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医生手上有本生死簿,救活一个记一个(下)
真实治疗手记 2:医生不会轻易说出口的生死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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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圆圆的情况,我们没有经验,她是第一例因为卡氏肺囊虫肺炎,上人工心肺的白血病病人。
周四,顺利完成了纤维支气管镜检查,周五晚上九点多,圆圆病情再次恶化——呼吸机参数已经调到最高,血氧饱和度还是不到 90%(正常人 95% 以上)。
同事让我跟主任汇报,看能不能上人工心肺。圆圆化疗后血小板低,我们给她特别申请了紧急输血,周六早上才终于把她的血小板输上来。
体外循环组的主任评估后认为:以目前的状况,人工心肺不是不能上,但风险很大。如果家长决定上,就要做好人财两空的心理准备。
人工心肺机器的管路非常贵,一次性的,要五万多。我们准备一下起码要两小时,如果两小时内圆圆病情迅速恶化,撑不到准备好的时候,就浪费了。
这是一个比之前更难做的选择。
上人工心肺好起来的几率并不大,但圆圆肯定会多受罪。医生没有明确的倾向,她的父母一时半会儿决定不了。
圆圆妈妈六神无主,去找血液科主任。
耐心听完了她的倾诉,主任说:「如果你现在还是判断不了该做怎样的选择,那你就倒过来想吧!如果今天决定不做,将来会不会后悔?」
圆圆妈妈仔细想了想,「我一定会后悔,我们做!」
从父母决定给孩子上人工心肺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启动了一场生命接力。
从家长做完决定到上机成功,我们仅用两小时。
这是一场和死神抢孩子的战争,没人耽误一分一秒。
只要圆圆跟死神赛跑的时候再努力一点,只要她能赢得宝贵的时间,就可以等到抗生素起效。
这个夜晚,大家都密切关注着她。
体外循环组特地留了个医生跟我一起值夜班,有什么特殊情况,主任们随时远程指挥。在人工心肺的支持下,圆圆的血氧饱和度明显改善,血压也开始稳定了。
前半夜,我抽空跟圆圆的父母聊了几句。我唯一能安慰他们的是,监测已经从半小时一次过渡到一小时一次了。
不过上人工心肺的时候,圆圆缺氧的时间有点长,她这次能不能活下来,活下来大脑功能会不会受损,大家心里都没底。
圆圆妈妈哭了:「王医生,我们知道的,谢谢你们的努力。如果她挺不过来,我们都尽力了,也认命;只要她活着,一家人在一起,就算傻了我们也愿意。」
快 12 点的时候,护士来办公室叫我,说圆圆妈妈按对讲系统喊我出去。我心里「咯噔」一下,家长大半夜叫我,难道是想放弃?
我们的确经常会碰到一些家长,在关键时刻把主意变来变去。我想,「如果他们现在说要拔管带孩子回家,那就太可惜了。」
打开走廊的门,圆圆妈像做贼一样溜了进来,她拎了一大袋东西往我手里塞,有些不好意思:「因为我们圆圆,你们晚上肯定没觉睡了。吃饱才有力气干活,这些吃的你帮我拿进去给大家吧。」
我松了口气。还好,她不是想放弃。
10 天后,圆圆的人工心肺撤了,又过了 3 天,呼吸机也撤了。
病情逐渐平稳,但我们难受地发现,圆圆几乎不会说话了。
她不叫痛,也不叫爸爸妈妈,只会叫「阿姨」。护士以为她有什么事要说,过去拉她的手,她把护士甩开,继续沙哑着嗓子叫「阿姨」。
护士都以为圆圆傻了。
我去床边拉她的手,摸她的额头,轻声问:「圆圆,你要干嘛呀?」她睁开眼,冲我疲惫地笑一下。我又问她:「你想爸爸妈妈吗?」她没有任何反应。我走开一会儿,她又「阿姨、阿姨、阿姨」叫个不停。
这时我才意识到,圆圆可能正处在类似于应激后的情绪休克期。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进监护室前,只记得妈妈跟她的那句:「王阿姨会照顾你的。」
妈妈告诉过她,醒来后就会见到「王阿姨」,但在重症监护室醒来的她,身上插满管子,身边没有一个熟人,这对一个孩子来说,太可怕了。
更可怕的是,她可能觉得妈妈欺骗了她。
现在,她看到了我,就像在大海中漂浮的人突然抓住了一块木板。心里会多一点点安全感。
为了让圆圆的神经系统功能恢复快一些,我尽快安排她父母进来探望。可爸爸妈妈第一次跟她说话,她没有任何回应,像不认识一样。
我有点担心,她妈妈却说:「只要她活着,我们就心满意足了。」
看到原先那么聪明可爱的孩子,现在认知能力停留在这个水平,也许一辈子都要靠父母照顾。我无能为力,觉得很痛苦。
第二天早上,我一到医院,护士就让我赶紧去看圆圆,说她叫了一早上的「阿姨」。
我走到她床边,她马上不叫了,闭上眼睛流泪。
圆圆可能面临一些心理问题,她还这么小,就一个人面对了死亡来临的痛苦和恐惧。这种心理状态在发达国家的医院,肯定会请心理医生和艺术治疗师一起参与治疗的。
但我们的心理医生太少了,艺术治疗师根本就不存在。
偶尔有时间,我就会陪圆圆,指着病房墙壁上的画儿给她讲海底故事。
在儿童医院的监护室的墙面上,有一些美术志愿者画的海洋生物,这面墙不仅被观赏,更多时候,还给了患儿们一些心理安慰。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懂,但她对我说的话有反应,有时会笑,有时流泪,有时干脆闭着眼睛不搭理人。
几天后,圆圆转回了血液科病房,我依然每次下班前都去看望她。她的语言能力还停留在「阿姨」这两个字上,不过因为妈妈每天都陪着她,她叫的次数慢慢减少了。
圆圆生病后,她妈妈就没有上班,家里就靠爸爸在外地工作赚钱。
一个周六,我下班前去看圆圆,一进病房,她居然说:「王阿姨,你又来看我了?」
我的下巴都快惊掉了,惊喜地问:「你什么时候会说这么多话了?」她调皮地回答:「我就是会说这么多啊,我什么都会说呀!」
圆圆妈妈告诉我,爸爸这个周末为了陪圆圆,连夜赶回医院。他到病房的时候都快十一点半了。圆圆也不肯睡,一直坐着等。
爸爸到病房的时候,她居然开口了:「爸爸,你这么晚才回来啊,吃晚饭了吗?」
一家三口顿时哭成一团。哭了好久,妈妈问她:「你什么时候又认识爸爸的?」
圆圆开始抽抽搭搭地回忆,她确实对妈妈说「王阿姨会照顾她」的那段记忆最深刻。
「我醒了,坐车换到画满鱼和海豚的病房的时候,我看到王阿姨了。可你们一会儿就走了,我以为你们不要我了。现在你们不会再不要我了吧?」
圆圆说:「我其实什么都记得,就是怕爸爸妈妈不要我了,才不理你们的。」
孩子最怕的就是被父母遗弃。
每个人一生都要经历大大小小的磨难,圆圆似乎要在童年就把这些不好的事情经历完。
肺炎好了,我们又发现她的心脏有血栓,这是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的炸弹。但我想,她的父母会很好地陪她走下去。
圆圆恢复正常说话后,我送了她一盒星星,当做对她的奖励。她很喜欢,经常会倒出来数,再一个个装回去。
圣诞节的时候,圆圆来找我,送了我一大块巧克力,「阿姨,谢谢你照顾我。我不能吃巧克力,但是我希望你喜欢吃。」
她妈妈帮她写了张感谢卡,圆圆想签名,却不会写字,就在卡片上画了两个圈圈,当作「圆圆」,代表这个可爱的圆脸女孩。
2018 年 2 月份,圆圆又来找我,送了我一条毛巾。我打开一看,发现是儿童款。
圆圆妈妈解释说,买毛巾的时候,圆圆要求也给王阿姨买一条,是她自己挑的图案。
我恍然,原来我已经被这个小姑娘当作闺蜜了。
我确实喜欢跟病房里的小朋友们说:「我们认识很久了,我是你好朋友了吧!」
我喜欢孩子,但也有其他的考虑。如果我和孩子成了朋友,在做骨髓和腰椎穿刺的时候,他们就没那么害怕了。恐惧少一些,痛苦就要少一些。
孩子的感情则很纯粹。
每次新认识朋友,对方一听说我的工作,总是满脸同情:「你平时看到那么多病很重,又治不好的孩子很压抑吧?」
我想说,这里大多数时候不仅不压抑,反而很欢乐。
常有外向的孩子来跟我们求抱抱。我跟小朋友们聊天,如果他们站地上,我就蹲下来说话。
医生护士们也不会用「几床几床」来喊孩子们,在正式的场合我们叫全名,私底下,我们就喊小名。我记得大部分孩子的小名。
这是我们用自己的态度,表达对孩子支撑的方式。
我也会鼓励圆圆参加医院组织的活动,她上过半年的幼儿园,因为生病不能再去了。
我跟她说:「病房是要抓虫虫的小朋友上的幼儿园。」
等虫虫抓完了,她就可以毕业了。
2019 年 7 月份,圆圆来医院上最后一次强化疗。在我们科室,大家都习惯把孩子化疗结束的那一天,称为「毕业」。
我送给圆圆的毕业礼物是一支国外买的彩色铅笔,还写了张卡片:「祝福过去,毕业快乐,拥抱未来。」
这个 6 岁半的小姑娘曾经跟我分享过悄悄话,说她长大了想去外地读大学,「想出去看看」。
我和圆圆父母,都把她当做一个独立的人去沟通。圆圆的心智也挺成熟,这源于父母给她的尊重,而不是压力。
「毕业」的这天,圆圆还特地要求妈妈一定要穿裙子,涂口红,要跟她没抓虫虫之前一样。
圆圆会像个大人一样说话:「妈,你这两年照顾我辛苦了。家里为我抓虫虫也花了很多钱。」她可能是无意中听到了大人之间的谈话。
出院第二天,我收到了一条圆圆串的手链,她妈妈借用孩子的口气,给我回了张卡片:王阿姨,谢谢你给我爱的治愈,在我「独自面对」的岁月里,你是我唯一的依靠,陪伴我,温暖我。
这次的签名和日期都是圆圆自己写的,字写得真不错,不再是两个圈了。
末尾,她还画了张笑脸。
下半年,圆圆就要上小学了。
那时的圆圆应该还是光头,因为不时吃激素,她的脸依然会有些肿。上人工心肺留下的疤痕,还清晰地爬在她的脖子上。
我有过担心,但圆圆妈妈提前给她做了心理建设。她们母女之间会模拟问答:
「你同学问你为什么光头,你怎么说呀?」
「我就告诉他们,我生病上化疗才这样的,以后会长好的。」圆圆自信地回答。
「如果他们嘲笑你,你怕不怕?」
「我才不怕呢!如果他们想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就实话实说呗;如果他们欺负我,我告诉老师呀;如果他们实在太讨厌了,我就不理这些傻瓜。」
这个 6 岁的小女孩,在面对重返校园可能遭受的异样眼光时,已经能够表现得独立而勇敢了。
对于讨厌的人,她决定不去理傻瓜;对于喜欢的人,她知道自己不会被抛弃。
最后,圆圆挠了挠她的光头,又补了一句:「我就是跟他们不一样,有什么关系?」
后记:
听完这个故事,我得承认,不能小看孩子。
治疗难,没有钱,甚至妈妈这一年再没心情打扮,大人想掩饰的,都落在圆圆眼里。
我们以为小孩不能面对的很多事儿——大到死亡,小到挫折。
但其实,孩子很多时候比成人还要坚强,他们会哭泣,却很有韧性。
我知道一个小男孩,住在临终关怀医院,他给父母写稚嫩的告别信,平静地告诉爸爸妈妈,玩具要送给谁,零钱要送给谁。
保护欲,会让我们只看到这些小朋友的年龄,而忽视对方是一个独立的人。
我最印象深刻的一件事,是有个幼师朋友说,那些常人眼中看来被「保护」得很好的小孩,每年六一的许愿,几乎都是同一个——希望自己能快快长大。
许下这种愿望的孩子,大多懂事,但平时总是闷闷不乐。
我跟不少人聊过这件事儿。有人不再拒绝孩子自己的意见,哪怕有些荒唐,孩子能把教训记得很牢靠;有人不再给予孩子更多的帮助,结果发现,小朋友们自己的解决方式也不错。
当一个承担一切的「英雄」并不酷。我们可以试试,把孩子想得复杂点,更进一步,也把身边那个想要保护的人,想得可靠点。
幸运的人一生都被童年治愈,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
或许,在童年里最幸运的事儿,就是得到和成年人一样同等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