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逆贼(番外)
庙堂之下:势均力敌的虐恋情深
(一)
嘉宁五年,六月仲夏,芙蓉城。
芙蓉浦上,丝竹悠远,精美画舫浮在江面,帘飞绡动处,才子佳人觥筹情乱。
歌女雪然抱着琵琶登上临歌台,轻捻慢拢,微启樱唇,唱出一曲苏幕遮。
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
雪然懒懒唱着,美目扫过台下芸芸宾客,却只注意到了一个人。
那是个陌生的贵公子,有着一双比江水还清澈的星眸。他坐在最近处的画舫上,端着酒,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他的目光很缱绻,似夏夜的晚风。但深深望进去,却是一派深秋清冷。
在临江坊混迹了这么久,雪然见过很多男人的眼神,但这样的眼神,她还是第一次见。
有趣。
雪然的曲儿还没唱完,一个仆从模样的男人走到那贵公子身边,俯身耳语:「主子,她这会儿回家了,您现在去吗?」
「好。」他放下酒杯,站起身。
离开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临江台上的雪然,问身边之人:「罗玉,同样一曲苏幕遮,你觉得谁唱得更好听?」
罗玉笑答:「回主子,皇后娘娘当年唱的苏幕遮,至今无人能及。」
元辰点点头:「朕也这么觉得。走吧。」
(二)
来到岸上,骑上马,朝西行去。
马儿行得不快,他的心却跳得很快。手心里全是汗,湿滑得连缰绳都握不牢了。
三年了。
本以为再深的情思都会随着时间和距离慢慢淡去,但他熬了这三年,对她的思念却似附骨之疽,摆脱不掉,挣脱不了。
他片刻未曾忘记过她,他甚至知道她生活的很多细节。
从她出宫开始,他的人就一直暗中盯着她。
她回到芙蓉城,赎回了陶氏祖宅,之后深居简出,鲜少与人来往。只是每隔几天,她会去城郊的玉福寺上香拜佛。
刚听说时,他有些唏嘘。他记得,从前她不信佛祖,不信鬼神,只信现世。
她还在家里种了很多花,绛靛葱素碧丹朱,满园的富丽锦绣。他听说时更惊讶,他记得,从前她并不喜欢花。
她还真有些不一样了。
但不管怎么不一样,她还是他的桃歌,令他魂牵梦萦的桃歌。
来到一座小小的宅院前,隔着院墙,都能嗅到百花的芬芳。
院门虚掩着,他深吸一口气,直接推门进去。虽然这样有点失礼,但他实在等不及了。
顺着花径往里走,四周愈发宁谧,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怦,怦,怦。
见到她,他该说什么?
「我路过芙蓉城,顺道来看望一下你……」太假了,会被她戳穿的。
「我太想你了,忍不住来见你……」太没出息了,会被她嫌弃的。
「我来就是想问问你,还在生我的气吗?要不然……跟我回去吧。」太直白了,会被她拒绝的。
得了,什么都不说了,直接把她抱进怀里,强吻之。
她要是不肯跟他走,他就赖在这了。反正朝中有靠谱的张宰相帮忙撑着,他在外头浪过这个夏天都没关系。
不信过了这个夏天,他还搞不定她。
他还坏坏地想,最好让她怀上一个娃娃,到时候看她还有什么办法。
(三)
想着想着,他就看到,在一丛花树前,一个女子背对着他,蹲在地上培土。
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放轻脚步,缓缓走近她。
来到她背后,他出其不意蒙住她的眼睛。
她身体一颤,受了惊吓,一动不敢动。
「猜猜我是谁?」他故意压低嗓音,好让她听不出来。
她果然摇摇头。
「怎么,三年不见,就不记得我了?」他恢复了本来的嗓音。
她从惊吓中回过神来,想挣脱他。他捏住她的双肩,迫她转过身来,想看一看那张在他梦里逗留了三年的容颜。
却在看到的那一刻,浑身都凉了。
这不是他的桃歌。
一样玲珑的身段,一样乌黑的青丝,一样白皙的皮肤,但这张脸,他不认识。
他推开她,「你是谁?」
那女子惊恐地望着他,慌慌张张打着手势,他一点都看不懂。
「你到底是谁?桃歌呢?」他失去耐心。
罗玉闻声赶来,「咦」了一声,也是万分疑惑。他赶紧把斥兵叫来,问道:「你在胡闹吗?这不是娘娘!」
斥兵却是一头雾水:「她……她不是娘娘?怎么可能?」
罗玉这下子头皮都炸了:「你、你搞错了!她根本不是娘娘,你是不是跟错人了?」
「怎么可能?」斥兵也急了,「从娘娘出宫起,属下几人就一直暗中跟着她,看着她在这里住下,这三年一直注意着她,不可能搞错……」他话还没说完,脑袋一蒙,挨了元辰狠狠一耳光。他吓得跪倒在地。
罗玉也赶紧跪下。这些年他没见皇上打过人,这次看来是真动了气。
元辰回头,指着那个女子,冷冷道:「今天你不把事情给朕说清楚,就要了你的命!」
(四)
那哑女不会写字,只会手语。罗玉就派人去城里找了个懂手语的老婆婆来,转述哑女的话。
真相终于慢慢清晰。
原来,哑女名叫小鱼,几年前的水灾,她失去了所有亲人,后来就在芙蓉城里乞讨度日。大约两年半以前,有个和她年龄相仿,也不能说话的女子找到小鱼,让她住在这栋房子里,还把自己所有的衣物和钱财都留给小鱼。小鱼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对自己那么好,那女子告诉她:你不用报答我,替我活着就好。
然后,那女子就走了。
小鱼听从那女子的话,穿她的衣服,住她的房子,并且很少与人接触。这样的日子虽然寂寞点,但起码衣食无忧,小鱼觉得无以报答那女子的恩情,就常去寺里上香,在佛前替她祈福。
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去,直到今天,元辰找上门来。
至于那女子去了哪,小鱼并不知道。她只告诉小鱼,自己身体不好,要去外地求医。
她看上去确实不太好。人很瘦,脸色很暗淡,稍微站得久一些,就扶着腰喘气。
元辰听到这儿,气得一拳砸穿了桌子。
好一个金蝉脱壳!
她知道他会派人暗中盯着她,就想了这么个办法摆脱他的监视。那些斥兵没正面见过她,只在远处观察她,只要身段衣着相仿,他们根本分辨不出监视的目标是她,还是小鱼。
这个狡猾的桃歌!元辰咬牙切齿。
找她,一定要找到她。他才不会善罢甘休。
可是,去哪儿找?
按小鱼的说法,她已经走了两年半了,天下之大,她会去哪儿?
而且,她似乎病了……
元辰心里揪痛不已。失望,后悔,气愤,难过,担忧,百味杂陈,折磨得他难以喘息。
三年前放她走,就让他悔青了肠子。熬了三年,终于下定决心挽回一把,却是又一场错过!
桃歌,你要不要这么狠!
别让我找到你!
(五)
她走得干干净净,不留任何痕迹。这座城里唯独还与她相关的,就是她亲人的坟墓。
元辰想,也许她亲人的墓前,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
他派人满城搜索,终于在城郊一个山头上,找到了陶宣同夫妇的墓。
墓丘快被疯长的杂草掩埋,一片破败荒凉。墓碑前的贡品已经彻底腐坏成灰,只留脏污破烂的盛器。
而从墓砖的新陈程度来看,应是两三年前修葺过。墓碑也比较新,上面刻着两行碑体:
先考陶宣同 先妣白意蓝之墓
孝女陶歌 立 嘉宁三年正月
嘉宁三年正月,正是两年半以前。看来桃歌离开前,为父母重修了墓,又立了新碑。之后,她再没来过。
在这里,元辰没有找到他想要的线索。
他静立在陶氏夫妇的墓前,面对二老,他有些赧颜。他没有照顾好他们的女儿,让她受尽委屈,又把她弄丢了。
他朝着二老的墓深深鞠了一躬,以一个女婿的身份,祈求二老保佑他快些找到他的爱妻。
正准备离开,侍卫忽然在距离这座墓三丈远的地方,发现了一座小墓。小墓背靠茂密的青竹林,墓丘上也生着几簇嫩竹,几乎与竹林融为一体。若不是墓前立着一块碑,人们根本发现不了这座墓。
元辰上前查看,却见小墓的墓碑上没有任何镌刻痕迹,竟是块无字碑。
「这是谁的墓?」元辰莫名紧张起来。
罗玉道:「主子,听说陶宣同有一个长子,这该是他的墓吧?」
元辰长舒一口气,点点头:「嗯,应是如此。」
这时,侍卫上前禀报:方才查出,两年半以前,桃歌在城里一家当铺当过东西。因为她不会说话,比较特别,那家的掌柜对她有印象。当时,掌柜还与她在纸上聊了几句,她告诉他,她要去南方。
南方……元辰眯起眼,向南望去。芙蓉城以南,是另一片山林广袤、江河纵横的天地,她会在何处?
他快步下山,翻身上马,用马鞭指着正午太阳所在的方向,朗声道:「走,去南方!」
桃歌,我总会找到你的。
(六)
嘉宁年间,大燕朝海晏河清,时和岁丰,燕帝元辰开创了百年以来的第一个太平盛世。
据传,燕帝勤政爱民,不好女色,不耽玩乐。
只是每年夏天,燕帝会离宫两个月,去东山避暑山庄闭关休养,在此期间,由宰相辅佐太子监国。
只有燕帝的身边人知道,东山避暑山庄自建成以来,从来没有迎来过帝幸。燕帝在这两个月里,其实去了很远的地方。
每一次,他选择的去向都不尽相同。南方的水乡,北方的草原,东方的瀚海,西方的大漠,哪里传来捕风捉影的消息,他就去哪里。他走时快马加鞭,怀抱期冀,回来时一身尘灰,满眼落寞。
年复一年,没有停歇。
其实,当年他走得急,没有注意到芙蓉城山头上那座小墓的无字碑的背面,镌刻着几行小字:
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她不信亡魂,就不会有亡魂。她不信来世,就不会有来世。踏遍千山渡万水,上穷碧落下黄泉,他都找不到她了。一次错过,永远错过。
还好,他并不知道。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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菱花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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