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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村子里的人都得了一种怪病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7047 更新:2026-06-08 14:00:33

村子里的人都得了一种怪病

奇说妙语:20 个猜得到开头,猜不到结尾的故事

1

柳州,十万群山,山阳村。

刘犊子是第一个患了病的村民。

怪病在他体内快速繁衍迭代,先是嘴里的味道变得腐败,几天后舌底异痒,忍不住用下齿轻轻刮擦,微有刺痛,之后在他舌底和食道爆发出了连成片的细小脓疮,颜色猩红,奇痒难当,轻轻一碰又是炭烙一般疼痛,小泡很快长得熟透,由红变黄,莫说进食,咽唾沫都像吞了一把针,只能任由口水从嘴边溢出。

村头李大夫拿压舌板挑起他已经无力蜷缩的舌头,见底下长满了小眼睛一样的疱,吓得手一缩,撤了压板,舌肉软软的塌下,居然挤破了几粒透亮的疱儿,颌内泛起淡薄的一层黄水,刘犊子痛苦得张着嘴,发出嚯嚯声,手脚蜷缩,抖得剧烈。

李大夫擦擦汗,交代刘家人准备后事,出门时天色已经晚了。

那一夜黑得并不沉,天空像浸饱了辣椒油的纸,隐隐透出暗色红光,有些不祥。

从刘犊子家回来第三天,李大夫睡前照例要与婆娘亲近,婆娘捂着鼻子问他是不是吃坏了肚肠,李大夫杵在床上思索了会子,只觉得并未吃过什么不寻常的东西,便也不顾婆娘扭头不愿,强将她卷到身下去了。

再隔了几日,李家婆娘去禽户家里换鸡蛋,禽户与她讨价时轻轻皱眉撇头,回家途中觉得舌底喉根有些痒意,便捂着嘴咳了几下,到家见李大夫一脸惶恐得张大了嘴,手伸到喉咙里不知在探什么,突地像被烫到一样跳了起来,看向婆娘时已是一脸灰白死相。

刘犊子的薄皮棺材停满七天,从堂屋里被家里后生搬出来往坟山走时,李大夫和他婆娘已经疼死在了铺上。二人皆是张大嘴,状若嘶吼,手指头拢在喉咙处,扭得像干枯的枝蔓,指甲缝里全是自己脖颈的皮肉。

路上纸钱纷飞孝幡轻扬,刘家后生慢步缓行,却不知自家族叔也有了搭伙的路伴。

不出十日,几个菜贩子与那些抬棺后生依次病倒,也是一般诡奇的死状。

再过不久,山阳村里开始弥漫着一股温潮朽烂的味道,像长久不喝水的病人嘴里吐出的黏稠气息。

2

汪瘸子指天发誓,见到一个体型瘦小的白皮孩童一手持白幡,一手掩嘴而笑,拐着腿纵身上了刘犊子家屋顶,李大夫看病回家那晚,那小童也在暗红夜色下一路窃笑而随。

这小娃子会不会和这怪病有关。汪瘸子嘟嘟囔囔。

一旁的卢小花拉过被子,脸颊飞红,拿手指戳汪瘸子的脸:莫在我面前提小娃子的事情。

你闻闻我嘴里有没有什么味道。汪瘸子拉过卢小花往她脸上哈气,嘴快罩到她鼻子上。

卢小花摇摇头:就是剌花烟的味儿,你也闻闻我的。说完也凑过嘴去。

汪瘸子一口叼住白皙女人艳艳的唇,卢小花本来想要推开他,哼了一声,手无力地搭在汪瘸子肩膀,身子软在他赤裸的怀里。

卢小花脑袋昂起,挣脱汪瘸子的嘴,幽幽地叹了一声:冤家,还来。

汪瘸子:我再给你个娃子。

3

瘟疫爆发得异常猛烈,且越来越暴虐,一开始,患病的人还能抗几天,到得后来,身子骨弱些的,早上才闻见自己嘴里有味,晚上就会暴亡。

卢小花也死了,不过是死在她那位出了名的窝囊的丈夫手里。

她丈夫趴在她雪白的肚皮上,耿着脖子打了个哆嗦,卢小花嘟囔着埋怨,想要起身去够绢子,却被丈夫伸手扼住了脖子,骑到卢小花胸口,膝盖压住她胳膊:反正老子也要死了,非得带你个偷人生野种的一同走。

卢小花听闻野种二字,满脸惊惶,张大了嘴嘶哑着说:孩子是你杀的。

她丈夫抬起屁股,将身体重量全部压在手上,嘴脸扭曲:李大夫说我一世不可生育,谁的野种?

卢小花想喊,声音却被死死堵在了喉头,只得不住拍打床板,发出砰砰的闷响。枯瘦的窝囊丈夫表现出了生平第一次男子气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大口呼出腐鱼味的潮气,将卢小花牢牢钉住,直到她眼珠里的血丝一条一条爆出,嘴角溢满粉色的细沫,再不动弹,他才紧紧抱着逐渐冷去的丰润女人,不住亲吻,哭得涕泪横流。

汪瘸子后来又见过几次那个苍白皮肤的孩童,哪里出没,都会死人,便越发确认那孩童与瘟疫有关系,四处宣讲,开始没人相信,后来人死得多了,大家才半信半疑,满山去找那个古怪孩童,没人见到它的踪影。

村里人逐渐一个个都病倒了,躺在地上、床上,捂着喉咙翻滚,发出嚯嚯的声音,却再爬不起来,过不久,村子成死村,只剩下汪瘸子一个活人。

死的人太多,他埋不完,只能任尸体在床上、埂头、井边发黑、膨胀、肚子炸开、内脏化为黏稠的脓液。

人油深深地沁透了泥巴,野草看得见的疯长。

村里风变得缓慢沉重,那股味道日渐浓稠,混合了呛人熏眼的尸臭,像夏天烈日晒化的松油,包裹了小村。

4

汪瘸子第一个埋的就是卢小花。

他埋葬的不仅仅是情人,还是自己早夭孩子的母亲。

他和卢小花曾有过一个男娃,出生时汪瘸子又惊又喜,喜的是自己一个天残之人竟然有了后人,惊的是怕卢小花丈夫发现孩子不是自己的种,卢小花母子受苦捱难。

未曾想孩子才生下来不出几日,就死在了襁褓里。他不敢当众前去吊丧,只有远远地站着,望着卢小花家屋棚抹眼泪。

夭折的孩子,入不得祖坟,卢小花不忍心孩子暴尸荒野,便趁夜色,偷偷抱着孩子尸体,撬开宗庙的青石地板,将孩子埋在庙里,只求祖宗护佑,苦命的孩子来世能投个良胎。

妇人死后,自然没了生前的鲜活,瞪大的眼珠有一种皮革的暗淡反光,几只苍蝇停在她眼珠上,细长的嘴不住弹出,吮吸残留的汁液。

她曾与他日日寻欢,为他生下了唯一的孩子,最终却光着屁股死在了同样赤裸的丈夫身边,这让他有超越悲伤的莫名愤恨。

他先拿起卢小花家里的磨刀石,哭嚎着用尖锐的棱角一下一下把她丈夫的下身砸得稀碎,红红白白筋筋脑恼糊了半床,才用被褥裹了卢小花的尸体,抱到院里挖坑埋了,堆了一个小小的坟包。

村落处于柳州十万群山之中,自古就与世隔绝,村民极少出山,不知当今皇帝是谁,几年都难见一个外乡人。如今村民们都死光了,就剩汪瘸子一个人,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只能挨家敲掉铜锁,搜刮米粮。为了吃得久些,就混野草煮粥喝,小锯子一样的叶子拉得嗓子刺痛。

5

这一日,汪瘸子正在卢小花坟头忙碌,却听见身后有个喑哑的声音:堪忍秽土,多受众苦,可亲眼见得地狱光景,幸甚。

汪瘸子吓了一大跳,转身一看却是个僧人。

这和尚个子矮壮,头颅似虎,浓眉大眼,胡子硬扎扎往外戳着,一副金刚面相。

阿弥陀佛,贫僧远处观气,此处鬼气森森,死气弥漫,你们村怕是来了疠童。和尚一手拿着伏魔铃,晃了一晃,响得清脆。

疠童是啥我不晓得,倒是见着个古怪孩子,像个剥了皮的猴,手里还拿了个惨白的幡。汪瘸子望着和尚手里的铃铛,这铃儿黑黝黝,油亮亮,铭了古朴纹路,暗暗地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青色。

那幡是收魂用的。老和尚好奇地看着汪瘸子:这东西不是天生天养,乃是怨气借肉体凝化,施主能看见?

汪瘸子把胸口拍得空响,像是拍一个木箱:我亲眼见着,这玩意儿还会咧着嘴笑,操他娘,}人得紧。

和尚面目严肃:还是莫操他娘,施主还知道这东西会笑,看来是真的,寻常人瞧不见疠童,你却能瞧见,全村人都死了,就你活着,这场暴疾,或许与施主有关。

汪瘸子抖了一下,像冬天尿完最后一滴尿:大师傅你别吓唬人,我一个清白光棍,与那鬼物会有什么关系。

和尚摇了摇伏魔铃:贫僧来此死地,是发了大愿的,怎么会吓唬你。

汪瘸子看着和尚的眼睛,像望进一个无底的黑井:这儿人都死光啦,大师傅还来干嘛。

和尚回望汪瘸子,目光幽远沉静:疠童不除,整村百姓横死,怨气更盛,以怨养怨,这孽障便可走出大山,以大灾患祸害世间,那个时候可就来不及了,我来,是先收怨气鬼,再度横死人。

汪瘸子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咽喉并无异状,才放下心来:那大师傅你说该怎么收这鬼娃娃。

和尚一撩僧衣,坐到了地上:疠童最见不得生人,贫僧入此村落,他定会来取我魂魄,无需刻意去寻。

汪瘸子见和尚举动放浪不羁,心生好感,也随他坐下:你是说你也会患病?

大和尚点点头:会,贫僧看不见它,你却瞧得见,到时候你告诉贫僧它的方位,贫僧自有佛家神通能够收它。

6

汪瘸子陪和尚坐着,只觉得面前景象颇为虚幻。自己今生今世唯一经历过的女人埋在土里,或许正在腐烂,坟边却坐了个不知道哪来的虎头和尚,摇着伏魔铃,嘴里言语全是怪力乱神。

汪瘸子问:大师傅,你说这鬼物是怨气借肉体凝化,可否说得更细些。

和尚伏魔铃一摇:但凡横死人,皆有怨气在,大战、饥荒、灾患之时死人太多,怨气郁结于未经世事的婴孩尸身,便会有疠童横行,滋生瘟疫。

汪瘸子奇道:我们村子没打过仗,土地也肥,没饿死过人,灾患更加没有,却怎么也出了疠童。

和尚站起身来,拍拍身上土:有泉必有源,需寻到根,方能彻除此物。你们村的风物志在何处?

汪瘸子沉吟一会儿,说:在宗庙中,正西墙下的柜子里。

和尚手一扬,状若出征将军:走,你我宗庙走一遭。

二人沿小径走,路变野草及腰,偶见荒野曝尸,皮肉烂去大半,半凝的膏脂挂在雪白的骨头上,大和尚眼含悲悯,手中伏魔铃晃得叮当骤响,沿途只是诵经不停。

宗庙已经朽败,屋顶上瓦片缝里长出荒草,门与柱子上的漆褪色干裂,翘起锐利的边角,水磨石台阶中间被磨得发亮,和尚推开朝东建造的宗庙大门,汪瘸子紧跟其后,空荡荡的大厅扬起一阵细尘。

山阳村宗庙与别处宗庙不同,祖宗牌位并非供在桌上,却挂满了四面土墙,中间一块大板子方桌,上面放满了已经腐烂生蛆的贡品。汪瘸子一指西墙下的柜子,和尚高声道一声得罪,撬开汪瘸子所指的双门柜,搬出一摞卷宗,拿袖子拂去厚厚一层灰土,放在贡品桌上,一边摇铃一边细细翻阅。

汪瘸子站在和尚对面,同和尚一起看,他识的字少,看得一会儿也就累了,和尚铃声清脆,听得久了,只觉一下一下恰与自己心跳相合,不由得犯起困来,歪着脑袋冲瞌睡.。

7

正迷糊间,却听见和尚一拍桌子:有了,这地方风物志里说,山阳村太过偏僻,外人极少,村内人丁不旺,常有近亲成家,若生下天残孩童,便会由村长老将婴童杀死。村里人怕鬼婴寻仇,杀畸婴时便用沸水自嘴灌入体内,死后还要将尸体炼化成灰,骨殖捣碎,自古至今,畸婴不下千人。

和尚摇了摇虎头,叹道:愚不可及,怨气岂是沸水浇得灭、凡火烧得尽的。

汪瘸子望向和尚,和尚也抬头望向汪瘸子,满眼疑惑,王瘸子抓抓头:大师傅,你说的规矩我也知道,我虽是天残,但生下来时手足强健,长到十二岁时有些长短腿,到了三十岁才瘸的,那时节要杀也晚了。

和尚沉吟一会儿:孩童枉死,怨气最毒,定是累世枉死的娃娃凝化的这猛厉鬼物,只是怨气有了,但都烧化成了灰,尚缺能够郁结怨气、兴风作浪的婴童尸身。

汪瘸子灵光一闪,猛地打了个冷战:我……我或许知道。

和尚看着汪瘸子:施主请说。

汪瘸子说:我与卢小花,就是我的……相好,有过一个孩子,但是生下来不久,就死了,因这孩子并非天残,便没有沸水灌喉、炼尸为灰。

和尚面色肃然:那孩子埋葬何处?

汪瘸子指了指地板:按祖宗规矩,早夭孩童不可葬于祖坟,我那相好就将他悄悄埋在宗庙,求先祖护佑。

和尚沉着脸,点点头,卷宗翻得刷刷响动:畸形婴童炼化之后,骨灰拌在米浆之中,涂抹于…………宗庙四墙,以祖宗牌位相镇,也是此处。

二人四目相对,汪瘸子额头流淌下一行清汗,问道:这鬼物,莫不是我苦命的孩子所化?

和尚不再言语,丢下卷宗,盘腿坐下,口诵佛经,伏魔铃重新响动。

8

突然,和尚铃声不再清脆,有铿锵兵戈声,汪瘸子余光见门外有个小小的苍白身影一闪而入,惊慌地低声道:来了来了。

和尚手拢住自己口鼻,哈了口气闻了一闻,肃然道:来了。

那小童提了幡,窃笑着站在面前,和尚却看他不见,四处搜寻。

此前都是远远瞧见,头一次离得这么近,汪瘸子仔细去看,见那小孩双眼青黄,色如死鱼,白皙皮肤上斑斑绿痕,阴蓝色的血管暴凸如同蛛网。

我的孩子居然成了这么一个害人魔头。汪瘸子心里万分恐惧,又惊又惧。

小童扬起手里的惨白小幡,冲大和尚招了一招,大和尚身子猛的一震,神情痛楚,嘶哑着嗓子高声诵经,将伏魔铃重重摇了几下,往上一抛,那铃儿便悬在半空,兀自摇晃不休。

尔时十方无量世界,一切诸佛及大菩萨摩诃萨,皆来集会。赞叹释迦牟尼佛,能于五浊恶世,现不可思议大智慧神通之力,调伏刚强众生,知苦乐法。

孩童见到伏魔玲,止住了笑,黯然无神的眼睛盯着铃看,那铃忽地迎风变为水桶大小,飞向疠童,疠童将幡一丢,咧嘴大哭,哭声如同铲刮锅底,刺得汪瘸子捂住了耳朵,当啷一声,疠童被铃铛罩得严实。

虽被罩住,疠童却仍然在铃下左右冲撞,巨大的铃儿晃动不停,和尚站起身来,从怀里摸出一道黄符贴上,铃下这才安静下来。

成了吗?汪瘸子擦了擦汗,问和尚。

和尚摇了摇头,脱下僧袍,露出一身虬结筋肉,低喝一声,胸腹肌肉如同大海怒涛块块起伏,他将粗壮手指咬破,以血在胸口倒写经文,对汪瘸子说:提起铃来。

汪瘸子战战兢兢,将大铜铃提了起来,往里面一看,疠童被囚在铃中,面色萎顿,如同底部有个透明盖子一般,也掉不出来。

大和尚写完经文,紧闭双眼将血抹在眼皮上,如同画了山夷战妆,一片杀气,再睁眼时,眸子中金光四射,晴天朗日。

孽障!大和尚怒喝一声,撕下黄符,伸手入铃,将疠童倒提出来,此时他以血经换命,开了天眼通,才瞧得见疠童,汪瘸子见疠童张大了嘴,恐它嘶啼,忙捂住耳朵,那和尚却虎目圆张,眉骨凸起,口中爆出獠牙,晃晃脑袋,头颅变得大若水缸,将那鬼物一口吞下。

9

汪瘸子看得目瞪口呆,这和尚只怕比疠童还要凶残百倍,疠童或许念及血肉之情,未曾害过自己,这和尚可就拿不准了。

和尚又晃晃脑袋,化为原型,对汪瘸子鞠了一鞠,道:施主受惊了。

汪瘸子连连摆手,说不出话来。

和尚穿上僧袍,捡起伏魔铃晃了一晃,说道:收了怨气鬼,该度枉死人,方可根除疠童,护佑一方。施主,度人既是度己,可愿与贫僧一道。

汪瘸子不知如何是好,张嘴结舌道:大师傅,你别吃我。

和尚哈哈笑道:施主说笑了,贫僧乃是地藏王坐下摄毒鬼僧,专食害人之物,行仁恕之事,并不会加害于你,施主不必担心。

汪瘸子半信半疑,点了点头:只要大师傅不吃我,什么都好说。

和尚拍了拍肚子:除魔需除根,这疠童起初依凭的定然就是宗庙之中的婴童怨气,咱们就先除了此根。

汪瘸子点了点头,问和尚:大师傅,需要我做什么?

和尚摇了摇头,晃了晃伏魔铃,铃声恢复清脆之声,和尚踏着铃声韵律,大步在宗庙之中走动起来,每一步都踏得大有讲究,如同古老的舞蹈,口中念念有词,诵经不止。

只一盏酒时分,宗庙中就隐隐有颤动之声自四面涌来,初始轻如蚊蝇振翅,细不可闻,霎时便是尖锐磅礴,刺耳欲聋,祖宗牌位一块块被抖落在地上,墙上的土灰块块剥落,露出筑墙的青砖,残余的土灰渐渐显现出一张张狰狞婴孩面孔。

他们张大了嘴,双眼瞪圆,似乎在无声地咆哮诅咒,和尚大汗淋漓,手中伏魔铃摇得更加用力,脚步慢了下来,每一步都踏得辛苦而坚实。

直到墙上土灰不在落下,婴儿面容清晰,和尚才怒喝一声,晃晃脑袋又变成方才吞噬疠童的模样,大口一吸,墙上的婴儿面孔嘴中便有一股股灰色烟尘喷薄而出,被他吞入腹中。

汪瘸子在一旁看着,他瞧见哪一股灰烟被和尚吸干,勾勒出那个婴孩面孔的土灰便会碎为粉末,宗庙中烟尘弥漫,围绕着和尚旋转飞扬,斗室中如同起了飓风,刮得汪瘸子睁不开眼睛。

和尚额角青筋暴起,胸腹高高隆起,吸入所有灰烟、墙上只剩青砖之后,一拍山一样隆起的肚子,瞬间又变得平坦如初,容貌也变回了原样。

和尚一摇伏魔铃,说:得了,咱们去村里除怨。说罢昂首阔步走出门去,汪瘸子忙随其后。

才出宗庙,和尚眉头一皱,捂着肚子倒在道旁,浑身颤抖,大汗淋漓,汪瘸子要去搀扶,却被和尚一把推开:不好,这疠童执念太强,在我腹中残而未亡,此时我吸入怨气太足,它已然借此重生,我再降他不住。

话才说话,和尚双眼一翻,背脊僵直,钢针胡须根根脱落,身上筋肉逐渐干瘪惨白,他挣扎着将一张黄符丢向汪瘸子:贴于铃上。

说罢掏出伏魔铃,朝天一抛,铃铛骤响如风,旋转着变得如同小塔,将他罩在铃下,汪瘸子忙将黄纸贴好,又怕吹风落雨损毁黄纸,便使力抱起大铃,入手却不甚重,往铃中瞧去,和尚已经化为疠童样貌,身形却大了几圈,趴在铃底,面目狰狞,朝汪瘸子龇出森森白牙,汪瘸子惊得抖了一抖,将铃放入宗庙正中,拜了一拜,瘸着腿飞也似的逃走,此生再未归山。

10

1899 年,朱红灯竖起大旗,天下义和拳兴清灭洋,清政府派袁世敦率兵镇压,于森罗殿大败拳民,马金叙活捉义和拳首领朱红灯、心诚和尚,一股拳民往柳州逃窜,遁入了十万群山。按柳州志所载,来到荒芜的山阳古村,只图寻得片瓦遮雨避寒,也存了卧薪尝胆、养精蓄锐,来年出山再掀波澜的念想。

村中只剩宗庙还未完全腐朽,众人推门而入,见一口大钟罩在地上,铭文古朴,色作黝黑,隐有暗青,在满是灰土的宗庙中莹莹闪亮,没半点落尘。众人啧啧称奇,围住观瞧,却见铃上贴了黄符一张,一人伸手撕下符纸来看,旁人欲阻,却已晚了。

只听得宗庙内铃声大作,古铃猛地晃荡起来。

众拳民面面相觑,瞠目结舌。

己亥岁,柳州天行大疫,朝发夕死,十室九病,死者七八,城郭邑居为之空虚,而存者无食,亡者无棺殡悲哀之送。大抵虽其父母妻子也啖其肉,而弃其骸於田野,由是道路积骨相支撑枕藉者弥二千里,白骨蔽野。春秋以来不书。――《柳州通志》

□ 卓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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