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天
谈恋爱不如搞事业:权力巅峰的女人们
5
李遥山答应伍重清的事,是做贰臣。
他为朔城效忠,给伍重清下跪,但他唯一不做的,是任何可能会有损崇州的事情。
李遥山是一块玉,清冷而孤高。我皇兄虽然没有尽然得到他想要的,但他也知道,倘若再将李遥山逼下去,恐怕只有玉石俱焚这一个结局。
何况来日方长,谁知道李遥山有没有对崇州变心的那一日呢,也许等沈小莞死了,或柳家死了,李遥山就变成他的一柄利刃,在他的指挥下直破崇州。
我原本只心疼自己,如今我是真心疼李遥山。死也死不了,活也活不好,所有人都在逼他。
他自己也这样说:「所有人都在逼我,只有公主放我走。」
「嗨,苦肉计。」我拍拍他的背,「别往心里去。」
话虽如此,那一日之后,李遥山开始愿意拉拉我的手,夜里睡觉时我将手环过他的胸膛也不会再被躲开,甚至偶尔,他愿意主动抱抱我。
也不知是不是被我传染了,李遥山也开始犯丢三落四的毛病,写了一半的纸不知丢到哪去,我俩就一起在书房里找,头撞头的时候会相视一笑。他给我揉脑袋没轻没重,常痛得我大呼小叫,只能揽着背好生安抚。
可这些明显不够,我想要的,远比如今拥有的多得多。
李遥山开始像模像样地去宫中谒见伍重清,伍重清防着他,不让他去上朝,又总想从他口中探出些什么,于是频繁地召他入宫。
第一日回来时,掀开长袍,我看到他双膝处的灰尘。
我赶忙招呼他换一身衣服,李遥山倒是泰然自若,坐下抿了口茶道:「去宫里也好,去宫里还能有些事儿做,还能问问崇州的消息。」
我嘟着嘴一脸不爽:「那没人陪我了。」
「好像我以前在府上,就会陪公主一样。」他一语道破,「公主若闲着无事,读读书便是了。瞧着朔城皇帝一日日也是焦头烂额,奏折堆了三尺高,公主若是能帮你皇兄排忧解难,也算有功于社稷。」
他这人就这样,一副正经嘴脸,说话文绉绉。
我赌气地丢下手中把玩着的菩提子串珠,扭过头去愤然道:「至于这样折损人!我可大字都不识!」
李遥山瞧了我一眼,然后轻轻点点。
我恼了,上去挠他的腰:「怎么,这就嫌弃你娘子了?敢情我这白丁,这么配不上您的文采卓绝!」
「岂敢岂敢。」李遥山被我咯吱得笑出了声,连连躲闪就差求饶。
我趁势爬上他的腿:「叫声好姐姐我放了你。」
李遥山想了想,盯了我半晌,赶在我继续下手前犹犹豫豫开了口:「好……」
我对准他腰窝一阵动作。
「好好好我叫我叫。」李遥山托了托我的腿,让我坐得更稳当些,「好夫人,谢谢好夫人放我走。」
第二日他又去宫里,我亲手洗了他前一日穿的下裳,把那膝盖处揉搓了一遍又一遍。我这个人跪久了,跪了太多的年,跪得太熟练也太低贱,如此我就特别不想看他跪。他是宝玉,落了尘惹我平白无故心疼。
这样的光景延续了一阵,伍重清和李遥山处得相安无事,崇州风平浪静,朔城也一样。
有一日宫里那位难搞的老太太――伍重清的老娘,要请我和李遥山入宫凑个家宴,说是三皇兄就要远去封地,临走前办个筵席为他践行。践他个鬼的行,再也别瞧见伍重清和他老娘那双脸,对我三哥来说就是祖上积德万事如意了。
说回老太太,伍重清刁滑跋扈,他娘自然也不是个善茬儿。想来李遥山刚和我成亲那会儿,老太后卧病在床谁都不见,礼制中该有的拜会磕头都能免尽免,如今身子硬朗起来,迫不及待要招我入宫瞧瞧近况。
父皇在时,老太太对我虽不算诘难,却也无半点亲近,就连在父皇面前也不愿给我好脸子。她儿子就更不用说了,好一个笑面虎,从来都只把我的小命当核桃一般在手里把玩。
如今老太太年纪大了,人倒温和了不少,受了我和李遥山的跪拜后盯着我打量了许久,嘴里不住念叨着:「像啊,真像,越长大越像。」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也不敢多问。
伍重清在一旁笑眯眯地插了句:「说来怪了,嫣嫣样貌不像父皇,也不像冷宫里那位,竟不知是像了谁?」
老太后阖上眼,吸了口气道:「开宴吧,乏了。」
我扯着李遥山的袖子,起身松开手,是一手心的虚汗。
家宴上,伍重清还是那戏谑的笑,随口就吩咐道:「三弟,朕听闻你近来在习武练兵。真巧了,我这妹婿过去也是个带兵打仗的,不如你二人过上两招,也给母后助助兴。」
听听,这是人话么?
伍重清只言片语,先是说三哥养兵,又折辱了堂堂崇州摄政王不过是个为权贵干仗的,最后竟然还要两个人像舞女歌姬一般打架助兴?这狗嘴里还真是一星半点的象牙都吐不出来。
李遥山心性总归是高,我怕收不了场,起身笑道:「三哥哥自幼功夫就了得的,二人谁伤了嫣嫣都得心疼不是。皇兄总说疼嫣嫣,怎么今儿倒不顾念着嫣嫣了呢?」
老太太咳了两声,并不表态。
伍重清端着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冲我摆摆手:「嫣嫣,你三哥哥还没说话呢,你给人当什么枪使?来,三弟。」他说着将自己御用的佩剑扔下去,「你把剑捡起来,记得我们先前说好的吧,只要今儿你赢了驸马,朕就让你把你想的带走,决不食言。」
三皇兄低着头咬着牙,他双眸中也燃着一把火,却尽是玉石俱焚的怨怒与癫狂。
他颤着手拾起拿剑,堪堪举起来,对着的却是我的方向。
他恨我,我知道,这大殿里的人他都恨。五年前,他一个人拖着他的母亲陈妃回到寝宫,那断掉的双腿摩擦在石径上,沿途的一路都是淋漓的血渍。有皇后娘娘的授意,没有一个人敢搭把手,他无助得像被所有人抛下,像与所有人为敌。
与此刻如出一辙。
三哥恨我是没太大问题,可这就像石崇斩美人劝酒,决定大家生死的是石崇,是伍重清,从来都不是一把戟,不是我啊,横竖是拿剑指人,不如指伍重清更干脆些。
「三哥哥,你想要什么?」我也有些怕了,抖着嗓子问他。
他的剑却径直逼来。
落入胸膛之际,李遥山一个翻身上前,三下五除二卸了三哥手上的剑,手腕一转,利刃对准三哥的喉头:「皇上太后面前,岂容舞刀弄剑呢。皇上想看比试,你我赤手空拳便是。」
李遥山这话沉稳慨然而落地有声,我第一次看他如此像一个摄政王。我像他的江山,被他护在身后。
李遥山执着剑,缓步走上殿前,伍重清见状也站起身僵直了背。好在李遥山并没有下一步动作,他手一推,毕恭毕敬送剑回鞘:「三王爷就要上任封地,免不了舟马劳顿,就请皇上免他辛劳吧。皇上太后想看什么助兴,臣来演便是。」
「不了。」伍重清抿着唇微微一笑,「够精彩了,用膳吧。」
三杯下肚,宫宴早早结束,三哥被送出了皇宫。
殿门外,他一步三回头,最后猛然冲回来,跪倒在地抱着伍重清的腿一个头接着一个头地磕:「皇兄,求您,求求您,您网开一面……」
我从来没见过三哥这么卑贱的模样,他曾是那么风发意气,比伍重清更像一个皇储,即使是五年前他们母子失事,他也敢啐我是一条狗。而如今,他却更像一条狗,一条被所有人背弃的丧家之犬。
可三哥做错了什么呢,不过是成王败寇,被这吃人的皇家嚼烂了骨头。
伍重清厌弃地踹开他:「没用的东西,朕留着你一条命,你就该谢谢朕了。」
呵,我在心里不屑地冷笑,伍重清之所以留他一条命,不过是因为活着从来就比死去更痛苦,只有活着,他才能继续折辱这个差点威胁到自己太子之位的弟弟。谁要谢这个自私恶毒的阎王!
「皇兄,让我再见我母妃一面吧,她身子不好,快入冬了,她总是咳得厉害,腿脚也不方便,那些伺候的人不拿她当人看,去年夏天,去年夏天她腿上的腐肉生了虫也没人管……皇兄,求求您,我不敢想了,不敢想带她走了,我就再见见她,再见她最后一面……」三哥追着他爬,蚍蜉撼树般继续抱住伍重清的腿。
「你母妃是?是那个,哦,那个陈妃吧?」伍重清勾起唇梢,「这陈妃,近来如何啊?」
一旁的公公立刻接道:「回皇上,废妃陈氏住的冷宫太偏太凉,前儿夜里刚给冻死了。」
「尸首呢?要不把尸首赏给三弟吧。」伍重清继续演着。
那公公道:「尸首昨儿拖去后山,这会兴许都被走兽吃没了……」
原来,无论三哥能不能胜了李遥山,他都带不走他想带走的人。
我一路将三哥送出皇宫。
他本不想理我,许是断了魂儿,找魂儿的时候扭过头,才正好对上我的目光:「嫣嫣啊……」他像五年前那样叫我,哪怕这个称谓已经阔别了五年。
「三哥哥。」我看着他,熟悉又陌生,「三哥哥,我自知对你不起。留得青山在,我们总有找他都讨回来的那一天。」
三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6
我与李遥山在宫门外作别,伍重清让我家宴后陪他赏一篇新得的诗作,我不敢不从。
我问李遥山,为何就不能真和三哥哥比试,然后让让他,落个皆大欢喜。
我知道这个想法很蠢,陈妃反正是没了,做什么都是徒劳。
李遥山侧过头一声哂笑:「他说,『今儿只要赢了驸马』。你又岂知,朔城皇帝这个赢,指的到底是比武过招赢,还是当着我的面杀了你算赢呢?」
我冷汗又出来了:「你是说,皇兄和他一早说好的事儿,是让三哥哥杀我?」
「快入冬了,天黑得早,公主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李遥山答非所问,「我就在这儿等公主出来,我同公主一起回去。」
「那,回去路上还吃红豆汤?」我拉住他的手,他不说,我也不逼。
李遥山反手攒住:「好,两碗。」
不知是贪恋他手心的温暖,还是恐惧伍重清的冰冷,我久久舍不得回身。
该来的逃不掉,伍重清的书房里,他随手扔给我一张轻飘飘的纸,怎么看都不像是难得一遇的大作,纸上的字更是只有一行。
「读读。」他吩咐道。
我打开一看,立刻从头凉到脚。
我佯装镇定地笑道:「皇兄和驸马一样,尽爱折损嫣嫣,驸马要嫣嫣读书,皇兄要嫣嫣念诗,明明知道嫣嫣是个不认字的,怎么这样欺负人?」
「是啊,为兄一急都忘了,还以为嫣嫣一急也忘了自己不识字呢。」他从我手里拿过去,「没事,那为兄念给嫣嫣听。」
到这个时候,他还想试试我是不是装了小半辈子不认字。
那诗词不过半阙,算不上什么妙句,一半呻吟一半牢骚,只是作词之人倒也算真情实感,勉强有几分感人。
那纸上写着――「更漏已阑人不知。露重不觉凉,白湿。故国残月勾相思。相思好,叫人作愚痴。」
李遥山的笔迹,李遥山的语气,李遥山的境遇。他把自己每天夜里坐在房顶上的心事写成这半阙诗词,身处朔城的更深露重,遥望崇州的残月相思。它没有下阙,因为这张纸丢了,我俩找了半天,却没想到长公主府一早埋了伍重清的人,更没想到它墨迹未干就被交到了伍重清的手里。
「驸马对崇州,还真是心心念念,竟到了愚痴的地步。」伍重清冷哼一声,揉成一团掷在我脸上,「还白,白素衣算什么?为他将亡未亡的故国守忠么!这么念念不忘,怎么为朕所用!」
我「咚」地一声跪倒在地:「皇兄息怒。」
「息怒?嫣嫣,是你一早给朕献策,说以和亲的名目,将崇州摄政王李遥山招揽至朔城,好收为己用。那个时候,你怎么不想着,今天他会软硬不吃,非要逼朕发怒呢?」伍重清强硬地抬起我下巴,我感觉自己更像个核桃了,以前被他在手里转,现在好像是熟了,他正打算把我撬碎了吃掉。
我想磕头,人们都在伍重清发火的时候磕头,可他力道太大了,死死钳制住了我,以至于我连头都磕不了。
「嫣嫣,他是一匹宝马,也是一匹烈马,倘若真驯不了,朕得杀了他。」伍重清凑到我耳边,「你说你效忠皇兄,说你万事以皇兄为主。嫣嫣,那现在你来效忠皇兄,你来杀了他。」
我的汗珠顺着脸庞滴下,落在伍重清的脚上,打湿了他的龙靴。
他趁热打铁地继续胁迫道:「别以为你干的那些事儿朕真的不知道。嫣嫣,你告诉皇兄,你到底怀的什么心思?」
「皇兄误会了,皇兄真的误会了。」我蓦地抬起头,对上他看不透的眸子,「皇兄,这词有下阙的。」
「哦?」伍重清悠然地笑了笑。
「真的皇兄。」我期期艾艾道,「那天驸马刚决心归顺皇兄,他做了这上阙,算是为过去作结,又想做下阙,无奈夜太深,便歇下了。隔天再想写,便找不到这纸,不想鱼传尺素,先落到了皇兄手上。」
伍重清不说话,看着我表演。
「我记得入睡前,驸马说他想好的下阙是,好像是『北国无鹧鸪。空啼亡国音,侵肺腑。烽火燃尽佞难除。待从头,长缨指旧都。』」我边想边说,「驸马还说,这词牌叫作《小重山》,取他与皇兄名中字各一,以示修好之意。」
伍重清还是沉默。
我继续:「皇兄知道,嫣嫣字都不认,更不会吟诗颂对,怎么也不能是嫣嫣编的呀。皇兄,嫣嫣愚鲁,这上阙好懂,可下阙是何涵义?」
伍重清沉思半晌,抬头道:「驸马真做了这几句?」
我三指指天立誓:「千真万确。」
真你个鬼,当然是我编的!不然你以为我又是息怒又是淌汗演什么呢,我在憋着作诗啊!
「他将那崇州太后比作叫着靡靡之音的鹧鸪,将太后的外戚比作烽火烧不尽的佞贼,他还想杀回去,这位摄政王,还想拿着长缨杀回去。」伍重清一下子就息怒了,「他还能,为我们所用。」
还好还好,诗不白做,十几年的不认字没白装,终于在今天保住了命。
伍重清狐疑未减,他又确定了一遍:「嫣嫣,摄政王做了这首词,就得按词里说的做,你明白吧?」
「嫣嫣当然明白。」我点点头,说出了我一直等着的这句话,「可皇兄,驸马愚忠,我们,总得帮他一把……」
差不多是时候,李遥山,我要他杀回去,我要他亲手攻下崇州。
毕竟这场局,我布了太久太久。
我一直晃荡到宫门口人还恍恍惚惚,像秋末的枯叶,凋敝着生机不住坠落。
我不敢想,又不住想,倘若方才没答上伍重清,或者不是自小装到大的不通诗词甚至不识字,最后会被伍重清逼到怎样的境地。
这种后怕让我看到李遥山的时候特别想扑过去,缩在一个暂时的怀抱里放声哭泣。
但我知道我不行,伍重清的人就在背后盯着我,像一只秃鹫,等着我犯错,然后食尽我的皮肉。
「驸马,走吧。」事到如今,我连对李遥山的称呼都改了,再不敢叫他摄政王,处处都是我这位皇兄的眼线,我不得不事事小心。
等坐进马撵,李遥山才问我:「怎么,公主的唇都白了。」
「都是你作的破诗。」我气得直锤他的胸,晃得马车都在颠。
听我说完来龙去脉,李遥山抿嘴笑道:「我倒是不担心公主了,公主这般聪慧,想来不容易吃亏。我只是不懂,公主说自己不认字,这下阙又是怎么来的呢?」
「自然是听多了戏馆里的戏文,和那些市井里酸腐文人的吟诗作对,才急中生智拼凑出来这几句。」
「怕不尽然。鹧鸪是崇州才见的鸟,啼声伤感惆怅,听上去就像在叫『行不得哥哥』,因此诗文里惯用来写离愁别绪。」李遥山低下头依旧笑着,「未曾听过朔城有鹧鸪鸟,不知公主是在朔城哪位文人口中听过。我怎么倒觉得,像是公主饱读诗书,才从书中学到这典故呢?」
他说的是了。伍重清心思缜密,我之所以用鹧鸪来比拟哭送到城外的沈小莞,正是因为朔城不见鹧鸪,朔城的诗文也罕见这个意向。加上我在伍重清心中又是个没墨水的印象,所以才能开口第一句一提鹧鸪,就让伍重清先入为主,信了这的确是来自崇州的李遥山所作。
李遥山追着我揶揄:「可惜公主为了用鹧鸪这个典,连这下阙的平仄都不顾了……」
「挑什么刺儿,还不是为了救你一命,你到底有没有良心!」我赧然地冲他吼着。
「原本只当公主是养尊处优的千金之躯,竟不想,公主是这般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地过活。你我二人际遇也算相似,好像风光得不可一世,却又连自己的命都抓不牢。」李遥山望向窗外,行人匆匆,车水马龙。
他像是看到了崇州街道的熙熙攘攘,软红十丈。
那盛世曾是他费尽千辛万苦,堪堪维系住的表象,却最终被鼠目寸光自私利己的沈家生生击碎,也将他堂堂摄政王送入这虎狼之地。他那么疲惫,又那么奋进,最终却依旧什么都抓不住,也什么都放不下。
――活不成,又死不了。这才是我二人最为相似的地方。
李遥山眼里的火燃得更旺了,他不是圣人,他有不甘,也有恨。而这把仇恨,就是我要点燃的星星之火,最终蔓延在崇州和朔城的疆土上。
「我同驸马一起,就抓牢了。毕竟这世上,只有我俩是生死与共的人。」我凑上去,贴近他的脸。我的气息拍打在他耳畔,他如今也不躲不逃,「对么,驸马?」
「到了。」对于我的套近乎李遥山不为所动,原来这一路,他一直在留意我爱吃的那家铺子,「走,今儿我请公主红豆汤,两碗。」
7
一直到李遥山把铜钱抖出来,我才反应过来:「说什么请我,还不是拿了我府上的钱。」
李遥山辩驳道:「公主霸道了,怎么就不准男人去挣钱?」
我不屑冷哼:「你什么门路挣的钱,出卖色相么?」我捏捏他的下巴,「我瞧瞧,这脸蛋吧倒也还行,就是沧桑了些。」
他也不恼,耐心道:「前些日子,公主被皇上捉进宫里那回,让我点点有什么可以用,我点出了张银票。」
我更是不屑了:「然后你换成这些散碎银子,就叫请我了?」
李遥山继续道:「然后我将这银钱中的一部分出借给了工部的一位李大人,李大人以为长公主权势熏天,上赶着和公主府的人扯上联系。今儿这些钱,就是李大人送来的利钱……」
「拿我的本放贷就算……」
「公主听我说完。」他打断我,我这才意识到,他想说的可能不只这钱来路的问题,「李大人这些钱呢,是放给了郊外的一户豪绅,这豪绅牵扯着不少地主和农民。我细问了李大人,这些钱是如何运转的。」
我来了点兴致,挺起背听。
「李大人是朝廷里管屯田的官员,他说这农民吧,春天时候青黄不接最是难熬,秋稻用尽,夏稻未割,生活吃紧,饭都要吃不上。于是这位豪绅就在春天时买来稻米接济农民,秋天时再收回来,这些农民也不是忘恩之人,会多还一成的稻子。然后到了来年春天,再周而复始,农民渡过难关,豪绅充盈了库房,这一片农业也运作得更好,大家都从中受惠。」
李遥山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我的面色:「只是今年,那豪绅家里出了变故,李大人怕影响这一套运转,才借来钱帮他渡过难关,也算是帮了那些农民。」
这种民生社稷的事儿伍重清素来不和我说,也料定了我一介女流听不出个所以然。如今我听李遥山这么一说,只觉得十分有道理,连连点头道:「这么说,驸马倒是做了件善事儿。」
李遥山不疾不徐:「那公主有没有想过,倘若是皇上下令,让举国效仿此法,每年春天从国库拨钱,秋天连本带利收回来,朔城会如何,能否一解贵国皇帝如今的燃眉之急?」
我突然意识到,所谓的带我吃红豆汤,又故意拿出银钱说要请我,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话。可是我没有想明白,李遥山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听他这套逻辑,这种春天接济农民,秋天收回本息的法子,无论怎么看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加上朔城本来农业发展就不好,这么些年打下来又耗尽举国之力,如今万一再起战火恐怕粮草军饷都得吃紧,这也正是伍重清最担心的问题。
按照李遥山这法子,仿佛一下就全然解决了农业周转和国库亏空的困境。
但我怎么想怎么觉得不简单,真的这样就能救朔城么?李遥山到底为什么处心积虑告诉我这些,他是想帮伍重清?或者,他想害伍重清?
我于是反问道:「此法甚好,只是不知道崇州有没有用过?」
「自然用过。」
当我再问成效与细节时,李遥山便不接我的话,看着我喝完最后一勺子红豆汤后迫不及待起身:「走吧,天黑了。」
后半程我二人步行回府,我一路都在想李遥山的弦外之音,他是希望我告诉皇兄么?然后呢,若皇兄采纳了他的法子,自上而下推动这个政策,又究竟会如何?
我想不出个所以然,李遥山言尽于此,我再追问他也不会多说。
整整一宿,我都翻来覆去想得难眠,最后我干脆爬下床,再爬上李遥山爱坐的房顶,看着他诗中的故国残月,感念着他肝肠寸断的相思。我突然觉得我和李遥山就是一样的人,我们都在这个世道上踟蹰难行,遇到对方终于得以并肩,却始终站在不同的立场,隔着一道跨越不过的沟壑。
而这道沟壑,好像还是我亲手所挖。
半夜里我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第二天一早,是李遥山把我抱下屋顶。
我在他怀里一个喷嚏接着一个,随手就将鼻涕糊在他袖口。他好生将我安顿回床上,按好被褥,柔声问我:「公主想了一晚上,想出什么了?」
「南面的江山真是好。」我颤着鼻音吸着鼻子答道,「给有些人坐拥着,太糟蹋了。」
是太糟蹋了。
何况那些人,也没坐稳这片河山。
平静的日子没延续多久,崇州小皇帝的死讯在冬天里自千里外传来。
李遥山一走,沈家的外戚终于光明正大地把持了朝纲。沈家对皇位皇权的渴求一天强过一天,最后竟然想废了年仅八岁的小皇帝,效仿东汉的外戚王莽自立新朝。
这么一来,一向拎不清的沈小莞终于也不同意了。可没了摄政王李遥山的庇护,和沈家撕破脸皮的沈小莞也不过是个身世飘零的傀儡太后,说出来的不同意如同轻飘飘的羽毛,摇摆两下悄然落地,没有半点分量。
沈家那些外戚轻易地围了皇宫,将沈小莞和小皇帝囚在太平殿。这些人虽是被狼子野心冲昏了头,却也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伤这对母子分毫。毕竟,比起弑君谋反,他们还是更希望这个小侄子自己让位,好让皇位来得更加名正言顺一些。
没想到这件谁也不希望的事就这么发生了――小皇帝竟然死了!
崇州的大街上有人说小皇帝是被生生冻死饿死的,也有人说是被沈家外戚一条白绫勒死的,甚至有人说,是疯癫的沈小莞亲手毒杀了儿子,死都不肯让自己的亲哥哥得逞。
这个消息伍重清刻意瞒着李遥山,美其名曰怕他归心似箭。结果却还是在第五日被李遥山从酒楼的饭后谈资中探知。
他一路跌跌撞撞回了长公主府,抽出了庭院里平日里习武的利剑。
寒光出鞘,直指我的心尖。
小厮婢子有的叫着散开,有的想护我想劝他,也一应被我挥开。
「驸马怎么了?」我淡然而关切地问他,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也仿佛他此刻想手刃的人不是我。
他紧紧咬着牙一言不发,眉头蹙成万千愤然。
我靠近他,他就后撤,连带着他的剑一起后撤。
可我走得那样快,以至于剑头还是抵上了我的胸口:「驸马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他还是不语。
「驸马得告诉我,只有我与驸马,是生死与共的人。」我略一往前,那剑便抵得更紧些。
李遥山太恨了,也太克制了,他忍着,忍得咬破了自己的唇,最终也只逼出来一句懊恼的抱怨:「倘若公主不执意让我和亲,不会生这样的事儿。」
「哦,我知道,是小皇帝没了。那你想怎么样?杀了我,我们一起死?」我盯着他湿润的眸子。我从未见过李遥山这样,他始终那么隐忍,却在此刻几乎快受不住情绪的泄洪,「或者,你杀回去,你杀了他们,杀了沈家,为你效忠的小皇帝报仇?」
我特别想抱抱他,但得他先扔了剑,不然我靠近不了。
「你选一个,驸马,选一个。杀了我,还是手刃了沈家,我都愿意。你是我的夫君,我听你的,我都听你的。」
李遥山没有丢下剑,但他的手终于还是垂了下去。而且,他将武器握得更牢更紧,他的手暴起了青筋,指尖因为用力泛着青白。
我扑上去抱住他,感受到他在抖震,他像是一团火,发着颠,也发着烫。
「对不起。」我说,「对不起你别怪我,别怪我逼你和亲,我只是想活着,只是想活下去……」
许久,他将脑袋枕在我的肩上,然后腾出一只手,揽住了我的背。
伍重清很快听说了这一幕,被他藏在公主府的人甚至将我说的每一句话一字不落地禀报给了他。
他啧着嘴夸我:「嫣嫣还真是为了为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自己将胸膛凑上去的时候,你也不怕真死在李遥山的盛怒之下?」
「我抵的是右边。」我指了指那叫人心有余悸的地方,「心不在这儿跳。」
怕,我当然怕,我不想死。
我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不死,为了挺直腰杆活下去,如今哪有亲手把命送出去的道理呢?
「嫣嫣聪明,从不叫为兄失望。」他有些得意,「这一步,也算是将这位摄政王帮到位了。嫣嫣,后面的事儿,你也会办得妥妥帖帖对吧?」
我没得选,只能跪下:「嫣嫣永远是皇兄手中的戟,为皇兄所用。」
伍重清笑开了花。
只是,这把戟能帮你捅人,有朝一日就也能捅你。
8
李遥山的心好像死了一回,所以重新跳动时分外有力。
他依旧常去宫里,和伍重清天南海北什么都聊,却似乎对伍重清又更加恭敬,也更加谦卑。
直到有一天,他那么虔诚地跪下,和皇兄说,请借他一支兵,他要杀回去,为他的小皇帝除了那些佞贼报仇。
伍重清笑着问他:「然后呢?崇州皇位虚悬,你杀了沈家的外戚之后呢,你不想坐那个位子?」
李遥山估计是真的不想,却也更不想回到朔城这个樊笼。
伍重清自然也不会让李遥山留在崇州,李遥山文韬武略智勇双全,江山社稷操弄起来得心应手。倘若让他成为崇州的皇帝,对朔城只怕是更大的危险。
「借兵可以,但你得回来。」皇兄问他,「你愿意么?」
李遥山没有退路,他咬着唇:「我皇兄去得早,膝下子嗣不多,却也有几个,只是年龄都甚小。待臣除掉逆贼,拥立新皇登基,找寻能臣辅佐,必定返回朔城,绝不久留。」
伍重清步步相逼:「不久留是多久?」
他想了想:「一年。」
「好啊,好。」伍重清一口应下,「只是驸马,朕如何信你?」
不等李遥山回答,他先开口表明用意:「我这儿有种毒,服下之后需每日服用解药来调理,倘若不用解药,不出一月便会气绝身亡。驸马觉得,此毒如何?」
李遥山略一思忖,当即应下:「臣愿用此毒。」
「不不不,驸马可不能用这毒。」
李遥山抬起眼。
伍重清摆手道:「这毒服下之后,人会孱弱体虚,别说上阵杀敌了,路都走得比寻常人慢些。驸马借兵是为了直破崇州,朕怎么能用这毒药拖驸马的后腿呢?」
李遥山不说话了,他知道我这位狡诈诡谲的皇兄后半句是什么,我也知道。
事实也并未出乎我二人意料,伍重清阴鸷地笑着:「夫妻一体,这毒,不如就让嫣嫣替你用吧。」
我不能抬头,我但凡一抬头,就免不了死死瞪着他,怒目圆睁睚眦欲裂,一副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的阎王模样。
可伍重清,却连掩盖神色的机会都不给我。
「抬起头嫣嫣,抬头看看为兄。」他叫人不寒而栗的声音荡起,威胁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嫣嫣你在想什么,你怕了么?你告诉皇兄,你觉得驸马会不会回来?」
我不敢抬,我也不希望驸马回来。说实话,我太希望李遥山就这样去了,倘若再回来,就是长驱直入朔城皇宫,取了伍重清首级的时候。
「臣会回来,但这毒公主不能用。」李遥山接过他的话,「夫妻一体,公主若用了这毒,臣心中难免有牵有挂,恐怕……」
「皇兄,嫣嫣服了这毒,皇兄给驸马多少兵?」感谢李遥山给我时间缓一缓,让我终于又挂上伍重清惯见的那副微笑,扬起头直视他。
伍重清也在笑,笑得恶毒又恣睢:「崇州如今正乱着,朕会着人带兵十万扰乱边境,先将崇州的兵马引出。再给驸马八万精兵,自西边直捣崇州的都城云川,驸马想必在崇州也还有残存的势力,到时里应外合,怕是不难除了沈家一脉。」
「皇兄这招围魏救赵,用得甚妙。」我熟练地恭维,顺便嘟着嘴撒撒娇,「只是皇兄也知道,嫣嫣同驸马不过是联姻,在驸马心中怕是没那么重的分量,驸马倘若真不愿回了,嫣嫣这一死,怕不是正成全了他和他的小菀呢。」
「驸马你听听,这小女儿家满心就是小情小爱的事儿,嫣嫣这是怪你的旧情未了呢。」伍重清又添一句,「那正好,崇州这位太后娘娘横竖也是沈家的人,就辛苦驸马一并除掉,提她脑袋回来,让我的宝贝妹妹安心吧。」
李遥山秉着一口气,双肩微微地耸着。
狗皇帝,真是欺人太甚。李遥山这么赤胆忠心的一个人,逼他杀沈小莞还不如逼他杀了自己。别说两个人有没有旧情了,就冲沈小莞是他亲嫂子,是他哥交到他手里的寡母遗孀,他也不舍得动人家一根手指头。
再拉扯下去,除了换来伍重清不停的加价只怕讨不到好。
我跪着往前移了两步,扯住伍重清的衣角:「皇兄知道,嫣嫣是最惜小命的。皇上得让嫣嫣回去好好想想,为了个男人究竟值不值。」
伍重清将我下巴抬起来:「嫣嫣,那如果只为皇兄呢?只为皇兄值不值?」
「为皇兄自然赴汤蹈火都值得,刀尖上滚个三百趟嫣嫣也甘之如饴。」
「那好,那你就在这想。」伍重清一甩袖子背过身去,「驸马先回吧,等嫣嫣想明白了,朕再把嫣嫣和兵符一起送回去。」
这话一出,言下之意再明确不过。无非是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不管我想多久,在哪想怎么想,我就得用这毒,李遥山也就得带这兵,没得商量。
「臣陪公主想。」李遥山不死心。
伍重清却不准:「驸马在这,也会让嫣嫣有牵有挂。」
「公主,很多事情,是我的事,公主犯不上。」李遥山一步三回头,最终还是被殿内的公公请了出去。
李遥山一走,我瘫坐在大殿上,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鼻子酸眼睛涨嗓子痒,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站也站不住,跪也跪不稳。我揉了揉鼻子,揉着揉着感觉手湿漉漉的,擦了一把脸才发现早已泪流满面。
「嫣嫣吓到了。」伍重清说出这个废话般的结论,蹲下身子摸着我的头发,「嫣嫣,你为皇兄做这么多事,皇兄舍不得你死。但这毒,就算是为了皇兄,你也得用。」
「皇兄,嫣嫣和他没那么好,真没那么好,他不会为了我的命回来的,我真的会死的……」我无力地辩驳着,虽然我说的都是实话。
我在李遥山心里算什么呢,只怕还不如崇州的一草一木。那些河山付之焦土他尚且伤怀,我要死了怕也就是死了,埋了我都嫌麻烦,还嫌占崇州的地呢。
「无妨,他不惜你的命,你自己惜就好了。」伍重清将我脑袋按进他怀里,下巴垫着我的发,在我耳边轻声道,「嫣嫣,皇兄一早说过,你要学会救自己。倘若他不回来,你就杀了他。这才是救你这条命的办法。」
原来,原来狗皇帝早就想好了。
他自然不会蠢到孤注一掷,拿我的命威胁一个立场不同的他国摄政王。伍重清是在拿我的命威胁我自己,但凡李遥山生了留在崇州的心,就借我的手杀了他,把自己那恶毒的阴谋化作一场夫妻间的风花雪月。
我小心地试探着:「那倘若,嫣嫣不要这条命了呢……」
伍重清松开我脑袋,捧起我的脸看着我:「你才不会,嫣嫣,你最爱这条命了。」他如同捏着一只蝼蚁,「所以,你也不会悖逆皇兄的意思,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