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老布什：这个世界都要跟着美国混

老布什：这个世界都要跟着美国混

沈逸教授：细说美国「黄金」40 年

我们介绍一下老布什总统引以为傲的国家战略。当然，这后来也成了他很大的一个遗憾。

如果我们熟悉美国的国际关系史和美国对外战略的历程，一般认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美国正式站上世界舞台的中央。

以杜鲁门政府开始的历任美国总统，如果是一个想有所作为的总统的话，就会提出一套自己的战略，这种战略也标志着这位总统的雄心。

那么老布什总统的雄心是什么呢？

老布什 1988 年参加总统选举，1989 年正式上任，冷战已经进入了尾声。

从 20 世纪 80 年代初开始，苏东国家陆续出现了内部剧变的征兆，进入 1989 年以后，整个苏联东欧集团内部的政治变革迹象已经非常明显。

对此老布什提出了自己的认知：他认为这意味着美国获得了一次重大的战略调整机会。

冷战时期美国对苏战略的主基调，一语概之就叫「遏制」，将苏东集团的势力范围限制住，不让它扩张。

但是 20 世纪五六十年代，艾森豪威尔政府时期，有个非常出名的国务卿杜勒斯，他指出，「遏制战略」从本质而言是不道德的。

因为在美国的道德观念当中，「遏制战略」意味着你坐视那批国家置于苏联的影响范围之内，甚至你对于苏联人民都是不负责任的，你让他们暴露在你认为不好的体制当中。

我们应该去「解放」他们。

老布什把这套战略在一定程度上复活了，但是给它改了一个相对不像「解放战略」那么激进，但实际上目标要远大得多的战略，他把它称之为「超越遏制」。

1989 年 5 月 12 日，老布什总统在得克萨斯农业机械大学农业和机械大学发表演说的时候，第一次提出了这个概念，「超越遏制」（Beyond Containment）。

1990 年，老布什总统出第一份《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的时候就明确说，他们的目标是「超越遏制」

——把苏联作为一个建设性的伙伴重新纳入国际体系当中来，不像冷战时期那样，将苏联排除在外，而是把它纳入美国主导下的国际体系之中，成为国际体系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这在一定程度上意味着，苏联全面接受美国制定甚至是主导的这套游戏规则。

老布什政府提出的超越遏制战略，核心目标是把苏联重新纳入，名为向苏联开放，实际上是促成苏联发生相应的变化，让苏联进入美国主导的国际体系，成为这个体系的一部分。

具体而言，超越遏制战略包含如下几点：

第一，要修订对苏联的战略目标，把「遏制苏联在全球势力范围和影响力的扩张」修改为「让苏联重新成为国际体系的一员」。

而这同时意味着苏联的政治经济各方面要发生满足美国要求的调整和变化。这句话听上去也许并不特别的特别，但实际上「杀气腾腾」。

第二，建立一个开放的、统一的和自由的欧洲，把东欧纳入西欧主导下的欧盟，放到「欧洲单一共同体」的框架下，广义上来说，是美国主导下自由世界的组成部分，这意味着鼓励东欧国家内部发生美国人所谓的「积极变化」。

这份战略出台的年限是 1990 年，像波兰、捷克、匈牙利这些国家，已经在急速的「变化」中，对此美国总统老布什积极地给予了各种各样的支持，从政治上的站台到经济上的承诺。

老布什会到这些东欧国家去，告诉当时或许还掌握着政权的领导人，如果他们支持街头的变化，不去压制，很简单，美国给你们经济援助。

后来的事实证明，美国的这种做法是标准的糖衣炮弹式。

同时美国在经济、外交、军事上，继续保持压倒性的优势，维持强大。

作为一个共和党人，作为理想的现实主义者，老布什的「超越遏制」战略，和里根政府的战略一样，以美国的硬实力为基础，所以要保持强大。

1990 年「超越遏制」战略出台，1991 年苏联解体，在「超越遏制」战略出台时候的苏联形势可想而知，所以这一阶段美国人首先修改了对苏战略的原则，形成了处理美苏关系的五条新标准。

其中第一条就是压迫苏联削减军事力量，尤其是削减苏联在欧洲的常规军事力量。

美苏裁军谈判包括核裁军和常规裁军，常规裁军的焦点是苏联在欧洲的驻军。

苏联在欧洲的驻军除了对西欧国家构成安全上的威胁之外，同时也是苏联控制威慑东欧卫星国非常重要的一股力量。

我们熟悉冷战史就会知道，当苏联的东欧盟友不听话的时候，苏联在特定情况下是会直接出兵的，波兰出过兵，匈牙利出过兵，捷克斯洛伐克出过兵。

这么做虽然名声不太好，但是很有效。

东欧的离心倾向，苏联在东欧的同盟体系，在相当程度上，没有什么需要讳言，就是以军事实力的方式为基础支撑下来的。

美国现在第一刀就砍在这个上面，要求苏联削减军事力量，而且这种削减军事力量，是苏联单方面非对称地削减，也就是说当苏联削减的时候，美国几乎不动或者就是完全不削减的。

这个是美国和苏联在冷战时期，美国一贯倡导的所谓「均衡原则」，我裁军看什么，看裁军以后的结果是不是形成了数量上的均衡。

一般公认苏联在中欧地区常规军事力量对美国是 3:1 的优势，3:1 的优势，就是苏联减掉 2 美国不减双方是 1:1。

苏联当时坚持的是对等裁减，就是我减一你也减一，如果 3:1 对等裁减，美国马上变成 2:0，这个问题双方一直谈不拢。

第三，要求苏联明确放弃「勃列日涅夫主义」，也就是放弃对东欧国内共产党政府的支持，允许东欧搞所谓的自决。

这和东欧建立共产党政府的历史有关，二战后期当苏联红军解放的时候，有相当多数的东欧国家的共产党政权，确实是在苏联红军的刺刀下建立起来的，这是历史事实。

后来因为各种原因，共产党政权在当地合法性的问题，没有得到很好解决，所以引发了很大的问题。

「勃涅日涅夫主义」就是东欧的这种自决一旦冒头，比如像捷克斯洛伐克 60 年代「布拉格之春」的时候，苏联红军就直接推过去。「勃列日涅夫主义」对于八九十年代在东欧地区搞搞那种所谓「变革」的人来说，就是头上的阴影。解开了以后瞬间开始松动，整个东欧局势急转直下。

第四，要求苏联在世界范围内放弃对于诸如尼加拉瓜、阿富汗这样一些所谓苏联支持的不良的政权的支撑，走多元化的道路。

第五，要求苏联在本国实现政治经济上的自由化，就是说苏联国内的政治、经济、文化要发生符合美国要求的变化。

最后同时要求苏联在国际多边事务上跟美国进行合作。

五条标准我们仔细听就感觉什么呢？

美国像一个家庭老师，给苏联布置了一堆作业，这堆作业完成之后，苏联就可以脱胎换骨地变成另一个人、另一个国家，从一个对美国构成直接威胁和挑战的国家，变成美国主导下国际体系中的「好学生」，「好宝宝」，加入「国际社会的大家庭」。

令人讶异的是，这种之前人们一度认为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后来事实上完成了。是怎么完成的？

苏联最高领导人在多次与美国总统会晤的过程中，逐渐接受了这些要求。

第一段在 1989 年 9 月 21 日至 25 日，苏联外长谢尔瓦德纳泽出访美国，在裁军问题上向美国做出重大让步，第一项条件达成。

这个重大让步是什么呢？

在中欧裁军谈判，包括在战略核武器谈判当中接受美国长期主导的均衡原则，放弃苏联长期支持的对等原则，使得美国基本上达成了自己的目标。

接下来双方领导人在一艘名叫高尔基的邮轮上进行了会晤，这次「高尔基轮会晤」达成了一系列的重大突破：

第一，苏联公开承诺，对东欧发生的变革不进行任何形式的干预，尤其是不会进行武力干预；

第二，承诺到 20 世纪 90 年代，完成削减战略武器 50% 的标准，苏联做出了重大的、实质性的承诺。

回过头去看，我们会发现很有意思，美国最忌讳的苏联就是它庞大的常规军事力量，能跟美国形成明确的相互确保毁灭的核武库，但是苏联对自己的支柱咔嚓咔嚓砍了两刀，这得到了什么呢？

老布什给出了三点回应：

第一，同意给苏联贸易最惠国待遇，同时督促苏联完成国内的移民改革，允许苏联境内的犹太人移居以色列，这个是犹太利益集团非常关注的一个点。

第二，支持苏联成为 GATT（关税及贸易总协定）——当时还没有 WTO——的观察员。

第三，扩大美苏之间经济和技术的合作。

这一番交换非常重要，也非常经典。

乔治•凯南在他的《苏联行为的根源》以及长电报当中，经典的遏制工具选项终于达成效果了。

这里解释一下，美国在冷战时期对苏联实施的遏制战略，根据它所使用的工具不同，是有精细的区分的，一般认为在现实中，美国政府主要依赖政治以及军事工具，比如军事同盟、政治联盟对苏联进行遏制。

但是乔治·凯南认为，美国最大的优势恰恰不是政治和军事，美国最大的优势是经济和技术。

理论上应该用经济和技术对苏联施加影响，而不是过多地依赖于军事，甚至只依赖军事手段，这是不对的。

到了老布什这里，你会发现当苏联做出重大让步，对自己军事力量做出实质调整，进行大量削减的时候，美国给了什么？美国给的本质上是承诺。

——承诺的意思就是，究竟怎么转换成实际行动，苏联说了不算，得看美国。

美国给出的承诺是什么？

经济上的承诺，贸易最惠国待遇，跟苏联做生意，这是苏联认为的「迫切需求」。

支持苏联成为 GATT（关税及贸易总协定）的观察员，实际上就是苏联「重返国际大家庭」。

当初马歇尔计划、GATT、世界银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这些美国提出的经贸主张，苏联用莫洛托夫计划来应对，拒绝加入的关键是什么？

关键在于，进入 GATT 需要对国内的政治、经济，尤其是经济的游戏规则和运行体制进行重大调整，这也是当时困扰中国「复关」和「入世」两大谈判当中的核心议题。

苏联为了交换得到美国承诺不阻挠，并且支持他成为 GATT 观察员，放弃了自己优势军事力量。

当然这个时间点，1989 年 12 月，苏联内部已经出现了一些问题，一如当年的赫鲁晓夫一样，戈尔巴乔夫迫切需要在自己坚持和主张的改革路径当中，取得一些突破来证明自己的正确性。

各种各样的混合动机，最终产生了一个让人啼笑皆非的结果，苏联这么大的一场改革。

在推动的过程当中，戈尔巴乔夫不相信苏联自身的力量，不相信苏联自己党内的统治，却选择相信美国领导人做出的政治性承诺，尤其是第三条扩大美国和苏联在经济领域的各项合作，这被戈尔巴乔夫理解为美国无条件地支持戈尔巴乔夫在国内进行的市场化改革。

这种无条件地支持将表现为当戈尔巴乔夫需要钱的时候，那些对他进行表扬、唱赞歌的外国领导人、美国西方盟友，尽管表面上是苏联战略上的对手，但他们会无条件地支持苏联去做好自己的改革。

当然，无情的历史发展证明，在真正苏联需要经济支持的时候，这些承诺都没有实现。

当会晤结束之后，戈尔巴乔夫发表了激情洋溢的演说，他提出了一句让各方震惊的观点：

「冷战时代已经过去了，它就要让位于新时代」

这在当时被认为是一种政治性的表态，甚至有人认为这是苏联拿得太多。

所以我们现在讨论冷战在哪个点开始结束，最早从哪一刻开始看，有一个观点认为戈尔巴乔夫在高尔基客轮上发表演说，可以被称为冷战结束的开始。

当然，在戈尔巴乔夫把苏联弄解体以后，俄罗斯国内有一批对戈尔巴乔夫极其不满的人，提出一个论调：

和从里根到老布什这一系列的美国领导人进行接触的过程中，戈尔巴乔夫已经被策反了，他变成了一个中情局派的最高级的特工，他成功地潜入了苏联的高层，目标是把苏联干掉。

听起来像是一个笑话，但是在唐纳德•特朗普「通俄门」的背景下，我们会发现这两个笑话相映成趣。

美国精英阶层流传的一个故事版本是：「特朗普不是我们自己的人，他是对方派来的」。

我们网民说「天道好轮回」，这些事情发生在别的国家，我们看着是挺有意思的，自己国家千万不能摊上，摊上哭都哭不出来。

在高尔基会谈之后，1990 年的 5 月 31 日到 6 月 3 日，双方领导人在华盛顿会谈，设置了三方面的议题：军控协议、广泛的交流协定，以及高层领导会晤的正常化。

基本上是顺着高尔基会谈的基调往前去推，把那些成果务实、落地。

老布什为什么 92 年输给克林顿的时候意难平，因为虽然说苏联解体，有前期美国政府打下的底子，但是在苏联最终走向解体过程中的临门一脚踹的，老布什做得真是漂亮，相当漂亮。

你看到他怎么不动声色地，几乎兵不血刃，就促成了苏联这么庞大的国家解体。

当然，我们说最关键的是因为苏联当时在位的领导人叫戈尔巴乔夫，这老兄脑子实在是不清楚，被人忽悠瘸了。

我们也不得不承认，老布什忽悠非常厉害，交换给出了一个花团锦簇的未来，好像只要苏联为此做出一些漫不经心的、微不足道的小小让步就可以了，但后来仔细一看不是，苏联做出的都是伤筋动骨的东西。

我们会发现花团锦簇的东西背后，不是埋个钉子、埋个雷，都是食人鱼啊。

老布什提出的要求，实际上是在政治、经济、文化三个领域彻底摧毁苏联体制的合法性。

当然他自己动手去摧毁，难度还是很高的，他第二个厉害之处就在于，他成功地把苏联最高领导人给忽悠瘸了，让他亲自动手，自行了断。

接下去到了 1990 年 9 月 9 日，美苏领导人又在赫尔辛基进行了会谈。

这次赫尔辛基会谈的内容就很简单了，美国跟苏联联合起来去处置伊拉克问题。

老布什给足苏联人面子，1990 年的时候还是跑过去，「你看你们家小弟闯了这么大一个祸对吧，我要去收拾他，我还给你老大一个机会听听你的意见」。

当然苏联给出的回应也很简单，在安理会投票的时候，苏联投同意票。

政治上双方达成一致之后，经济上更进一步的动作在 1991 年的时候出现了。

1991 年 5 月，美国跟苏联拿出了一份叫作「希望协定」的东西。

听听这个名字「希望协定」，执行这个协定你就有希望了，我让你看到隧道尽头的曙光。

「希望协定」的内容是什么？

苏联在真正民主化，加入世界经济体系游戏规则和国际社会的基础上，坚定地向市场经济过渡，这个协定最后形成了著名的「哈佛 500 天计划」。

你看这里面的措辞好听吗？「真正民主化」，加入世界经济和国际社会的基础上，「坚定地向市场经济过渡」，一系列关键性的形容词后面，隐含着一个让后来所有苏联人以及今天的俄罗斯人痛彻心扉的教训：真正的民主化判定标准是什么？谁设的标准？「坚定的市场经济」，怎么个坚定法？市场经济是什么？定义权掌握在谁的手中？世界经济和国际社会究竟指的是个什么玩意？

我是做网络安全的，在网络安全领域你就会发现，美国人跟苏联人经常吵，美国人特别讲喜欢讲「在全球网络空间治理的过程中要遵循国际规则」，而俄罗斯人永远跟美国人讲「没有网络空间，只有全球信息空间。在信息空间追寻和保障信息安全的过程中，我们必须遵循国际法或者是国际公法的规定。」

有一次我问一个俄罗斯的教授，美国人用「规范」，你们用「国际公法」，这两个有什么区别？

他问了我一句，「谁的规范？谁制定的规范？啥叫规范？我们说的国际公法很清楚，几百年就写那儿的。」

然后有一次，这老兄喝多了，话更多，他说这就是我们从苏联解体过程中获得的教训，当美国人扔一个概念出来，说一套标准的时候，你得搞搞清楚谁定的这套标准，是不是有别的力量在很长的时间里面把它给「完善」过？

如果这标准就是几个美国人扔出来的，我们打死都不会认。为什么？苏联就是这么被忽悠没的。什么「真正的民主化」，什么「坚定的市场经济」，搞了半天就是美国人怎么说我们要怎么做，把我们说着说着就给弄没了，弄没了以后还怪我们执行得不好。一肚子气。

在苏联的「改造」进程中，美国人非常险恶地制定了两个极其严苛的进程：

在政治上，美国人提出在 1991 年夏末签订联盟条约，同年秋季签订经济联盟协定；

在经济上，1992 年美国人要求苏联通过新的宪法，在同年夏天举行自由的多党制选举，组成新的联盟立法机关。

这里面透露出一个非常有趣的信息：新的盟约签订时间表其实是美国人制定的。

那么我们可以顺理成章地问一个问题：新的盟约当中，美国的法学家贡献了多少力量呢？

究竟是原苏联加盟共和国的那些有离心倾向的人，想到了要通过盟约的修订把苏联从一个联邦变成一个邦联，还是美国人早年经历过从一个邦联走向一个联邦的过程，从而精研出的这样一种经验，包装在苏联难以拒绝得非常精妙的条件当中，让苏联加以接受的呢？

这个答案显而易见。

而且这样的政治化进程一环扣一环，从宪法入手直接把苏联政治体制的变化用宪法的方式固定下来，然后它要求在 1992 年春天通过新宪法之后，在夏季就举行自由多党的选举组建新的联盟立法机关，一个邦联的立法机关。

虽然我们知道，苏联在现实当中是因为 1991 年「819 事件」而趋向于解体，但是你今天看着美国人给苏联开的这药方，按照正常情况为什么那帮人 1991 年 8 月 19 号要行险一搏，搞一场军事政变？

因为如果他们不这么折腾，苏联大体上也就存在到 1992 年的夏天。它已经全部进入了美国给它设定的一个轨道，在轨道的尽头是苏联这个庞大帝国的末日。

区别可能就是，一个极速的终止还是一个缓慢的但是无法逆转的和必然的衰退。

不管这两条路走哪条，有一点毫无疑问，走上这条路至关重要的力量是苏联最高领导人戈尔巴乔夫。

从美国的角度上来说，美国总统老布什确实扮演了一个极其英明神武的角色，他成功地说服了苏联领导人服下了一剂绝杀的慢性毒药，以一种无法逆转的方式。

在经济上老布什做得更绝，他给出了一个激进的「500 天方案」

——1991 年到 1993 年完成私有化进程，1994 年到 1997 年进行经济的结构性改造，前期就是著名的「500 天方案」。

当然，因为我们知道 1991 年苏联就解体了，所以出现了极其讽刺的现象：

为苏联准备的这摊经济上的急性药、包藏祸心的这摊子劣药，苏联没机会吃，因为没到吃的时候它就把自己玩死了，而俄罗斯一口就吞了下去。

叶利钦在 1992 年意气风发地推行了「500 天经济改革」，这方案在俄罗斯进行休克疗法，产生的疗效就是 1992 年一年俄罗斯通货膨胀率 2300%，这个数据我毕生难忘。

有一次我在网上查到一个专门的词叫「超级恶性通货膨胀」，是指三四位数以上的通货膨胀。每一次这种迹象的出现都意味着一个国家级的灾难。

历史极为讽刺，在 1949 年之前，中国政府所发行的金圆券，创造了全球范围内最恶劣的通货膨胀记录，后来这个纪录被津巴布韦的通货膨胀打破。

俄罗斯吃了美国的这一剂经济自由化的休克疗法，代价是第一年通货膨胀率达到 2300%，第二年 900% 多，第三年 700% 到 800%，大概一直到 1994 年左右的时候才恢复到 200% 以内。折腾下来什么结果大家也看到了。

私有化方案有人通俗地把它称之为叫作「苏联分家产方案」，它把国有资产分为股份和现金然后按照人头的计算方式平摊到每个苏联人，也就是后来俄罗斯的居民手里。

根据他们当时那个计划，1992 年的时候每个俄罗斯民众大概可以分到 4 万卢布的现金。

这 4 万卢布现金是什么概念，就是分下去之前 4 万卢布可以在莫斯科郊外买半栋别墅、豪宅。

民众看到他要分到一辈子不可企及的财富非常开心，等到手了经历过通货膨胀，4 万卢布就是莫斯科商场里的一双高级皮鞋。

有人说他们还有股票，因此他们还是国有资产的持有者，那是无稽之谈。

能够被流通的股票，只要金融寡头在股市上制造几次股价的波动就全部被抛售出去，而抛售出去之后他们瞬间变成新的真正意义上的一无所有者——被掠夺得干干净净。

资产都到哪去了？资产到了那一批在苏联内部积极推动这种变革的新生寡头手里。

在苏联时代他们有另外一个名称，就是所谓「贪腐官员」

——那是不合法的，但是在这轮休克疗法过程中新涌现出来的寡头，他们的资产在程序和形式上是合法的。

我们知道「819 事件」是 1991 年 8 月份，6 月份的时候苏联的形势已经非常不好，当时整个 1991 年苏联的形势已经非常明显。

到 1991 年第一季度末的时候，苏联 1990 年政府的决算做不出来，就是 1990 年花了多少钱 1991 年第一季度说不清楚。

到了 1991 年第二季度快要结束的时候，1992 年的预算做不出来。

整个国家它事实上瘫掉了。

美国把援助条件具体化，包括这样三条：

第一条，要求苏联开始建立市场经济。这里面的市场经济说一千道一万其实就一句话：在美国看来只要共产党掌握政权就不叫市场经济。这个市场经济等同于让苏联下台，叫共产党下台。

第二条，向自由选举跟法治社会迈进。多党制的自由选举，法治社会依法治国，然后法律条文里面把共产党涂掉，彻底放弃对那些所谓「追求对内镇压和对外颠覆活动的不负责任的政权」的支持；放掉苏联的一些卫星国，然后通过对波罗的海加盟共和国的谈判，给予他们所要求的自决权或者说叫作自治。

当时出现了第一批有离心倾向的加盟国家——波罗的海三小国——他们开始带头跳出来。美国的态度是什么：「哎，你要我的钱吗？你要给你经济援助吗？行，但不许维护苏联的一致性，否则你拿不到钱。」

第三条，大量削减防务开支，把美国人最担心的苏联失控情况下会做博浪一椎的那种能力给打掉。

在此情况下，当时苏联的最高领导者真的是那么相信美国、相信国际上的「游戏规则」、愿意遵循这种「游戏规则」。

7 月 30 号到 8 月 1 号，戈尔巴乔夫居然还能谈 START（削减战略武器条约）

——把苏联的战略核武器大规模削减的方案。

然后到了第二阶段，苏联解体的征兆「嘣」一下出现了。

尽管后来苏联解体后，美国总是说，这是它的功劳，但其实美国人当时也被惊到了。

实事求是地讲，没有人能预计到在那个时候苏联就这么「嘣」地一下就没了。

当时的美国的国务卿贝克提出了 5 项原则：

第一，苏联人民的未来由苏联人民通过和平民主的方式自决。要独立什么的都是可以，但是不许动刀动枪，要和平地分裂；

第二，尊重现有边界。边界不许往外扩，但凡有边界冲突的地方不许打。「边界」这个词是非常敏感的，当然在这个事情上你会发现，美国在这点上它的标准好歹还是一致的。

德国当年统一的时候，科尔曾经很「贱兮兮」地做过一个试探，他说德国跟波兰之间的边界没有确定过。二战结束的时候，确定苏联和波兰的边界、波兰和德国的边界的时候，苏联其实当时从波兰咬了一口（与希特勒签的秘密协定），就是现在在打架的西乌克兰和西白俄罗斯。

当时苏联就表示，这块领土是不吐的，那么怎么补偿呢？波兰从德国那剜了一块来补偿，后来德国统一了，即使科尔站美国，美国人也没有支持科尔去改变边界，因为改变边界通常意味着战争；

第三，美国支持民主与法制，支持通过民主化进程，特别是选举，来进行和平演变。我支持你，但是必须有秩序，秩序就是有一个强人控制。

在整个苏联解体的过程当中，美国旗帜鲜明地站在了叶利钦的背后。当然这也为后来美俄关系的发展奠定了一个伏笔也好，插入了一个隐患也罢，总之俄罗斯的第一代领导人，以叶利钦为代表，对美国曾经一度充满了向往，想一边倒地倒向美国，后来被一顿无情的事实教训；

第四，强调必须保护人权。

第五，强调尊重国际法和国际义务。之前谈好的条约、签好的 START，不许毁约。

这个非常重要，因为苏联有庞大的核武库。苏联分家美国人是又忧又喜，喜很容易理解：这么大个对头终于要崩了，它当然很开心了；

为什么要忧，因为苏联的家当太大。在苏联崩溃的过程中，如果泄露出去一星半点——譬如核武器突然间没了，是很可怕的。

最后，在 12 月 12 号，一份名为「美国与苏联帝国的垮台：必须要采取哪些措施」的文件出炉，构成了美国在应对苏联解体过程当中一系列举措。

在此过程中，老布什开始形成一份比较清晰的关于世界新秩序的蓝图。

当时，老布什对自己的世界新秩序踌躇满志：苏联摆平了，超越遏制被证明是有效的，一步一步把苏联带坑里去了。

当然他在规划蓝图之时，伊拉克也在搞事，后来美国把伊拉克也摁死了。

世界新秩序，老布什首先是 1990 年 8 月 23 号在缅因州总统休假地提出，第二次提是在 9 月 12 号国会会议的时候，第三次提是在 1991 年 1 月 29 号国情咨文里面，第四次提是 1991 年 4 月 13 号，在马克斯韦尔空军基地的演讲当中，最终落实在 1991 年 8 月份《总统国家安全战略报告》。

它的前言就叫「世界新秩序」——老布什的新世界新秩序正式登场。

这个时候的情景，大体上相当于罗斯福出那篇文章「罗斯福的世界蓝图」。

老布什认为自己再次站在了历史转折的关口，要承担起身为美国最高领导人的一种责任。这个世界新秩序是美国领导下的世界新秩序。

那么怎么达成这一秩序呢？

第一，美国要对安全和防务战略做出全新的调整，进行所谓的全球威慑应急响应。

为什么要做全球威慑应急响应呢，因为它看到苏联的情况，做出了一个基本的判断，冷战时期它设想的美国跟苏联进行一场末日摊牌式的全球决战，基本上可以不用考虑了。

它会遇到一个衰退的苏联，或者力量比较弱势、发展方向不确定的中国，因此需要在全球保持它们的威慑。

第二，它面临的主要问题，可能是一连串像伊拉克那样的地区级小霸主。基于各种各样复杂的原因陷入武装冲突也好，出现危机也罢，总之，要求美国像一个管理员、消防队员一样在全球应急快速响应。

所以美国开始在战略威慑力量和防御能力建设上做相应的调整，侧重于威慑能力的建设，继续维持对苏联、包括对中国的这种有效的战略性的威慑。但是，威慑在规模上可以更加地精炼，更加注重质量。

第三，把前沿部署改为前沿存在。美国不需要像冷战时期那样，把大量的重型装甲部队、重型力量放到前线去。只要存在一些轻型的力量，可以像海湾战争一样，在战争爆发冲突爆发的最初 24 小时到 96 个小时之间把力量投进去，显示它的存在，赢得一个增援的时间就可以了。

第四，更加重要的是快速反应能力。快速反应能力，说穿了就是美国要打造一支能够在全球进行快速反应、快速部署，主要基于人道主义的全球干涉的一支精干的力量。

当然，在干涉的过程当中，美国形成了四项原则，这个四项原则是对「鲍威尔六原则」进一步的提炼和主张：

第一，合法政权控制。合法政权控制就是说当地原先有一个合法产生的政府，它控制国家的能力或者政府的存在遭到了非法的入侵和挑战；

第二，直接要求美国或者邀请美国进行军事干预。不是美国冲进去干预，而是它获得了正式的邀请，这种邀请必须在国际社会上能够成为基于国际法进行干预的一种依据；

第三，干涉有助于改善局势。当地的局势是可以改善的，并且改善这种局势的其他方法都已经尝试完了，干涉是最后一种选择。同时，需要有充分的证据证明，如果进行干涉的话，局势是可以改善的。

第四，务必不能单纯为了维护一个亲美政权就进行军事干涉。这个是越南战争最赤裸裸的血腥教训。

全球快速反应是为了构建一种理性的、有限的，同时也是非常有力的、有利于美国国家利益的干预态势和工作机制。为了实现这样一种全球有效的干预，美国要推动它常规军事力量的有效变革。

在军事和防务战略调整之后，在外交战略上也要做相应的调整，以此来构建一个美国的秩序。这个秩序的特点：

第一，是美国的领导，要建立以美国为领导的集体参与的伙伴关系。

这个和特朗普所谓「美国优先」，小布什政府时期的「单边主义」和「志愿者联盟」形成了非常鲜明的对比

——不是美国人一家单干，是跟小伙伴们一起做，而且在此过程中小伙伴有自己相应的发言权，而不是美国完全的独断专行。

第二，把在全球范围促进民主和人权作为一项基本的过程。当时苏联发生的「积极变化」鼓励、或者说激励了美国精英阶层，使他们对于「民主和平论」产生了非常朴素的认识

——他们认为成熟民主国家相互之间是不会打仗的。

为了要维持全球这样一种有利于美国的战略稳定与和平的态势，一个办法是让全球尽可能多的国家变成成熟的民主国家，也就是在全球范围推进民主跟人权。

这种推进民主和人权，不是把民主和人权作为一种价值的偏好，而是基于一种战略上的考量。

当然，此后他们很快就会发现，在此过程中他们面临一个绕不过去的障碍，就是在推行的过程中可能会使用不和平的手段。

而用不和平的手段去推进民主和人权，最终会导致你事业走向自己的反面。

第三，突出军备控制和防止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扩散，加强军备控制机制。

虽然是在 1990 年、1991 年的时候去讨论世界新秩序，但苏联的变革客观上已经放在那儿。

事实上，战略报告出台的时候，苏联呈现这种变革的迹象已经非常明显。

在这种变革的迹象下，美国人进行了非常冷酷的利益计算。

他发现中间唯一有一条是跟美国的国家利益有关的，就是如何避免庞大的前苏联的核武库和常规武器库失控的问题。

正如在尼古拉斯·凯奇主演的《战争之王》的系列电影当中所表现的，苏联解体的过程当中包含着大量的混乱。

在电影里，苏联囤在乌克兰的军事基地准备打第三次世界大战的轻武器，如冲锋枪、突击步枪这种东西，几万件崭新的东西，保存得像完全没有使用的出厂状态一样完善。

尼古拉斯·凯奇所扮演的角色，送了当地军事基地负责人一辆奔驰车、一些好酒、一点现金，就能把成吨的轻武器全部运出，送到非洲。

在非洲，这些轻武器的交割通货是未经加工的钻石原石，武器商获得了超额的利润，但是同时把这些武器扩散到了全球。

卖个 AK，也就是在一些国家发动一场局部的内战，美国对此也不在意，它不介意军火商在中间赚取一点利润。

但是，正如他们后来形容另外一个国家核扩散的风险时所说的，美国担心某些人穷疯了之后，把手上有的核武器，或者能够掌管的那种类似于核武器，包括化学武器、生物武器的一些东西放到 eBay 上去拍卖，然后谁出价高谁就可以得到。

因此，它要强化军备控制，后来包括像克林顿政府时期这项政策也是被延续下去，因为双方对于这个还是形成了共识。

第四，最后一项就是利用联合国和其他的国际机构，建立美国主导下的集体安全机制。

强制干预国际事务，但是又赋予这种强制干预以充分的外交上的合法性，或者说是这种干预是获得国际合法性的一种干预。

需要说明的是，在这个过程当中，海湾战争提供了一个非常完美的例子，但是这么完美的例子不是那么容易找的，准确地说海湾战争可能是一个个案。

在苏联解体和海湾战争取得成功的双重激励下，美国和西方，包括联合国安理会，包括联合国本身的一些人，比如说联合国秘书长布特罗斯·加利也有点飘了。

开始提一个概念，就是联合国要从「维持和平」（peace keeping），变成「缔造和平」（peace making）

——变成了这种由联合国授权的所谓合法的国际军事干预的一个非常好听的名称。

但很快，他们就在别的地方遇到问题了，这个概念不是那么容易去调整的。

以上就是布什推动的这个世界新秩序。

老布什总统当时踌躇满志、带着打赢海湾战争，成功推动苏联解体并且最大限度地避免苏联解体过程当中产生负面效果的几项宏伟的功绩，就像二战结束以后的丘吉尔一样，走入了 1992 年的美国总统选举，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在 1992 年的总统选举过程中，他的对手是一个非传统型的领导人，叫比尔·克林顿，在当时已经表现出一些不怎么符合常规。

克林顿用一句颇为玩世不恭，但却有那么点直指人心的话语粉碎了老布什总统在冷战后用他的世界新秩序蓝图去塑造世界的雄心

——「笨蛋，问题在于经济！」。

在后面我将向大家介绍美国冷战后历史上出现的第一位，以及由他开始的一系列「不合常规」的总统。

他就是比尔·克林顿，这次就讲到这里，谢谢大家。

备案号:YX01OKOeM0JmyK05

编辑于 2021-02-19 11:12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克林顿经济学：开启美国黄金八年

​

赞同 76

​

目录

36 评论

分享

沈逸教授：细说美国「黄金」40 年

沈逸老师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