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公主
宫廷缘起:高智商女主的后宫生存法则
我是个假公主,这件事是我最近才知道的。
在我十三岁生辰那天,我娘给我煮了一大碗面,下了三个荷包蛋。等我狼吞虎咽吃完后,我娘告诉我了这个事。
1
新赵 226 年,发生了一场宫变。
恪王集结手下势力,猝不及防开启宫变,一路势如破竹,很快攻占皇宫。
秉持斩草除根的原则,恪王将先帝血脉尽数屠戮。
即使在如此决绝的手段下,还是有人侥幸逃脱。
淑妃身子不好,怀孕后更是辛苦。
产期将至,她抓着皇帝的手一个劲地哭诉,非说有人要害她,非要回到她父母的府上去。
皇帝对淑妃的宠爱从来是无底线的,想着媳妇想去老丈人家生孩子,就随她去吧,多派些人手过去保护就是。
于是淑妃一行人顶着太后不满的眼神,欢欢喜喜回到了娘家。
刚生产完不久,宫变开始,宫里的一众皇室皆成了刀下亡魂,而淑妃因为最后一次任性,反倒保住了公主的命。
可惜宫变对淑妃的刺激过大,引发血崩,淑妃终究香消玉殒,连带着小公主的身子也不大好。
暗卫将公主接出后,在某些势力的安排下,要将公主与一位小官员的女儿对调。
假公主会被暗卫带到关外逃亡,将敌人引开,真公主则作为小官员的女儿长大。
那个即将成为炮灰的倒霉女婴就是我。
2
这件事,我娘是坚决反对的。
所有人都把对调两个女婴这件事想象得很容易。包括我爹。
根据我娘的解释,我爹郁郁不得志了好多年,在机会降临时几乎高兴到发狂。他甚至把心爱的外室都处置了,就为了装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哄我娘把我给献出去。
要知道那个外室曾经一度隐隐凌驾在我娘头上,好像还怀了身孕。
结果我爹一听到这么一个大馅饼,眼皮都没眨地就把他的亲亲给删除清空了,连带那个爱情的结晶都没能改变他的心意。
男人有时候真的不懂女人的心思。
在外室事件之前,我娘恨我爹恨到咬牙切齿,却还是挺羡慕我爹对外室的一片情意。
可是我爹一出手后,我娘的心里马上降到冰点。
一个连自己心爱之人和未出世的孩子都可以毫不犹豫放弃的男人,不值得再信任,而且我娘生我的时候大出血,丧失了继续成为母亲的能力,她这辈子只得我一个孩子。
就这样,我爹还是想把我扔出去当炮灰,我娘是坚决不肯的。当然她也明白和我爹讲道理讲感情是没用的,硬碰硬我娘也不会是我爹的对手。
于是我娘折中了一下,一番梨花带雨的哭诉后,要求我爹把那位小公主带过来,她要亲自看看,理由是以后她就是小公主的养母,总要看看合不合眼缘。
或许是对我的最后一点父爱起了作用,他带来了小公主。
别说,两孩子长得确实相似,难怪某些人千挑万选,选出了我。
只是我爹没想到,就那么一会儿的功夫,我娘手里就只剩下一个孩子。另外一个面色发青,嘴唇发紫,一动不动。
我爹整个人傻得跟一座冰雕一样。
反应过来后,没等他掐住我娘的脖子,我娘抱着我躲开,声音很冷,「总之只剩下这一个孩子,你们看着办。」
小公主只是一面虎皮,拿来证明师出有名的。反正皇帝那一大家子都死得七七八八,小公主的生父生母都不在世上了,谁是小公主,还不是某些势力说了算。
就这样,我成了公主,我娘成了我的养母。
至于我爹,连妻女都管理不好的人,如何能担大任?万一出现巨大疏忽,岂不是让某些势力的谋划彻底落空?
某些人一声令下,我爹就去了西方极乐世界,跟他的亲亲们团聚了。毕竟,知道秘密的人越少越好。
就这样,我成了公主,在上面的安排下一路东躲西藏的,转眼就十三年了。
3
回忆着当时的情形,我娘跟我说,「其实当时那位小公主过来的时候,情况已经不大好。听说在刚生下来的那会儿,差点就没了,之后又一直没时间精心调养,拖着拖着就快不行了。」
我娘想着,如果把我给献出去,把小公主给留下来,估计小公主也活不了多久,那我就白白做了替死鬼。可要她对小公主动手,她也做不到。
左右为难之间,可能是天意吧,不过那么一会儿的时间,小公主居然一口气没提上去,就那么没了。
我娘一边在心里念着阿弥陀佛,一边决定了一件事,她要为我和她争一条活路。
后来的事都知道了,我娘赢了,我成了公主,我爹去和他的亲亲们团聚了。
之后的十三年里,我娘每年都会在小公主逝去那日,偷偷给她烧香点蜡。小时候我不知道这件事,还以为我娘瞒着我去吃好吃的。
我往火盆里扔了一把纸钱,看着它们被迅速烧成灰烬,「她怎么会怪你?这件事的根源在我爹那里。如今我爹都不在了,她的气也该消了。而且你每年都给她烧那么多东西下去,她过得衣食无忧,说不定还和她父母团圆了。」
话音刚落,我娘就看着我,眼神古怪,「你这孩子,心还真是大。」
我当这是我娘对我的夸奖。
当一个公主是不错,意味着荣华富贵生而拥有。可是当一个逃亡的公主,那滋味就格外悠长了。
永远都要保持浅眠的状态,因为随时会有人冲进来,把昏头脑胀的我扛起来就跑。吃饭前要用银筷子先测试一番,银筷子没问题,然后用小动物测试。为此我失去了数条小伙伴,直至失去到麻木,连哭都懒得哭了。
前面那些其实习惯了也没多大影响,最要我命的,是大师傅的谆谆教诲。
大师傅是名满天下的大儒,一种从外形到谈吐都充满着书香气息的读书人,而且据我观察,他胆子并不大。
所以我总是不能理解,为什么这样一位在书山识海里遨游的和平使者,要参与一场随时没有明天的战斗?
在我因为贪玩没复习好功课而被大师傅的藤条好好教训过后,我问出了这个困扰我很久的问题。
大师傅摸摸我的头顶,「问得好,公主。不过问题的答案,要由你自己去找。」
我很想说他耍赖。那是他做的事,我怎么会知道答案。
不过后来我再也没办法问他第二次。
他死了。
4
那是我最接近死亡的一次。
我娘扑上来抱住我的时候,一柄刀尖已经捅穿我娘的后背,还差半寸,就能刺破我的喉咙。
暗卫们上来抢了我就要突围,我一霎时反应过来,他们要放弃我娘。
于是我大声吼着,「救她,不然我也去死!」
我以为我会得到我想要的结果,结果是我被一个手刀劈晕过去,醒过来的时候,他们告诉我,我娘没了。
之后暗卫们想起了我那句「我也去死」,怕我性情过于刚烈,真的要去寻死,于是排了三个班,每个班四个时辰地不间断看守我。
我没有出现他们担心的寻死觅活,而是去厨房多要了一只烧鸡,一大盆馒头,还有一些香烛纸钱。
在后院的大树底下,我点燃了香烛,烧鸡和馒头摆在香烛前,丰丰盛盛。
一边烧纸钱,一边跟我娘说,「去到那边后,你记得防火防盗防渣男。而且你势单力薄的,他们可是三个人。」
「对了,小公主那你也要多费心,别怕她的冷眼,要诚恳道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就拿大师傅那套理论,把她绕晕。反正她应该就是一小孩年纪,不对,她估计早投胎去了。她不像那一家三口,有孽债在身。她下辈子的父母应该爱她爱得不行。」
「大师傅也去了,可能比你早一两个时辰。他是去看他那个病重的孙子,可是他孙子是钓他的饵。他儿子太不是东西了,自己老爹也能这么坑。」
汇报完毕,纸钱也烧完了,我坐在地上,擦了擦手,抓起烧鸡就掰下一只鸡腿,吃得津津有味。
吃完一只鸡腿,我伸手去拿第二只。
有双精致的靴子走到我面前,头顶上传来一个清冽的声音,声音的主人年纪不大,「你就是那个冒牌货?」
顺着那双靴子,我往上看去。
长着一张桃花脸的男孩子,却是对我坐姿和吃相藏不住地嫌弃,「真能吃。」
我立马低着头,继续一口烧鸡一口馒头。
你谁啊?谁理你。
5
能出现在我面前的、年纪和我差不多的少年,身份肯定不简单,这是我的第一猜想。
不过事实比我的猜想惊骇多了。
他竟然是我的未婚夫,也就是说,等我当上皇帝以后,他就是皇后~感觉这个称呼套在一个男人身上怪怪的,让我有点倒胃口。
对这个事实倒胃口的人显然不止我一个,萧翊的脸拉得可以挂上一个水壶,如果他的精致下巴出现一个小弯钩的话。
我时不时的打量让萧翊无比暴躁,他一拍桌子,瞪着我,「看什么看?没规矩的土鳖,比起青霜表妹差远了。」
不等我拍桌子,萧翊又补充了一句,「罪过罪过,我竟然拿你和青霜表妹比,真是罪过。」
我痛恨自己没有留下一个馒头,不然拿馒头砸人,又能出气又不会伤到对方,可谓一箭双雕。
这个时候,我异常地怀念大师傅。大师傅的舌头,堪比五步倒的毒液,一针见血,见血封喉。
遥想大师傅最可爱的时候,就是就着一叠花生米,抿着一盅酒,摇头晃脑跟我炫耀他舌战群儒的辉煌战绩。
那个时候也是我最幸福的时候,不用背诵那些得捋着舌头才能读完的诗篇,不用受到大师傅虎视眈眈的藤条威胁,而且那些故事可比四书五经好玩多了。
对面的人还在N啵N啵他的青霜表妹,我拍拍手,示意他安静下来,给我一点时间。
我说,「可是要和你成亲的,是我,可不是你的青霜表妹。」
我以为他会生气,可是他没有。前一秒还气势汹汹、恨不得找我决斗的人,此时苦闷得像一只小狗。
然后他闷闷地说,「幸亏你长得还行,我也不算很亏。」
这句话扑灭了我刚冒出头的一点同情,果然同情是最多余的情绪。
6
不过过了几日,我又开始了对萧翊的同情。这孩子长得好看,出身富贵,虽然脑袋不太好使,可也太倒霉了。
萧翊是定远侯的儿子,而且是定远侯夫人所出的嫡子。按理说定远侯应该把他看成眼珠子心肝子,根本不应该舍得把这么宝贵的儿子放我身边来。
可萧翊就是来了,而且临时给安上了一个新身份,我的未婚夫。
定远侯是当年主导拯救先帝遗珠的几位组织者之一,那几位对我的真实身份门清,在狸猫换公主的事件里也统一地保持了沉默。
他们只是需要一位先帝的血脉作为大旗,实际上先帝的血脉是真是假并不重要。
所以萧翊的到来就显得格外诡异,尤其是定远侯除了萧翊这个嫡子,还有一个庶子。和一般的庶子稍有不同,那是一个庶长子,是定远侯最心爱的妾室所出。
萧翊跟我说起他的家庭成员构成时,我磕着瓜子,同情地看着这倒霉孩子。
偏生萧翊完全没有觉得情形不妥,当他说到他的姨娘和他的庶兄时流露出的信任和依赖,简直让我几乎要唾弃自己,怎么能够只听到点皮毛就随意揣测人家的家庭琐事?万一人家就是不搞传统宅斗,就是相亲相爱一家人呢?
在萧翊的描述里,定远侯府简直是世外桃源、人间乐土,那里有他敬重的父亲、依恋的姨娘、羡慕的庶长兄,还有在他心里最最美丽最最善良的青霜表妹。
可惜襄王有情神女无梦,萧翊就差把「我喜欢青霜表妹」几个字刻在脑门上,而那位青霜表妹呢,人家心仪的却是萧翊的庶长兄,定远侯家远近闻名的芝兰玉树。
说到那段无疾而终的初恋,萧翊黯然神伤却不怨不忿,「长兄确实比我强得多,青霜表妹心悦于他,我心服口服。」
我的瓜子嗑完了,口有点渴,拿着一杯茶水往嘴里灌,然后又被萧二少挑刺,「粗鲁不堪,比起~」
没等他说完,我已经帮他接上了后面的话,「知道知道,不就是比你家青霜表妹差得远嘛。我改,我一定改啊。」
7
我是改不了的,那些话也就是敷衍敷衍萧翊,免得他一天到晚念叨我。不过没等我抗议,萧翊已经自动闭上了嘴。
来这里一段时间,他已经经历了三次追杀,一次在吃饭时,一次在跟我唠嗑时,最近的一次更狠,在他泡澡的时候。
那一次的遭遇给萧二少爷的冲击太大。经过那件事以后,萧翊也不讲究了,不再嫌弃吃喝不够精致,不再埋怨床铺没他家的软,也不再试图教导我,一口菜在进入消化系统以前,起码得咀嚼二十次。
而且接下来的几天里,他看见我就绕着道走,实在和我狭路相逢了,干脆抬起脸看天,就好像天上突然出现了一架 ufo。
我盯着面前从耳尖到耳根全都红透了的萧二少,不由地开口劝解,「男子汉大丈夫的,裸奔就裸奔了嘛。你那是形势险峻,不得已而为之,又不是你想解放自我故意那么做的。你放心,我们都不会笑话你,也绝对不会讲出去。」
萧翊耳朵上的红色迅速退却,取而代之的是蔓延到整张脸的青色,眼看那青色就要转成黑色,「崔珩!」
我原地站立,等待萧翊的下半句。
可他「你你你」了半天,什么都没说出来。
8
我没料到萧翊那般的小心眼,那天被我气得脸色发黑后,隔了几日,居然一个倒栽葱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其他人朝着萧翊冲过去的时候,我只是站在原地,有那么一刻,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个从一见面到刚才都很臭屁的大少爷,其实在我漫长的逃亡生涯里,是为数不多的能让我放松的人。
第一个是我娘,第二个是大师傅,他是第三个。不太吉利的是,前面两个都离开了我。
虽然我和他最常见的情景就是互怼,可他在我身边,我能松弛一些,不再那么疑神疑鬼,偶尔也能笑出声。
身为一个随时会被放弃的冒牌货,我每时每刻都在提防着死亡的到来,弦绷得太紧,我也会感觉累。
所以出现的那些让我能片刻放松的人们,我都很珍视。
当然我不会把这些话告诉萧翊,我都能猜到他听完后的反应,他会非常得意地说,「看吧,我就知道你肯定会被我迷住。不过我喜欢的是青霜表妹,你没戏的。」
足足三天后,萧翊才从鬼门关转了回来。
负责医治他的大夫悄悄告诉我,萧翊是中了毒。在毒发以前,他体内就潜伏着一种药物,如果没有另外一种药物,就无法合成这种毒素。
也就是说,在萧翊来以前,已经有人惦记着他的命。
大夫说完后,我下了第一道命令,「这件事不许说出去,对外就说是萧翊长途跋涉过度劳累,以至于伤了身体。以后萧翊那边,你要多留意。对方一次没有得手,或许会启动第二次。」
我守在萧翊床前,没能顶住越来越汹涌的睡意,沉沉睡了过去。
待我察觉脸上有痒意时,我伸出手,想把那只不知好歹的小虫子给拍开,却被握进一只冰凉的手里。
我睁开眼睛,正好对上萧翊垂下来的视线,「你醒了?」
萧翊看了我很久,默默点头。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萧翊那双总是充满朝气的眼睛里,少了许多光亮。
9
事实摆在眼前,我也不能够睁着眼睛瞎说,说些什么「说不定是个误会」「你应该相信你家里人,他们肯定是爱你的」之类的废话。
合成致命毒素的其中一种物质,存在萧翊体内时间已经很久了,这已经很能说明真相了。
对萧翊下手的人,出不了萧府,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萧府三大巨头之一。
无论是谁,对萧翊来说,都是不小的打击。这孩子傻白甜一个,对家人的信赖不是一星半点。可是一次毒杀后,啥都不剩下了。
本来就伤了底子,加上心思郁结,半个月而已,萧翊瘦得脸就剩巴掌大一块。
我是真的愁啊。他这个状态,打是不能打的,骂也不敢骂,可哄人从来都不是我的强项。不说哄别人了,就是被人哄,我都少有体会。
谁有精力去溺爱一个逃亡中的公主啊?光是保命都嫌没时间。
这个时候我尤其怀念大师傅,他可严可柔,能够在棒子和红枣之间顺滑切换,总能把我的各种情绪及时镇压下来,还不会导致后遗症。
「别躲门边上了,」有声音打断了我满天飞舞的思绪,「你说的话我都快听见了。」
我坐到萧翊对面,看了看他的脸色,好像比起前几日要好上一些,「饿不饿?想吃点啥?」
萧翊不吭声了,默默看着我。
我试着安慰他,「其实吧大师傅说过的,人与人之间讲究一个缘分。这个缘分是一种气场,和别的无关。哪怕是父母子女之间,也不一定就能产生缘分,更多是只是血缘上的牵连而已。」
「所以不是父母就一定会爱子女,或者说对他们的所有子女都能一视同仁。」
「你看我爹不就把我推出来当了个替死鬼吗?」
我就像是大师傅附体了一般,对着萧翊说了半天,好不容易中场休息,我抓着杯子就往嘴里灌。
「定远侯打算杀了你。在事成以后,他会作为摄政王辅佐你一段时间,然后你会慢慢虚弱,最后由他来取代你的位子。」突然,萧翊开了口。
我慢慢地把杯子放在桌上,「我知道啊。」
我当然是必须死的。别说我只是一个假公主,即使是真公主,她也必须死。
我们都是某些人手上的棋子,没有了利用价值后,就要被抛弃。
但是如果棋子不再甘心只当棋子,结局可就不一定是某些人意料的走向。
10
定远侯有取我而代之的念头,谁能保证其余几位没有?
他拥有的最大优势就是在组织者里面,他的权势和财富是最强的,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都是轮流转的。
再说了,也许在定远侯心里,他只爱着他的庶长子。可是对外人而言,他可是有两个儿子的,其中一个还是正室嫡子。虽然萧翊差点被养废,可关键时刻人孩子一点不糊涂。
萧翊是没了娘,可他有外公啊。
萧翊说,「我娘走了以后,她身边的人全部都被送回外祖父府上。外祖父还跟我父亲大吵一架,他不放心由萧府里面的人把我养大,尤其是我那位姨娘。」
他语气里带上嘲讽,「小时候我极喜爱姨娘,她对我很好,比对我那位长兄好得多。我要什么她都给我,我不想念书想去玩,她也随我。我以为她是天底下最爱我的人。」
我又想嗑瓜子了。这种豪门养废模式听起来太熟悉了,以不变应万变,往死里惯着孩子,没有养不废的。除非那孩子本身就是绝世天才。
萧翊是孩子,他外祖父却不是。老爷子比起前女婿的道行只高不低,即使定远侯拿着显微镜检查每一个入府的新面孔,却还是让老爷子把一位自己人送到了外孙身边。
那位卧底深藏不露,至今都在柴房当差,喜欢喝酒喜欢笑,差事做得马马虎虎,是那种升不了职又不至于开除的老油条。
于是这么十几年,萧翊白天疯着玩,没心没肺,半夜在卧底那里背书写文章,经常睡眠不足,神色憔悴。
反过来,他的状态让提防他的姨娘和长兄逐渐放松了警惕,觉得自己的手段生效了。
在萧翊十四岁后,他姨娘以他身边的人手不够为由,往他院子里塞了四个如花似玉的丫鬟。
萧翊形容他的院子,「自从那些女人来了以后,我那院子完全成了盘丝洞。每次我进去,都要花费不少精力摆脱那几只蜘蛛精。可笑的是,我跟姨娘说,让她把那些女人带走,姨娘很不高兴,说这是她对我的关心,我竟然不领情。」
我笑得直打嗝,萧翊摇摇头,伸手过来,一下下地顺着我的背,「有这么好笑?」
好不容易我止住了笑,「人生苦短,有的笑的时候一定要笑。」
萧翊愣愣地看着我,说了一句和我娘一样的话,「你这人,心还真大。」
我问,「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11
这次轮到我中毒了。今天的午饭里有我最喜欢的饺子,没吃几个,一阵恶心翻涌,我哗啦啦吐了一地后,不省人事。
模模糊糊朦朦胧胧,眼前似乎出现无数人影,耳边似乎回旋许多声音,我却一个都看不清,一声都听不明。
直到我再次睁开眼睛,勉强能够把视线聚焦。
出现在我面前的脸不是萧翊,是一个中年人,和萧翊有几分相似。
定远侯听闻我这个重要棋子遭遇暗算,而且恐怕不是皇上那边的人马所为,很大概率是内部人员作案,他担心我在事情没有成功以前一命呜呼,让他一直以来的努力和投资都白费了,所以亲自过来了一趟。
戏要做全套,就算大家都知道我是假公主,但是在表面上绝对不能暴露出来。定远侯一副慈爱和善的长辈模样,「公主醒了?臣听闻公主身体抱恙,特来看望。公主可一定要保重身体啊。」
我喉咙干涩,每吐出一个字,跟在火上烤一样。即便如此,我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回答,「多谢定远侯关心,我以后定会加倍小心,不会再让定远侯担心。」
「只是要劳烦定远侯尽快查清是谁动了手脚,免得我继续担惊受怕。」
说完一大段话,我的喉咙快要废掉,还是萧翊看不过去,给我端了一杯水。
定远侯似乎挺满意儿子的识时务,「翊儿,你和公主是未婚夫妻,你要好好照顾公主,莫要再像以前那般贪玩。」
萧翊并不服气,只是在父亲强硬的气场下,他忍住了反驳,而是垂下头,显示出对父亲的服从,「孩儿知道了。」
定远侯亲自查看了我的情况,认为并无大碍,当即就要启程返回。
萧翊不舍地请求,「父亲,孩儿已经许久没有和父亲一起用饭了,不如父亲留下来吃一顿饭?」
定远侯虽然并不如何疼惜这位嫡子,但总归是自己亲生孩子,他的心微微一软,「好吧。」
一餐饭后,萧翊送定远侯离去,到了我房间里。
确定左右再无眼线跟随,而且这段时间我们的关系确实比起旁人亲近许多,其余人也就放松了警惕。
萧翊坐在我床边,唇角尽是苦涩,「崔珩,天下无不是之父母,这句话是对还是不对?」
定远侯的到来,仅仅是确定我是否能够存活下来。对于前些时日萧翊的病情,他竟完全不闻不问。
我说,「父慈子孝,前提是父慈。若父不慈,子不必孝。」
12
形势突变。
深夜从京城来人,催促萧翊即刻启程回府。
出发前,萧翊找到我,给了我一把匕首,小巧精致,可以藏于袖口,必要时用来防身。
他看着我,「崔珩,答应我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我当然要活着,我还要一步步地从一个死局里走出去。
他离开以后,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在昏暗里待了很久。
萧翊此番回去,面对的是一场恶战。
定远侯突发重疾,萧翊的姨娘和长兄抢占先机,把这个消息连同整个侯府都封锁起来,不准任何人走漏风声,包括传话给萧翊。
他们要趁此机会,把萧翊继承侯位的机会彻底剥夺。
而通知萧翊返回侯府的,是萧翊外祖父那边的人。
毒杀事件中,萧翊逃过一劫,也兴起了对侯府的怀疑。在定远侯到来以前,萧翊曾经对这位父亲抱有最后一丝期待。
如果定远侯表现出一丝关怀,萧翊的决心都不会成立得如此之快。
可惜定远侯和萧翊的最后一次见面,他已经在这个儿子面前彻底撕下了自己的伪装,丝毫不肯敷衍。
萧翊就是他的棋子,和我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府里的那对母子,才是定远侯心中所爱的。
萧翊决心取而代之,他联系了他的外祖父。从外祖父那里,他听到了更为惊人的事实。
原来他的母亲,就是死于同一个病症。
那根本不是病,那是中毒。
外祖父告诉萧翊,当年他和定远侯决裂,就是他心中存疑,想调查女儿的死因,结果遭到了定远侯的阻拦。
萧翊母亲的逝去已经不可挽回,萧翊的外祖父能够为心爱的女儿做到的,就是保护好萧翊,所以千方百计安排人手进入定远侯府。
有了那位卧底的帮助,萧翊才逃脱了被姨娘养废的结局。
萧翊和盘托出定远侯的谋划后,外祖父意识到,萧翊作为定远侯府嫡子,甚至萧翊母亲的娘家,想从这件事里全身而退,已然是不可能。
如果定远侯府要退出,面临的是双方的狙击。皇帝不会放过参与者,参与者不会放过退出者。唯一的办法,就是走下去,拼上性命走出一条生路。
于是,萧翊的外祖父决定了,既然已经躲不过,倒不如尽人事,听天命。
13
定远侯突如其来的重疾,是我、萧翊联手的结果。
那日的饺子里确实有毒,同样是出自定远侯府那位姨娘之手。我和萧翊商议过后,决定将计就计。
在吃下那些饺子以前,我已经服用了可以暂时抑制毒素蔓延的药丸。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为了以后的活路,我必须把自己先置于险地。
遭了一番大罪后,果然引来了定远侯。在事成以前,我是定远侯必不可失的棋子。虽然他们可以另外安排一位公主,但那样无疑大大增加了投入。
定远侯亲自来查看我的情况,萧翊顺势而为,以儿子的名义将定远侯留了下来,一起用饭。
那顿饭,是鸿门宴,剑指定远侯。
回府后不久,定远侯体内毒素迸发,一息之间成了躺在床上的废人。
没有了定远侯的保护,姨娘和长子想把持侯府的美梦,在萧翊赶回去后完全破灭。
萧翊的外祖父早在定远侯回府后就新增了眼线,日夜监控,便是为了防止定远侯府出现变故、消息被那对母子封锁。
萧翊回归侯府,立即处置了姨娘和长兄,以新任侯爷的身份,召集了那些同盟。
定远侯的倒下造成的影响不小,同盟们对萧翊的能力还待观察,也对萧翊外祖父的加入提出异议。
萧翊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才稳定了已经有些异动的同盟,说服他们继续合作,共同把这个局进行下去。
14
我再次见到萧翊,是在一年以后。
萧翊离开后,针对我的暗杀刺杀追击次数倍增。无数次我躲在冰寒的树林间、憋着气沉入湖底,或者几天几夜不眠不休躲避敌人,萧翊临走前的那句话支撑着我,他要我活下去,我就必须活下去。
因为他面临的局势,比起我的凶险程度不相上下。
有了他的存在,让我感觉我不是一个人。在我旁边和背后,有另外一个人,我和他都在争取走出一条活路,我们可以相互依靠、相互保护。
我十五岁生辰那天,在临时安置的厨房里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放了两个鸡蛋。
我端着面,坐在一棵树下的,吹凉以后大口大口地吃着。
门口有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传来。
我没有理会,专心吃面。
直到有双靴子停在我面前,头顶上传来一个令人牙痒的傲慢声音,「粗鲁。」
我头都没抬,嘴角却已经挂上了笑意,「是是是,我比不上你的青霜表妹。我知道了,等我吃完了再改。」
身边坐下了一个人,伸手来抢我的筷子,「饿死了,给我吃一口!」
我不干,「这是我的,要吃,自己去弄。」
一年不见,萧翊的身手进步很多,当然我也不弱。在护食上面,我自认无人可敌。
玩闹了一阵,我继续吃面,萧翊的手托着下巴,看着我,「真不错,你活下来了。」
我回了他一个白眼,「彼此彼此。」
萧翊伸展着长腿,双手向后拉伸,支撑在地上,「崔珩,要是事情成了,你想做什么?」
我想了想,「睡觉,睡个三天三夜,然后吃个三天三夜。」
萧翊的语气懒洋洋的,「听起来真不错啊。」
这人肆无忌惮,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要不要做我的皇后?」
我跟着他笑起来,「不要,你如果真当了皇帝,封我做公主吧,一个真正的公主。」
萧翊沉默了许久,突然笑了,「也好。」
我做不了皇帝,也做不了皇后,当一个真正的公主,是我最好的结局。
真是期盼着那一天的到来啊。
15
新赵 245 年,先帝帝姬集结势力,回归帝位。
在长期的逃亡生涯中,帝姬元气大损,登基后不久驾崩,临终前下旨传位于摄政王萧翊。
同年,新帝感念其救命之恩,册封民女崔珩为清河公主,享长公主之分位。
(全文完)
□ 海盐芝士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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