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惑
抢救一下:糖里藏刀的细节流言情故事
苗疆少年善蛊,
把我堂堂大华第一女相迷得神魂颠倒。
莫说是我,整个京城无一女子不为之倾倒。
一双微挑凤眸喜时弯如月牙,怒时似嗔非怪,高挺的鼻梁恰到好处,高一分过于硬挺,低一分稍显阴柔;而那张唇才是最为传神勾人的存在,
红润而柔软,
似一颗红樱桃,诱人采撷。
「莫非你当真是给我下了蛊?。」
而貌美妖异的苗疆男子一听反倒是不悦了,抿着唇拉紧了刚刚因为激情拥吻而松散的衣襟。
「洛相要是真如此觉得,不如放了我出府去?」
「呸呸呸,我该打,别生气。」我赶紧扯住他的腰带,又将他带入怀中,在他瓷白的皮肤上细细摩挲,感觉他长长眼睫的颤动。
「别生气,我就随口一说。话说,连惑你当真是来大华游玩的吗?」
「当然。」他说得理直气壮。说完又生起气来,赤着脚便站了起来。「你若是真不信我,认为我是苗疆来的细作,大可以明白告诉我,我这就走。」
「什么细作?谁胡乱嚼舌根被你听去了?」
他站在我面前,身量纤纤,高挑清瘦,那紧实的小腰让人看了就觉得搂起来很是爽快。
「外面都在传,你是不是真这么觉得?」
「我……诶,你去哪儿,穿鞋!!连惑!」他扭头就跑,我提着鞋在后面追。
还没将他追上,卷云跑进来告诉我皇上有旨,让我入宫一趟。
我只好作罢,把他的鞋给了卷云,「去找连公子,让他把鞋穿上。」
美人嘛,不让人省心也是正常。
我忍了。
我进了宫,皇位上那位美人也是真不让人省心。
「洛岚,那苗疆男子,你可确定并非细作?」
「臣确定,臣这段时间一直派人在观察他,并无任何不妥。」
楚逸川听了想了一下,「此苗疆男子倾城之貌,京城轰动,长公主也想一观,三日后带他进宫来吧。」
我心里咯噔一声,但还是领了命下去。
回家看着在床上生闷气的连惑叹了口气。
这张脸啊,真是坏事。
「做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你好看。」我坐到他身边,「三日后你随我进宫一趟吧,有人要见你。」
他听完漂亮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们果然还是觉得我是细作,有我这么好看的细作吗?那岂不是太引人注目了?!」
「不是不是,就是因为你太好看了,有人想见你。」
他这才哦了一声,歪着脑袋说行吧。
我以为他就不生气了,谁知想上床的时候被他推下来了,「你今晚不准上床。」
说完他就背对着床边睡了。
我看了一眼垂在床边的长发,里面还有一撮可爱的小辫子。
美人嘛,宠着。
我忍了。
抱着被子去睡客房。
带他进宫那日我可是提心吊胆。
「不可以乱跑。」
他点点头。
「不可以不理人。」
他继续点头。
「……也不可以随便对人笑。」
「你会吃醋吗?」
他突然问我。
「会的。」
他得到了满意的答案高兴地晃了晃腿,脚踝上的银色铃铛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煞是好听。
显得他俏皮极了。
我刚想伸手去摸,「这个好像不太妥。」
他立刻收了脚,神色凝重了一瞬,又淡定下来。「这个不能摘,我们苗疆的传统。」
「可是……」
「我可以保证它不发出声音。」
「那好。」
我忧心忡忡地带他去御前。
人人皆有爱美之心,漂亮妖异的一张脸没有人会不心动。
长公主楚晴洁点了他去公主府伺候。
坐在堂下的我手掌心都快抠烂了。连惑抿着唇看我,我还是站了起来。
「禀告公主,您若钦点他去伺候,此乃苗疆男子,奴籍如何处理?且公主府配备下人皆按先例,人数该是多少便是多少,公主府如今人员皆是满员,他若去了,安排何身份?公主还是收回成命吧。」
楚晴洁撩了一下头发,忽然笑了下,「早就听说洛相将这少年带回了丞相府,今日看来,关系匪浅啊。那本公主还真就要定他了。」
……
这可真是。
年少时候种的因,今日才结果。
想我年少时便是和皇子公主一同去学堂。太傅常常夸我,害楚晴洁被先帝批评过无数次,她一个公主还不如官家女子。
都是人中龙凤,我俩自是谁也不服谁。我可从没有因为她是公主就让她一筹的想法。
所以我俩愣是不对付了这么多年。
我见跟她说无用,又转头看向皇帝。
「皇上……」
「既然皇姐都如此说了,宫规到底是死的,人是活的,便由皇姐吧。」
我直勾勾盯着他,竟然从他眼里看出一丝笑意。
好一个将来他做皇帝我辅佐他,他尽所能给我最好的。
我到底还是个外人,比不过他皇姐!
我两天递了二十封奏折上去,苦口婆心告诉他于理不合,就差破口大骂了,他也一点反应没有。
看样子是下定决心要把连惑给弄长公主府去。
我急得上火,嘴角冒泡,我一边写奏折一边嘶嘶地吸冷气。
外面连惑不知在哪儿抓到一条蛇,在院子里玩儿得很是开心。一堆小丫头,被他吓得嗷嗷叫,却又想看个新奇,舍不得走远。
我更气了!合着只有我自己在担心!
我猛地打开门走出去,吼他,「连惑!」
他转过了头,一笑,我又什么都忘了。
「你看,好玩儿吗?」
那条黑色的蛇,吐着鲜艳的蛇芯子,细长的身体缠在他细瘦的手腕上。鳞甲在他的皮肤上摩挲,留下一层薄红。
我看着起鸡皮疙瘩,却又不得不承认,这一幅画面充满了危险至极的致命吸引。
「你进来。」
他哦了一声,朝这边走来。
「把蛇放外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害怕呀?」我看他笑容总觉得有点邪恶。
当日夜间我才知道他那意味不明的笑容后面,究竟代表着什么。
当身体上突然出现一层凉,我被冰得颤抖不已,看清楚缠绕上我身体的正是一条蛇时,我害怕得绷紧了身体,甚至不敢呼吸。
连惑笑得稚气无比,「啊,真棒。」
我难以控制自己的畏惧,也难以抵抗连惑给的欢愉,彻底失了神智。
当我缓缓回神时,连惑已经放走了那条蛇,替我擦洗干净,缩进被窝里搂住了我。
「我没有办法让你不去公主府,怎么办啊?」
「为什么没有办法?你是不是不爱我?」
「不是,我也很想让你一直留在我身边。」我实在过于困倦了,说完这句话就直接睡了过去。
当我醒来时连惑已经不见了,今日是他要去公主府的日子。
我连上朝都无精打采。
皇帝把我留了下来。御花园风景如画,我却没心情看。
「一个苗疆男子罢了,你可至于。」
「皇上怎么不问问长公主可至于!」
楚逸川被怼了也不生气,哈哈笑了两声。
「此等男子不过拿来观赏片刻罢了,实则毫无用处,你的抱负向来不在于此,前朝如今风平浪静,你难以施展,倒是朕的后宫如今是风波不断,你可愿意……」
我没等他说完,赶紧行了礼,「皇上要废谁?臣愿意为皇上拟旨。」
「朕不是那个意思,朕……」
「要选秀?臣这就去办。」说完我就想告退。
楚逸川叫我,「站住,洛岚,你不会不清楚朕是什么意思。」
「皇上与臣一同长大,臣可是那种愿意在深宫中与人争宠之人?」
他听了没说话,摆摆手让我走了。
我出了宫东逛西逛到了公主府门前,高门耸立,我也知道是见不着连惑的。
站了会准备走。
谁知一个熟悉的身影竟然从里面出来了。
「想我了?」
我点点头,「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闻到的,我对味道很敏感,很远就能闻到。」
我摸摸他漂亮的鼻梁,「狗鼻子。」说完我又有点低落,「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接你回来。」
他反而笑着拍拍我,「没事,过段时间吧,其实公主府也还不错。」
他说得轻松。
我也不知道他为何对这样的分别没有什么反应。
想来当初也是我把他拐进丞相府的,他生气了也动不动就威胁我说他要走。
可能他也没有那么喜欢我。
我这样想着,心里有些难受。
皇帝想纳我为妃的消息不胫而走,也不知道是哪个宫女太监传出来的,现在到处传得沸沸扬扬。
我夜里睡得正沉的时候,突然被人弄醒。
我之所以说是弄醒而不是吵醒,是因为他直接动了手。
连惑一张少年妖气横生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更加妖艳。我注意到他的手上也带上了银铃铛手链。
他一把将我拉得坐了起来,手捏住了我的脸。
「你要嫁给皇上?」
他问我。
不同于平日的撒娇与刁蛮。他说话声音冷冷的。
我本能地觉得危险。
「不啊。」
他像是没听到我说话一般,「我才走了几天,你就要跟别人好?」
我太困了,听他这么说话,一股怒意油然而生。
「没有,我跟你说了没有!我每天都想着怎么把你弄回来!我哪有空跟别人好!」
他听完才收了手,又变成了孩子气的模样。
「那你这么久都不来接我!我生气了!我走!」
说完就真拂了衣袖走人了。
我实在太困了,没多想就睡了,第二天醒来我突然觉得,我昨晚好像经历了一个很重要的瞬间。
我在想,若我没有给出连惑满意的答案,
他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他好像不像表面上那么单纯。
我叫来手下暗卫,季轩。
「去苗疆查查他,他这个相貌,应该不难打听,但隐蔽一点,不要被发现。」
季轩领命下去了。
我下了朝回家,连惑就蹲在院子里挖蚯蚓。见我回来对我说,「给我买糖葫芦了吗?」
「没买……不是,你,你怎么回来了?」
「你不高兴?」他说完站起身,我赶忙说,「高兴高兴,你别光着脚乱跑。」
他这才哼了一声,又蹲下挖蚯蚓了。
我去打听了一下,旁人都说是长公主让他回来的。
我觉得奇怪,长公主既然看上他了,又因为要与我作对,一定要留下他,
怎么又会主动放他回来?
我给长公主府递了拜帖,未得召见。
直到很长一段时间都未见过长公主。
季轩去了一趟苗疆后回来禀报,说连惑出生在一个苗疆的普通家庭里,十分正常,没有异相。
我听完摆摆手让他下去了。
只是他出去时同手同脚,还被门框绊了一下,我心想他都见了我多少次了,还能这么紧张,也没再多想。
夏日天热,他总光着脚丫踩水玩儿。
我一日下朝回来发现他的脚被池塘底的碎片划破了。
苍白的脚上满是鲜血。
我急急忙忙跑过去。
「祖宗!我的小祖宗啊!你一天不整点花样你难受是不?」
我扶着他坐在廊下,赶忙让卷云去取止血散来。
他听完我说话就不乐意了,「你嫌我烦是不?那我……」
「诶诶诶,不烦不烦,你可别走,你这脚上这么大的伤口!」
他的血有些沾到了脚踝处,他常年不离身的银铃铛竟然缓缓地吸食干净了他的血液。
虽然只是很少一部分。
我眨眨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没再纠结,赶紧把他的脚用清水冲干净了,又给他上止血散。
他笑眯眯地看着我,仿佛不觉得疼,而是很受用于我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
他突然说,「我爱你。」
我们在一起,从未对彼此说过类似的话语。
我也惊了一下。一手捏着他的脚,抬头看他。
「怎么?我爱你你还不高兴?我生气了!」
「高兴高兴,不生气昂,走,包好了,咱们回房间。」
我扶着他往回走,进了屋子他才悠悠叹了口气。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那今晚只能你在上面了~」
……
我其实是个很喜欢被折腾的人。
连惑怎么作我都不觉得他作。
卷云说我是被美色迷了眼。
我倒也承认。但我更喜欢连惑的赤子心肠。
像个小孩子一般,坦率可爱。
官场中风云诡谲,我口中的每句话我都要思量再三才能说出,而别人口中的每句话我也要反复衡量究竟是何意思,过于疲惫。
连惑让我觉得轻松。
中秋家宴,长公主时隔小半年才再次出席。
她脸上挂着微笑,不怎么开口说话。
就连对我她也是笑着的。我觉得真是见了鬼了。
直到家宴结束。
我一直垂头走路。
偶然间抬头一瞥,这一眼我几乎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起来。一股寒意从脊柱攀缘而上。
我看到了走路同手同脚的楚晴洁。
脸上笑容依旧。
我在那一刻想起了季轩。
他也是如此。
我终于明白了那种违和感来自何处。
他们都像一只提线木偶,被人操纵一般僵硬。
我不可自抑地想到了连惑。
苗疆少年善蛊。
是他做的吗?
还有多少人是这样的?
会不会是我多想了?
我上前叫住长公主,与她攀谈。
她反应迟缓,几乎回答不上我的问题。
我更加确定她绝对被操控。
我不知道如何回去面对连惑。
我觉得有些恐怖。
我不敢下定结论一定是他做的,可我也清楚我心底某个地方是真的觉得此事他脱不了干系。
我让人带话回去,「就说我今日在宫中饮了酒,醉得厉害回不去,就在外面歇下了。」
卷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去报信了。
我叫人传召季轩,回禀的下人只说季轩家已经人去楼空。
我在外面客栈开了一间上房,心中惊疑不定。
他究竟想要做什么?是单纯地想控制长公主让她放他回洛府吗?
又或者是,他还有别的打算?
想要对大华不利、对朝廷不利的打算?
我一直想到深夜都未睡着。
却不想连惑找上了门。
「为什么不回家?」
我心里咯噔一声,表面毫无波澜。「我酒喝多了,怕回家熏着你。」
他哦了一声,在空气中嗅了嗅,「确实,一股酒味,但是以后喝了酒也要回家,没你我睡不着。」
我点点头,他已经开始脱衣服,「那今晚就将就在这里睡吧。」
「好,快过来吧。」
他满足地凑进我怀里,那张少年意气风发的脸上,我很难看出野心和欲望。
我抿着唇摸着他头发,房间里安静下来。
「你今晚心跳很快。」他突然睁开眼看我。
抬手替我拨开脸庞碎发时,我听到他银手链叮叮当当的声音。
「可能是喝了酒的原因。」我转移他的注意力,「今天怎么戴手链?」
他抿唇一笑,唇红得滴血,「因为我觉得会有用。」
他手伸进我的里衣,攀上我的腰身。
我看着他的脸蛋,觉得自己好像搂着一条毒蛇。但我尽量忍住害怕,
凑过去主动吻他,在火热的吻中扯开他的衣袍。
「喝了酒就特别想你。」我附身在他耳边说。
我听着他轻轻一声叹息,拿出了摸进我衣服的手,将我按在了身下。
「不喝酒就不想我了?生气了!」
「也想。」
我在纠缠中逃过了他审视的目光。
我派了更多暗卫前去苗疆打听他的底细。
在不确定他真实身份之间我不敢声张。
貌美的异域男子,本就在众人的口口相传中变得有些妖魔化。
我曾经还听说过有人传闻连惑是男狐狸精转世。
现在若传出去说他给人下蛊,只怕他会死无葬生之地。
正在院子内玩耍的连惑似乎也知道我近日有些忧心忡忡的,透过窗户我看到他手里捏着一条肥肥的鱼朝我远远跑来,想逗我开心。
「快看!这鱼肥不肥?我让人炖了给你补补!」
我看着我养了十几年的锦鲤心头一痛,但看着他那少年气息洋溢的可爱笑容还是忍了。
「好,谢谢你啦。」
我很难把这面前的少年与巫蛊之术及权谋算计联系在一起。
他明明是那样明朗的少年,有一点孩子气,有一点爱闹。
夜里睡在我身边时也会跟我说,
「你抱被子抱得比我紧,你爱被子超过爱我,我不高兴了。」
我才又翻过去抱住他,「没有,我最爱你了。」
「最爱?不管怎样都会向着我,所有的选择里都会选择我吗?」
他说得认真,月光照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仍不见一丝光亮。
「会的。」
听到我的回答他又搂紧了我,像溺水之人寻到了浮木。
但暗卫给我的回答显然与我的认知截然相反。
「苗疆国师,年岁约莫十七,尤为擅长用蛊,即使是在养蛊之人齐聚的苗疆也无人能出其右,且能操控毒蛇毒蜥,是苗疆最强的蛊毒师。」
他说的正是连惑。
若连惑只是苗疆一个普通男子,我尚且能相信他只是因为游玩才到了大华。
可他居然是苗疆国师。
前来我大华,我没办法欺骗自己他的目的是单纯的。
那些陪伴与情爱的时光一旦掺杂了不纯粹的东西之后便变得面目全非。
我来不及失望,也来不及难过。
我是大华丞相,我不能让任何对大华有威胁的人留下。
「卷云,连公子在何处?」
「连公子今日出去玩了,您可是要找他?用不用我让家丁……」
「不必。」我打了个停止的手势,「备车,让人去通报皇上,说我求见。」
我要进宫要到御林军令牌,抓住连惑。
走到半路,天色便已经渐晚,马车突然停了下来,我听到了马儿受惊的嘶吼,车夫拼命拉住了马,一阵慌乱。
我刚扶好坐稳,车帘被一只纤细骨感的手掀开,细瘦的手腕处戴着一条精致的银手链,手链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我知道来者是谁,还没调整好表情,连惑闷闷不乐的脸就已经出现在了我面前。
「你要去哪?」
他歪头问我,柔顺长发里的小辫子垂在一侧晃啊晃。
「你怎么在这啊?皇上宣我进宫有事呢,一会我回家陪你好吗?」
他笑了一下,抬腿上了车。
车外的情形我不清楚,但是外面突然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有事?什么事?你要告诉他我是苗疆国师的事了吗?」
他什么都知道了。
我不说话了,看着他,少年的漂亮脸庞微微抬起,始终傲慢。
「你放出暗卫我没有再拦,其实我也很好奇你知道了会怎么做。」
说完他伸手摸我的脸,「你答应过不论如何都要选我的。」
「那是因为我爱你。」
「那现在呢?现在你就不爱我了吗?」他问得理直气壮,仿佛隐瞒身份,潜入我大华,埋伏在我身边是什么理所应当的事情。
我一直克制的情绪突然翻涌而来,我猛然打开他的手,「你听清楚了,我绝不会再爱你,带着你那些恶心的东西滚出大华。」
他听完抿了唇,从那双一眨不眨望着我的眸子里流露出了一丝委屈。
那样委屈的神色还是莫名让我心头一紧,若是从前,在他那样的表情下,他要星星我也会去给他摘。
如今不过短短半日,我的心情已经大不相同。
我侧过他就想翻身下车,「来人!」
外面无人回应,他又伸手拉我,似乎还想说什么,被我猛然甩开后,突然生了气。
「不爱就不爱,那我也不要爱你了!」
说得像是负气话,
带着某种隐隐的决心。
我还想往外走,他一把将我按住,一条小蛇随着他的袖口钻出在我手上一啄,我顿时觉得脚下发软,毫无力气,
瘫软在车座上。
他看我的眼神毫无亮光,让我想起那个夜里,「其实我本来是舍不得的,但是现在,我不爱你了。」
他这么说,我亲眼看着那比蚂蚁还小的蛊虫从他的银色手链中缓慢爬出,逐渐爬到我的指尖。
我清楚地感受着它破开我的皮肉,爬进我的血肉之中,令人作呕,头皮发麻,随之而来的是尖锐的疼痛,我几乎觉得自己的气都快上不来了。
连惑只是看着,看了很久,他垂下的眼睫显得他有些忧伤和失落,半晌才说,「我不高兴。」
谁又会高兴呢。
那张倾城貌美的脸印在我眼前。
我真希望他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苗疆少年,留在我身边,在我的庇护与宠爱下,与我平安一世。
都不要像现在这样,与我立场两分,那双曾经温柔抚摸过我的手变成如同索命的死神镰刀,
将我囿于他身边为他所用,成为他的棋子和他泄欲的工具,让我亲身做出背叛国家的事,
让我彻底恨上他。
可惜从没人发现我的异常,我不知他给我下的是何蛊,我与常人无异,我也不会同手同脚。
大家都只知道我话变少了一些罢了。
他肆无忌惮地玩弄我,也肆无忌惮地利用我。
他利用我找到大华的机密。
他知道了大华的兵力,知道了大华的粮草库里有多少存粮。
他很有耐心,慢慢地要将整个大华摸清楚,若计算起来,他在大华已经整整一年半了。
我是去年夏日认识他的,如今都已经又到了冬天。
当我交出最后一份城防图后,我的利用价值就已经被榨干了最后一滴。
他面无表情地看完,又抬眼看我,似乎是在琢磨还能让我干些什么。
「你所问的,兵符被拆分在哪几位将军手里,朝中何人是心腹、何人是可随意搓弄之人,如今国库盈亏几何,我确实是不知道。」
「不,你可以知道。」
他说,「皇帝喜欢你吧?」
我皱了皱眉头,不知他何时发现的,他过了今岁才堪堪十八,却机敏得令人害怕。
将我送到皇帝身边这个决定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想好的。
真是将物尽其用发挥到了极致。
我沉默地看着他赤着脚在雪地里走来走去,他说过他喜欢雪,苗疆没有雪。
雪在他的瞳仁里飘飘扬扬地洒,沉在他的眼底,变成一片苍白的冷意。
「你不过是一枚棋子而已,跟别的都没有区别,所以要让你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我没什么好舍不得的。」
他这么说,我不知道是说给我听,抑或是说给他自己听。
我想要进后宫再容易不过。
皇上在岁末还特意召我进宫,他奏折堆成了一座小山,也无暇顾及看我,
摆摆手跟我说,「桌上是今岁刚上来的贡品,你挑几样喜欢的吧。」
我走向了桌子,拿了我往日从不喜欢的簪花和步摇。
「多谢皇上。」
他看到我手里拿的东西,那蹙眉的表情丝毫不亚于在大街上看到王二麻子男扮女装,总之就是别扭。
楚逸川是第一个发现我反常的人,「怎么?终于想起来自己是个小姑娘了?」
我被控制着低头抿唇笑,楚逸川更是捏紧了毛笔。
「你这样朕渗得慌。」
我突然觉得进宫是件好事,楚逸川说不定能更快发现我为人所控。
我索性不再与蛊虫对抗,顺着跪了下来。
待他来拉我起来时,反手抓住了他的衣袍,仰头看他,静静地不说话。
沉默中炭盆中的火星子爆出哔啵一声。
能坐上皇位的人,精明聪颖,一眼便能看懂许多事,楚逸川也正色起来,「你可想好了?」
「嗯。」
「我记得你从不愿入后宫,即便当初后位空悬,朕要册封你为后,你都不愿,为何突然愿意了?」
楚逸川果然能第一时间发现我的不对劲。
我没有回答,他也不等了,「罢了,洛岚,我从未想要用皇帝的身份逼迫你进后宫,今日你既然愿意了,改日圣旨一下,就当真不能反悔了。」
他看起来十分讲道理的模样,还没等我开口他就立刻站起来挥了挥手,「好,那就这么定了,回家等着接旨吧。」
「……是,皇上,臣告退。」
接到旨意的那天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
我被越级封为洛妃。
连惑看着圣旨发呆。
从他阴沉的脸上看出他大概并不高兴。
「直接封妃?他对你可真是看重。」
他掐着我的腰,从那黏糊阴冷的话语中我听出某种危险的气息。
他没用蛊虫控制我,反而直接将我按在床上,伸手捂住了我的嘴,窒息间我疯狂挣扎,指甲划破了他细嫩的皮肤,留下一道血痕,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贴着我后背的胸膛剧烈起伏,我感受到他强烈的情绪,而所有的情绪都最终在床榻之上得到发泄。
我觉得自己几乎快要散架。
他靠在床头看着我。
我亦冷冷看着他。
再不复当初的缠绵悱恻。
连惑易容成了一个清俊小厮的模样随我进了宫。
我进宫的那一夜楚逸川便留了下来。
月光照着窗外的少年,在窗纱留下一道清晰的剪影。
连惑就站在那里,僵直着一动不动,不知道他此时在想什么。
我被控制,我没有任何自主行动的能力。
可眼泪却不受控制地从我的眼角滑落到鬓间。
楚逸川突然愣了一下,九五至尊的他居然带上了点小心翼翼,「我,弄疼你了吗?」
我没有说话,攀着他脖颈的手僵得可怕。
干净贵气的脸上神色更加温柔,他轻轻俯身吻着我的嘴角安慰我,「阿岚。」
像小时候一般唤我。
可惜这一夜他未曾发现我的反常。
早上他上朝前在我床边坐了许久,走之前为我掖好了被角,吻了我的额头。
我知道,但我没睁眼。
不出一刻钟,连惑走了进来,宫殿大门被关上。
他雪白的脸上青黑的眼圈格外明显。
我觉得可笑。
我看他,一边觉得他面目可憎,欺骗我,将我作为棋子,害我出卖身体。
可我又觉得难过。
非常难过,物是人非的难过。
他走到我床边掀开了我的被子。
我身上的痕迹染红了他的眼。
他伸手狠狠掐住我的脖子,那本来就布满痕迹的脖颈更附上一层血红。
我锁骨上的牙印也被他的牙加深,痛得我闷哼出声。
我感觉到体内控制稍减,挣扎着推开他。
我难以脱离他的掌控,但有意识时却也不想让他高兴,我嘲讽他,「怎么?你总不会是吃醋了吧?」
他抿了抿唇,欺上身来,说得认真,「我不会吃醋,你不过是个骗子罢了,我根本不爱你,我不会再爱你。」
不知说给谁听的。
或许是说给我听,又或许是说给他自己听。
楚逸川会与我说一些朝中之事,我们之间是没有秘密的。
连惑能如愿以偿地知道许多他想要知道的事情。
可他却并不高兴。
他在楚逸川走后会将我压在身下,他的手快要捏碎我的骨头。
他声线不稳,气息破碎地问我,「这里?他也碰了?」
然后得不到回应便更加粗暴地对待我。
他要用自己留下的痕迹掩盖住一切楚逸川留下的痕迹。
我看到他奋力伪装的一张脸,以及他难以掩饰难过的眼瞳,突然想起曾经他说过的他爱我。
我此刻终于相信了。
他或许是真的爱过我。
可惜到了今天什么都不重要了。
我要楚逸川发现我的异常,我要摆脱控制。
我要杀了连惑这个妖孽。
这是我唯一的想法。
所以当楚逸川脱掉我的衣服有些惊讶地看着我肩上的红痕说,「我昨晚有这么用力吗?」的时候,我都想大喊出来,对!快查一下这究竟是谁干的了。
可惜我被控制着只能低下头娇羞地说,「对啊,都怪你。」
楚逸川在烛火下有些可疑地脸红了,支吾了一下说,「那我今晚轻点。」
然后晚上果然极尽温柔,连抱着我入睡之时,拍着我背的手心都轻柔了不少。
可惜,他还没发现我不对劲。
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唤他楚逸川。
他愣了一下。
我从不唤他名号。
即便他从前还是个皇子时,我也极守本分。
更不必提他如今是皇帝。
果然他看我的眼神变了变,极为俊俏的一张脸上下一秒突然露出了好看的笑意。
「你这样叫我,我很喜欢。」
他说。
…….
而后几日,宫中皇后处有了新上贡的荔枝。
我从前从不吃荔枝。
小时候与楚逸川一同上课堂之时,他为我带来了宫中的荔枝,我吃了一口便吐了。
我不喜欢那个味道。
晚间他来吃饭,我突然说,「我想吃荔枝。」
坐在对面的楚逸川愣了一下,然后说,「好,朕让人给你送来。」
我心里着急,心想他怎么就没想起来我不吃荔枝呢。
这么久没发现我的反常?
谁知楚逸川竟说,「我知道你一直不吃荔枝的,是不是因为我只给了皇后,你觉得我偏宠皇后生气了?好啦,别吃醋了,我最爱你。」
我沉默片刻,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这已经是我能自由控制的极限了。
而且还被连惑发觉了我一直在提醒楚逸川。
他跟我说别做梦了,没人能破得了他的蛊毒。
「你还想背叛我吗?」他问。
我觉得可笑,「你说你不是细作,你说你是爱我所以才留在我身边,有一句真话吗?究竟是谁在骗谁,是谁背叛谁?」
他听完笑了,我不清楚那样的笑容是何意味,他将我狠狠扔在床榻上,我感觉我的后脑被磕得一阵眩晕,紧接着他欺身而上,「你认为我留在你身边是为了利用你?那些日子里我利用你做过什么?」
他不想听我回答,伸手解了我的腰带。
「我做的最错误的事情就是相信一个人的爱,世界上只有我的蛊才永远不会背叛我。」
他的长发垂在我的脸上,那根可爱的小辫子还在晃啊晃。
我难以挣扎,皮肉被捏得生疼。
楚逸川这个时候到了门外。
他敲了敲门,「阿岚,你已经睡下了吗?」
连惑没有丝毫畏惧,跪在我的双腿之间,抓着我的脚踝,居高临下地望着我,控制我说出,「我已经睡了,今天不太舒服,皇上明日再来吧。」
楚逸川听了在门口站了会,又说,「那要不要我传太医来给你瞧瞧。」
「……我已经看过太医了,太医说没什么事,就是不能夜里起床受风。」
楚逸川听了这才说他明日来看我。
我紧紧咬着嘴唇,在楚逸川离开前不发出一丝声音,床帘晃来晃去,沉重的梨花木床榻很少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也就无人会发现异常。
许是这样的环境让连惑觉得刺激。
他的兴致比往日更加高涨。
直到夜深,他才略微好心地给我解除了片刻的控制。
而就在那么一瞬间,
我看着他背对着我穿衣的洁白脖颈,摸到了旁边的钗子,猛然对他扎了过去。
他只是微微偏头,轻松地躲过。
下一刻我便一动不能再动。
他看着我,脸庞有些天真的残忍,「杀了我你也会死,你要为我殉葬吗?」
他从我手里夺过了钗子,方才帷帐间的旖旎之意全部消散,显得那么冰凉与落寞。
他捏着钗子坐在床边,垂着眸,半晌才低低地说,「我不高兴了,洛岚。」
我不说话,满室静默中我感觉到了连惑身上令人胆寒的怒意。
我听他突然咯咯笑了起来,笑得像索命的小鬼,
令我头皮发麻。他突然将我按住,脸上因怒意变得有些狰狞扭曲。
他紧紧掐着我,「我不高兴!我不高兴!」
那只钗子在我手心划过,溢出满手的血,我吃痛得皱眉,
费力地说,「这不是你选的吗?生什么气?」
我问得坦然,在这样坦然的目光下,他突然愣住。
最后才慢慢从我身上下来,像有些失神,冷静了许久他才恢复了平静,「棋子不听话了,我当然是会不高兴的,不是因为别的。」
我是不需要解释的。
他永远解释给他自己听。
我看着他拉过我的手。
艳红的舌尖舔舐着被划开皮肉的伤口,有些酥痒有些疼痛的感觉让我忍不住想要瑟缩,可却不能动弹。
他垂着的眼睫显得万分乖顺,而染上鲜血的唇角又妖异非常。
最终他抬起头,似乎有问题想问我,可也只是说,「你的血是冷的。」
我在这样的操控下感到绝望。
楚逸川看到了我的伤口,拉过我的手问我怎么回事,我只说是自己不小心划伤的。
他让下人拿来药膏。
他骨节分明的手托着我的手,上药时动作万分轻柔。
我看到他低着头为我上药。
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从那咬着牙显得更加冷冽的下颌线上看来,他在生气,
却竭力忍耐着。
我看着他长长的睫毛缓慢地眨着,莫名显现出连惑的脸。
妖异的,危险的。
而当楚逸川抬头看向我时,我才猛然回神。
那张应该是时刻干净温柔的脸上冷淡了神情,才带出些睥睨众生的模样。
让人想起他是这大华的天子,是真正天下万物供养一人的九五至尊。
他什么都没再说,我感觉到他平静表面下似乎已经有什么情绪快要按捺不住,夜里抱着我的时候他都比往日用力,借着月光细细看我的手。
他唤我,「阿岚。」再不说别的什么。
连惑控制着我问楚逸川兵符在何处。
我问了,心里期盼楚逸川不要回答。但楚逸川想也没想就告诉了我。
我心里咯噔一声。
连惑几乎已经知道了大华所有的事情。
那之后呢?
是不是就是大华的覆灭,随之而来的是不是苗疆的铁骑,生灵涂炭?
可连惑居然还没有离开的打算。
我时常看着他便在想,他何时会离开,他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或者,他走之前会不会杀了我。
毕竟将我灭口才能以绝后患。
他似乎也知道我在想什么,支着下巴望着外面的天说,「放心吧,快了。」
「我一定会杀了你的,骗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他说得笃定。
某天皇帝出宫巡游,夜里我发现连惑就坐在我的床边。
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白得几近透明,他用的是他的本来面貌。
我想起了从前那个笑着对我说爱我的少年。
是同一张脸,可却好像时光变得无比久远,将他闪闪发光的灵魂都已经彻底磨碎。
同样粉碎的还有我们曾经的时光。
我觉得已经到了那个时候了。
「你是来杀我的?」我问他。
其实他杀我何需亲自动手,催动蛊虫我便会立刻死去。
他看着我,看得仔细,放在膝上的指尖颤了颤,我看到他两片薄薄的鼻翼在急促的呼吸,最后他才收了眼神。
「我一定会杀了你的,我又不爱你。」
但不是今天。
他最后还是走了。
我看到他捏紧的拳头,指节泛白。
而我到后来才知道,那是我们离得最近的最后一夜。
皇上巡游回宫的那天晚上,由于我没去皇后殿请安,皇后借机发作,将我召去了皇后殿。
皇后说我对她不敬,目中无人,藐视皇后。
后宫中便是如此吧。
我觉得厌烦。
楚逸川刚刚回宫,听了也只是淡淡抿了唇,看着我,问我,「可有此事?」
我点点头。
接着我便被发配到了冷宫。
这样的处罚算是相当大了,往日里楚逸川偏宠我,谁也没想到因为这样的事便会将我发配冷宫。
我自己都惊了一下,皇上皇后却面色平常。
我被发配到了冷宫,任何人不得探视。
侍卫将冷宫团团围住。
我心里有种感觉,
楚逸川已经知道了什么。
体内的蛊虫今晚格外躁动,我捂住有些疼痛的胸口,感觉大约是连惑那边出了事。
细密的汗珠从额头上渗出。
我蜷缩成了一团,以此减轻蛊虫带给我的痛苦。
正当我辗转难眠时,冷宫的门突然被推开。
进来的是穿着黑色长袍的楚逸川,他身边带着一个老者。
他神色严肃,取了外面的一层黑色斗篷扔到了一边,就坐到了我身边。
皱着眉对那老者说,「您可有把握?」
那老者凑到了我身边,手指搭上了我的脖颈,凝神在感受什么。
楚逸川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看他的神情似乎呼吸都放轻了一些,十分紧张。
我心里无比激动。
我知道楚逸川是来救我的。
那老者点点头。
楚逸川这才松了口气。
但那人又说,「她体内之蛊是苗疆最上乘之蛊,我在苗疆多年都未曾见过一次,只因这蛊养起来十分耗时耗力,但只控肉身,不伤神智,也不伤身体。如今若要强行拔除,恐怕有损寿命。」
楚逸川听了,沉默了一下。
冷宫里的烛火都不如往日透亮。
他眉间一层阴鸷,似在犹豫,又在愤怒。
我难以有反应,但我宁愿少活几十年,我也绝不想被控制,如行尸走肉一般。
楚逸川的眼神落到了我身上,好在他懂我。
最后他点了点头。
祛蛊的过程不可谓不痛,我能清楚地感觉蛊虫爬过我的四肢百骸,那种痛到骨子里,又痒到骨子里的感觉令人毛骨悚然,头皮发麻。
我现在才发现,往日连惑在惩罚我时,驱动蛊虫给我带来的痛苦真是不值一提。
我几乎觉得自己会死在这个时候。
但是我挺过来了。
我猛然呕出一口血,在一片泞黑的血水中我看到了那只折磨我这么久的蛊虫。
它挣扎一会,便不动了。
死了。
我来不及感慨自己的劫后余生,一把抓住了楚逸川的袖子,嗓子里还有些腥甜的铁锈味。
「连惑,他……」
「我知道了,我派了很多人跟着他,但你体内蛊没祛除之前我不敢轻举妄动,我怕他狗急跳墙,伤害到你。」
「他知道很多大华的机密,不能放他活着回苗疆。」
楚逸川神色冷冷的,「那是自然。」
但连惑也不是什么善茬。
他只身一人前来大华,甚至敢孤身一人深入敌人宫苑,
疯得可怕。
他也确实有疯的资本。
可以在偌大的皇宫内抽身而退,可以凭一己之力甩开无数暗中跟踪他的侍卫。
侍卫来禀告说跟丢了的时候楚逸川沉了脸。
天子之怒带来巨大的压迫感,让人难以自控地在他面前低下挺直的脊背。
好在楚逸川向来不是个喜欢迁怒的人。
他只是抿了唇,更加严肃,「下令封城,给朕找!」
我坐在床榻之上,看着楚逸川精致的鞋子,上面绣着祥云花样,一针一线,皆是极尽用心,华贵无比。
脑海里浮现出我与连惑的第一次见面。
他赤脚走在街头,美貌引得众人频频探头去看他,我看着他的脚边已有一些细碎的红色小伤口。
他却好像没有感觉一般,慢悠悠地晃着,直到从我马车旁经过。
就那样惊鸿一瞥,
他细密的睫毛与黑曜石一般的眼眸便印在了我的眼中。
那是一种令人心疼的破碎感,脆弱感。
「去买双鞋,快点。」我吩咐下人。
然后我追上了他,拽住了他的衣袍,「来,把鞋穿上。」
他看着我,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意味,但我觉得他总是高兴的。
我接近他,其实也并非那么单纯,一个苗疆人,就这么进了大华境内,苗疆与大华向来无来往,且城门看守也未曾来报,我也不得不怀疑他的来意。
我后来状似无意地问他,「你不是从城门进来的吧?」
坐在榻前画乌龟的他提着笔说,「嗯,从西边进来的,可以不走城门,但是不好找,洞挺小的。」
他说完抬头问我,「怎么啦。」
我摇摇头说没事,又看到他脸上的墨点子,忍不住笑。
他意识到我在嘲笑他以后立刻皱了眉头,噘着嘴生气。
「我本来要作画送你的!你这个样子!我生气了!」
「好好好,对不起对不起。」我凑过去替他擦净了,又看他抿唇望着我笑了。
我突然想起了这样的场景,来不及感慨,
马上对楚逸川说,「往城外西边追。」
我下了床,扶着床沿站稳了,「让我亲自去。」
楚逸川看了我一眼,没有说我如今身体不好,也没有说女子带兵于理不合,
只是将他的腰牌取给了我。
「你要去便去吧。」他一向不会阻拦我。
我骑着马,脑海里思绪不断。
我究竟要怎样呢?
曾经我以为我是想杀了连惑的。
可为什么现在又这样犹豫?
将他抓回去?审问他在大华有无同党,审问他究竟知道了多少机密?
大华监狱里的酷刑我不是不了解,
那样的刑法要用在连惑身上吗?
我本应该高兴,可我又不觉得高兴。
在我追上连惑时,他还是孤身一人。
站在众多御林军前,他显得十分单薄脆弱。
御林军的铁蹄从他身侧踏过他便会化为一片齑粉。
我们将他团团围住。
连惑望着我,表情闷闷不乐,「你是来杀我的吗?」
他问得如此坦然。
「是。」
他垂了垂眼睫,「我的蛊不受控制了,可你若要杀我,你照样会跟我陪葬,你想好了吗?」
他这么说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我腿边咫尺的毒蛇才发出警告的嘶嘶声,那毒蛇身量太小,以至于无人看到。
御林军首领着急起来,有些躁动。
他举起弓便对着我脚边的毒蛇,但目标太小,他难以瞄准,
又将弓的方向对准了连惑。
连惑就那样站着,淡淡的神色。
风撩起他的发丝,满天飞舞。
经过丛林时发出呜咽的声音,更衬得此时苍凉无比。
「放我走。」他说。
御林军首领李耀左右为难,最后居然咬咬牙还是为他让出一条路。
「皇上说了,要带您完好无损地回去。」
我笑,亲自举弓对准了他。
连惑的眸底凉得可怕,他凝视我。
我说过我要亲手杀了他。
我举弓的手抖得不行。
他就那样站着,似乎已经没有想走的意思了,就为了看着我能不能真的射出这一箭。
利箭脱手,破风之声响起,当胸一箭,血瞬间打湿了他的衣襟。
他被带得退后几步,单膝跪在了地上,猛然吐出一口血来。
而我腿上却未曾传来剧痛,那蛇慢慢地退了开去。
他唇角染上鲜血,苍白的脸上一抹极致的红。
我真的亲手杀了他,我看着他鲜活的生命走到了强弩之末。
那双眼睛死死锁着我,我却看不出多少憎恨。
我突然觉得很难过。
他就那样望着我,直到我走到他身前,他染血的手抓住了我的袍角,将我拽倒在他身前。
所有人都为之一震,李耀怕他对我不利,甚至于想立刻再补上一箭,被我抬手制止。
他的脑袋放进了我怀里,声音又轻又凉,他是个不爱哭的小孩,直到这个时候也未曾流下任何一滴泪,他说,「要不是我的蛇也不受控制了,我一定会杀了你。」
他是苗疆最好的蛊毒师,
他的蛇又怎么会不受控制?
「我又不爱你,你这个骗子。」
他的声音终于消失在了风里。
眉宇间的脆弱碎了一地。
我摸着他的脸,始终不曾低下头去看紧闭着双眼的那张脸。
直到李耀催促,我才缓缓起了身。
我悄悄吩咐了卷云要为他敛尸,
但不要告诉我他的尸身所在何处。
我不想知道,我也害怕知道。
或许离我很近,又或者离我很远。
我很长一段时间都并未感觉有任何的快乐,
就好像所有情绪的尽头,不是释怀,而是苍凉。
楚逸川常来看我,他不勉强我做任何事情。
甚至于有一天他问我,「你想出宫吗?」
我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要放我出宫吗?」
他点头,「去做你想做的,去你想去的地方。」
他说话间我望着他的眼睛,看到了他眼里自己的倒影以及那溢了满眼的心疼。
「我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
我说。
他便再也不提这些事,只是偶尔带着我去围猎,偶尔带着我出去微服私访。
又是一年新春来到的时候,楚逸川带我上了城楼。
民间百姓欢呼作乐,整个大华灯火通明,张灯结彩。
我在城墙之上都能听到百姓的笑闹之声。
楚逸川说,「这是咱们一直以来的心愿不是吗?大华太平,百姓安居乐业。」
我点头,眼前热闹的场景让我热泪盈眶。
楚逸川说,「这是属于我们的天下,不论多久,我都会跟你一起站在这里,我是会永远陪着你的人。」
天子一言九鼎,楚逸川对我的承诺,每一句都实现了。
他是那个与我一同守护大华,陪我看尽世间繁华的人。
我试着去忘记从前,偶尔脑海里闪过连惑那张脸时,我都会告诉自己,这个人企图覆灭大华,这个人为了一己私欲伤害我,直到后来我便很少想起。
也许是我真的忘了,也或许是我也和他一样学会了自欺欺人。
后来皇后早逝,我被扶正为大华的第二任皇后,也是最后一任皇后。
百年后与楚逸川同葬陵寝。
我封后那天,楚逸川说,「这可真是生生世世都逃不掉了,即使死了你都要跟我葬在一处了。」
我看着他笑了,突然想问卷云连惑到底葬在哪里。
最后也还是未曾问过。
他到底应该安稳长眠,与我死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