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世界亏欠你的,我给你补回来
落凡尘:山有木兮卿有意
17
「宝宝不乖,娘亲好难过。」我听见那房子在呜咽,压低了声音啜泣,整个房子都在晃动,而那条狭窄的出口在不断抽动。
我顾不上顾星染,跑出去将剑拔了出去丢到顾星染身上。
顾星染看了看我,看了看剑,若有所思。
「还是从你们两个开始吧!」那个尖细的女声开始咆哮起来。
一股气流顶着我们的后背,将我们不断往那蠕动的出口推。
这股推力的力量太强,我们不断前进,堪堪就被推到出口面前,我甚至看见了出口处那血管在砰砰直跳。
顾星染又是一剑插进了地面。
我听见了房子的一声哀嚎。
顾星染勾了勾嘴唇:「太弱了。」
「什么?」
「什么?」
我居然和房子精达成了一致。
喂喂喂,我们差点就被挤出去了哎,臭屁也要有点限度。
顾星染轻声呵道:「再来。」
房子精也许是被彻底激怒了,我见四周血管暴起,墙壁变得凹凸不平,一块一块像是肌肉凸起。
「不听话的宝宝只有死路一条。」
身后那股气流更加猛烈,顾星染的剑已经在地面滑出一道血路,而我们已经被推至出口,我只有用两只手强撑着那道狭窄的缝隙。
我两只手狠狠扒着那条缝隙,指甲深陷,已经在墙壁上划出了几道血痕。
力量相差悬殊,我只能勉力维持。
与此同时,我却看见我们两边的墙壁在收拢。
一点一点向我们靠拢。
怎么办?
再这样下去,我们不是被缝隙挤成肉末,就是被墙壁压成肉饼。
我只有一双手支撑着这道缝隙,再没手去应付墙壁了。
「呵。」
我听见顾星染的一声嗤笑。
「就只是如此么?」
什么?喂喂喂,大哥,千钧一发,命悬一线了!你还没看清情况么?
他眉毛一挑:「就这点儿能耐,我可是会不尽兴啊。」
说着顾星染捏了一个诀,那把剑就腾空而起,对着面前的虚空斜劈过去。
房子精一声哀嚎,已经快要贴上我的墙壁就停止了靠近,身后推着我的气流也消失了。
我终于泄了力气,瘫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把剑在我前面劈砍。
一剑,两剑。
三剑,四剑。
客栈的墙壁上血痕越来越多,交错纵横,皮肉外翻。
顾星染就站在原地,唇上渐渐勾起了微笑。
他此刻的心情好像很是不错。
对,我差点儿忘记了,顾星染喜欢杀戮,喜欢鲜血,所以现在,那把剑砍的越是毫无章法,他的眼神就越是绽放光彩。
就挺……变态的。
我真想象不到,要不是有根线拴着我两,我会不会被他砍的连渣都剩不下。
我正在出神,却突然发现墙壁上的伤口在慢慢愈合。
我惊了,这房子有修复能力!
那刚才那么多下岂不是白砍了?
我看着那些血痕渐渐消失不见,而墙壁又显现出方才的青灰色。
如何是好?难不成就这样耗下去?顾星染就是再无敌也有累的时候,到时候一个不留神,我们不还是被房子吞噬掉?
我急得直转,却看见那颗五官不辨的人头正埋在墙里上下游走。
我悟了。
它的头在躲避伤害。
这房子精的弱点就是它的头!
我慌忙飞出一串红线,绕着房子精的脖颈死死缠上。
它左右挣扎,但是却动弹不得。
我两手扯着线,房子精的头在乱晃,将我拽得东倒西歪。
我连忙冲着顾星染大喊:「砍这儿!」
顾星染的剑破空而来。
「扑哧」一声。
那把剑正好插在了房子精的头上。
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悲鸣过后,我们两边的墙壁渐渐在消失,头上的铁笼也消失不见了。
头顶的人们都狠狠摔了个屁股蹲,他们醒转过来,不知所然地左右乱瞅。
而客栈消失后,我们竟然出现在了一个集市之上。
不对啊,我明明是从荒无人烟的大漠进来的。
怎么会在这儿?
18
我们一群人的骤然出现,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尤其是大多数人还都穿着和自己身型相差甚远的肚兜,更是显得和整个集市格格不入。
周围渐渐围上了一圈人看我们热闹,大家都羞愤难当地用手遮挡自己的身体。
我站着,日头照在我身上,身上暖暖的,石板路上留下了我清瘦的影子。
此时,我却突然觉得背后一凉。
脖颈间一带着凉意的气流吹来。
我顿时觉得头皮发麻,头猛地抬起。
和那天在棺材里是一样的感觉。
是那棺材里的人!
我眼睁睁看着地面上我的影子在一点点放大,放大。
我想回头看,但不知为何就是动不了,我想大声呼救,但却发不出声音。
只能看着身后的影子继续变大,将我整个人笼罩住,最后整个地面都变成了一片阴影。
他到底是谁?
这房子没了,他却还在。
我身上仿佛有针扎一般的难受。
渐渐的,我试图努力摆脱桎梏,血液似乎一点点在流动了,接着我可以动一个手指。
然后整个手臂都能动了。
我猛地转过身去,身后空无一人。
依旧是吵闹街景,各做各的事,各走各的路,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看到了那个人么?
我正不知所措,却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顾星染呢?
我扒拉开人群,现在应当是正午时分,街市里商贩叫嚷,人头攒动,好不热闹,按理说他一身黑衣在人群中应当是显眼的,但现在是怎么回事?
最后我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他。
他整个人蜷缩在一起,脸色惨白,头顶汗如雨下,像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我连忙上前,只听见他不断含糊地重复:「三…三…」
三?
伞!
我看着顾星染整个人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浑身发抖,又看了看头顶气势正盛的太阳,突然间明白了什么。
怪不得顾星染出门的时候总是捂的那么严实,出门打伞,身穿披风,就连手上都要带上手套。
原来他怕阳光!
情急之下,我只能将身上的外衫解下,披在他身上,又买了许多把纸伞,将他整个人围了起来。
他方才有所缓和。
过了一会儿,他头上的汗珠渐渐褪去,唇色也渐渐恢复红润了。
我蹲在他旁边,他也恢复正常,在伞的遮挡下席地而坐。
憋了有半晌,他声如细蚊:「谢谢。」
什么?我听错了?
拽天拽地的顾星染居然说谢谢?
我连连摆手:「没有,我们是朋友嘛。」
他嘴唇微微勾起,轻笑了一声:「朋友?」
他这是对这个称呼有疑问。
我重重点了点头,让他对自己自信些:「对,朋友。」
他看向对面,面色凛然。
为了防止陷入尴尬,我将这次的疑问都和盘托出。
「我们之前不是在大漠上么?怎么会掉到这里来的?」
他看了我一眼:「我们去的是子母客栈,一扇门开在大漠,一扇门开在街井,我们只不过是从不同的门里出来而已。」
我惊讶不已,还可以这样?
但马上我又有了新的问题。
「那为什么这客栈喜欢自称娘亲,还要致人于死地?」
「它是难产而亡的孕妇怨气所化,可能死前最渴望的就是做一回娘亲吧。」
我心头一坠,心里却涌上淡淡的伤感。
原来这客栈生前也是用自己的命去搏一次新生,痴念成狂,最后才会坠入魔道吧。
顾星染缓缓将手掌摊开,修长好看的手中间静静躺着一颗圆润透明的珠子,珠子周围还萦绕着淡淡的雾气。
「这是它的灵珠。」
我望着那颗珠子,缓缓点了点头,但是心中却更困惑了。
我怎么问什么他都知道?
既然他都知道这客栈的来头,又为什么要走进去呢?就为了跟它打一架?
我疑惑的看向他。
顾星染却好像看透了我心中所想,他将那颗珠子放入怀中,淡然道:「我有所求。」
他能有什么所求?
他都日天日地了,还有什么所求?
顾星染淡淡地瞥了我一眼:「你没必要知道那么多。」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拿起一把伞遮在头上,走在我前面。
19
我看着他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背影顿时气不打一出来。
切,刚才还知道说谢谢呢,这会儿又变成一副死人脸了。
我一定是上辈子欠了他了,才会被派下来拯救他。
顾星染回了头,眉毛微蹙:「你说什么?」
我连忙捂上嘴,完了忘了,忘了他能听见我骂他了。
他回过身来,步步向前,眼神阴郁而森然。
「小桃儿姑娘最近骂我骂得好是恣意。」
「在下不由得想起来,浴桶之事,折辱之事,我都还没来得及跟你好好算呢。」
他这副模样,我只在他杀人的时候见过,我不由得连连后退。
「还有,你到底是谁派下来的,一直跟着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他话音未落,我却见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我瞬间话都说不溜嗖:「我是月老院的弟子,下来只是想给你结一段姻缘,真的没有恶意啊!」
「哦?」他挑了挑眉,步子依旧向前。
我的后背却抵到了一面土墙,退无可退了。
我看着他将剑抽了出来,那柄剑闪着寒光,剑尖从我的腹部一路缓缓向上,力道很轻,像是挑逗,试探,更像是在轻轻抚摸。
剑划过我的胸前,停在我的脖颈处。
他周身黑气腾腾,偏生五官生得妖冶绝艳,仿佛地狱中欲火而生的黑莲。
剑尖在我的脖颈处转圈,金属的凉意缓缓渗进我的皮肤,顾星染的眼睛就盯着剑,也在我的脖颈处打转:「那又为何将你我结了姻缘?难道小桃儿姑娘对我有意?」
他眼中闪过一丝促狭,那冰凉的剑背直接贴在了我唇上,凉意渐渐蔓延,将正午时分所带来的燥热驱逐殆尽。
他的声音充满蛊惑:「莫非小桃儿姑娘想将自己予了我?」
我活够了么?我将自己予了你?
怎么回事你自己心里不明白么?你要不经常拿剑对着我,我能这样么?
他又说:「你说我该不该信你?」
我连忙接上:「我刚刚还救了你呢!」
他勾了勾嘴唇,却没将剑放下。
我大喊:「爱信不信!杀千刀的没心肝!翻脸就不认人!」
他脸色变了变,竟然举着剑要挥下。
我连忙遮住脸,又一次拿出了看家本领:「线!」
我听见剑插入剑鞘的声音,便缓缓将脸从手臂中露了出来。
顾星染的脸色明显不好看,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姑且信你一回。」
呼。
我长吁一口气,伸出手看着手指上若隐若现的那根红线,不由得有些得意。
亏得有这根线。
这简直就是我的救命稻草,多少次命悬一线都是被这细小的一根线救回来的,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给它供起来,初一十五烧香,瓜果鱼肉管够。
感动的泪水都快溢出来了。
我瞥了一眼顾星染,在心里腹诽,死变态,恩将仇报。
顾星染扫了我一眼:「你刚说我什么?」
听不清么,死变态!
死变态!
要不要我说出声来给你听啊!
顾星染脸色发青,额上的青筋凸了又凸,我连忙指了指手指,忽闪着大眼睛看他:「线。」
顾星染别过头去,愤然而去。
我跟在后面,第一次觉得扬眉吐气,走起路来都比往常轻快了许多。
师父也不是一直不靠谱嘛,偶尔还是有发挥正常的时候嘛,我忍不住在心里赞美他。
起码这红线是非常有用。
等等,师父。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摸向自己的耳朵。
耳朵上光秃秃一片。
师父给我的吊坠呢?
难道刚才打斗的时候掉了?
坏了。
四周人流拥挤,路面宽广,去哪儿找?更何况师父已经很久没有与我联络,我连吊坠是什么时候掉的都不知道,最可气的是那房子精还是一面面向大漠,一面面向集市,那我的吊坠是在大漠滚滚沙尘之中,还是在这集市某个角落?还是跟着客栈就此消失了?
根本不知道。
顾星染因为一时愤慨,行走如风,我眼睁睁得看着他的背影离我越来越远。
不管了!
先跟上任务中心人物再说!
我跳着脚冲顾星染喊:「哎!你等等我!」
20
我跟着顾星染来到了一家客栈。
这家客栈看起来干净整洁,小二手脚也麻利,看起来倒像个正常的客栈。
我也是克服了好一会儿心理压力才决定走进去,但我刚迈出一步,顾星染却回过头来斜眼望着我。
我也回望他,目光大胆而赤诚。
他眼睛微微眯起:「小桃儿姑娘这般寸步不离,是舍不得顾某么?」
言下之意,房子精收拾了,你没死,我也挺好,你还跟着我做咩啊?
我一脸无辜地指了指手上的线。
「你忘了,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顾星染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我:「那小桃儿姑娘打算跟着我到什么时候。」
他嗤笑了一声:「地老天荒么?」
我、真、的、没、有、这、个、意、思。
「起码要先找到解开红线的办法。」
然后给你结一段正经的尘缘,让你知道爱为何物。
顾星染皱了皱眉头。
「而且你若是不看着我,我哪天丢了小命,你也跟着遭殃不是?」
顾星染皱紧的眉头终于放松下来,转身走进了客栈。
他没回应我,也算是一种回应。
我长吁了一口气,可算把他给糊弄过去了。
我们住在隔壁,这次没有师父帮倒忙,没有他在耳边聒噪,我反而觉得是种解脱。
这家客栈的床铺很干净,被子的布料很顺滑,细细一闻还有淡淡的清香,我一躺下便觉得浑身的疲惫都泄下了,便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
我本以为这次可以大睡三日,但没想到刚到傍晚,我被自己腹内的一阵绞痛硬生生逼醒。
我本以为是吃坏了东西,忍一忍也许就过去了,但奈何这种疼痛愈演愈烈,甚至蔓延到了全身,我浑身上下都疼痛难忍。
此时,我听见了隔壁顾星染低低的呻吟声。
他好像也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这么同步……
难道是因为同生共死线发挥作用了,我们已经开始在生死线徘徊了么?
怎么回事?
我踉跄着跑到了隔壁,推开门,正看见顾星染赤裸着上身,浑身绷直坐在床上。
他双手研磨房子精的那颗灵珠,掌间氤氲着白色的雾气。
他正在炼化那颗灵珠。
但不知为何他越是炼化,我就觉得浑身疼痛难忍,几乎支撑不住将要倒地。
我控制不住身体,东倒西歪,手抓着房中的香案才勉励保持站立。
顾星染掌中的灵珠终于被炼化完全,一口鲜血自他口中喷薄而出。
我也因为内脏绞痛,跌坐在地。
灵珠炼化完全后,慢慢的,痛感逐渐在消失。
我看见顾星染裸露在外的雪肤上沾染上血迹,他已经瘫软在床上。
天杀的,搞东搞西,你不知道现在你的命不单单是你自己的么?
我有所缓和之后,连忙前去望他,他倒在床上,衣衫不整,浑身出了薄薄的一层汗,一缕头发贴在他饱满的额头上,很有种娇软病美人的风采。
他扫了我一眼,嘴唇一张一合,轻轻吐出两个字:「出去。」
还是个不好惹的病美人。
你连累我疼成这样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他勉力支撑着坐了起来,我见他背上已经被血染红。
那本该光滑的背脊上有几处骇人的凸起.
仔细看去会发现,那竟是深深埋入皮肉中的钉子!
21
「这什么?」我指着他的后背,惊愕道。
他斜睨了我一眼,缓缓穿上衣服,好像不打算告诉我。
我直接急了:「你我的命早就绑在一起了,你又有什么不能讲的,我还会害你不成?」
他握着一颗钉子,手一松,钉子坠地,发出清越响声。
「八苦钉。」
八苦?听说人间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五阴炽盛。
但这钉子跟八苦有什么关系?
「这钉子我出生时就有,只有寻遍人间八苦,才能将八苦钉一一拔除,否则就会日夜折磨,痛入骨髓。」
这话语气虽淡,却将我吓退了几步。
这一听一看,我方才明白一二,也就是说顾星染出生时身上就长着八颗钉子,这钉子搅的他日日夜夜疼痛难忍,他走进那家客栈就是为了客栈的灵珠,只有炼化了灵珠,才能将身上的钉子拔除。
这就是他口中的有所求。
他从出生到现在日日苦痛难忍,整天泡在暗处,终其一生寻找人间八苦,或许就只是为了过上普通人生来就有的生活。
只是为了少痛一点。
到底什么人犯得上让老天这么折磨?
「那客栈那次是哪一苦?」
他没有看我:「生苦。」
寻得生苦珠,才能拔除生苦钉。
原来是这样。
我转念一想,不对啊!那如果每次除钉都这么痛苦,岂不是要我次次都跟他在生死线上走一遭?
我一时怔住,宛如雷劈。
果然这是个时时刻刻都容易丢命的任务,越走水越深,还由不得自己中途放弃。
我嘴角抽了抽,自从下凡以后,每天不是在找死,就是在找死的路上。
那这样的痛,我还得受几次?我还受得住么?
我蹭的一下上前,顾星染不知所以然得望着我。
「 你还有几颗钉子没拔?」
顾星染懒懒地摊在床上,腿一伸,满脸写着四个大字:无可奉告。
而我满脸也写着四个大字:悔不当初。
如果让我在顾星染和猪之间选择的话,我选择猪猪。
这句话我已经说腻了。
顾星染饶有趣味地望着我:「小桃儿姑娘这是什么表情?」
我心中早已苦海翻涌,也无心控制表情,估计现在五官扭曲得很。
只能一脸苦笑地回应他:「只是担心你。」
也在担心我自己。
「担心?」他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担心别人的时候,都这么难看么?」
他一手撑着头,嘴角微勾,歪在床上斜睨着我。
因为刚吐过一口老血,他的唇色被血染得分外红,脸色因为虚弱也过分的白,再加上这糟糕的姿势,整个人带着三分绝艳,七分风流。
不知情的人恐怕还会觉得他在勾引我。
但是说话非要这么欠收拾么?
我上前一步:「你只知晓世间黑暗,自然不理解担心是何物,担心是很美好的很珍贵的!」
顾星染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
对啊,顾星染能听见世人内心的阴暗,却听不见美好啊!所以他可能真的不理解这种人与人之间美妙的情感,不知道何为美好,何为爱,也就不知道由爱产生的担心,关怀,甜蜜……
我好像突然找到了任务的突破口,一时间兴奋不已。
但顾星染好像对我那句「你只知晓世间黑暗」很是介怀,他脸色又白了几分,冷笑一声:「顾某自是不懂,不需要小桃儿姑娘提醒。」
我对他的变脸神功毫不在意,反而向前走了几步,直接坐在了他床上,引得顾星染往里缩了缩身体。
「你真的不懂?」
顾星染眼中黑云翻涌:「小桃儿姑娘似乎担心过多,我懂不懂与你……」
我见顾星染对我避之不及,却不要脸的又往前凑了凑:「我告诉你啊。」
他又缩了缩,我又凑了凑,直到他的背抵到了墙壁,他看着我,眼神中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我笑意盈盈的望着他:「以后人间的美好,我一件一件都讲给你听。」
我双手撑着床板,晃荡起双脚,信誓旦旦冲他讲:「世间所亏欠你的,以后我都一点一点给你补回来。」
他不懂,教他啊!他没见过美好!告诉他啊!带他去看啊!
这恐怕才是任务的核心,让顾星染学会爱为何物。
我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顾星染那双常年幽暗的眸子竟然亮了一下。
22
「小桃儿姑娘的胃口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顾星染眯着一双眼看我。
我方才将被啃得惨不忍睹的酱肘子放下,小心地用油纸包好,放回包裹里。
我用手背擦了两下油嘴,一边咀嚼一边回望他:「唔…也没吃多少…」
顾星染嘶了一声:「三个酱肘子,两个八宝鸭,一盒桃花酥,还有两个鸡腿一串糖葫芦。」
他头一歪,一双眼笑得波光潋滟:「居然还不能让小桃儿姑娘满足。」
我无言以对,白了他一眼,还不是因为在天上没吃过这么多好东西!下了凡每天过得胆战心惊的,还不让人补一补身体了?
我没理他,大步向前走,街市繁华,店铺林立,有公子佳人成双成对。
我走到前面一家首饰铺子,拿起一只金镶珠石点翠簪放在头上上比了比。
回头对身后的顾星染笑:「你看好看么?」
「以小桃儿姑娘的姿色,自然是不需要这些花哨东西的。」
夭寿了。
顾星染还会说出这么动人的话来。
我一时间喜不自胜,对着铺子里的铜镜挤眉弄眼:「你的意思就是夸我天生丽质难自弃喽!」
顾星染却轻笑出声:「我的意思是以小桃儿姑娘的姿色,用什么都白搭。」
淦,我就知道。
我回身瞪了他,他却皱着眉头将我上下瞧看了一番,随后摇了摇头:「啧啧啧。」
伤害性不大,但污辱性极强。
我缓缓将簪子放回原处,没好气道:「顾公子自然是天人之姿。」
顾星染挑了挑眉。
我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不去做个小倌真是可惜了。」接着我摇着头咂了咂嘴:「啧啧啧。」
顾星染听后,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来!吃这个!」
我连忙掏出一块桃花酥往他嘴里塞,却不想动作太粗暴,手指碰到了他的嘴唇,他竟浑身一僵。
我只觉得指尖一片柔软,便连忙将手放下来。
顾星染居然真的在慢吞吞的咀嚼。
我冲他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头:「真乖。」
他显然不喜欢这个动作,望着我脸色越来越沉,眼睛逐渐弯出了危险的弧度。
我依然笑意不减:「吃了好把嘴堵上。」
他盯着我,眸中黑云翻涌,周身又开始散发出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气质。
我甚至有理由怀疑他下一步又要向我拔剑了。
我笑意盈盈地举起了自己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小指:「顾公子,线。」
顾星染握着剑的手紧了紧,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八苦钉每天都在顾星染身上作祟,而且八苦钉似乎和八苦灵珠有所感应,顾星染可以通过痛觉判定八苦珠的方位。
他越是痛入骨髓,我们离八苦灵珠就越近。
出发去找灵珠前,顾星染曾问过我:「前路艰险,你不怕?」
我走得潇洒:「怕什么?不是有你么?」
「若我也自身难保……」
「那我也能死个明白。」我冲他眨眨眼睛,向他晃了晃手:「快走吧。」
我走出了好几步,回过身来望着顾星染。
我又补了一句:「这叫义气,也是一种人间的美好。」
顾星染看着我,若有所思。
23
我们走到了一处山林。
彼时正是清晨,山间清冷,氤氲着白雾,四周树木繁茂,遮天蔽日。
我冷的直哆嗦,只能不断摩挲手掌才能保留一点温暖,反观旁边的顾星染,他仍然撑着伞,脊背挺直,悠悠然走着。
这家伙确定是血肉之躯么?
眼前绿油油的一片,除了枝叶还有丛生的杂草,视线内全无他物,我们已经走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实在是又冷又累。
我正想叫顾星染歇一会儿,眼前却突然冒出了一个垂髫小童。
我吓得一声惊呼,差点将他撞到。
他的脸是倒着的出现在我眼前的,眼前枝叶众多,我猜应当是倒挂在哪个树枝上。
见我吓了一跳,他开始咯咯咯地笑。
我叉腰正要训他,他又一下子扑到我怀里,拽着我的衣领,两只小脚蹬在我身上,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盯着我看。
那小脸肉嘟嘟,圆滚滚的,我又一时心软了。
我想用手将他托住,但不知为何却摸到一处又细又长的东西。
难道是尾巴?
我心里一惊,连忙将手撒开。
那小童又咯咯咯得笑,笑声如铜铃般清脆好听,但不知为何,他越笑,我便越害怕。
这时身旁的顾星染伸出手将他一挡。
小童便一下跳开。
他冲我一笑,三跳两跳就掩在了树林中,找不见踪迹了。
谁家的孩子能有这么好的弹跳力?
碰见的又不是人……
而且他刚刚那一跳,我见他身后甩出一道极长的黑影。
是尾巴么?又不太像,什么东西的尾巴能有这么长……
这时,我们周围都响起了孩童清脆的童音,有哭闹声,有笑声,还有窃窃私语声……
但看过四周,除了绿油油的枝叶,什么都没有。
我惊魂未定地看向顾星染。
他挑了挑眉:「怕了?」
我只能通过提高音量来壮胆:「谁说我怕了!再来十个八个我都不怕。」
我迈开腿装作要为顾星染开路的样子,谁知他就站在原地,饶有趣味地看着我。
我大退一步,弓腰伸手:“您先请。”
我们走走停停,直到晚上,夜幕降临,山间潮湿,有蝉低吟,周围都黑漆漆的,更显得整座山头分外阴森。
为了保证不会再让长尾巴小孩儿跳到怀里,我只能在顾星染身边转圈。
谁知,这次没看到长尾巴孩童,却见到一个白发老翁。
他衣着破烂,站在一棵粗壮的树旁,半身隐在杂草丛中。
不对啊,刚刚那边明明没有人。
那老翁佝偻着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静止如一幅画。
我凑上前去看他,本想问个路,谁知他本来呆滞的眼珠突然一转,看向我。
我吓了一跳,突得直起了腰。
那老翁用他破败的嗓音说话:「看到我乖孙儿了么?」
那声音沙哑且无力。
他缓缓举起手比量:「我的乖孙儿这么大,这么宽……」
他丈量尺寸过分小,甚至只是一个碗大小,就算是初生的婴儿也不会只有这么点儿。
我想起今早的遭遇,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今天早上看到一个小童,不知可是你孙子?」
那老人目光仍然呆滞:「看到我乖孙儿了么?」
「我乖孙儿,这么大,这么宽……」
「我们今天早上看到一个小童……」
「看到我乖孙了么?」
那老翁呆呆站着,无论我说什么,他都只会重复这几句话。
顾星染将我拉过来,示意不要管他,接着走。
我不放心他一个呆傻老人站在这里,回身望了他一眼。
结果他眼珠一转,正定定看看我,嘴边噙着一抹诡异的笑容。
我才发现他嘴边似乎有什么污渍。
「我的乖孙儿这么大,这么宽,咬起来嫩嫩的……」
他双手比量出一个碗的大小,我后知后觉,他嘴边的那抹污渍可能是血……
难道他比量的真是一个碗?
所以他乖孙儿在碗里。
我心脏直要跳出嗓子眼儿,一个小童是怎么被放到那么小的碗里的?
我和顾星染马上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但我们走出一段之后,却又看见一个人站在远处。
他佝偻着被,缓缓抬起头,声音苍老嘶哑:「你们看到我乖孙儿了么?」
24
苍天哪!
我拽着顾星染飞一般的远离,跑了很久终于找到个僻静地方停了下来,便开始弓着腰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我终于确定好四处无人,才开始止不住地哀嚎:「这里有你要的东西么?」
顾星染摸着胸口,似是在感受八苦钉带来的痛感,他点了点头。
造孽啊。
我直接坐地不起:「这也太吓人了!」
早知道不应该装洒脱,不应该跟他来,生死不是小事,他一个人应付的了,加上我可能就……
我正想着,顾星染却嗤笑了一声,他的眸子幽深,一眼望不到底:「呵,小桃儿姑娘可是后悔了?」
害怕也是人性之恶,他能听见。
我吓得一下子停止了腹诽,但又没办法狡辩,哑口无言。
顾星染走出几步,靠着树坐下:「若是后悔,小桃儿姑娘大可以一走了之,不用顾及什么义气不义气。」
歪歪歪,我害怕都不行?
顾星染摆出个手势,意思让我走。
这个时候,我往哪走啊,走就是死啊。
顾星染却挑了挑眉,勾着嘴唇盯着我,仿佛要看着我走。
我咬着嘴唇,不知道如何是好。
就在这尴尬的气氛下,我的肚子很赶巧的叫了两声。
「咕,咕。」
是很响亮的两声,甚至整个树林都有回音回荡。
顾星染突然绷不住了,轻笑出声:「小桃儿姑娘肚子里可是养了只鸡么?」
我咬了咬嘴唇,吐出一个字:「饿。」
我眨巴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他回了一句:「哦。」
我又眨巴眨巴眼睛,坐了半天,实在忍不住腹中饥饿,又不想出去再撞见那小童与老翁。
只能眼巴巴看向他,略带娇嗔:「打些野味儿吃吧。」
顾星染没回应,而是靠在树上,闭目养神。
没回应代表没所谓,我太了解他了。
我往他身边凑了凑:「这荒郊野外,我一个弱女子……」
他突然睁开眼睛,眼睛弯起:「弱女子?」
我重重点了点头。
他嗤笑了一声:「吃食自然是谁吃谁去找,哪有坐享其成的道理。」
他把玩着手中的剑:「更何况,小桃儿姑娘不是心生退意了么,我又算是你什么人,要按你的心意做事?」
我见他古怪别扭得很,气得直接站了起来:「不去拉到!我自己去!」
我走出一步:「大不了碰见那小童老翁嘛!」
我回身望他,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又走出一步:「反正我学艺不精,大不了被他们欺负嘛!」
我回身瞄一眼,顾星染仍笑意盈盈望着我。
我一咬牙一跺脚:「大不了就被他们杀了嘛!大不了让顾公子陪葬嘛!」
我再一回身,顾星染终于慢吞吞站了起来。
我大喜过望,太好了,终于把他逼起来了。
这里还算安静,要是走出去了,说不定没走几步就又见到那老翁,逃得了一次两次,万一第三次逃不了呢?还是顾星染去稳妥些。
我只要美美睡上一觉,然后等着顾星染带回香喷喷的野味儿……
我正要窝在树底下睡觉,谁知顾星染明明已经走出去了,却又一个转身回来了。
他大跨步走向我,拽起我的衣领,唇上噙着笑意:「一起。」
我手脚乱抓:「哎哎哎。」
25
一无所获。
我大次次地在地上一躺,只能看着头顶那些过分繁茂的枝叶出神。
今天还好,如果明天还找不到吃的我可能就要啃树皮了
这么大个山头,怎么都抓不到野味儿呢?
奇怪。
这时四周传来浓重的呼吸声,像是缠绵病榻的老人,边喘边咳,在生命即将结束时痛苦呻吟。
我一个激灵,将身体蜷缩在一起,反观对面的顾星染既不冷也不饿,更不害怕,就只是靠在树上,悠然自得。
那喘憋声时强时弱,伴随着风声挤进我的耳朵。
我又紧了紧衣服,只期望明天快点到来,好继续赶路。
渐渐的困意袭来,我强撑着眼皮,最后还是让睡意占据了整个大脑。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夜里老年人喘憋声一直在持续,我还莫名觉得有很多只眼睛在注视着我,他们在暗我在明,搅得我一阵头皮发麻。
我甚至觉出自己呼吸困难,好像有什么压在我身上,让我透不过气。
我费力睁开眼,迷蒙中看见身上趴着那个长尾小童,他正眨巴着眼睛瞧着我。
我瞬间惊醒,坐起来环顾四周。
只有些绿油油的枝叶而已。
难不成真是虚惊一场?
我心中实在难安,得快点找到灵珠,快点离开这里,这地方太诡异了。
我和顾星染又从早晨走到了正午,当日头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落下斑斑点点的投影时,我们依然没找到下山的路。
这一路上我们一个新鲜的活物都没见到,甚至连虫子都没有,这到底是座什么山?
除了树还是树?
我正诧异着,却看见不远处的草丛中笔直站着一位青年人。
他披散着头发,衣服并不整洁,半身都隐在草丛中,让人无法观得他的全貌。
他将眼睛一抬,看向我们:「你们看见我阿爷了么?」
又来?
这是昨夜那老翁的乖孙儿?
我心中登时一紧。
这个青年与那老人真有几分相像,并且也是一脸呆滞,精神不太好的样子。
我咽了口吐沫,想赶紧拽着顾星染走。
谁知顾星染却将我拉回来,声音沉静:「不必再走了。」
不走等死么!
我诧异:「为何?」
他转过头来看我:「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能一直在原地?」
我的心被顾星染一句话给拽到了嗓子眼儿。
顾星染看了看我:「它在跟着我们。」
26
「谁?谁跟着我们?」
顾星染指了指地面:「我们走,它也在走。」
这地面也在走?
我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顾星染大手一伸,直接将自己的剑丢在了地上,既随意又潇洒。
「干嘛啊!」我一阵心疼,这种时候怎么能丢兵器呢?赤手空拳等着被干翻么?
我正要去捡那把剑,却被顾星染拽着胳膊走了几步。
别啊,走这么远,一会儿出问题了再去找都找不到了。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这把剑丝毫没有与我们拉开距离。
我又呆楞着被顾星染拽出了几步,剑还在原处。
顾星染冲我挑了挑眉,示意我去看那把剑,我扯了扯嘴角。
原来我们真的还在原地,剑在原地,人在原地,走了两天,我们一直都没能离开这里。
这地面正在用与我们相同的步速前进。
这还怎么走?
我转念一想,不对啊,如果我们一直都在原处的话,难道那长尾小童和白发老翁一直在一起?他们是一伙儿的?那还找什么乖孙儿,找什么阿爷,不就在自己身边么?
我偏过头看去,顾星染正在我身边站得笔直,微风将他的大敞吹出几条波纹,没看到老翁和小童,那个痴傻的年轻人也不见了。
四周只有绿意萦绕,枝叶过分茂密。
我才发现走了这么久,我们好像只看到了层层叠叠的枝叶,却从来没看到过树干。
我心下一紧,难道这些枝叶都是一棵树上的?
这种遮天蔽日的茂密程度,居然只是它的分支而已。
我们连它的树干都望不到。
莫非这一棵树竟能占满整个山头儿么?那得是怎样的庞然巨物。
20
“现在怎么走?”
我问顾星染。
他勾了勾嘴角,直接蹲坐在了地上。
「不走了。」
不走了?难道任由这座山,这棵树将我们困死么?
这里既没水源,也没有活物,就连一条肥虫子都没有,真的会被憋死在这里的。
谁知顾星染居然直接躺下了,他枕着双臂,望着天说:「等。」
接着他便闭上了眼睛。
等什么啊,我看你是困了吧。
山中的冷风刮过,直接将我的薄杉打透了,再加上惊吓,我直接从头冰到脚。
我蜷缩着坐在了地上,看顾星染睡得安然,呼吸均匀,便小心地往他身边凑了凑。
小心得将他的披风掀起一角,轻轻盖在自己冰凉的脚上。
他若是清醒着肯定不会同意我拿他衣服盖脚吧,但他此刻睡着,我动作又这么小心……
我一抬眼,看见顾星染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
顾星染手抓着自己的大敞,想要将它拉回去,结果被我一把抓住了另一头。
「大哥,给点儿吧。」
顾星染轻蔑一声「呵」,将衣角又拽回去一块儿。
「顾公子俊美非凡,天人之姿,宰相肚子里能撑船……」
衣角又被拽出去了半分。
我死死抓紧:「星染!染染!别!」
我慌忙抬头,眼看着顾星染没有撒手的意思:「爹!爹还不行么!」
顾星染一愣,手一用力,一把将披风全都抽走。
我手中空空,一滴都没有了。
怎么就这么不知道怜香惜玉呢?
冻死我你跑得了么?
没有我,谁给你配姻缘?就凭你这副德行,哪家的姑娘愿意跟你?
我沮丧地低了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儿看,新买的绣花鞋,这几天东奔西走地都快磨破了,还不是因为跟着这个死变态。
正想着,眼前一黑,一个大敞直接闷到了我头上。
动作之粗野,丝毫没有因为我是一朵娇花而怜惜我。
顾星染的声音响起:「别骂了,太吵了。」
「衣服脏了,洗好了再给我。」
我盖着顾星染的披风,披风身上还有种很清淡的香气,我裹了裹,在温暖的包绕下,也开始昏昏欲睡。
虽然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但是有效排解饥饿的方法除了吃,也就剩下睡了吧。
我眯着眼睛,昏昏沉沉地,仍然有种感觉,好像有好多双眼睛在盯着我,渐渐地,我觉着呼吸有点困难。
好像有人捂着我的口鼻,让空气没法进入我的胸腔。
我越吸气,越觉得费力,直到最后居然已经出现了因为喘憋而发出的哮鸣声。
我费力睁开眼睛,发现树木的枝叶在我们睡着的时候生长了,并且已经开始伸到了我的鼻腔和口腔里。
我连忙将口鼻中的枝叶拽了出来,怪不得觉得呼吸不畅,这要是再晚醒一会儿,口鼻都被堵上,我就窒息而死了!
我将身上的披风一把掀开,连忙去看顾星染,他的身上也有很多枝叶,将他整个人包绕起来。
树枝生了意识,要将他整个人勒死。
我一把推醒他,我们两个一抬头,看见了远处的树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疯长。
毫不夸张地说:它们在向我们滚滚而来。
27
顾星染轻笑一声:「终于等到了。」
等到了?
他在等这个?
枝干增长的速度飞快,像一个凶猛巨兽,卷着尘土朝我们呼啸而来。
顾星染一挥手,方才还在地上躺着的剑便腾空而起,与枝干抗衡。
剑刃竟锋利如斯,毫不费力便将疯长的枝干拦腰砍断。
一剑,两剑,三剑。
枝干逐渐在变短,不消一会儿,方才枝叶拥挤的地方竟被清理出了一片小小的空地。
头顶的日光都没了阻拦,大片照射下来。
我方才稍稍放了心。
不好!
枝叶还在生长!
并且是以更加快的速度蔓延,眼前的枝干逐渐变粗变密,它们不顾一切地想要扩宽领地。
方才腾出来的空地马上被吞噬。
攻击刺激到了它们,使它们生长的速度变得更快了!
眼前的枝叶扑面而来,好像马上就要将我们掩埋在这片绿意之下。
我瞪着眼睛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结果顾星染推了我一下:「往上!」
他拽起了已然被眼前的景象吓傻的我。
上面的枝叶尚稀疏,看来这树枝是从下向上,逐渐生长的。
我们踩着略粗一些的枝干向上攀爬,然后再眼看着脚下停留过的地方瞬间被横生的树枝填满。
我额上已冒出汗滴,假如我们停下,马上就会被树枝刺穿,做成人串儿。
假如我们爬的慢,也会马上被树枝刺穿,做成人串儿。
只能不断得爬,争取到更多的空隙和时间。
我一手抓着上面的树枝,一脚腾空往上踩,顾星染就在我旁边,两个人互相可以照应。
突然咔嚓一声,脚下的树枝折断,我整个人向下坠。
我要被做成人串儿了!
慌乱之中,我看到了稳稳站在另一根树枝上的顾星染。
趁脚下树枝完全折断之前,我整个人往前一扑。
将顾星染紧紧抱住,免逃一死。
紧紧相拥,我和顾星染的身体都僵了一下。
28
「放开。」
顾星染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但我现在脚还没有着力点,相当于是悬空挂在他身上,我怎么放?
我紧了紧抱着他脖子的手:「不!」
「放开。」
顾星染几乎要咬碎牙龈。
「不行不行,不能放。」
他居然上手去拽我的胳膊,眼看着我要被从他身上拽下来,坠入无穷深渊被串成串儿。
我一狠劲儿,腿一用力,向上一盘。
整个人都挂在了顾星染身上。
我觉出顾星染身上登时一阵燥热,他说:「最后一遍,下来。」
我将盘在他身上的腿又紧了紧,欲哭无泪:「我下…下不去。」
我往哪下,根本没地方踩,在这儿多安全啊!
「爹!爹还不行么!」
我垂眸向下瞅了瞅,丛生的枝叶已经快要追上我们两了,我心下慌乱得很,但顾星染丝毫不慌,仍站着不动。
我想看看他现在的表情,于是一扭头,嘴唇便擦过了他的脖颈,他的下巴,还有脸颊,
他浑身一紧。
我也跟着浑身一颤。
我眼睁睁看着顾星染的雪肤上晕染出淡淡的红,然后淡淡的红变得鲜红。
想起顾星染脸上光滑的触感,我的嘴唇也在慢慢发热。
该死!一个男子的脸怎么会像永芳斋的鸡屁股一样滑嫩!
脚下的枝叶成疯长之势,我无暇多想,连忙用力拍了拍他的背,大喊出声:「快走!来不及了!」
顾星染咬的牙齿咯咯作响,方才带着我继续向上爬。
快到了黄昏时分,枝叶生长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它们已经追不上我们了,我们有了更多的空间。
我和顾星染并肩坐在一个粗壮的枝干上休息,周围除了树叶在沙沙作响,我们两个人干坐着,谁也不理谁。
我见顾星染在上下瞧看自己的衣服。
便想起刚才我饿虎扑食…不是…方才求生的场景,还有顾星染身上淡淡的香气,一时间被羞愧压弯了头。
我嗫嚅着说:「别看了,都摸过了。」
顾星染动作一滞。
「浑身上下都……」
顾星染眼中凶光毕露,想掐住我脖子,但在我大喊了一声线的时候,他停下了动作。
一段时间的沉默,他突然弯起了眉眼,眼里仿佛藏着一片星河。
但是这笑让我毛骨悚然,我太了解顾星染了,他不笑还好,他要是一笑,就相当于我已经叩响了地狱的大门。
「小桃儿姑娘这线真是利用得好啊。」
我扯了扯嘴角,有些心虚:「也…也还行吧。」
他逐渐向我凑近,那张俊脸缓缓放大在我眼前。
我不由得向后缩了缩下巴。
「顾某方才想通一点。」
我咽了咽唾沫:「想通…想通什么了?」
他身子歪着,嘴角微微上翘:「既然小桃儿姑娘已经与我结了姻缘,我何不承了这美人恩呢?」
什…什么?
承什么恩?
我扯了扯嘴角:「开…开什么玩笑。」
我一点点向里挪,顾星染就一点点向我的方向凑过来,我觉着现在在和一条随时会咬向我的毒蛇对峙。
他那只修长好看的手直接伸出来替我理了理头发,冰凉的手指划过我的脸颊,泛起丝丝凉意。
毒蛇向我吐蛇信子了。
「小桃儿姑娘虽然姿色差了些,但聊胜于无嘛。」
聊胜于无?
色中饿鬼!
我双手互在胸前:「你你你…你别乱来啊!」
顾星染居然伸手想要扣住我的腰。
「小心我咬舌自尽,你也跑不……」
我一闪躲,屁股没坐稳,竟直直向下坠落。
哇靠,顾星染真有你的,他故意害我!
害了我他跑得了么!
我正想着,腰上撞到一处硬物,这一撞击几乎将我拦腰折成两半儿。
我撞在了一根粗壮的树枝上,正要继续下落的时候我连忙用手抓住,调整了半天姿势,才终于坐稳。
我恨恨得看向顾星染,他弯着眉眼冲我笑,伸了伸他的大长腿。
「还是这样舒服些,清净。」
哦,合着你吓我这一下就是让我掉到这个树枝上,好离你远一些是吧。
这样你就舒服了是吧。
你以为我跟你坐在一起舒服啊,死变态。
顾星染在我头上一挥手,他的剑闪着寒光,擦着我的脚边险险飞过,差点儿就将我的脚划出个口子!
始作俑者指了指耳朵,冲我一笑:「我能听见。」
你!
我!
「哦。」我乖乖回应。
29
天色渐晚,月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轻柔地落在我们身上。
那些时强时弱的喘憋声又一次响起。
不过我总觉得这次好像有所不同。
我努力侧耳倾听,发现那些喘憋声好像离我们更近了!
无奈的叹息,夹杂着阵阵轻咳,这些声音就好像近在咫尺。
甚至……就在我的耳边。
我颤着手扒开旁边的枝叶,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一颗老人的人头正隐在丛生的枝叶中,他满脸沟壑,形容憔悴,正在一点一点的费力呼吸。
正是那日寻孙儿的老翁!
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也是因为枝叶生长,与我们同样是上来躲避的么?
我心中总隐隐觉得不对劲。
因为喘憋声不止是这一处,而是四面八方传来,将我围绕…
我心下一惊,难道……
我手往旁边一扫,扒拉开层层叠叠的枝叶。
我面前出现了一个又一个老翁。
他们神情痛苦,表情狰狞,一个个大口喘着粗气,额上,颈上都青筋暴起。
我吓得心惊肉跳。
顾星染之前说我们一直都在原地,这么说这些老翁也一直与我们在一处,只不过一直隐在枝叶下,我们没有瞧见而已。
他们就这样,一边缓缓喘息,一边死死盯着我们。
怪不得我总觉得有东西在看我。
联想到这些,我顿时觉得头皮发麻,不寒而栗。
这时那些老翁约好了一般,齐齐转过头来看我。
我吓得浑身一颤,那一双双浑浊的眼睛,还有树皮一样干瘪皱缩的皮肤……
我一边用眼睛紧紧盯着他们,一边缓缓向后挪动。
但马上,我的后背抵上了一处硬物。
并且这东西…有温度。
怕不是个活物啊!我碰上了个什么!
我吓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差点儿从树枝上跳起来,但那活物却按住了我的肩膀。
「别动。」那活物说。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方才略有些放心,是顾星染。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上面跳了下来,此刻正站在我身后。
他将我拎了起来:「出息。」
我拽住他的衣袖:「怎么办呀!快跑呀!」
他瞥了一眼,饶有兴趣的看我:「你长了腿,就只会跑么?」
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些?
「现在怎么办呀!」我焦急道,示意顾星染看枝叶下隐约可见的老翁。
他轻哼了一声:「等。」
什么?还等?
到底要等什么!
我看着那一串串形态各异,痛苦万分的老人头,不由得咽了咽涂抹,我拽起顾星染:「我们换个地方等。」
没拽动。
顾星染示意我去看那些树下老人:「不必害怕,他们尚且自顾不暇。」
我怔在原地。
的确,他们现在个个都饱受苦痛折磨,皱纹挤成一堆,面目狰狞可怖。
到底是什么让他们这么痛苦?
慢慢的,我竟见老人的皮肉在脱落。
一点点,一块块,到了最后是一层一层地在脱落。
逐渐露出了略显粉嫩的皮肤内里。
他们居然在蜕皮!
月夜下,我甚至听见了骨头生长的「咯咯」声。
这是二次生长了么?
难道是……返老还童?
我惊诧地看向顾星染,他却斜靠在树枝上,微眯起双眼小憩。
都这么久了还没休息够么!
我又惊又气,直到天色变浅,天空逐渐泛出了清晨的白,那些老人才终于蜕皮完毕。
不,应该说,他们现在已经是幼童。
他们返老还童成功了。
方才那些硕大的身躯已然变得娇小可爱,那些苟延残喘的老翁一夜之间变成了粉雕玉琢的奶娃娃。
还是我亲眼所见。
因为幼童身子既短且小,我才得以窥见,他们身后是什么。
原来他们每一个身后都隐着一条既长且韧的根茎。
哪有什么孩童,老翁,他们居然都是这巨树结的果子。
哪有什么阿爷,乖孙儿,阿爷就是乖孙儿,乖孙儿就是阿爷。
不过是朝生暮死,清晨便是婴孩,到了晚上就变成了老翁。
一日一轮回,一天便将生老病死都体会了个遍。
30
我一夜未眠,盯着这巨树看了一夜。
顾星染倒是悠哉游哉一觉接着一觉,也亏得他睡着。
清晨时分,那些幼童似乎四肢都长了齐全,已经是个半大孩子了。
他们伸伸胳膊伸伸腿,看起来不像昨夜那般痛苦折磨,反而带着新奇的目光看着我和顾星染,窃窃私语,绽放笑意。
这些孩子里,有哭闹的,有发呆的,还有笑闹的,他们一个个脑袋挤着脑袋,尽管树木中的空间很大,却仍显得局促。
我因为昨夜没休息,正昏昏欲睡着,突然,一个孩童趁机向我飞扑而来!
我突然想起,第一日踏入这个林子的时候,那个孩子也是这样飞扑过来的,他动作很快,我根本躲闪不及,就眼睁睁得看着他那只小手向我伸来。
我慌忙接住他,他两手两脚乱伸乱踢,我只能两手紧紧将他抓着,才能保证脸不被抓花。
他发出「咯咯」的笑声。
这小童看似短小,实则力气极大,我根本控制不住他,他一顿横冲直撞差点儿让我从树枝上翻下去。
「刷。」
一柄剑破空而来,在小童身后的根茎上轻轻一扫,那小童便软了下去,跌落进了丛林中。
在他全部消失之前,我看见他脸上带着一种很微妙的表情。
那是一抹若有似无的,心满意足的微笑。
我突然心头一坠。
他为何会这样笑。
难道他此番攻击……只为求死?
「嚓」的一声。
剑身回鞘。
顾星染在旁边好整以暇地望着我:「怕了?」
我摇了摇头,呻吟略有些颤抖:「不…不…不怕。」
顾星染歪头一笑:「吞吞吐吐地,还说不怕?」
「知道我怕还问!」我拧头看他,语气不善。
他这不是欠的么?
「你!」顾星染面上染着薄薄的怒气,瞪着一双眼睛瞧我。
我也不甘示弱地瞪他。
我们两个都忘了,刚才那只是树底下千千万万个小童的其中之一。
周围清澈的童声将我的视线重新吸引回来。
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树枝底下掩藏着的小童此时纷纷冒出头来,我才发现昨日我瞧了一夜,竟将他们的万分之一都没有瞧到。
现在那片绿意之下,堆积着密密麻麻无数个小小孩童,一个压着一个,一个挤着一个,他们都冒出了天真的小脸,满含笑意地将我们望着。
我咕咚一声咽下一口吐沫,一步步向后退。
这些小童力气那么大,一个尚且难搞,何况这么多?
这些个小东西不把我们搞死,就是一剑一个的杀,也会将我们累死。
「怎…怎么办?」我不断用手戳顾星染。
他现在一双浓眉耸立,眼中杀气腾腾,也处于紧张的戒备状态了。
但令我们都没想到的是,这些小童见了我们之后,竟然一个两个的都避让开来。
眼前只有枝叶繁茂,还有一条窄小的路,逐渐蔓延到林深处。
他们为我们让路?
什么意思?
我看向顾星染,他的神情已经有所缓和。
他将剑放回了剑鞘。
眼神示意我:走。
我见他已发话,又看见小童皆瞪着天真的眼睛望着我们,好像并无恶意。
壮了壮胆子,正要向前。
却又被身后的人拎住领子:「等等。」
他扫了我一眼:「到我身后去。」
我看了看前面,又看了看他身后,方才如梦初醒。
对,要是送死也得你先。
我小步踱到了顾星染的身后。
前方的路弯弯绕绕,只能勉强通过一人,那些小童则乖巧立于两侧,注视着我们的一言一行。
刚走出没几步,两侧的小童居然哗啦啦朝我们跪下了。
他们一排一排,黑压压地挤在一起,跪在一起,场面说不出的诡异。
我吓地一下攥紧了顾星染身后的衣摆。
他们在跪什么?
跪我?不会吧……
跪顾星染?
还是在跪别的什么东西……
我一时惊愕,顾星染回头斜看了我一眼。
他身子微微侧开,向后伸手。
我看着这只白皙修长的手,不知他是何意。
要…要牵手?
我更是惊讶了,今天这是铁树开花,河水逆流,太阳打西边出来……
但是给我牵我也不会牵啊,也不想牵,万一他反悔了,又觉着我染指了他的玉体,回去再将我的手剁了……
我试探性的伸出了手,触到了他冰凉的皮肤。
手上飞快地挨了一下,顾星染不耐烦地看着我:「拽衣袖。」
害,早说呀。
31
我两手拽住了顾星染的衣袖,但他的衣袖太紧,我实在难以拿捏,所以我改为隔着衣料,用双手握住他的手腕。
他的手臂一颤.
「怎么了?」我歪着脑袋想看他的表情,奈何他只给我看他的背影。
「走,别磨蹭。」他莫名有些焦躁,向前大跨了一步,接着手腕一用力,将我也往前带了带。
我就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小心谨慎地迈着步子。
直到我们终于触到了这棵树的树干。
当真可以用参天巨树来形容,四周枝干繁盛,头顶遮天蔽日,我们好似是被锁进了一个绿色的牢笼。
一眼竟望不到此树的边际,只能看见如网般将我们笼罩的枝叶。
接下来怎么办?还要走么?
我疑惑着看了一眼顾星染,他也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这一路以来怪事频发,朝生暮死的妖果,无限生长的怪树,小童为何求死,又为什么下跪?桩桩件件都匪夷所思,我们两一时间实在难以理清。
这时,顾星染喃喃道:「这妖树长这么大,究竟是以何为养料?」
对啊,这得多少养料能够滋养这么一棵参天大树啊,而且结的还是像人的果子。
说着顾星染用剑锋将手划破,将手覆在树干上。
血注入到树皮之内。
树皮遇了血,仿佛久旱逢了甘霖,干枯的树皮居然一点点变得饱满,逐渐显现出鲜嫩的状态。
果然…这树是以血为养料……
「呵。」顾星染轻笑一声:「好喝么?」
我见着血液从顾星染的手中汩汩流出,树干像是个饿极的婴儿,不断贪婪地接纳着,吸吮着,然后自顾自地生长着。
顾星染不疼么?
面前的枝叶逐渐舒展开来,慢慢变得更加绿意油油,饱满多汁,甚至还抽出了几只新芽。
顾星染笑意更浓:「我的血可不是谁都能喝啊。」
他覆在树干的手一用力,那干瘪的死物居然被拽出了一块凸起。
这树干居然有弹性!
一阵刺耳的尖叫传来,仿佛百鬼夜号,齐齐来索命。
我不禁捂住了耳朵,顾星染手中的树干在苦苦挣扎,上蹿下跳却无力挣脱桎梏。
顾星染脸上的笑意扬起:「抓到你了。」
四周的枝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逐渐变得稀疏,树叶纷纷坠落。
我们也终于可以清晰地看见周围和脚下。
只见脚下一层层的枝干下方,竟然是一个又一个崎岖不平的脊背,正在缓缓蠕动。
这座山峰终于在此刻,现出了原型。
这是一个人堆成的山峰。
各色男女一个叠着一个,一个挨着一个,堆成了这座山峰,而妖树的枝干狠狠插在他们的身躯之中,蔓延到了他们每一根血脉之中,日复一日地汲取自己生长的养料。
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地连连后退。
不为别的,而是这座人山里的人,仍在小声呜咽,甚至有人伸出了已经被树枝深深埋进了血管的手。
难道…他们还活着?
我盯着底下的人们,喃喃道:「他们还活着么?」
顾星染瞥了一眼底下,摇了摇头。
没活着了。
我刷的一下看向顾星染:「那他们现在是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居然不知道。
人若是处于这种似死非死,意识已经死去,身体却仍在挣扎的状态,只能是因为一个东西。
执念。
能是什么执念?
求生的执念?心有牵挂的执念?
不得而知了。
我竟一屁股跌坐在了枝干上:「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生人祭。」
我转头看顾星染。
「用生人布阵,来祭祀神。」
祭祀神?
我看着底下人山的痛苦挣扎,急得直跺脚,我在天庭的时候见过不少的神,他们温文尔雅,和善谦逊,哪个神会在背地里做这样的勾当?
「哪个神要用这么多活生生的生命来祭祀!他自己心里不亏得慌?」
顾星染淡淡看了我一眼:「邪神。」
「什么野路子来的都敢自称为神了!他也配!」我呸了一声,「到底是哪位邪神,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能耐,好意思要这么多人的命!」
顾星染摇了摇头:「我也不知。」
他又说:「但生人祭,应该受祭祀之人就在阵眼之上,现在看阵眼处除了这棵妖树,并无他人。」
「那这妖树便是那邪物?」
他又摇摇头:「不像,不应该这么弱。」
「这树只是占了些生人祭的便宜。」
占点儿便宜的尚且如此,那阵眼中那位邪神该是何等风光。
既然他不在此处,那是吸纳了生人的赐予,便将这个阵弃如敝履了么?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
我慌忙起身,抓着周围的枝干,沿着巨树一点一点往下爬,企图爬到人山上去。
我不顾顾星染在上面吼我,自顾自的一边前进,一边朝他吼:「不用管我!」
过了好一会儿,我终于踩到了人山的脊背之上,巨树根茎狠狠插在他们的皮肉当中,但是只有外翻的皮肉,却不见血了。
应该已经被吸干了。
眼睁睁看着自己和同伴们的生命在流失,却无能为力,这是一种什么感觉?我没办法知道,也不敢去想象。
我心中暗恨,策划此次祭祀的邪神,该当天诛地灭。
我掏出了月老院的姻缘镜,那是一小块四四方方的铜镜,只有一只手大小,我们月老院的弟子们人手一枚。
姻缘镜以人的毛发和血液为引,可以看见此人的一些前尘往事。
我在顾星染所说的阵眼处寻找,幸好那邪神走了,但还是留下了一根头发还有一点血迹。
阵眼只有一处,阵眼之人应该也只有一个,这应当就是那位邪神留下的。
我将这些放到镜面上,口中念念有词。
铜镜上渐渐出现了荡漾的水波,慢慢地,那些水波渐渐褪下,模模糊糊显现出一人的脸。
这位邪神口中叼着根柳树条,歪坐在人山之上,好不恣意。
他一脸邪笑,俊美绝伦。
那分明是,顾星染的脸。
32
我抬头望了望顾星染。
和镜子里的别无二致。
我心头猛得一坠。
镜子上面的顾星染仍玩世不恭地坐在人背之上,眼神中满是对我的嘲弄。
顾星染竟是这邪神么?看镜子里他这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莫非真的是他一手策划了这些,将这么多的生人圈于此地,用无数人的鲜血和生命来滋养他自己,来证明他至高无上的地位。
他是故意隐瞒,将我骗了么?
那他又何苦提防我一个法力低微,拿他毫无办法的小仙呢?
他到底是个什么人?我说不上来。
原来这么久了,我竟没有了解他一分一毫。
如果他真是个邪神的话,天界知情么?这个任务又是否要继续下去?
我好恨自己丢失了与师父联络的吊坠,现在自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又毫无头绪。
但是,不得不防。
不得不查。
我身上的血液仿佛一瞬间都被冰封了。
「看什么呢?」顾星染带着一股热气靠近了我。
我慌忙将镜子收起来,吞吞吐吐道:「没…没什么。」
他皱着眉头看我,仿佛已经心生怀疑。
他半天没有吭声,只是静静打量着我。
难道我收的太慢,他看到我镜子里的画面了?
他会怎么做?、
我咽了咽吐沫,注视着他的反应。
他却突然笑了:「小桃儿姑娘怎么这副模样,这生人祭这么可怕?」
呼,还好。
看来他没看到。
我连忙上去抱住他的胳膊,眼巴巴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眼睛眯起,将胳膊抽了出来。
为了表现自己是真的害怕,我又扒拉着将他的胳膊拽了回来,重新抱在怀里,眨巴眨巴眼睛:「害怕。」
他眉毛拧在一起,白皙的面颊染上了薄怒。
对对对,与顾星染相处的首要原则就是――不能染指他老人家的玉体。
我将手放开,高举头顶:「别生气,我放开还不行么。」
「树妖解决了么?」
顾星染缓缓摇了摇头。
他不是说很弱么?居然没解决?合着他在上面这么长时间啥事儿没干成!
我急吼道:「没解决你下来干什么!」
顾星染脸上怒气更甚,似乎是不满我急吼吼的态度。
但我丝毫没顾及他的情绪:「我好歹是个仙,你还担心我不成!」
他没回应,而是愤然将头转了过去。
这时,头顶的枝叶已经化作尖利的刀刃,铺天盖地将我们笼罩了起来。
刀剑无眼,我慌躲到顾星染身后。
他斜眼看着身后的我,嘴边带着一抹促狭:「小桃儿姑娘不是厉害得紧,不需要我担心么?」
我细细一琢磨,这话有些奇怪。
趴在他肩膀上歪头看他:「你的意思是,你方才真的担心我?」
他脸上突然一红,咬紧了牙根,扭头道:「不是。」
而此时,那一柄柄细长的剑闪着寒光,从四面八方破空而来。
顾星染双手一撑,一道圆弧状的光晕罩在了我们上方,将我们遮挡着严严实实。
那些长剑被挡在外面,砍不动,又刺不穿,只能一点点在外面撞击,发出细碎的响声。
逐渐的,它们加大了自己的力度。
响声越来越大,这些剑的进攻也愈加放肆和疯狂。
设结界只是权宜之计,不能长久的。
我甚至看到了结界上已经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痕。
我狠拽了顾星染一下:「往上!」
顾星染一个趔趄,结界没撑住,剑锋蜂拥而至,差点儿没将我们捣碎。
幸而顾星染抽出剑挡在了我们面前。
他吼道:「你干嘛!」
我躲闪着四面八方的剑:「撑不住的,得往上!」
顾星染拽住我的领子,腾空而起,我们在上方的一处树枝上落脚,而剑尖早已齐齐插入我们方才的位置,一棵粗壮的树枝就这么拦腰折断了。
我们掩在枝叶繁茂处,那些剑则好像毒蛇,沿着树枝蜿蜒而上,一点一点似乎在嗅着我们的气息,寻找我们的踪迹。
它们一点点拨开我们面前的枝叶,慢慢向我们凑近。
「分头跑!」我喊道。
我们两朝两边飞奔,剑也分成两拨向我们袭来。
我们绕着这棵树,不分东南西北一路横冲直撞,最后,这些剑终于不负众望地缠在了一起。
它们绕成一团,彼此交锋,彼此碰撞。
趁此机会,顾星染捏了一个诀,他的剑出了鞘,从树干上方破空而来,兜头而下,直接将这树,这山,横劈成了两半。
这树发出濒死的巨大嘶鸣,伴随着无数孩童撕心裂肺的啼哭,眼前的树在慢慢腐烂,山上的亡人也在渐渐消失。
阵破了。
结束了。
但也可以说,远远没有结束。
因为这邪阵的始作俑者,就站在我身边。
我不知他是否知情,到底是失去记忆,还是故意诓骗我,或是良心根本就坏透了,因为此刻他站得笔直,一脸坦荡。
好像这些与他都没关系。
难道真的与他没关系,只是长得像而已?
我小心瞄了他一眼,他却神色如常,不悲不喜。
这事值得深思,再慢慢查。
这次又是八苦珠中的哪一颗,我只记得上次炼化那生苦珠时差点儿将我的命都要去。
看来马上就要再遭一次罪了。
顾星染缓缓将手摊开。
他手中静静躺着两颗珠子。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话也说不溜搜:「这这…」
「老苦和病苦。」
一颗尚且如此,两颗……
造孽啊!
33
傍晚时分,绵密的痛感一寸寸占领了我的身体,我痛苦,哀嚎,几度晕厥,直到第二日清晨。
当我和顾星染出现在客栈门口时,老板娘打量着我两,一脸疑惑与惊奇。
她将我拉到一边,偷偷问我:「你家郎君…可是打你?」
我看了一眼远处的顾星染,心想她这是误会了。
又想起昨晚我那杀猪般的嚎叫,让人误会也正常。
但我要如何跟她解释呢?
很复杂。
我扯了扯嘴角,敷衍了句:「嗯…你懂的,都是……闺房之乐。」
老板娘显然更加疑惑了:「会…会…这么大声儿么?」
……也是,昨晚那种生死线上走一遭的痛和闺房之乐什么的…好像根本不能同日而语。
我眼睛转了转,略一思索,瞧了一眼顾星染,偷偷趴在老板娘耳边说:「他就喜欢声儿大。」
她还是有些疑惑:「这白面小郎君…」
「他啊,白天一个样儿,晚上一个样儿。」我冲她打了个手势:「到了晚上那就是一柄夺命弯刀啊,可不知疼人儿了。」
老板娘略显欣慰,拍了拍我的手:「你这是福气啊。」
付了房钱,顾星染皱着眉头看我:「你们方才聊了那么久,都在说什么?」
我心中一紧,但又马上放松下来,既然他问了,就一定是没听见。
我大刺刺地走:「她说,有我陪你,你真有福气。」
他扯了扯嘴角,哦了一声,走出几步又回身笑意盈盈地看我:「小桃儿姑娘这份自信,是与生俱来的么?」
我停下,扬起下巴看他:「小顾公子的自负是不是与生俱来的?」
他额上的青筋凸了凸。
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莫名喜欢看顾星染吃瘪,所以我故意与他擦肩而过,冲他吐了吐舌头。
然而我还没走出几步,面前几米处突然炸开了一朵火花。
动静之大,差点儿将我吓趴下。
我愤恨地回身看顾星染,他吹了吹刚施了法术的手指,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故意吓我,此人的报复心理极强。
气得我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做什么弄出这么大声响吓我!」
他却丝毫不恼,勾着唇角,反而向前凑了凑,与我拉近了距离。
他的眸子好似一汪秋水,染着淡淡的水汽,里面映着弯月如钩。
这张俊脸突然放大卡在我眼前,轮到我向后缩了缩脖子,想要拉开距离。
他却偏偏又向前凑了凑,惹得我不断向后。
近在咫尺的两片红润薄唇上下一碰,吐出一句话来:「不是小桃儿姑娘说的么,我最喜欢声儿大的。」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我突然想起和老板娘的对话,瞬间脸色通红。
他这是听到了?
那他还故意装作没听到!
他就是想要给我难堪是吧!
我扯了扯嘴角。
他也扯了扯嘴角。
我尬到不行,只能磕磕绊绊地讲:「这不都是骗人的话么,您别在意。」
我松开揪住他衣领的手。
他眼睛眯着瞄了我一眼,似乎对我刚才的举动仍然不够满意。
于是我又十分狗腿地帮他把衣服整理了一下,还拍了拍:「别跟我一般计较,嘿嘿。」
他微微抬着下巴,好像非常受用。
整理完衣服,他与我擦肩而过,走在我前面,我在他身后翻着白眼腹诽。
耳朵那么灵,属狗的么?
我刚腹诽了一句,他马上偏过头来看我。
我一抬头正好对上他那不善的眼神,只能踢了下石子表示不满:「我知道了,你能听见!不骂了!」
他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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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欢喜寺中生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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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凡尘:山有木兮卿有意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