楚,虞家快败落了。
但他们还有一线希望,还有一根最后的救命稻草——
和顶级豪门陈家的联姻。
但世事无常,一年半以前陈家的独子一夜之间就疯了,在宴会上打伤数十人。天之骄子的坠落让很多人唏嘘又窃喜,同时好事的目光又关注到了虞家。
虞梦兰哭闹着不愿意嫁,虞家无脑顺从她,但也舍弃不了这段婚约。
于是他们又记起丢失了快十九年的我。
虞简轻笑一声:「如果真有运势这种东西,应该也是要蛰伏一阵子的,或许物极必反,否极泰来。」
他调侃了一句,绕过我,先下了楼。
看着他的背影,我沉思。
……不是运势,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东西。
4
到了餐厅,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入座了。
「呦,大师,您终于来了,等您大驾呢!」红毛怪虞尔嚣张地扬着眉阴阳怪气。
继而又不重不轻地嘟囔:「没规矩的野丫头,第一天到我们家就让我们等。」
顶着众人的注视,我走向空在末尾的位置,淡然道:「抱歉。」
虞尔就坐在我的斜对面,我将目光放在他身上:
「去把发色换了吧。
「你五行属金,而赤色又属火,火克金。
「有血光,招小人之灾。」
餐具被重重砸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响声。「村姑,你说什么呢!我用得着你管?还咒我?能不能滚出我们家!」
「好啦~」坐在他旁边的虞梦兰扯住他的手臂,柔柔地朝着我说道,「妹妹,哥哥有胃病,所以我们一日三餐都是固定时间的。今天是你回来的第一天,所以大家都迁就着你,下次你要是迟到,只能自己去开小灶哦。」
「还有小尔的发型,我觉得大家都有自己的审美和穿搭自由,你不要用你在山里的封建思想来指责规劝别人啦,会惹人嫌的。」
她暗含轻蔑的眼神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毕竟,妹妹不也穿得……」
餐桌上的人随着她的话重新看向我。
是的,我还穿着来之前的朴素道袍,和这穿着华服的一家格格不入。
倒不是我不想换,出了道观这身衣服确实招摇,但客房也没有准备换洗的衣物。
便宜父亲忍着怒气深吸一口气:「我们家不信这些歪门邪道,既然回来了,就赶紧把以前的恶习给改了,好好向梦兰学习学习虞家的女儿应该怎么做!」
「不要让外人因为你看我们虞家笑话!」
我直直地看着坐在首位上的他,准确来说是他背上的那只小鬼。
此刻正在贪婪地吸食他因为愤怒而溢出的精气。
我沉默着点点头。
这家真是五毒俱全,泥潭深陷,得早点斩断因果才好。
而我给了他们两次点拨已经仁至义尽了,剩下的若他们以后有需求……
可以花钱请我解决。
经过刚才的小波折,餐厅只有动筷的声音和时不时落在我身上的打量目光。
我理解那几个眼神的诧异,他们对我乡野村姑的形象偏见太大,见我用餐礼仪难免不敢相信。
但我一点不关心。
「小姞,你刚回来,很多事情可能不清楚。」虞夫人紧握着筷子语气有些斟酌,「其实你还有一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夫。」
「对对对!你那未婚夫可是了不起的人物,配你绰绰有余了。」虞尔笑着调侃。
「虽然陈家的那个孩子现在出了点小问题,但我们家不能背信弃义。」
她说得义正词严,满脸仁义道德。
餐桌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等着我说话,毕竟将我找回来为的就是这件事。
「不应该是虞梦兰的未婚夫吗?」
「不行!」尖锐的女声乍然响起,立马又觉得自己太过激动,尴尬解释道,「妈妈的意思是当初指腹为婚的人是你,毕竟你才是从妈妈肚子里出来的不是?」
这个时候虞梦兰也没有任何的不满,甚至大度地说道:「小姞,我已经占了你很多东西了,爸爸妈妈的爱、哥哥的呵护和弟弟的陪伴,还有这么些年优渥的物质生活。」
「我怎么好意思再占了你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呢。」
「……」
所有人都等着我的回答。
「好。」
我同意了。
看见他们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我继续开口:「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搬出虞家。」
……
「小姞是有什么不开心吗?」一直置身事外的虞简放下筷子试探问道。
没等我回复,便宜爸皱眉出口:「你现在刚回来就要搬出去,你让外人怎么看我们家?」
「我只有这个条件。」我重复。
「这样吧,如果你执意想搬出去的话,至少也要一个星期后。这期间顺便去拜访一下陈家,见一见你的未婚夫。」
「行。」
5
夜色笼罩。
我避开监控走出了庄园,一辆豪车停在门口,亮着近光灯。见到我出来,富豪王帅连忙从驾驶位上跑过来。
富态的身子左右两只手提满了购物袋,像一只摇摆的企鹅。「大师,您要的衣服。」他艰难地朝后边车子努努嘴,「后车厢都放满了,要我帮您提进去吗?」
我接过他手里的购物袋:「不用了。」
「行行行。」王帅连忙点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过来,「大师,这里有五百万,是用来孝敬您的,密码是您当初来我家驱邪的日子。」
我淡淡地瞥了一眼,没有收。
回到房间,已经有一个小东西在瑟瑟发抖地等着我了。
「你,你是道士还是天师?」小女鬼害怕得魂体都虚了虚,还是壮着胆子问道,「你可以庇佑我吗?」
「我出不去这座庄园,这里有好多很可怕的东西。」
我将购物袋放到地上,抱胸看向它:「为什么选我?」
它纠结了几秒,犹豫道:「我觉得你很厉害,他们那些东西都不敢靠近你,只有我太低级了,才察觉不到你的厉害,还想……吓你……」
听到这个解释,我嗤笑一声,刚想拒绝就听到福禄系统的声音。
【帮助庄园小女鬼解除怨念,查出庄园秘密,奖励寿命两个月。】
啧,城里工资果然高。
「行,我答应了。」
我从道袍里掏出一张黄符,用旁边的签字笔画了道符,它无火自燃,几秒后出现在了小女鬼的手上。
「带着这个,那些厉鬼的鬼气就不会打压到你了。」
我抬了抬下巴:「现在!告诉我你知道的所有!」
它如获至宝,轻飘飘地荡到我身旁:「我叫王小礼,原本是虞家雇来的小女佣。在这里工作不到半年就遭到了虞大小姐的责罚,她怪我洗坏了她的大牌衣服,又污蔑我偷了她的首饰。」
小女鬼泣出血泪,连身上的鬼气都波动不稳:「我们打工人容易吗?每天五点起,十一点才能休息,做着看人脸色的活,还要被她戳着脑袋辱骂,就因为她比我们命好?会投胎?」
它暗暗瞥了我一眼,声如蚊蚋:
「明明她还是养女,占了别人的东西还这么得意。
「虞家工资不低,我不敢反抗,哪怕她刻意针对我,我也一直恭顺地伏低做小。直到有一天,她叫我半夜去喷泉洗她准备的衣服。
「我以为这只是折磨我的一个手段……」
「结果,」它害怕得抖了抖,「我被一只青紫的手拖了进去,醒来,我就成了这样。」
「我想找她报仇,但我根本近不了她的身,我也发现……」只见它目露惊恐,「这个虞家简直就是一个鬼场。」
我了然点头:「她什么时候叫你去的?」
「大概是一点。」
果然是最阴的时候。
6
王小礼的愿望很简单,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解除禁锢得以往生。
我将她暂时安置在我手腕的锁魂珠里面。这是我意外得来的宝物,里有不少古籍,类似投胎指南,能够教导鬼魂投个好胎。
更深露重,时间已接近凌晨,我关上房间的灯,站在客房唯一的窗台前。
得益于房间位置是二楼的尽头,可以看向位于房子左侧的巨大喷泉。
地灯的微光下,一袭白色绸缎睡裙的虞梦兰站在喷泉边,嘴巴张合着念叨什么。
我微眯着眼眸,看着她的唇缓缓跟着复述:「献祭……少女……杀……虞姞……消失……」
——我献祭更多的少女,你帮我杀了虞姞,让她在虞家消失。
话毕,她刺向自己的指尖,将血液滴入水中。数秒后,原本月色映衬着澄澈的水面翻滚起波涛血洪。
虞梦兰带着餍足的笑意折返,丝毫没有看见二楼隐藏在黑暗之中的我。
有意思。
怪不得当初看到虞家人,只有虞梦兰眉眼间的晦暗最淡,身上背负的罪孽最多,倒是省得我用寿命去算了。
帮王小礼消除怨念就是查出让她死亡的凶手,阳间是虞梦兰,阴间就是那喷泉里的脏东西了。
脏东西棘手,虞梦兰更棘手。
鬼害人常见,人帮鬼增强鬼力突破封印倒是难得一闻。
我试图和系统讨价还价,这种两地界办案如何也不能只是一两个月寿命就打发我了。只是迟迟没有收到回复,倒是魂珠里的王小礼急得跳脚:「大师就是它!就是盘在喷泉里的东西!」
我掀被上床:「少安毋躁。」
今天损耗较大,我本就先天不全,一丝丝寿命的折损都容易在身上体现,有些事情得慢慢来。
第二日清晨,客房的门就被拍得哐哐响,王小礼从魂珠里面冲出来准备吓一吓门口的人,被我呵斥了回来。
她委屈地看向我,似乎一夜之间她就极其信服我的实力,以我马首是瞻。
我也不曾解释,一旦她在阳间做了什么「恶事」,阴间的判官都是会知晓的,归根到底她是我要帮助的鬼,只是罚她去将魂珠里的古籍给背了。
起身开门,虞尔糊了一脑袋血怒气冲冲地站在门口怒瞪着我:「虞姞!你个乌鸦嘴!给我滚出虞家!」
我勾唇一笑,看来是应验了。
「你还敢笑!!」他疯叫一声,上前想要揪住我的衣领,奈何脚步虚浮,让我轻松躲开。
酒囊饭袋。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因为他毫无顾忌的叫法,虞家人都从房间里面出来。
「天啊,小尔你是怎么了?」虞母向云看着满脸是血的儿子吓得几乎昏厥。
「妈,把虞姞赶出我们家!她就是个扫把星、乌鸦嘴,我只有虞梦兰一个姐姐,谁我都不认!」
虞尔还在暴躁如雷,额角的伤涓涓冒血,如何都止不住,看起来格外骇人。
「到底怎么了?!」虞简温煦又凉薄的声音插入其中,带着压迫力。
7
我和虞家人坐在客厅,看着家庭医生在帮虞尔包扎伤口,虽然看着吓人,但也只是皮外伤加失血过多。
倒是印证了我那句血光之灾。
「所以是你昨夜溜出去和一些狐朋狗友飙车受了伤,你跑来怪小姞?」
虞简皱着眉,语气里带着训诫:「虞尔,你应该向小姞道歉。」
「凭什么!」
他腾地一下站起来,排斥的目光扎在我身上:「你们都以为她是什么好东西吗?真以为她从小生活在山里,单单纯纯不谙世事?」
虞尔呸了一口,指着我的脸:「我昨晚出门的时候可是看见了,她跟一个胖得像猪一样的中年男人在攀谈。」
「谁知道她被找回来之前干什么勾当?」
众人诧异质疑的目光指向我,让他心里不禁舒服了很多。
「虞姞,怎么回事?!弟弟说的是不是真的?」便宜妈发怒了,作为她这种视名声为生命的贵妇人,最不喜欢的就是丈夫和子女有污点。
我丝毫不慌张,诚实点头:「是真的。」
「妹妹,你怎么能够做这种事情呢!」虞梦兰依靠在便宜妈身旁,安抚地握着她的手。
「昨天就和你说了我们家不允许有这种歪门邪道的存在,你竟然当天晚上就和一个男的拉拉扯扯。
「还是……还是那种中年男人,你太作践自己了。你和我们说实话,爸爸妈妈将你找回来之前,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坐直身子,表情有些许嘲弄。
「不用几句话就给我盖棺定论,我行得正自然敢承认。仅凭用眼睛探真相有些愚蠢,靠别人的一句话就造谣更是恶毒。
「客房一直没有准备我的换洗衣服,我询问用人,她们嘴上说着去帮我准备,但一直没有过来。」我看向刚才还对我满眼失望的母亲,平淡道:「我去找过你,但虞梦兰说你休息了。」
「迫不得已我找了别人,让他帮我准备几件衣服。我曾经帮那个人解决了一点小麻烦,你们要是信不过的话,我可以提供他的个人信息。」
「……兰兰,妈妈不是让你准备几件衣服先给妹妹应应急吗?」向云的眼神变得愧疚,转头问向虞梦兰。
只见她咄咄逼人的面色自然转变,红着眼眶泪眼盈盈:
「我不知道妹妹是为了衣服的事情。我想着妈妈因为妹妹被找回来,心里肯定波动很大,想让你多休息一会。
「我昨天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很不舒服,就忘记妈妈嘱托我的事情了。
「小姞对不起,是姐姐错怪你了。」
众人看着虞梦兰苍白的脸色,不像是说谎,再加上担心她难免害怕我回来会影响她在家里的地位,心里根本就没有怪她。
于是虞父摆摆手,打着哈哈在用人面前警告了一番,就将此事翻篇了。
虞尔却不服,指着自己包扎得厚厚的脑袋:「那我这儿呢!」
「那是你自己作的!」虞父怒骂道,「你半夜溜出去飙车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我不信!以前都好好的,从来没有出过什么事情,就她回来就出了事,还有她昨天说我有血光之灾你们都听见了!
「怎么会那么巧,肯定就是她在搞鬼!而且昨天她一回来姐姐身体就不舒服,她还穿着个道袍装神弄鬼的。」
虞尔的几句话就让虞家人沉默了。
一语成谶不好解释。
也是,归根结底,我不过是才找回来一天的血缘女儿,是因为有所利用才会认真找回的工具人,下意识地怀疑我很正常。
我静默地坐在原处,等着虞家人接下来的做法。
「……我觉得小尔说得有点道理,我不是怀疑妹妹的意思,只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不我们还是……找一个人来看看吧。」
虞梦兰关切地劝道,仿佛是真担心有什么事情影响到了虞家。
「而且找人看看风水什么的不是坏事,我朋友家都有找高人看风水,算是给大家一个心理慰藉。」
「哼,八九不离十就是这个村姑和我们家八字不合。」虞尔补刀助攻。
「行了,行了。」
虞国盛带着歉意的眼神看向我:「那就请一个吧,免得你们吵下去。」
8
「大师,虞梦兰和那个东西蛇鼠一窝怎么还敢请人来啊?」魂珠里的王小礼百思不得其解。
我走在回房的路上,目光冷然:
「因为她不惧。
「她太相信庇护她的东西了。
「那个东西一直在满足她的愿望,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当然,她也一直在为那个东西冲破封印孜孜不倦地提供阴气最足的少女。」
王小礼在魂珠里颤抖:
「那个东西太可怕了,虽然是它把我害死的,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也不知道它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我生前的最后的记忆就是水底黑红的血雾。庄园里的鬼都畏惧它,受制于它,无法离开这块区域去投胎。它还可以杀鬼,吸食鬼力。
「也幸好是我太弱了,它瞧都瞧不上我。
「大师,你知道它是个什么东西吗?」
我回答:「一个死了很多年,怨气极重的厉鬼罢了。」
听见我波澜不惊的语气,王小礼松了一口气,连魂珠都没有再颤抖:「大师你应该有把握吧?」
我轻蔑一笑:「当然……」
「没有。」
我左右不过是当了清风观十几年的小道士,拖着一副短命的身子,就算有上辈子的记忆和天赋,面对鬼龄比我年龄还大的厉鬼怎么可能抵抗。
王小礼快哭了:「大师,您别玩黑色幽默了。如果您没把握的话,要不要摇个人?一般大师的朋友都是更牛掰的天才吧?」
我依旧诚实摇头:「我没有朋友。」
「清风观只有我和一个五岁的外门小弟子。」
「……」
「那那那,趁现在它封印还没有冲破您赶紧去加固一下吧,别让它出来咯。」
我继续泼冷水:「封印不了,它现在已经很强大了,只是在蛰伏而已。」
「我不知道当年是谁把它压制在这里的,但既然只是封印而不是将它消灭,就说明当初那个人也只是个比它略胜一筹的天师。说不定……还是拼尽性命才将其封印的。」
这一个世界我并不清楚有没有玄门一说,但就昨晚王小礼问我是不是天师,我才知道还是有这么一个职业的。
但我确定的是,这个世界对这方面的了解和重视远不如我的前世。
……
「那完了,完了,鬼都做不成了。」王小礼绝望。
我掐诀将魂珠暂时封上,让她一只鬼在里面独自悲伤。
9
「爸爸,我去问了我朋友,他家请的大师是圈子里有名的高人,很多乔迁装修算姻缘,还有……驱邪都是找的他。我托了朋友的关系约到了这位大师,他算了一下日子,定在了四天后。」
虞国盛的书房里,虞梦兰提前说出了自己的安排。
原本虞国盛将所有人叫到他的书房,是为了商议公开将我找回的消息。
外界都知道虞家丢了一个女儿,自从有了虞梦兰这个养女后,众人都不再记得这件事情,甚至不知情地以为虞梦兰就是虞家亲生女儿。
既然要我去和陈家联姻,就得先恢复我的身份。
我之前还在思索,虞梦兰既然想要我替她顶上和陈家疯子的联姻,为什么昨天晚上又在那里许愿将我杀了。
直到刚才我才从用人闲聊的话语里知道陈家那个疯子突然重病昏迷,大概率是醒不过来了,全靠着陈家的财力用器械吊着命。
虞梦兰也没料到自己捡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不仅不需要联姻还把我这个真千金给找了回来,怪不得当晚就一心急切地想要我死。
「我觉得妹妹回来了就应该好好办一场介绍宴,让所有人都知道虞家的亲生女儿找回来了。」
「但这个宴会得好好准备,可以先让人来看看风水,顺便让大师好好给妹妹算一算。」她体贴大方地说道。
虞国盛和向云欣慰地点头,一口允诺了下来。
虞尔斜靠在沙发上一副纨绔模样,眼底是赤裸裸的嘚瑟挑衅:哼!还介绍宴,看你四天后会不会被赶出我们家再说。
我冷漠地率先别开眼。
确实,这个介绍宴不知道虞家人有没有命办。
四天后,就是五月五日。
这个「高人」确实懂点东西,选了个至阳之日,但也只懂了点东西。《礼记》记载:【阴阳争,死生分。争者,阳方盛,阴气起也。】
那日既是至阳,也是埋伏在地下的阴气渐出的时候。
离开书房,虞梦兰叫住了我,她亲昵地握住我的手,巧笑倩兮,那颗微微瞪大的瞳仁深不见底,透露着诡异:「妹妹,你以前在外面受苦了,这几天好好享受哦。想吃什么想喝什么想玩什么统统都去体验一下,不要辜负了你最美好的时光。」
她深知给死刑犯枪毙以前,都会让他们饱餐一顿,不留遗憾。
我扯出手,嘴角勾起眼眸如冰:「你也是……」
好好珍惜,不要辜负了最后的时光。
10
虞家有不少虞梦兰的眼线。
虞家人还好,虞国盛每天需要去公司上班,向云有时会出去约着朋友打麻将,虞尔这几天包扎成了猪头难得没有出门,虞简体弱更是出不了房间。
但在这里工作的用人中了邪一般偏向虞梦兰,觉得我的出现让她受了委屈,明里暗里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我做不到明目张胆准备一些东西,只能继续发消息托人备好。
好在我村姑形象依旧深入人心,他们顶多觉得我有可能威胁虞梦兰的地位,没觉得我能翻出多大的风浪。
魂珠里王小礼惴惴不安,又气又急,看着我这几日整天吃了睡睡了吃,优哉游哉的样子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说着自己押错了宝,想要与我划清界限,但苦于自己太弱鸡了点,没有我的允许连魂珠都出不了。
客房里,一人一鬼,两种心态。
静待那日。
11
那日如期而至,虞梦兰亲自敲响我的房门:「妹妹,等会大师就要来了,记得和我们一起下去迎接哦。」
「知道了。」我随意回复一句就将房门关上。
我踱步到窗台前,看着停止工作的喷泉,平静的水面透露着诡谲,确实「就要来了」。
换了一件轻便的衣服就准备下去,魂珠里的王小礼不干了:「大师,你把我留在这儿吧,你自己去应对暴风雨就行。」
「我是个菜鸡,啥都干不成,带上我也是累赘。」
昨天晚上,我和她又看到了虞梦兰的「许愿」现场。她承诺只要让虞家人觉得我和虞家八字不合,我的存在会让虞家加速破败,克父母克手足,让虞家顺利将我赶出去,她就会继续供奉两个用人给它。
她轻车熟路地将指尖的血滴落,心满意足地离开,丝毫没有察觉到这次喷泉毫无变化。
就像狂风暴雨前平静到可怕的水面,隐隐透着黑气。
「想得美。」我干脆回怼,戴上魂珠出了房间。
楼下的花坪里,虞国盛已经在热情地向请来的高人介绍庄园格局。虽说他并不信这些,但也知道眼前的这个是圈子里不少富商尊重的大师,这一次又确实是自家将人请了过来,待客之道还是能够做到的。
不仅仅是虞国盛,虞家的其他人都到了。当我走过去时,虞尔还嘚瑟道:「小村姑,只有你一个人来得这么慢,怕在我们面前现原形啊?」
「哦,大师,这就是我们家找回来的亲生女儿,麻烦您等会顺手帮她看看。这孩子以前一个人在外面过得挺苦的。」随着虞尔的话,虞国盛注意到了我。
我也顺着他的话看向被人众星拱月的「大师」,长得倒是仙风道骨像模像样的,一身道袍不知比我的华丽多少,身旁还有个帮他拿工具箱的弟子。
他高高在上地打量了我一眼,缓缓点头。
一双眼半清半浊,一看就是有点小本事但被人捧惯了,天资有限,后天怠惰。
……
「这是我们二十几年前购入的房子,那时候我家大儿子才四岁,女儿刚刚出生。整体风格还是没有变的,在之前房主的基础上修葺改善。」
虞国盛一边带路一边介绍:「这是我们家最亮眼的一处建筑,这个喷泉占地很大,上面的一些石雕非常灵动迷人。当初决定买下这座庄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我妻子看中了这个喷泉。」
「说来也奇怪,这个喷泉一直不需要怎么清理水质,我家的另一个女儿也经常来这里观赏。」
「……」
「不对,这个喷泉有问题!」跟随在一旁的众人看着骤然变了脸色的「大师」心中皆是一凛。
虞国盛虽说答应请人来家里看看风水,谈谈八字,但其实并不相信会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就是为了花点钱听听吉祥话,顺便解了小儿子受伤的矛盾。
「怎,怎么个有问题?」
「你们家确实有不太干净的东西。」「大师」板着面孔命徒弟摆好东西,拿着桃木剑对着那座喷泉神神道道起来,搞得其他人都跟着他一脸严峻。
我站在几人身后只觉得好笑。庄园里这么多小可爱他看不见,甚至一直陪在他旁边的虞国盛肩上的东西都没有察觉,喷泉里的大 boss 倒是让他一看发现了?
就在这时,面对喷泉的他转过身来,嘴里还在低絮地念叨着什么。阴云逐渐向这座庄园聚拢,大有覆盖的意思,身后的水面涌起一团快凝结成实质的黑雾。他抬手越过站在我前面虞家兄弟,直直指向我。
「是她!
「她是恶鬼转世,专门祸害至亲之人。
「幸好你们福泽深厚而她亲缘浅薄被丢在了外面,若长久相处定会让你们家破人亡!」
虞家不信怪力鬼神的世界观不断崩塌重建。
向云已经被这个场景吓到胆破,尖叫了一声躲在虞国盛身后,听到那人所说的话畏惧地看了我一眼。
不!应该说除了虞梦兰,所有人都在畏惧惊愕地看向我,连原本满脸玩味的虞尔眼里也是不敢置信。
他或许也没有想到玩脱了会这么严重。
「大师,这……这怎么办?怎么祛除我女儿身上的……恶鬼……」向云断断续续地说着。
「她既是恶鬼,如何祛除?」
「妹妹,怎么会这样……」虞梦兰以为是自己的「许愿」应验,假惺惺地演起了戏。
我站在原地,倒是没有因为诬陷而急于自证,看上去显得无悲无喜甚至一言不发。在虞家人眼里或许就是有恃无恐,默认了自己恶鬼的身份。
当所有人质疑我的时候,只有我定睛看向那位「大师」,他的瞳孔接近胀满,肢体略显僵硬,一看就是被上了身。只是他微垂着头,那几人又都在畏惧地看着我,无人注意到他的改变。
它,也在畏惧我。
只是不知道会用什么办法支开我。
「你们先用麻绳将她全身捆住,用布条盖住口鼻眼,如此悬挂在房梁上,我先处理你家风水,再来帮她驱邪。」
「好好好,谢谢大师,哥哥、小尔,你们快去按照大师的说法做吧。大师是位德高望重的高人,说不定真的能有办法帮助小姞。」虞梦兰急切地应承道,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
站在我前面的两人犹豫着没有动,不知是害怕还是……不忍。
虞尔不太坚定地试探出口:「那个……又是悬挂又是捂住鼻子的,她……不会被憋死吧?」
虞简聚拢着眉心看向异常积极的她。
见人还在犹豫,脏东西开始没有耐心了:「快去!!你们虞家若是不想被她害死,只能按我说的做!」
向云动摇了,催促着两兄弟按照「大师」的话做,眼神掠过我时满是愧疚:「小姞,相信妈妈,只要忍耐一下就好了,我们一定会让大师想办法救下你。」
「妈妈发誓,你听话行不行?」
我的内心蓦然一片悲凉,是血缘因果带来的垃圾情绪。我举头四望,整个庄园的用人早已莫名消失不见,头顶的那片阴云不断压下,颇有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既视感。喷泉上方不断壮大的那团黑紫灼烧着所有人的心。
「我可以按照他说的那样任你们摆布,但是我有个条件。」我清冷的音色在逐渐昏暗的空间中带来一丝丝天光。
「都什么时候了!我们是为了救你!你还要条件?!」虞国盛有些气急败坏,随即又侧头警惕地看了一眼那团东西。
「哦,那你们就等死吧。」我回复得干脆平和,颇有种坐实恶鬼转世的态度。
「你!你你你……你说吧。」他无奈叹气,仿佛整个人心力交瘁,老了十岁。
「我的条件很简单,只要你们口头上对我承诺一句,愿意和我断绝血缘关系就行。」
「须得带点真心再说。」我补充。
反正那东西探测不出我的能力,想用我是恶鬼转世的由头支走我,遏制我和它对抗,那我也可以用这个借口圆我心中所求。我既是「恶鬼转世」会祸及至亲,那虞家肯定同意我的条件。
「爸爸妈妈,既然是小姞自己要求的,说明她还有些良知,不想连累我们。眼下这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要不……我们就按照小姞的要求来吧。左右只不过是一句话,让大师赶紧做法才是正事。」虞梦兰赶忙跑到虞家夫妇面前劝道。
天色越来越阴沉,阴冷的风仿佛吹入人骨髓一般,每个人都遭到了一丝阴气的侵蚀。虞简止不住地咳嗽,虞梦兰在虞家夫妇旁边痛呼一声,难以承受地捂住了胸口。
犹豫了半分钟后,虞家夫妇同时说出了我期盼已久的话。
「……我们虞家愿意和虞姞……断绝血缘关系!」
与此同时,身体里属于我的最后一根因果线应声而断。
我看向他们,第一次露出了释怀开朗的笑意:「多谢。」
「好了,妹妹,你现在可以按照大师的要求去做了吧?你要相信我们啊,大师这么做是为了救你。」虞梦兰生怕我反悔,「虚弱」地继续煽风点火。
「走吧,按照它要求的做。」我侧身对虞简说,利落转身朝房子走去。
「哎……不是,小村姑,你真的愿意……」
「愿意。」
得偿所愿又有何惧?
12
小杂物间里放置了一些不常用的粗绳和棍棒。
一路走来不过七八分钟,虞简两兄弟一点也没有发现空间的异样。
我冷眼看着粗绳一端绕紧我的腰腹,另一端越过屋顶的横梁垂落在地,双手双脚自然按照「大师」的要求被绑紧。就在要将我吊起时,虞尔拿着个布袋子在我面前踌躇。
他面色挣扎几瞬,狠心地扔掉了手里的东西。
「算了哥,我觉得我们绑得挺紧的了,盖住口鼻眼啥的还是别搞了吧。
「你看她平时为了招摇撞骗特地维持仙风道骨的样子,那小身板跟小菜鸡一样,没几下就咔嚓了。
「要是那个狗屁大师技艺不精,驱鬼驱个一天半天的,等我们再过来,这小村姑就算没有被吊死,只怕也得憋死。」
注意到我看向他的眼神,虞尔好面子地嗫嚅道:「到时候还得来给她来作法,这不增加大师工作量吗!」
「……」
「你不按照它要求的做,不怕我真的是恶鬼转世祸害你们的?」我「好心」劝诫。
「小村姑,你是不是傻?谁又能确保那个大师是不是真有本事?我可不想做杀人凶手。」虞尔白了我一眼。
虞简轻咳了几声,朝我安慰道:「放心,不会捂住口鼻的,就做一下样子,我们很快就会回来了。」
虞尔用力拉扯另一段的绳子,将我吊了起来,但也不高,也就悬空一米的样子。
他们走出去之前还挑了两根结实的木棍以防万一。
真是送死。
我冷眼看着两人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它出来了,完全出来了!」
「大师我们现在怎么办?我感觉它的鬼气已经外泄,如今这里已经完全成了它的地盘。」王小礼焦急道。
果然从杂物间的门缝外飘进来肉眼可见的黑气。
原本还只是喷泉上那一坨,这才不过十一二分钟就已经蔓延到了这里。
可想而知外面的世界是个什么情形。
悬在半空中的我紧阖着双眼,低声念咒,半秒后一脸蒙的王小礼从魂珠中摔出。
「大师!你干啥啊!!」
「让我回去,现在把我放出来,我不想送死啊啊啊啊啊……」她着急忙慌地往我手腕上的魂珠钻。
「别吵!先用鬼力将我的绳子弄断,我们得去拿上提前准备的东西。」
「啊,啊……好!」她瞪着缠绕我的绳子,一张鬼脸憋得青紫可怖,一顿操作下来粗绳毫发无损。
……
她泄气地摆烂:「不行,我就是一只最低级的小鬼,最大的能力就是吓吓人,我根本做不到。」
「呵,那你甘心吗?
「莫名其妙地就死了,没人在乎。活着如同蝼蚁被人刁难,连反抗都不敢。好不容易赚了点薪水,都还没有去好好享受一下,就成了别人实现愿望献祭的养分。」
「你别说了!」
「都是人,为何命运就如此不公?你也有父母兄妹,你死得不明不白他们会有多伤心?他们甚至连一点补偿都没有!你也只能做个低级的小鬼,投胎转世不能,出这个庄园更不能。」
「别说了!」
王小礼的鬼气开始浮动。
我悬在高处满意地继续将她「黑化」:「你就是养分,就是踏脚石,虞梦兰借你献祭圆梦,脏东西靠你逐渐壮大。」
「承认吧,你不甘心。」
「啪」,粗绳应声断裂。
我快速起身,将精神状态还不太稳定的王小礼收进了魂珠。
「好了,黑化停止,在魂珠里面净化一下心灵吧。
「是时候逆风翻盘了。」
13
踏出杂物间的那一刻,外边的所有景象已经完全变了样。
原本因为向云喜欢欧式风格,整栋庄园都是华丽典雅的设计和布置,此刻忽略掉那些弥漫的黑雾,整个过道已经完全变成了八十年代破败小洋楼的模样。
残破,萧条,透露着腐败的气味,好在大致的结构没有改变。
这应该是那个脏东西的执念之地。
一般厉鬼,要么没有感情是个只知道害人的杀戮机器,要么就是太怨太恨,对生前某件事的执念过于深刻,以至于喜欢将它的「猎物」拉进自己的执念之地里反复承受它的怨恨。
前者比较好解决,不需要那么折腾,只需要足够的武力镇压就行,后者这种有执念的厉鬼就比较棘手了。
它们虽然战斗力没有前者强,但太会迷惑天师了,你以为你费尽力气消灭了它,其实只是在它的执念之地消灭了它制造出来的幻境而已。
而它,可以瞬间制造出无数个重叠的执念之地,执念之地又有无数个虚构的它。
梦中梦,清醒梦。
很多道行浅的天师力竭在执念之地最后连鬼影子都没有摸着。
心中明了了些许,我快速潜到约定放置东西的地方。王帅承袭了以往的阔绰,几桶黑狗血、鸡血,七八把桃木剑,一盒黄符,四五个罗盘……
「呵,你搬一把小板凳就可以坐这儿练摊了。」
「……」
黑化的鬼惹不起。
我快速拿了一沓黄符,一把合眼的桃木剑就折返了回去。
原本齐聚在喷泉边作法的几人不见踪影,一根根似藤蔓似触角的黑红色根须从明显破败的喷泉中蔓延至整个庄园。
这些东西都是活的,它们和执念之地的主人共享感官。
也叫,灵魂感应。
我曾在前世的一次试炼中进入过一个类似的执念之地。在此之前已经有无数天师折损于此,他们往往还没有找到那只隐藏的厉鬼就被偷袭。
敌暗我明,难以取胜。
我小心避开那些错综复杂的东西,步履不停,思索着虞国盛会被困在哪个地方。
毕竟他可是胜敌的关键。
这种鬼武力不行,擅长攻心和搞偷袭,一定会将人带到他最不想面对的地方释放最可怕的幻境。
这个庄园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没有时间一间房一间房去找,就算我有时间,虞家人只怕也成了养分。
可最不想面对的地方……是哪里呢?
我一个箭步踏上一楼门厅的罗马柱借力上了二楼书房的露台。这里是虞国盛的书房,除了平时特意叫我们进来都是锁着门的。
越不想让人知晓就越是有什么,比如……贪污?腐败?拖欠工资?包养小三?私生子?
可进来之后我心一沉。
……什么都没有。
14
推开虞梦兰的房间门,虞家四口整整齐齐直愣愣地立在这里,脸上满是僵硬灰败。
「他们这是怎么了?虞梦兰呢?」王小礼紧张的心松懈了一分。
「他们的魂被那个东西拉入了它制造的幻境中。这只是四具少了魂魄的植物人而已,要赶在天黑之前将他们从幻境中拉出来才行,不然就回不来自甘成为养分了。」
「这不已经是它的执念之地了吗?怎么还有个什么幻境啊?嘶……厉鬼。」
我勾起凉薄的笑意:
「执念是为了困住猎物,幻境是为了绞杀。
「帮我守住这四个身体,一般情况下我能够回来,但我向来不说绝对的话。
「若是我没有回来,你就赶紧逃吧,现在这个魂珠你可以自由出入。」
我蹲下身子将魂珠放置在地板上,掏出一张黄符用灵力写上符咒。
「你你你,你有灵力!」
黄符凌空从中间自燃,下一瞬我进入了他们的幻境。
满眼梦幻的粉色还有幼稚的玩偶,和这个诡异昏暗的庄园格格不入。
年轻的虞国盛搂着向云,满脸笑意地看着怀中的婴儿。
「这小鼻子小眼睛真可爱,女儿不像我们,倒是有点像她哥哥。」
「现在还小呢,能看得清楚什么呀?」向云嗔怒,面上却是布满幸福。
下一刻,场景转变,粉嫩的公主风房间不再温馨,向云憔悴地伏在床上哭泣,虞国盛颓靡地在一旁抽烟,连十岁的虞简也小声地在角落啜泣。
「找了这么久了,应该是找不到了,我不会放弃,但阿云你的精神状况真的很差。
「我们……领养一个女孩子吧?」
「我不要!谁能够代替小姞?这对她不公平。我不想我的女儿回家以后会伤心,爸爸妈妈找了一个替代她的人。
「我也分不出一丝爱给别的小孩。」
「我不要别人做我的妹妹!」
……
场景继续转动,八岁的虞梦兰在喷泉边不小心划到了手,一滴血滴落到了喷泉里。
她的母亲掐着她的耳朵怒声呵斥:「让你躲在房间里别出来听不懂人话是不是!都说了别靠近这里,你爸说这里邪门得很,要是被主人家看见,你老娘我就要失业了!」
「我真是欠你的,还要藏着你这个拖油瓶。你怎么不跟你那个死鬼老爹一起死了算了!」
虞梦兰被斥责着回了用人间。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一个承诺能够实现她所有愿望的「梦」。
但她要给阿拉丁神灯献祭一个人。
风雨交加的夜晚,她哄骗着在虞家做工的母亲去喷泉一趟。她缩在被窝里,满眼惊恐,不知是畏惧打骂她的母亲,还是畏惧即将发生的事情。
「我今天看到虞夫人在喷泉那边掉了一条手镯,挺漂亮的,上面的钻石特别闪……」
「死丫头,要你不要出现在人前,再有下次打死你!」她母亲下意识地斥责,但话音一转,「掉哪了?」
……
第二天,虞梦兰没有了母亲,因为她的献祭成功了。
小小的她满脸悲切地站在喷泉前呢喃:「你以前总抱怨自己阴年阴月出生,命不好,但是你可以为你的女儿挣一个好命啊。」
霎时,她一改愁容笑得开怀,被散心的虞家夫妇看见。
她的愿望实现了——她要成为虞家的养女,顶替那个丢失的女儿成为众星捧月般的存在。
一年又一年,她许了大大小小十几次愿,也代替了向云招聘用人的职责。
她许愿要虞家夫妇淡忘丢失的女儿,对她倾注真心。
她许愿要所有人认为她是虞家真正的大小姐。
她许愿虞国盛派出去的人找不到虞姞。
她许愿虞简成为一个妹控,虞尔成为姐控,以她马首是瞻。
她许愿要顶替虞姞的婚约。
……
她许愿要虞姞消失。
她许愿要虞家人因为命格将虞姞赶出去。
每一次虞梦兰虔诚的许愿,那些用人的枉死,她乖巧的模样与虞家亲密相处的画面不断在幻境里展现。
口蜜腹剑,蛇蝎心肠。
怎能不逼疯看清真相的虞家人呢?
幻境的夹隙里,向云震惊到无法言喻,另外三父子愤怒得目眦尽裂,但短暂的愤怒后便是无尽痛苦。
这就是它制造幻境的目的,但还没有达到极致。
「虞姞,你们的女儿就是被你们亲手杀死的!你们!虞国盛、向云、虞简、虞尔,手上都沾了她的血!
「收养虞梦兰的时候你们就已经决定放弃她,剥夺了属于她的人生给另一个人。她在外面受尽苦楚,而虞梦兰在你们身边享尽富贵。她回来了你们也处处排挤她,冷落她,刚才你们又亲手杀死了她。
「你们真应该,以死谢罪。」
空洞的女声回荡在幻境里,满口诉说着罪孽。
「去吧,去那边向她道歉,说你们错了,只有你们去找她,她才会原谅你们。」
眼见着他们神色开始动摇,尤其是虞简这个原本就有阴邪侵身的灵魂完全阻挡不了鬼话,开始渐失生机。
我快速弹出四道灵力将他们拉出幻境。
15
「小姞!你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魂灵归体,虞家四人清醒过来。
我捡起地上的魂珠,向云哭着扑了过来。
我冷淡推开她,从口袋里掏出四个护身符扔给他们:「快走,这个地方的出口在之前关着我的杂物间。」
因为那个东西摸不清我的底细,不愿让我混入其中,所以特意将我隔离了出去。整个庄园,只有我原本待的杂物间没有变成执念之地。
「你们进去再出来就成了现实世界,记住!不要碰到外面那些藤蔓一样的东西,那些会让那只鬼知道你们的位置,这道符能够掩盖你们十五分钟气息。
「你们出去之后赶紧离开这个庄园,那个东西的能力还没有渗透这块地方。」
「你呢?你怎么办?妈妈不走!我要陪着你!」
我难得搭理她,一只手在背后偷偷凝着灵力,趁所有人不备击向虞国盛。
连续几声尖锐刺耳的婴儿哭声响起,一个浑身漆黑的肉团滚落在地。我快速扬起七八张黄符,用灵力作为媒介整合成罩,盖向肉团。
「我捉了它的孩子,它应该很快就会赶来了。我救你们只是顺便,更多的只是为了这个骑在脖子上的东西。如果你们想死在这里我也不阻拦,反正出路我已经告诉你们了。
「我仁至义尽。」
虞简虞尔拖着吓坏了的虞国盛和向云走了出去。
「小村姑,你,你要活着出来,出去我就把头发染黑,我,我从头做人!」
我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弯下腰提起地上挣扎不断的鬼胎,看着手臂上的那串数字。
——353。
不足一年的时间。
用了两次灵力就减了半个月的寿命,还没有和那个东西硬杠呢。
真是亏本买卖。
「要是再藏着掖着不出来,我就让手里的这个东西彻底消失!」我冷声呵斥,右手凝聚一股浓郁的灵力。
表面上云淡风轻,其实感觉身体快被掏空了。
下一刻仿佛天旋地转,我攥紧手里的鬼胎看着专门为我制造出来的幻境。
年幼的虞梦兰躺在原本属于虞姞的公主床上,向云体贴慈爱地帮她捏着被角,她娇声娇气地问:「妈妈,要是你的亲生女儿找到了,你还会对我这么好吗?」
「当然,你也是我的女儿,妈妈第一眼就觉得你应该是我的孩子,就算……小姞回来了,我也最疼爱你。」
「妈妈,你真好。」
少女时期的虞梦兰俏皮地跳到虞简的背上,撒娇道:「哥哥,你最近去哪儿了?怎么总是找不到你人,我有好多道题目不会做呢!」
虞简疲倦地揉了揉眉心解释道:「最近那边传来虞姞的消息,爸爸让我过去看一下。」
「哦,」虞梦兰失落地垂下眼眸,「这件事确实挺重要的,哥哥……要是虞姞找回来以后,我还是你最喜欢的妹妹吗?」
虞简亲昵地捏着她的脸:「梦兰,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妹妹,关于虞姞……我没有太多的印象。」
「姐,你别担心,我出生你就是我姐了,我只认你。」读初中的虞尔跑过来搂住虞梦兰的腰,斩钉截铁道。
三人嬉笑一团。
任谁都插不进。
公司的年会里,身着华丽的虞梦兰站在虞国盛和向云中间,周围的人无一不奉承着虞家大小姐不愧是继承了两人的优质基因,出落得优雅得体,落落大方。
虞家夫妇自豪地看向她,没有否认。
……
「啧。
「死到临头了还要故技重施。」
猜不透我的实力就罢了,还想妄自猜度我的心思。
没有犹豫地,我将凝着灵力的手靠近被符咒包裹的鬼胎,灵力的灼烧使得它愈加剧烈地挣扎。
一道灰黑色的影子急速奔过来,我停下靠近的动作,与此同时,幻境破灭。
「不藏了?」
直到现在,我才看清那个东西的庐山真面目。
一个浑身浓重青紫,双眼赤红,几欲流血的女鬼,干枯的长发披散全身,连血红的指甲也长长地拖拽在了地面上。
没什么出众的,只是它身上散发的戾气能够让生灵都退避三舍。
看来生前有很大怨气。
我提起那团东西,肃声道:「不管你生前有何冤情,但你杀害了这么多条人命,早已入不了轮回。你胜不了我,我也不想浪费力气。若你乖乖伏诛,我可以度了这个鬼胎,让它有机会重新投胎。」
「不……我不甘心……我要报仇……」声音嘶哑又尖锐。
「仇?」我上下打量了它一眼。
「目测你鬼龄都快百年了吧?你的仇人要么垂垂老矣,要么在地下等你,你报哪门子仇?」
它抬起手一抓,无数根须样的东西裹着虞梦兰过来。
虞梦兰?
「虞姞救我,求求你,救我……」她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恐惧极了,哪有之前淑女的模样。
我蹙着眉,作为天师不能见死不救,但这样下去,手里的这个把柄就没有太多意义了。
将手里的鬼胎丢进魂珠:「王小礼,帮我看好了。」
拼尽灵力不是没有救出人的可能,它本就是属于精神控制的鬼类,但这一招对我无用。
意识到我接下来的做法,它尖吼一声,急剧扩大的眼眶和惨白的瞳孔在瞬间将在场的所有人再一次拉进了它制造的巨大幻境里。
一个属于它的幻境。
「怎么又是一个幻境?」
「整得跟新盖中盖一样,像万花筒一样迷幻,它不是知道你不怕幻境吗?」王小礼气喘吁吁地疑问。
「怎么了?」一只鬼在魂珠里休养还能喘上气了?
「你把这只小鬼扔进来的时候,盖住它的符就自燃了。以前在庄园的时候受它妈的淫威不知道被它欺负了多少次,这次终于到了我的地盘,我不能好好教它做鬼?」王小礼理直气壮地陈述。
我无奈一笑,手臂就被扯住,是虞梦兰。
「妹妹,没想到你真的这么有本事,求求你不要抛弃我,我们一起出去。」她惊恐又讨好地朝我满脸谄媚。
一种精神状态不稳定的感觉。
我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将注意力放在了这个幻境里。
还是这个庄园,和第一次进来的执念之地没有差别,但没有了破败、阴暗、鬼气沉沉的感觉,反倒让人和现实世界产生恍惚。
这里就是那只女鬼的心结了。
16
弧形的珐琅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素雅旗袍的女子从里面走了出来。她身姿曼妙,即使小腹微微隆起也掩盖不了风华绝代的气质。
「阿武,你过来一下。」她朝远处做工的用人招了招手。
一个身材魁梧、肤色偏黑的男人小跑了过来,用手背将脸上的汗擦了个七八成,才喘着气问道:「夫人,咋啦?」
她指了指还在施工的建筑:「还要几日才能完工?」
男人刘武咧开嘴,露出半口黄牙笑道:「夫人,你计划的喷泉占地太大了,砌砖都砌了好几天呢,要彻彻底底地完工恐怕还要一阵。」
「不过……后续的工艺没有那么复杂,应该也不需要太久。」
女人松了一口气:「半个月能够完工吗?我先生还有半个月就回国了,我想赶在他回来之前给他个惊喜。」
「先生……要回来了吗?」男人面色一怔。
孟娇低头一笑:「对,也该回来了,都出差一个多月了,再不回来我孩子都要生出来了。」
「对对对,是该回来了。」刘武强扯起笑意,点头应和。
「行,那你叫他们手脚都利索一点,完工我再给你们每个人封红包。」孟娇转身进屋,丝毫没有注意身后男人狠毒的眼神。
幻境里的人看不到我们这些外来者。我跟在那个女人身旁,天师的直觉告诉我,这个看起来温柔又美丽的女人,就是那只怨气冲天的女鬼。
「宝宝,爸爸就快回来了,你高不高兴呀?」二楼的卧房里孟娇轻抚着隆起的肚子,即使没有得到回应也依旧满脸幸福。
当天晚上,风雨欲来,大片乌云朝庄园逼近。
「夫人,吴家那个老四罢工了,说是不满意工钱,还得辛苦您去瞧瞧。」门外刘武敲响大门。
「不满意工钱?怎么会?我都是高于正常工价请的人。」孟娇疑惑,让做饭保姆将门打开。
刘武就站在门外也没进去,隔着一段距离巴巴地望着窝在沙发里温香软玉的孟娇,暗自咽了咽口水。
「嗐,谁不知道那个老四,虽然做工做得好,手脚勤快,但是是个赌鬼。这不是您给的工钱高,又是远近闻名第一心软的人,他就起了坏心思,借着罢工让您可怜可怜他。」
孟娇冷了眉眼:「阿武,你在我们家工作这么多年了。你去代我告诉那个人一声就行,就说我不会涨工钱,要是干不成走就是了。」
「好……只是他闹得厉害,一个大老爷们寻死觅活的,怕是被追债的逼怕了。我劝也劝了,没啥用,又怕他死在咱们这里,不吉利。」
说到这,孟娇皱着眉起身:「走吧,去瞧瞧。」
「好嘞,好嘞。」刘武急忙侧开身,让孟娇先走。
幻境里未完工的喷泉不远处有一片未开发的竹林,孟娇扶着肚子来到这里,没看见寻死觅活的人,刚想掉头质问,就被身后的人用迷药捂住了口鼻。
17
刘武抱着人去了竹林深处。
「夫人,我稀罕你,从我第一次来这个地方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爱上你了。
「我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
「夫人,你是第一心软的人,你就可怜可怜我。」
孟娇醒来的时候就是刘武一脸深情地在告白,黝黑的脸在夜色下明灭不辨,只是那凑近的满口黄牙和异味让孟娇几欲作呕。
「滚开!」
她挣扎着,手足并用,但难以抵抗一个成年男子的力气。
「娇娇,让我亲亲你,我真的喜欢你,给我,给我好不好?」刘武亢奋了起来,抓着她的脖子,想要霸王硬上弓。
「啪!」一声响亮的巴掌声。
孟娇用了十足的力气。
又是一记巴掌声,比之前的更大:「玛德,婊子,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件事老子想了很久,谁都阻止不了我!」
「……」
电闪雷鸣,狂风大作,竹林里成对的竹子被风吹得左右摇摆,天空坠下数万滴眼泪,将一切划得支离破碎。
雨,能够掩盖世间一切罪恶。
孟娇没呼吸了,刘武没想到这次玩得这么大,他慌乱地提上裤子转身就跑,跑到未完工的喷泉边才清醒过来。
他就是贪图孟娇的美色,原本打算从长计议的,但她今天说起她丈夫半个月以后就会回来。
他等不及了。
原先他就算计好了,就算强迫她发生关系,也可以捏着她清白的把柄有恃无恐。
可他没想到啊,她就这么死了!
「不能就这么走了,不能就这么走了……」
雨淋得刘武愈加清醒,他折返回去,将孟娇的尸体扔进了喷泉底部,用剩余的水泥掩盖。
他把罪责推给了他用来当借口的吴家老四,刚巧那晚吴家老四醉酒断片倒在了竹林里,百口莫辩。
孟娇的丈夫找了几年她的尸身,未果,举家搬迁去了国外,这个庄园就此荒废。
而刘武被解雇后就住在离这座庄园不远的地方,娶妻生子。
刘武五十多岁就死了,死之前的一年,他请了道士来作法。幻境最后的画面里,刘武割破手掌,流了半碗血递给那个人。
「那个女鬼最怕的是你,用你的血加注封印它,至少不会祸害你的子孙……」
……
「虞梦兰,你的亲生父亲……姓刘吧?」我侧眼看向瑟缩一旁的人。
幻境到这里,大致清晰明了。
「不,不,和我没关系,他和我没关系。」虞梦兰彻底陷入崩溃,摇晃着头一直在否定。
「刘武,或许是你的……爷爷?
「当年他用自己的血来加注镇压孟娇,多年后血脉相传的你用自己的血松懈了它的封印。
「都是因果。
「从始至终,它要找的,要报复的,都是你啊,刘梦兰。」
「不是我!我说了不是我!我是虞梦兰,是虞家的千金大小姐!我有千万家产,有一对上流社会的父母和宠爱我的哥哥、听话的弟弟,我是他们的掌上明珠!」
她如同烂泥一般扯着我:「虞姞带我出去,出去之后我什么都不和你争了。衣服?珠宝?包包?只要你要的我都给你。」
四周的幻境逐渐坍塌,伴随着一个女人凄厉的哭声,我问虞梦兰:「知道了这一切,你有没有对孟娇抱有一丝丝同情?」
虞梦兰怔住,有些不敢置信:「同情?它利用我,要我给它献祭,我还要同情它?她的死能够完全怪刘武吗?她要是收敛一点,会勾起别人的色心吗?她要是不答应出来,会沦落到这样的结果吗?」
「要怪就怪它自己!虞姞,你是道士,你不会帮助这些恶鬼害人吧!」她的话语笃定。
我轻笑:「当然不会。」
虞梦兰满意地哼笑:「那快带我出去,我知道你有办法的,我还和朋友约了明天的 party。」
「——虞梦兰!」我快速从身后甩出最后一张符纸,在她惊恐抬眼的瞬间在她面前自燃又熄灭,只有上面的符咒化成一道淡色白光闪入她的眉心。
「既然做不到同情,那就亲自去经历吧。」
——
幻境完全崩塌,按道理说应该回到孟娇的执念之地,但却是回到了现实当中。
「咦,大师!我感受不到她的压制了,就是感觉……它好像在这个世界完全消失了。」
我看着手腕上的数字:「对,它已经不存在了。」
自从专门针对我的幻境无用后,它就已经明白会折损于此,或许从我承诺会度它的鬼胎那一刻起,它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最后一场幻境不过就是它想告诉我它的遭遇和怨恨。
近一百年来它都困在其中滋生怨气,而当幻境散了,它也就一同散了。
「那……虞梦兰呢?她怎么没有一起出来?」
迎着灿烂的夕阳,我轻松道:
「会出来的,天师不会杀人,也不会放任鬼怪枉杀生灵。
「只是她为虎作伥,为了自己的私欲间接害死太多的人,加上她祖辈和孟娇的因果,她也需要承担。
「在我们天师里,也有和孟娇幻境功能相似的符咒。既然她不能理解孟娇的痛苦和怨恨,那我就让她在幻境里成为『孟娇』,一遍遍体会,直到她感同身受,幻境才会消失。
「……这样的结果你满意吗?」
我问魂珠里的王小礼。
「满意。对比那些早已成为养分的鬼,我算幸运了,还好我没看错人,你真的是一个非常厉害的天师。」
「魂珠你可以随意进出,我已经说过了,等到天黑你就去轮回吧。」我淡笑回应。
「你真的是一个非常厉害的天师。」这句话前世也有一个人对我说过,但是厉害又怎样,有天赋又怎样?还不是短命之人。
凡人百年,而我不足其二。
18
白炽灯亮得刺眼,消毒水味充斥着鼻腔,更让我不适的是这里充斥的死气。
「小姞你醒了?你有什么不舒服和妈妈说。」向云急切地靠过来。
昨天从执念之地出来没多久,嘱托好王小礼后我就晕倒了。
灵力透支得太多,寿命扣得也跟不要钱一样,这副身子就承受不住了。
我推开向云搀扶的手,淡声问道:「我昏了多久?」
「一晚上,整整一晚上。」她一边说一边落泪,眼神心疼极了。
那王小礼应该入轮回了,我下意识看向手腕。
——775。
任务完成了。
还加上了斩断血缘因果的奖励。
我利落起身下了病床。没有天师喜欢医院这种充斥着死气的地方,尤其是一群还没来得及投胎的鬼魂在眼前晃悠。
「小姞干什么!你身体还没有恢复好。」
「抱歉,我们已经断绝了血缘关系,你没有权利管我。」
我推开病房的门, 虞家另外三个人已经整齐地坐在外面凳子上等待。
「……」
「小姞,是爸爸妈妈不好, 我们鬼迷心窍,没有照顾你的感受,我们没有尽到做父母该有的义务。妈妈不奢求你能够原谅我们, 但是现在你的身体最重要……」
我打断了她不太及时的自责,还是那句话:「抱歉,我们已经断绝关系了,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念在曾经有过那么一段缘分, 我还是多说了几句:「你们住的庄园现在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 但多少还是会影响运势, 建议你们另寻宝宅。」
「至于虞梦兰,她有些罪孽需要偿还,现在还困在幻境里,大概两三天后就会走出来。你们可以去喷泉不远的那片竹林等她。」
「我们不会去找她的, 她从此和我们家没有任关系。」虞国盛认真保证。
但我并不在乎,朝那对兄弟走去。虞尔的头发已经连夜染成了黑色, 此时看我走过来,有些紧张地在裤腿边搓了搓手。
「姐……姐……姐姐……」
我瞥了他一眼走向虞简, 这一场灵异事件对他原本就虚弱的身体造成了不小的磋磨。
「有纸和笔吗?」
听到我的话四人急忙掏着口袋, 很可惜, 没有。
「我马上去买一支。」虞尔说着就要去。
「算了。」我在虞简的手机上输入一段数字,「遇到麻烦可以打这个电话找我, 但要收费。行内规矩,钱货两讫, 不过我的收费不高。」
我主要赚的是寿命,得空才会为了生存去赚金银,所以要价很便宜,小小七位数就可以请到我。
「好了各位, 有缘再见。」
我大步迈出,虽然这次福禄系统的任务最终并没有让我赚到太长的寿命,但是至少斩断了我最后一根因果。
踏出医院大门,此时此刻我只觉得浑身轻松。
【祛除恶灵,挽救陈袭性命,奖励寿命, 五年。】
「……」
这个传闻中的未婚夫是什么财神爷寿星公?能够让系统奖励五年的寿命!
「接!」
19
低调折返回了住院部最顶楼,空无一人的 VIP 病房只有一张病床和放置在四周的仪器。
「这就是……陈袭?」
眼前的人目测有一米九, 浑身插满了管子, 但让人看不清他面容的不是这些密密麻麻的医疗器械,而是覆盖在他脸上浓重的死气。
「将死之人。」我轻叹。
怪不得系统这么急着发布任务, 我要是晚来一步,他就无力回天了。
以血代墨,以指代笔,我在他那团死气上压下一个辟邪咒, 短暂地留住了他的性命。
那双阖上许久的眼眸骤然睁开, 深黑的瞳孔仿若漩涡,将人牢牢吸住。
我抱着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想活吗?」
20
我给虞简留下那个号码是想他在有麻烦的时候来找我,顺便让我挣一点钱财。
但我没有算到是我先找的他。
「虞简,你以后的麻烦我可以不收费。」
「小姞, 是有什么事吗?」
电话里他有些诧异,语气中透着欣喜。
「对,我想继续和陈家的婚约!」
「……」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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