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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左邻右舍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0350 更新:2026-06-08 14:00:50

左邻右舍

痛苦面具:他们的心肠比鬼更可怕

干警察这些年,我对老房子一直心存忌讳。

倒没什么封建迷信思想,只是好巧不巧,碰上过几起牵涉老房子的惨案。那些墙体斑驳、邻里走动频繁的老楼,仿佛有种怪诞的魔力,能够吞噬人心,乃至人命。

如果你住老房子,有一天,发现水管流出的水泛着恶臭,还有奇怪的沉积物,最好去顶楼看看水箱。

因为那里面……很可能藏着一具腐尸!

6 月的南方天,闷热压得人喘不上气。

我刚结束扫黄打非专项行动,难得抽出身轮休,却接到了表妹的电话。

表妹二十出头,从县城到市里打工,在火车站附近的老居民区租了个一室一厅。我们虽然不熟,但两家外婆是亲姊妹,特别打过招呼,让我帮衬一把。

电话里,她显得有些紧张:「袁哥,我租的老房子……不大对劲,你能不能过来看看?」

表妹住的地方我知道,三十年往上,六层高,坐北朝南,一层四户一字排开,中间掏出连接上下的狭窄楼梯。

虽然老楼由内而外都简单得容不下怪力乱神,但火车站鱼龙混杂,我怕她碰上坏人,撂下饭局赶了过去。

我到的时候,小院分外热闹。

有老头指天咒骂房子烂成这样还不拆迁;有年轻夫妻领着孩子在院里用纯净水漱口、洗脸;有大嗓门的妇女正给居委会打电话……阵仗搞得挺大。

我问表妹怎么回事,她只把我拉进卫生间,拧开龙头让我看。

自来水「哗哗」往外流,我依表妹所言掬了一捧,发现水质很浑浊,掺着些黑黄色类似油脂的杂物,凑近一闻,还有股刺鼻的恶臭。

表妹说,从 6 月中旬开始,自来水就有股怪味儿,但她没多想,仍旧用这些水洗衣煮饭。谁知到了 6 月下旬,水里的恶臭已经让人难以忍受,还多了很多不明漂浮物,即使沉淀上半天也没法使用。

我拧上龙头问:「检查管道了吗?」

她点点头:「请师傅来看过了,说管道没问题,让我去看看水箱。」

年代使然,不少老房子的居民用水都由顶楼水箱供应。表妹只是个租户,拿不定主意,就给房东大姐打了电话。

等房东赶来的过程中,她受不了屋里腥臭出门透气,和邻里聊闲天,才发现不仅她家出现怪象,家家户户用水都出了问题。居民忍无可忍,聚在院里商量对策,这个说找居委会,那个说叫电视台,还有准备上访的,七嘴八舌嘈杂至极。

表妹住了俩月不到,人生地不熟怕吃亏,这才联络上我。

几分钟后,房东和居委会的人也到了,一行人浩浩荡荡登上顶楼。

烈日当空,难以形容的恶臭弥漫在空气里,比自来水的臭味更浓烈、实在。

我一闻,心里就暗道不好。

这味道,和尸臭太像了!

居委会的大哥动作比我快,往手心啐两口唾沫就爬上水箱检查。我没来得及提醒,听他一声惊叫,竟然从铁楼梯上跌了下来。

我两步抢上水箱,探头一看,一具已经呈现巨人观的腐尸赫然映入眼帘!

坏了。

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大哥就嚷嚷开了:「死人了……里面、水箱里有死人!」

我摸出手机冲慌乱的人群喊:「我是警察,都别过来!」

这话一出,可能想到一个多星期一直在用尸水煮饭,表妹抽搐两下,「哇」的一声就吐了。

要命的是,吐的不止她一个。

一时间,顶楼尸臭混进了各种早饭、午饭的酸臭。我强忍着一块儿吐的欲望,招呼所有人撤离现场。

十几分钟后,老何领着几个弟兄赶到。一拨安抚炸了锅的居民,一拨配合法医紧急取证,还有一拨应付闻着味儿赶来的各路记者。忙活了两个多小时,才把尸体从水箱里捞出来。

躺在裹尸袋里的尸体高度腐坏,全身软组织被气体撑得青肿发黑,部分污绿色的皮肤已成套脱落,惨不忍睹。

腐败成这样,早已无法分辨生前容貌。更麻烦的是,死者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钱包、手机、证件一应全无。只能从看不出原色的荷叶边上衣和热裤推断,多半是个妙龄少女。

面对这番惨象,饶是久经沙场的老何都有点扛不住,第一时间给收网围捕地下赌场的师父打电话。

火车站人流旺地发生这种案子,不用上头施压,全队都绷紧了神经。

维稳是要务,老何紧急指挥,先把尸体运回队里,我留下驱散围观群众,同步搜集有用信息。尸体运走没几分钟,表妹在楼道里把我截下了,拽着我问死者是不是个女的。

我好诧异,为了不引起恐慌,尸体罩着裹尸袋,她也没爬上水箱,不可能看见。

「你怎么知道?」

「居委会大哥说的……」小丫头显然吓坏了,脸色惨白,「说是个打扮时尚的女尸,穿着吊带短裙?」

好嘛,这嘴上不把门还造谣的家伙。

我安抚表妹,案子已经进入调查阶段,一定会尽快侦破。

没想她咬咬下唇,却道:「我不知道有没有关系,住我隔壁的女生,平时打扮和大哥说得很像……我好像有小半月没见过她了。」

我心头一跳,细问才知道,表妹隔壁住了个单身妈妈,年纪不大,孩子尚在襁褓。

和电梯房不一样,老居民楼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但半个月来,表妹和隔壁全无来往,她还以为那女孩儿搬走了。听说水箱里的尸体打扮「清凉」,她第一反应就想到了那个女孩儿。

直觉这东西,往往越坏越见效。

敲门不见回应,我找来同僚,直接撬开了房门。

一进门,腐臭扑面而来,满屋都是苍蝇。

客厅沙发旁立着架简易木质婴儿床,透过栅栏,能看见鼓鼓囊囊的襁褓被尸水染得脏污不堪。孩子已经死了,眼窝和嘴掏出三个黝黑的洞,洞口蠕动着密密麻麻的蛆虫!

那一瞬间的心情实在难以形容,我抓乱头发,招呼弟兄排查屋内情况。

死者身份很快得到确认,是个 19 岁的女孩儿,叫艾晓雪,职高毕业,没有工作。艾晓雪在单亲家庭长大,母亲几年前搬去了别的城市,父亲也重组了家庭,几乎不管她,只留了套老房子给她和孩子住。

老何领着艾晓雪父亲认尸时,我和师父拉开审讯室,召集老楼居民逐一问话。

表妹入住时间最短,又是第一个指认尸体的人,从她入手,可以梳理出不少线索。

坐在审讯室里,表妹显得格外紧张,我给她递了杯清水,问:「你最后一次见艾晓雪――也就是死者――是什么时候?」

「应该是……月中吧,好像是 12 号,我记得第二天是周末,晚上回家的时候见过她。」

小丫头仔细回忆着,牵涉凶案的恐慌让她急于撇清关系:「那天她又和郭大爷吵架,郭大爷要拿拐杖打她,她就往后退,差点滚下楼梯。还好我在后面扶了一把,她才只是扭伤了脚。」

师父突然开口:「又?他们经常吵架?」

表妹吓了一跳,意识到说错话,支支吾吾不敢接茬。

师父给我递了个眼色,我忙称谈话内容不会公开,好说歹说劝了一阵,她才嗫嚅道:「那……你们千万别说是我说的啊。郭大爷跟我们住一层,楼梯上来靠左那户。他脾气不好,好像还失眠,总说婴儿哭闹吵到他休息,两家关系挺僵的。其实我住隔壁……真没听见什么哭声。」

不知为何看不惯艾晓雪,但郭大爷是想尽办法折腾人。

他养了条小狗,经常在艾晓雪家门口拉屎撒尿,有事没事,还会把家里垃圾扔在她家门外。一入夏,垃圾和狗屎招来不少蚊虫鼠蚁,恶心得很。

为此,表妹请房东从中斡旋过,不仅毫无效果,闹得郭大爷见她也没好脸色。

我皱起眉头,问表妹 12 号之后还有没有见过艾晓雪。

她摇摇头:「人就没见过了,不过第二天不是周末嘛,我约了朋友,中午出门的时候看见一个戴眼镜、瘦瘦高高的男人敲她家门。挺面生的,不像是住户,也不知道找她干什么。」

我和师父对视一眼,问了最重要的问题:「据你了解,艾晓雪有没有什么仇人?」

表妹面露难色:「说真的,我跟她也不熟,就是出门撞见打个招呼的程度。不过我听说,她好像是做那种工作的……」

师父接话:「你是指性工作者?」

表妹闷了半天,才点点头:「我不知道是真是假,大家都这么说,所以也不怎么跟她来往。除了郭大爷,我看不出有谁特别恨她,但就是郭大爷,也到不了杀人的地步吧?」

这话不假,即便邻里关系再恶劣,为孩子的哭声杀人,着实犯不着。

表妹口中的郭大爷是个独居鳏夫,68 岁,纺织厂退休工人,膝下两子一女。本该是坐享天伦的年纪,老人和子女的关系却意外紧张,几乎不怎么走动。

面对我和师父两个「后生」,郭大爷谱摆得挺大,进门先给了个下马威。

「我给国家做贡献的时候,你们还没出生哩!现在把我抓起来,是要冤枉好人?我跟你们说,不可能,国家不同意!」

我忙捧上一捧:「大爷,是请您协助调查,怎么可能抓您这样的老前辈呢!」

郭大爷果然受用:「对嘛,年轻人就应该尊重人,不要像那个小屁娃娃,有爹生没娘教。」

一听这话,我心知有戏,忙往下问。郭大爷性子急不藏事,交代得明明白白。

原来,早在年初艾晓雪带着孩子搬入老房子时,两人就已经交恶。

郭大爷平时没什么爱好,就一条――收集废弃的纸壳、水瓶、旧家电等杂物换钱。家里放不下,他就往楼道里堆,挤得本就狭窄的楼梯越发逼仄。有一回,艾晓雪下楼时踩到废弃罐子,差点把孩子摔了,她当即拍开郭大爷家门,劈头就骂。

「楼道又不是她家的!」郭大爷唾沫横飞,「喊她叫一声,看楼道答不答应?嘿,我放我的东西,她走她的路,我还没说她踩脏了我的棉被哩!小屁娃娃,居然说我『造堵』?我住这里几十年,放了几十年的东西,你出去问问,哪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现在的年轻人,从来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简直不知好歹!」

艾晓雪看不惯郭大爷堆积杂物,郭大爷更看不惯艾晓雪横行霸道,两人为此起过不少争执。

12 号那天,艾晓雪不看路踩到狗屎,又跟郭大爷吵了起来,嘴里还不干不净。郭大爷气急,扬起拐杖要替艾晓雪父母教育孩子,意外让她扭伤了脚。

「你问我严不严重?我哪里晓得!现在的年轻人,一点苦吃不了,我们那时候,不是病得下不来床,都要去厂里做活的。」

带着吃过苦的不忿,郭大爷把问询话题扯到了资本主义对当代年轻人的思想侵蚀上。我费劲往回拽,没聊两句又让他岔开,后半截问话进展得格外吃力,我索性直截了当,问他 12 号吵完架后还见没见过艾晓雪。

郭大爷把手一挥:「没有!」

我讶异:「这么干脆?」

「没有就是没有,眼不见心不烦!」郭大爷横眉冷对,「要问这些,不如找楼下小汪,前段时间他家小两口大吵一架,还是我去劝和的,好像就和这小屁娃娃有关。」

住郭大爷楼下的汪氏夫妇不到 30 岁,育有一个 6 岁的女儿,夫妻双方都有体面的工作,家境不错,目前只是暂住老楼。

在审讯室,一眼能看出汪家谁说了算。

汪太太一头短发,圆脸大眼睛,这种相貌理应显得和善亲切,但她给人的感觉却格外凌厉:「我们家跟楼里谁都不熟,本来也不准备在这儿常住,我们在新区都买好了房子,紧靠一中和世纪城小学,现在住在这儿,只是过渡期,我们家孩子以后上的都是精英学校,跟街坊玩不到一块儿。」

汪先生只在一旁笑着点头。

我举起艾晓雪的照片:「你们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汪先生低下头不说话,汪太太悄悄拐了他一肘,面色坦然:「虽然人死为大,我们也不是背后嚼舌根的人,但你们知道她的身份吧?我们家躲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跟她接触?」

「我是问你什么时候见过她,拐什么弯儿呢?」

「哎呀没有,」汪太太有些不耐烦,「都说不跟她接触了,哪里还会见她?孔子都说了,交朋友不能交不如自己的,我也不是歧视下等职业哈~但当父母,总要给孩子树立一个好榜样吧?为了我们家孩子好,我们夫妻接触的都是精英人群。」

我乐了:「但听说你们夫妻好像因为艾晓雪闹过矛盾?」

汪太太两眼瞪成铜铃:「诶唷,谁造谣呢?你们可不能听风就是雨啊,我们夫妻感情好得很。是,我家先生心肠好,帮她搬过两次大件的包裹,只是帮个忙而已,跟她是八竿子打不着的!」

汪太太说话喜欢吊高嗓门,听得我一个头两个大:「那据你所知,艾晓雪有没有什么仇人?」

「你要这么说的话,」汪太太故作沉思,「我知道她跟一楼开小超市的老板娘吵过一架。」

汪先生一愣,似乎想说什么,让汪太太一把掐没声儿了。

我看师父一眼,师父只是向汪太太道:「详细说说。」

「能有什么详细的,就是她偷人家东西,让老板娘逮着了,这不就吵起来了嘛。都说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看着人模人样,谁知道背地里是什么妖精?」

让汪太太一口锅甩上身的人,正是当时给居委会打电话的中年妇女,34 岁,在小院附近开了个小超市,生意不错,丈夫在工地上班,儿子上小学五年级。

小超市女老板个子矮小、打扮质朴,人却没看上去的那么老实。

提到艾晓雪,她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同志,你们不要听别人乱讲,我咋个可能跟她有仇?」

「街坊都知道你们不合。」

「我一开超市的小女人,做的是服务行业,每天都笑脸迎人,跟哪个都客客气气的。」

我扯出个笑脸:「有人作证,4 月初你和艾晓雪在你开的小超市大吵了一架。怎么的,你需要对峙是吗?」

眼看瞎话编不下去,小超市女老板抓耳挠腮一阵,才干笑着妥协:「哎……同志,这事虽然是个误会,但也不能全怪我呀。」

原来,那天艾晓雪挎着个大包去逛超市,溜达了半天,却什么也没买就走了。小超市女老板琢磨着不对劲,忙检查商品,发现货架上少了好几包零食,她立刻追出门把艾晓雪拦住,要开她的包检查。艾晓雪死活不肯,还张嘴骂人,小超市女老板更坐实了她是贼,扯着嗓门喊来附近街坊,想把她扭送派出所。

两人很快由口角上升到肢体冲突,所幸小超市女老板的儿子放学回家,见妈妈跟人吵架,坦承是自己拿了零食和小伙伴分享,只是上学走得急,忘了说。

「我做的是小本买卖,每个月就赚那么一毛两毛,经不起贼惦记。」小超市女老板借口不少,「你说她没偷东西,把包给我看一眼不就行了?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啊,是她一副心里有鬼的样子,我才会……误会的嘛……」

那件事之后,艾晓雪再没去过小超市。

「娃娃小不懂事,她这么大的人了也不懂事?」小超市女老板撇着嘴,「明明开个包就说得清的问题,让她搞得这么复杂。她不来,我还高兴呢!同志,你说的啥子 12 号,我可没见过她啊,超市里活那么多,我又不像小刘混吃等死,哪有工夫管别个?」

小超市女老板所说的小刘,大名刘跃,32 岁,是个社会闲散人,也就是俗称的――混混。

审混混比审其他人麻烦,普通人没进过审讯室,迫于压力往往很快交代问题,但几进宫的「老油子」见惯大场面,坚持贯彻「两不两没」原则:不认识、不知道,没见过、没听过。

无论我问什么,刘跃都把手一摊:「不知道啊哥,别问我啊。」

我拍响桌子:「谁是你哥!我告诉你,有人看见你尾随过艾晓雪,你想干什么啊?」

「谁睁着眼说瞎话呢?」刘跃岿然不动,「有证据吗?大家都住这儿,她回家我也回家,怎么就成尾随了?」

「哦,你知道她跟你住一栋楼啊?刚才不是说不认识吗?」

刘跃挠挠眉毛,竟然嘿嘿一笑:「哥,我说的认识,是朋友的认识。大家住一个院,从来没说过话,怎么叫认识?」

我火冒三丈:「跟你嘻嘻哈哈了吗?一栋楼住了半年,你能什么都不知道?」

「真不知道。」

审到最后,刘跃还是一个字没撂,我给搅得筋疲力尽,焦头烂额地蹲厕所里抽烟。

最后一个进审讯室的,是表妹的房东。

这大姐 48 岁,下岗职工,以前在纺织厂当过小干部,家境还算殷实,持有五楼、六楼两套房。虽然不在老楼住,但估计当干部有瘾,天天往老楼跑,邻里大小事都爱掺和。比起房东,她更像居委会挂名理事。

说起楼里住户,房东那叫一个如数家珍:「老郭这个人脾气是臭了点,但心眼不坏,就是跟年轻人处不来。以前儿子女儿还会来看他,可见一次吵一次,后来就不来了。我也说过他,这么大年纪了,就由着小年轻去吧,现在是他们的天下啦!

「五楼的小汪家日子过得不错,是楼里排得上号的『富贵人』。小汪媳妇儿对闺女特别上心,吃喝都是找营养师搭配的呢!外人给的东西不让吃,说是不健康,养得那叫一个精致。有一回小刘喝大了,想拿糖逗小闺女,小汪媳妇儿冲出来就是一个大耳刮子,直接把小刘打蔫了。

「说起三楼的小刘吧,也不是啥坏人,就是好赌,手里有俩钱就去打麻将。我说过他啦,三十几岁的人了,不成家像什么样子?他也不听,其实都是狐朋狗友带的,他要是交几个正经朋友,也不至于到处借钱还赌债。小十万的债呢,债主都找上门了。

「一楼开小超市的妹子,可会做生意了,特别有眼力见。火车站附近什么人都有,她跟什么人都能打成一片,人家揣着本生意经呢――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不该管的不管,安安分分做事,清清白白做人,街坊邻里都爱照顾她生意。」

只有提到艾晓雪,房东才没那么多话,只说这姑娘年纪轻轻生了孩子,不像什么正经人。

听到这儿,师父突然岔开了话题:「你有两套房,都没住,五楼那套租出去了,六楼那套呢?」

房东愣了愣:「也、也租着呢,前几天租约到期,人家搬走了。」

我一个激灵,忙问是什么人。房东犹犹豫豫不想答,还找了个「要保障租客隐私」的借口。我敲响桌子,告诉她现在查的是凶案,如果阻碍了调查,她得担责任。

连吓唬带引导磨了半天,房东才松口:「小同志,我可不是要阻碍调查,只是觉得这事儿不重要嘛。」

房东六楼的房子,租给了一个叫高成功的男人。高成功 27 岁,农村户口,在楼里已经住了两年。

据房东说,高成功挺老实本分,从来不跟人起冲突。看高成功人不错,艾晓雪又一个人带着孩子,生活不便,她就萌生了撮合两人的念头。

在房东眼里,高成功出身农村,家境贫寒,艾晓雪虽然是城里姑娘,但走了歪路,俩人也算门当户对。如果真能在一块儿,艾晓雪可以帮高成功落户城市,高成功又可以反过来照顾艾晓雪母子,一举两得,好事一桩。

四天前,高成功租约到期,以公司搬迁为由退了租,当天就提着行李走了。

说完,房东又补上一句:「我虽然介绍他俩认识,可他们进展到什么地步我可不知道啊!我都要五十的人啦,年轻人的感情也不好过多插手嘛。」

结束所有问话时,已经夜里十一点多了。

老何叫上几份炒菜,我们围着一堆案件资料大口扒拉。

师父问我怎么看,我嚼着烧煳了的茄子,指指高成功照片:「第一嫌疑人。」

师父却道:「其他人呢?」

我咽下饭菜,翻开笔记本逐一谈想法。

郭大爷的行为直接影响到艾晓雪的生活,但他的杀人动机不强烈,而且腿脚不好,即便杀了人,也做不到弃尸水箱。

汪氏夫妇的表现一看就知道没说实话,汪太太竭力撇清和艾晓雪的关系,急于甩锅他人,反而坐实了她的心虚。

刘跃就是个二流子,一问三不知,好像跟案子没多大关系。

小超市女老板虽然跟艾晓雪关系恶劣,但杀人动机同样不强烈,如果硬要说,艾晓雪怀恨在心想杀她还更有可能。

至于房东,人都不住楼里,不大可能避过邻里耳目杀人弃尸。

坦白说,这几个人都没有明显的杀人动机。鸡毛蒜皮的邻里矛盾太常见,不会有人为这杀人,更何况弃尸后不逃,还一直使用尸水生活,要么凶手心理素质高度异于常人,要么凶手不在其中。

问题最大的,只剩下高成功,他完全有可能趁着助租约到期的档口,杀人弃尸后不引起任何怀疑地离开。

师父靠着椅子想了想,突然开口:「刘跃应该跟案子有关。」

「啊?」

「他是个老油条,对审讯习以为常,」师父指着刘跃的照片,「这种人,很清楚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如果他没有牵涉在内,没必要回避一切跟艾晓雪有关的问题。」

我立刻理解了师父的意思,刘跃越是防守得滴水不漏,越表示他担心被抓到把柄。

见我听明白,师父补充道:「还有,你忘了一个人――13 号中午去找艾晓雪的陌生男人。」

我把饭盒一撂,差点给自己一嘴巴子。

袁政啊袁政,枉你自诩直觉一流,怎么能漏了这条线!

师父往嘴里送块牛肉,开始下令:「尸检结果没这么快出来,但线索不能不跟。老何联络高成功,让他到警队协助调查,如果不来,找运营商定位,押回来。小袁摸排死者社会关系和案发地周边,把那个陌生男人找出来。」

我和老何双双应了声「是」,两口吃完饭,抓起资料各自忙活。

租约上留满了个人信息,老何要找高成功不难。但我要找那个陌生男人,却近乎抓瞎。

由于表妹只是匆匆一瞥,记不清男人相貌,画像意义不大。而在鱼龙混杂的地方找一个「无面人」,不定好方向那就是大海捞针。

我决定,先从艾晓雪的社会关系入手。

艾晓雪父亲是个矮小干瘪的男人,我找到他时,他正跟朋友吃小酒,大白天就醉得迷迷瞪瞪,我问东他答西,我问艾晓雪的生活情况,他回家里没有凉席。

对着那张酒精上脑的红脸膛,我差点违反纪律。

艾晓雪后妈更荒唐。

艾晓雪死了,尸体还躺在法医手术台上,她竟然抱着儿子在麻将馆打牌,别说为一条生命的逝去精神受挫,连象征性的难过都没有。

但至少,她还能沟通。

那女人招呼着大胖小子别乱跑,夹缝里抽空回答我的问题:「说实在话,我确实不清楚她的情况,我和老艾在一起这么多年,也没听她喊过我一声『妈』。这娃娃,拿我们当仇人,根本管不了。」

据艾晓雪后妈称,艾晓雪以前和他们住一块儿,见天不着家,就喜欢跟朋友喝酒蹦迪。后来他们夫妻花了点钱,送艾晓雪进职高学技术,一住校,更是一年到头不见面。她宁愿翻墙进学校睡宿舍,也不回家里住。

尴尬的家庭关系,让艾晓雪从他们一家三口的生活中逐渐淡出,变成了一个怪异支棱的符号,谁也不去碰,谁也不想提。

一年前,艾晓雪职业毕业,也从这个家里挣脱了出去。

「翅膀硬咯,耍了个男朋友,就和人家同居了。」艾晓雪后妈给儿子剥着巧克力包装纸,「老艾也不是没管过,是她说她和我们没关系,喊我们不要再打扰她。」

出于对父亲和后母的愤怒,艾晓雪叛逆得像是脱了缰的野马,和「牢笼」断绝了一切联系。

直到去年冬天,她抱着尚在襁褓的孩子找上门,要走了老房子的钥匙。

孩子的父亲,是艾晓雪在职高认识的男朋友。两人恋爱没几天就发了关系,去年 3 月,艾晓雪意外怀孕。一开始,男方要求堕胎,但艾晓雪或许是不舍得,也或许想借孩子逼男友结婚,总之,等到她终于下定决心去做人流时,已经晚了。

操蛋的是,小男友刚刚成年,自己都是个「孩子」。男方父母不认艾晓雪的孩子,也不同意两人结婚,给了她两万块钱,打发她走人。两人关系就此告吹,男友被父母保护得严丝合缝,艾晓雪再也联系不上他。

娘不疼爹不管,男友还不负责,艾晓雪拿着钱,一个人去医院生产,然后带着尚在襁褓的孩子,搬到了父亲名下的老房子居住。

说到这,艾晓雪后妈总算看了我一眼:「你说我们能咋办?学校也给她找了,房子也给她住了,她就是要叛逆,就是要与众不同,我们能咋办?」

真他妈的。

我骂了句脏,然后在艾晓雪后妈的注视下摆手,表示刚才让苍蝇叮了。

告别艾晓雪畸形的家庭,我从职高教务处拿到了小男友父母的联系方式。表明身份一沟通,才知道这男孩儿进了一家地方房企集团做物业,去年秋就谈了新女朋友,两人干柴烈火,如胶似漆,早跟艾晓雪不是一路人。

看了小男友的照片,也不符合表妹「斯文瘦高」的描述。

关系最亲密的两个男人都被排除,我正琢磨接下来摸排艾晓雪的同学还是酒友,没想到在学校走廊上,和一个男人擦肩而过。男人个子比我还高出一截,架着副半框眼镜,怀里抱了一摞材料,正急急忙忙往教务处走。

我太阳穴一跳,上去就把人拦下了。说来也巧,男人竟然是艾晓雪的辅导员!

得知我在调查艾晓雪,辅导员把我领进办公室,一面在微信群里给学生发通知,一面给我倒了杯凉茶。我拍下辅导员桌上的照片,给表妹发了条微信,两分钟后收到回复:

袁哥,就是他!

正值毕业季,辅导员忙得不可开交,直说自己一会儿还得去抓两个没填表的学生,时间不多。

我也不拐弯抹角,单刀直入:「6 月 13 号,你是不是去找过艾晓雪?」

辅导员翻了翻日历:「对,我给晓雪带了个好消息。」

提到艾晓雪,这个斯文男人笑得很欣慰。

「您别看晓雪好像很早熟,其实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娃娃,需要大人领着走。我知道她一个人带个孩子……您知道这事儿吧?知道就好。单身妈妈日子不好过,她在酒吧当托,有时候一晚上喝几场酒,就赚那么点提成,还不安全,我就给她联系了一份工作。」

表妹看见辅导员那天,他是特意上门劝艾晓雪接下这份活儿。

据辅导员称,工作内容很简单,雇主是一对年轻夫妻,都在奔事业,没时间照看上小学的孩子。艾晓雪只需要在工作日的每天下午,去学校接孩子放学,把孩子送到补习班上课,课程一个半小时,结束了再把孩子送回家,饭菜都不用做。虽然一个月才一千五,但满打满算,一天最多工作三个小时,也不影响健康。

辅导员说:「一开始晓雪不愿意,我知道她的想法,她觉得人家小康家庭,看不上她,不想去自讨没趣。我做了半天工作,我说晓雪啊,你还年轻,19 岁花一样的年纪,是不是?不能自己给自己戴有色眼镜啊,只要愿意去努力、去改变,完全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劝到下午,艾晓雪终于同意试一试。辅导员就把雇主电话发给她,让她积极一点,主动联系对方,约好时间去上班。

那之后,辅导员忙得脚不沾地,也没来得及过问艾晓雪工作情况,只觉得她既然肯干,总是有了生活的希望。

他说得诚恳,谈话期间,还有几个职高孩子进来找他,这个问成绩怎么查,那个问某家实习单位能不能去。看得出来,辅导员在学生心目中地位很高,那些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看着吊儿郎当的孩子,都愿意找他解决困难。

我问:「艾晓雪已经毕业了吧,你对毕业生也这么照顾,不是要忙死了?」

辅导员长叹了口气:「晓雪这孩子,就是走错了路,如果家里人能多关心关心,她也不会小小年纪就当妈妈……我看她陷进泥沼里,有能力把她拉出来,为什么不去做呢?对了,晓雪是不是犯了什么错?她还是个孩子,心眼不坏,您要是能帮,就帮帮她吧。」

憋了很久,我还是没把艾晓雪已经死亡的事说出口,只留了句话:孩子能碰上你这样的老师,是他们的幸运。

离开职高时,艾晓雪的尸检报告出了结果。

据鉴定,艾晓雪右脚踝骨错位,致命伤有且仅有一处――她的后脑存在大面积淤血,但颅骨并未严重破损,应该是遭受重击后引发脑疝,血块挤压造成脑组织错位致死。

就在同时,高成功归案了。

坐在审讯室,高成功抖成筛糠,屁都不敢放一个。

老何才诈了两句,这个从异地押回来的男人就忙不迭喊冤:「公安大哥,不是我,我没有杀人,真的,不关我的事,求你了,你们不能冤枉我,我是我们村的骄傲……」

「我管你是哪儿的骄傲!」我一拍桌子,「没杀人你跑什么?」

「我真的没杀人,我、我只是把她扔水箱里了……我什么都没做过……」

高成功的心理素质,的确不像有胆子杀人。

今年开春,经过房东大姐介绍,高成功认识了艾晓雪。得知艾晓雪有孩子,高成功其实挺埋怨房东,试想自己一个大好青年,女人眼里的「潜力股」,恋爱都没谈过几次,凭什么给别的男人接盘?

不过接触几次后,高成功发现,艾晓雪似乎有恋父情结。

说好听点,她特别依赖高成功,或许是自小缺乏父爱,艾晓雪虽然能自己拿主意,但大事小事都喜欢问高成功的意见,对他可以说是千依百顺。说难听点,高成功觉得艾晓雪是个「蠢姑娘」,即使在城里长大,他也能拿捏住她。

一段感情里,一方如果低到尘埃,另一方必然被捧上天,再也下不来。

高成功就是那个被捧上天的。

「我们就是玩玩,」高成功嗫嚅着,这么形容他和艾晓雪的关系,「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她想要成熟男人照顾,我也想有个女人,各取所需嘛。」

在高成功眼里,艾晓雪是「不用花钱也能做爱的女人」,他根本没想过和艾晓雪结婚,但胜在她还算干净,比起去嫖,心理上舒服得多。到了,两人竟然连情侣关系都没建立。

高成功清楚记得,6 月 13 号他调休,中午出门吃饭,看见一个陌生男人来找艾晓雪。想到街坊邻里传的闲话,即使他知道艾晓雪不是性工作者,但毕竟两人有了恋人之实,艾晓雪竟然背着他叫别的男人上门――用他的话说――「那就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嘛」。

心头不快,高成功就琢磨晚上和艾晓雪好好唠唠这事儿。

我见过辅导员,那男人虽然清瘦,但个子确实唬人。高成功怂成这样,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不敢当面跟人起冲突,只能把一腔怒火撒在艾晓雪身上。

当晚 11 点半,高成功收到艾晓雪的一条微信,说是和朋友喝了酒,想让他去接她。高成功当时在洗澡,没注意手机,等他看到信息时,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他忙换上衣服出门,刚出小院没多远,就看见艾晓雪一瘸一拐地走回来。

高成功说:「我那时候就想问她中午的男人是怎么回事,但她醉成那个样子,问也问不出什么,我就把她带回家了。」

「为什么不送她回家?」

被我一问,高成功惊慌失措地咽了口唾沫:「就是……就是大家都有那个需求,她靠在我身上,热腾腾的……公安同志,我没有强迫她!我们早就睡过了,她也愿意,要是她不愿意,我还有大好前程,不可能栽在这种事情上!」

两人回到高成功家,干柴烈火地上了床。只是办事过程中,艾晓雪一直说头痛,但高成功当她醉酒难受,也没在意。

没想到,艾晓雪就这么死在了床上!

高成功吓坏了,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很清楚艾晓雪死在他家,身上还有他的体液。

「我从小就是我们村的骄傲,大家都说我脑子灵光,以后肯定有出息。」高成功反复强调,「我真的不能背上杀人的罪名,这婆娘……简直毁了我!」

脑子一热,高成功就想到了弃尸。他扛起尸体想往楼下搬,却听见楼下有人走动。

为了不被人发现,高成功只能往楼上走。上了顶楼,他就把尸体扔进了水箱。

高成功在家里躲了两天,发现好像没人意识到艾晓雪失踪,便渐渐放宽了心。他和房东签的是半年租约,刚好 6 月份到期。合约到期后,高成功连夜收拾东西,匆匆搬走了。

直到 6 月底,老楼居民因为水质问题检查水箱,才知道艾晓雪早已死亡。

高成功急于洗清嫌疑,细节撂得过分清楚,要不是我连拍桌子让他说重点,他能把性爱过程都抖出来。我和老何对视一眼,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问:「你没打过她?」

高成功几乎吓尿裤子:「我对天发誓!我们就是上床,我又不是心理变态,怎么可能打她?她前一天扭到脚,我还特意不去碰她那条腿,就是怕她痛……睡觉是你情我愿的事,大家都要舒服嘛。求求你们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杀人……」

高成功认弃尸认得干脆利落,如果他足够聪明,懂得用弃尸掩盖杀人罪降低嫌疑,也不至于蠢到当晚就把尸体扔水箱。

看来事情还得往前推。

根据高成功的口供,艾晓雪回家路上必然经过小超市。虽然老居民区设施简陋,但人流复杂,以小超市女老板不肯吃亏的性格,她应该装了监控,或许能拍到什么。

果然,我和老何赶到时,小超市大门上明晃晃一枚摄像头。

但小超市女老板却说:「同志,监控早就坏咯。」

她笑脸迎人,直说摄像头就是个摆设,吓唬吓唬小混混,根本没连线。

我扬起眉毛:「你一会儿说坏了,一会儿说是假的,到底哪句是真话?!」

老何唱白脸,语重心长:「妹子,知道你不容易,一个小女人操持一个超市,吃了不少苦吧?」

老刑警在人堆里摸爬滚打多年的技能,终于有了使处。

老何告诉小超市女老板,我们既然来调监控,就表示掌握了足够的线索,如果她不配合,最后查出来跟她有关系,那她很可能被控包庇罪,是要判刑的。

她要是进去了,小超市怎么办,儿子怎么办,他们这个苦命的小家庭怎么办?

老何动之以情,我晓之以理加拍桌:「知不知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警察法》第三十四条规定,人民警察依法执行职务,公民和组织应当给予支持和协助。配合公安机关调查,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你是不是想违法?」

话说得重,小超市女老板也慌了,连说配合配合,但发誓摄像头真没拍到什么。

我和老何调出监控,依照高成功接到艾晓雪的时间,往前推了几分钟,果然看见艾晓雪背着包,摇摇晃晃地从小超市门口路过――后面竟然跟着刘跃!

由于附近有商圈,小超市一向营业到 12 点,夜里还能赚几笔关东煮、啤酒和充电宝钱。

事发当天,女老板还没关门。不仅摄像头拍到了刘跃,她也看见刘跃又在尾随艾晓雪。

我好诧异:「你既然看见了,为什么不提醒艾晓雪一声?」

小超市女老板绞着手指,面露苦相:「哎哟,我哪晓得他要干啥子嘛。再说我还有个娃娃,你们也晓得小刘不是善茬,万一他报复我,我一个小女人不是更危险?」

我皱起眉头:「你哪怕把她接到超市里呢?」

「我又不像你们,是五大三粗的男人,我也害怕嘛,他之前也跟过,也没做啥子过分的事。火车站本来就乱,啥子事都有,我管一次,还能次次管?我也要生活啊,你们警察不抓人,倒是喊我一个小女人见义勇为,不得这种事嘛。」

在监控尽头,艾晓雪走出画面没多久,刘跃就窜了上去。

隔了一会儿,刘跃用卫衣遮掩着什么东西跑回画面,消失在另一头。

艾晓雪跟在刘跃身后,努力追了几步。但因为脚上有伤,又踩到一块突出的石子,艾晓雪一个趔趄摔坐在地,指着刘跃逃离的方向说了些什么。

镜头里,艾晓雪的神智似乎有些不清醒,她坐在地上嘀嘀咕咕了好一会儿,才吃力地爬起身,一瘸一拐地再次走出画面外。

小超市女老板表示,她只看到刘跃尾随艾晓雪,不想惹事,就收拾货架去了。后来艾晓雪尸体被发现,她忙调出监控,才知道那天晚上刘跃和艾晓雪有过接触。

我哭笑不得:「你为什么早不说?」

「我……我没想到这么严重嘛。」

不是没想到这么严重,是不想惹事。除了艾晓雪,她不敢得罪这附近任何一个街坊。

我清楚小超市女老板在想什么,万一刘跃跟凶案没有直接关系,万一他知道是她提供的线索,万一他转头来找她麻烦――惹上这种混混,她的生意就不好做了。

只是因为这些万一,她没管还活着的艾晓雪,也没管已经去世的艾晓雪。

离开小超市时,我点了根烟:「这都他妈什么破事。」

老何突然摆起了前辈的谱:「人心呐,就是这样。你刚工作几年,到我这个年纪,就习惯了。」

我没接话,和老何一起押刘跃回队里问话。

坐进审讯室,刘跃还是那副一问三不知的态度,两手一抱,闭着眼睛在椅子里打瞌睡。我被这一连串调查搅得格外疲惫,也不想跟他多说,把监控内存卡往桌上一撂,开口诈他。

「别他妈装孙子了,你干过什么,这里面拍得清清楚楚!」

刘跃瞬间睁开眼,错愕地看看内存卡,又错愕地看看面色不善的我,懊恼地「啧」出一声,随即换上张笑脸。

「哎哟,哥,大哥,有话好好说,你们想知道啥?我都说,」他装模作样举起手,「我自首,我坦白从宽。」

刘跃是个滥赌鬼,又没工作,吃喝都得靠兄弟朋友接济,已经背了十来万的债。他一门心思想搞「快钱」,可实在没本事又没胆子,做不出打家劫舍的大案,就把主意打在了独居的艾晓雪身上。

刘跃说:「他们都说她是鸡。」

我火冒三丈:「嘴巴放干净点!」

刘跃吓得一哆嗦,赔着笑脸点头:「是是是,我是个粗人不会讲话。他们都说她、说……哎呀,反正就是有男人养。我也觉得,我在酒吧街看见她好几次了,大半夜不回家,穿得简直……就是、反正很那个嘛。」

他认准艾晓雪做着不正当职业,兜里肯定有几个钱,早就想从她那儿弄一笔花花。

有一回,刘跃路过酒吧街一条窄巷,看见艾晓雪从废纸箱里偷偷摸摸拎出几瓶洋酒,揣进了自己的包,当下就明白怎么回事。

用假酒调换真酒,把真酒顺出去私下售卖赚钱,在街面上不是新鲜事。

刘跃拍了几张照片,拿着照片就去找艾晓雪要钱。

「我也不贪心,」刘跃义正词严,「只要一半,我看她可怜兮兮的,还答应帮她找卖家呢,五五分成就行!」

艾晓雪带着孩子,日子过得不容易,她不知道刘跃其实根本没摸清她在哪儿上班,只知道但凡这事儿被捅破,别说工作保不住,老板可能还要让她赔钱。没办法,艾晓雪只能给刘跃一笔「封口费」,看着他把照片删了。

事发前一天,刘跃被债主堵在巷子里要钱,好说歹说才求得对方宽限几天。时间是有了,钱还是没着落。刘跃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晃,甚至想靠运气在路边捡一袋子别人遗失的钱还债。

凑巧的是,事发当天,他又在酒吧街碰见了艾晓雪。她走路摇摇晃晃,像是喝得很醉。

想到之前那么轻松就从艾晓雪手上搞了笔钱,刘跃忙打开手机。他那部手机会自动保留 30 天内删除的照片,便于用户还原。调出照片,刘跃萌生了再讹艾晓雪一笔的念头。

刘跃举手发誓:「哥,真的,我只想要钱,其他真的什么也没干!我要是说假话,出门让车撞死,天打雷劈!」

我不想讨论刘跃应该被车撞死几回,让他好好交代问题。

刘跃称,他也不想在小超市监控范围内找上艾晓雪,但毕竟干的事不那么见得光,总得避避耳目。可是火车站人口密度大,他一路都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而艾晓雪要是再往前走,就该进小院了。院里街坊一堆,更麻烦。

迫不得已,刘跃当机立断,赶上前把艾晓雪拦了下来。

得知刘跃还有照片,艾晓雪气得眼眶都红了,破口大骂,就是不愿意给钱。

刘跃不知道她哪儿来的胆子,只知道老招没用。他急于用钱,眼见艾晓雪挎着包,一时心生歹念,抢了包揣进卫衣里,裹着就跑。艾晓雪追出几步,实在撵不上脱兔似的刘跃,在监控镜头内摔了一跤。

跑出老远,刘跃才敢停下来看「非劳动所得」。

艾晓雪包里有一部手机、一个钱夹,还有一些零碎首饰。刘跃把钱和手机拿了,没想到手机突然发出警报,他急忙将手机关机,把包扔进了附近的河道,就去约狐朋狗友搓麻将,想一把翻本还债。当然,又输了个底儿掉。

我有些诧异:「手机发出警报?」

刘跃忙不迭点头:「响得老大声了,差点把我吓死!」

老何问:「手机呢?」

刘跃答:「卖了,三百块钱嘿嘿。」

我气不打一处来:「嘿你个头啊!你打没打过艾晓雪?」

刘跃哭天抢地:「没有!真的没有!我打她干啥?她醉得路都走不稳,我只是要钱,包到手了没必要难为她嘛!」

监控显示,刘跃抢完包后,艾晓雪是自己没站稳才摔倒。

但不能排除刘跃再起歹念的可能,为了不被艾晓雪指认,他或许又回头威胁过艾晓雪,两人再次发生争执,他一怒之下打伤了艾晓雪。

可艾晓雪走出监控画面的时间,只在高成功接到她几分钟前。

加上和刘跃打牌的人表示,因为当天他要赶零点的飞机,很关注时间,刘跃到麻将馆的时候,距离抢包不过十几分钟。师父联络了辖区派出所同僚核实,从小超市到麻将馆,差不多就是十几分钟。

线索到这儿,竟然又断了。

我捂着脸坐在会议室,面对满桌物证袋一头乱麻。师父给我递了杯茶,让我梳理现有的线索。

用力抹了把脸,把高成功、郭大爷、汪氏夫妇、刘跃、小超市女老板、房东和辅导员的照片一字排开,又把艾晓雪的照片放在最上方。

「现在咱们摸清楚的时间有三段。第一段,6 月 12 号,也就是案发前一天。当天下午,艾晓雪和郭大爷因为垃圾的问题发生争执,艾晓雪意外扭伤了脚,郭大爷和我表妹可以互证,这段没什么问题。

「第二段,6 月 13 号,也就是案发当天的中午。艾晓雪的辅导员上门,给艾晓雪带了个好消息,劝她好好生活。辅导员上门,有我表妹、高成功的证词可以佐证,聊完后辅导员就走了,根据后续接触,他的嫌疑可以排除。这段也没什么问题。

「第三段,6 月 13 号晚上。艾晓雪从酒吧喝完酒回家,经过小超市时,被刘跃抢了包,因为前一天崴过脚,她追刘跃时摔倒在地,但监控可以看到并不是后脑着地,致命伤显然不是这时候导致的。刘跃逃跑之后,艾晓雪起身往家走,两分钟后和出来接她的高成功碰面,两人一起回了家,四十多分钟后,艾晓雪死亡。高成功因为听见楼下有动静,遂弃尸天台水箱。」

我敲响桌面:「这一段看起来也没什么问题,那艾晓雪究竟是怎么受的伤?」

师父喝口茶道:「两点,第一,高成功弃尸时已经过了凌晨,郭大爷在家睡觉,刘跃在打牌,小超市女老板还在超市,你表妹当天九点多就回了家,一直在看偶像剧。那动静是哪一户发出来的?第二,高成功、小超市女老板、刘跃都称,艾晓雪当晚醉得不清,她在酒吧街和谁喝酒,为什么喝得这么醉?」

老何接话:「那辅导员不是说她在酒吧当托?可能是跟客人喝的?」

我一个激灵弹起身:「难道她在酒吧跟客人起过冲突?」

师父不置可否:「跟进这两条线,当天肯定还发生过其他事。」

当天的确发生了其他事。

但摸清这件事,花了不少工夫。

酒吧街,顾名思义,酒吧形成的一条街,距离火车站不远,几百米的路,错落着大大小小好几十家酒吧、酒馆、KTV、舞厅和夜场。

虽然辅导员称艾晓雪在「酒吧」当托,但究竟是「酒吧」还是「夜场」,他也说不清。为了不遗漏线索,老何以刘跃碰见艾晓雪的巷子为圆心,辐射方圆五十米范围,带着弟兄一家家摸排。

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线索不能在一条路上摸。

老何摸排的同时,我去了电讯企业,调取艾晓雪 6 月 13 号的所有通话记录,然后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打过去问情况。其中,3 个是外卖和快递电话,1 个是辅导员电话,2 个是诈骗电话,1 个打不通,还有 1 个,竟然是辅导员介绍的年轻夫妻。

电话那头,女人显得很不愉快:「没错,她给我打过电话。毕竟是给孩子找接送人,虽然是熟人介绍的,我也得先见见不是?就跟她约了周日下午在我家见面,算是面试一下吧。」

结果到了 6 月 14 号,夫妇二人在家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艾晓雪上门。再给艾晓雪打电话,已经关机了。

女人说,其实这事儿她早就知道不靠谱,职高毕业的人,没几个能好好工作。

她以为艾晓雪嫌薪水太低,或者本来就没想过上这个班,还好周日就联系不上,不然要是来了,把孩子拐跑了更麻烦。夫妻俩当即找了家政公司,聘请正儿八经的「阿姨」。

因为是熟人介绍,女人也不好说什么,更没想过打电话向艾晓雪的辅导员抱怨,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挂断电话,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本来,如果女人联系辅导员,辅导员发现联络不上艾晓雪,以他的性格,可能会上门找艾晓雪,或许……孩子就不会因为母亲死亡没人照顾,死在婴儿床内。

世上没有后悔药,如果永远只是「如果」。

我记下没打通的那个电话,转头又跑去职高,调取艾晓雪同届学生的档案。其实摸排其他被害人的社会关系,没那么复杂,但艾晓雪情况实在太特殊。

一来,她和家里早就断了联系,艾晓雪的父亲和后妈根本不知道她结交了哪些朋友。

二来,她手机遗失,刘跃也说不清楚究竟卖给了谁,可能只是个赶火车的路人。手机找不回来,内存信息无法调取,根本不知道艾晓雪平时和谁在微信上聊天。

三来,高成功跟艾晓雪谈着不对等的恋爱,没想过把艾晓雪领进家门,自然也不会融入艾晓雪的社交圈,他只知道艾晓雪有几个喜欢一起喝酒的朋友,姓甚名谁,一概不知。

我只能从艾晓雪的同学入手,看看能不能找到跟她关系特别好的朋友。

等终于辗转联系上艾晓雪一个闺蜜时,那女孩儿感到很吃惊:「6 月 13 号?晓雪没跟客人喝酒啊,她一直跟我们喝呢!」

再一核对,那个打不通的电话,就是这女孩儿的!

她最近办了个靓号,又换了手机,老卡一直存在旧手机里,还没来得及销户,也没再用过。

把这女孩儿请到队里,她一头雾水,连问艾晓雪怎么了。

我问她既然是闺蜜,为什么半个月来不联系艾晓雪。

她耸耸肩:「我们的关系就是这样啊,要喝酒的时候摇人,不喝其实也不怎么联系。我这段时间被我爸逼着找工作,忙得快吐血,只跟两个特别好的哥儿们喝了两场。再说了,13 号那天,晓雪说她找了份新工作,以后就不当气氛组了,她要留时间带孩子。」

据女孩儿称,6 月 13 号还是艾晓雪约的她,她找了几个朋友,一行 4、5 人去酒吧喝酒。

艾晓雪那天特别高兴,直说要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女孩儿一问之下,才知道辅导员给艾晓雪介绍了工作,还跟她说人生本就不太平,她错过,肯改,未来一定会越来越光明。

「晓雪以前喜欢他,」女孩儿笑着挤眉弄眼,「虽然她现在交了新男朋友,但听曾经的心上人这么说,肯定干劲满满。我无所谓,只是少了个酒友,她要是真能过得好,我也替她高兴。她前男友太渣了,孩子也不认,就让晓雪一个人带。」

女孩儿透露,她曾经提议把孩子偷偷送去孤儿院,但艾晓雪就是个傻姑娘,死活不肯,还说孩子有妈,不是孤儿,不能当孤儿。

为了照顾孩子,艾晓雪特意买了婴儿监测器,又在手机里下了一个 app,据说只要孩子一有动静,手机就会给艾晓雪发警报提示。

好几回,艾晓雪还在酒吧拼酒,手机响了,她也不管客人乐不乐意,提起包就往家赶。也正因如此,虽然她兢兢业业当托,却赚不了几个钱。

事发当天,手机一直没响,艾晓雪还说这是个「幸运之兆」,预示着她的未来会平平坦坦。

但一伙人离开酒吧时,艾晓雪和人起了争执。

那天艾晓雪酒喝得有点多,一直嚷嚷「要在开启新生活前最后疯狂一次」,在酒吧门口和朋友打闹了起来,无意中撞倒了一个 5、6 岁的小女孩,害她磕伤了胳膊。那孩子的父母看起来不到三十岁,好像和艾晓雪认识。

女孩儿夸张地表示:「那女的可泼辣了,其实就是点擦伤,送医院晚了都能自己长好,但她特别凶,劈头盖脸把晓雪骂了一顿。」

艾晓雪被骂,朋友自然上去帮忙,又和孩子父亲起了冲突,差点打起来。听到这儿,我太阳穴一跳,突然想起师父提到的第一点:楼下的动静是哪一户发出来的。

我联络老何,调取当天艾晓雪去的酒吧的监控,同时通知汪氏夫妇到队里配合调查。

在审讯室,汪太太抵死不认,非说没见过艾晓雪,倒是汪先生显得很犹豫。

我把两人分开,单独审问汪先生:「案子到了这份上,线索基本都掌握了,有人清楚看见你们夫妻和艾晓雪发生冲突。现在问你话,是为了给你个机会,如果还不配合,根据目击者证词一样能抓你们!」

汪先生皱起眉头,低着头沉吟不答。

我知道他在动摇,又道:「你心肠好,看艾晓雪一个小姑娘不容易,还帮她搬包裹。现在她尸骨未寒,只等一个公道,你就不想帮帮她?」

汪先生显得格外挣扎:「同志,我……如果我说了,你们不会冤枉我吧……」

这叫什么话?

我告诉他,警察办案讲证据,谁做了什么都要有证据支撑,不可能随便冤枉人。

汪先生犹豫再三,终于松了口:「同志,那天我们确实见过她,但真的没对她做什么。」

原来,事发当天,是汪先生汪太太的结婚纪念日,他们将女儿放在汪太太母亲家,烛光晚餐结束后去接孩子,回家路上,正巧经过酒吧街。

孩子年纪小,底盘不稳,让艾晓雪一撞,摔在路肩上磕了个口子。

汪太太把孩子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当即就上火了。虽然艾晓雪道了歉,但汪太太一直膈应汪先生替艾晓雪搬包裹的事,刚好借题发挥,把她骂了个狗血淋头。

汪先生看气氛紧张,本想从中调和,没想到一帮艾晓雪说话,越发激怒了汪太太。加上这顿烛光晚餐不和胃口,餐厅没注意,放了汪太太不吃的香菜,汪太太觉得汪先生不上心,早憋着一肚子火。现在汪先生还站在艾晓雪那头,更让她想不通,连丈夫带艾晓雪一块儿骂。

艾晓雪的朋友上前帮忙,汪先生又怕他们对自己太太动手,反过来帮汪太太说话。

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艾晓雪有些站不稳。汪先生插进人堆里要保护太太,多少跟对方有些肢体碰撞。推搡间,也不知谁撞了艾晓雪一下,直接把她撞倒在地。

「她朋友马上就去扶她了,」汪先生讲得诚恳,「我那会儿要是再上去,我太太被撕了我不可。我看她没受伤,也不想跟一帮孩子吵,再说我女儿还看着呢,就拉着我太太离开了。」

那之后,汪先生马不停蹄去买了支玫瑰给汪太太赔不是,说了一箩筐情话,加上女儿在旁边助攻,才终于让汪太太消了气。他们回家的时候,已经凌晨了,女儿半路就困得不行,还是他抱上的楼。

我问汪先生之前为什么不说实话。

他支吾一阵,叹了口气:「同志,你也知道,我们在这儿住不了多久,很快就要搬了,真的不想跟楼里的住户有什么瓜葛。我太太特别重视孩子教育,对孩子三令五申,不能交坏朋友,要是我们自己不做好表率,牵扯些不清不楚的关系,会影响孩子的……」

当街吵闹、撒泼耍混、谎话一套接一套,就不会影响孩子了?

只不过这话,我实在懒得跟汪先生说。即使他知道这么做不对,他也没法把孩子从汪太太羽翼下抢出来。

另一边,老何拿到了当晚监控视频,我们围在电脑前,看着画面呈现的内容,五味杂陈。

如汪先生交代,当晚艾晓雪撞倒了小姑娘,双方发生冲突。汪先生横在太太身前,和艾晓雪朋友激烈争执。艾晓雪站在朋友身后,似乎想上前说点什么,谁知朋友被汪先生推了一把,倒退的时候正好踩在艾晓雪带伤的脚上,她疼得一抽,重心不稳摔倒。随后,两拨人相继离开酒吧街。

问题就出在艾晓雪摔倒的那一下。

虽然占道经营明令禁止,但在相关部门下班后,不少酒吧为了招揽客人,会在门口放些桌椅,有的还会撑开几把伞,以防夏雨淋湿顾客。艾晓雪他们去的酒吧,就有这么几把伞。伞是塑料底座,很不牢固,所以酒吧在底座上又放了几块石头用来压重。

艾晓雪倒地时,后脑重重磕在了石块上!

法医说,在某些特殊情况下,虽然外观没有伤口,但大脑可能已经严重受损。由于没有外伤,很多人并不会重视,往往导致惨剧发生。

艾晓雪,恰巧就是这样一个案例。

带着后脑的伤,艾晓雪摇摇晃晃往家走,半路被刘跃抢了手机,没能第一时间回家看孩子,最终死在高成功的床上。

母亲离世,孩子无人照管,只撑了两天便被活活饿死。

一系列的偶然,促成了一个荒诞离奇的案子。

郭大爷作势要打艾晓雪,害她扭伤了脚;辅导员带来了好消息,促使她约朋友喝酒;在酒吧街,因为此前的不愉快,汪氏夫妇和她发生争执;朋友踩到伤脚,让她摔倒重伤;房东介绍高成功和她「处朋友」,她才会让高成功来接她,而不是让朋友送自己回家;回家路上,邻里闲话,让刘跃认为她很有钱萌生歹念;小超市女老板的不作为,导致她被抢包,没能及时收到警报提醒;没有警报,高成功将她带回了家。

一切似乎都是偶然,但一系列的偶然,把艾晓雪和无辜的孩子推向了死亡。

结案后,我给表妹打了通电话,告诉她楼内没有发生凶杀案。

「不过……」我犹豫了一阵,「我还是建议你换个地方住。」

小丫头搬家时,我去搭了把手。

老楼在阳光下矗立着,将阴影投降小院。

郭大爷正把一袋垃圾直接从五楼扔下来,差点砸中路过的汪太太和她女儿。汪太太一边安抚受惊的孩子,一边放大音量咒骂「老不死」。郭大爷听觉异常灵敏,但骂不过汪太太,只能从楼上往楼下吐痰。小超市女老板端着面碗在旁边看,好似这一切全然跟她无关……

这些普普通通的居民,除了弃尸的高成功和勒索、抢包的刘跃,都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但他们放纵着一个个小恶累积,成长为吞噬生命的可怖怪物。

然而,我拿他们无可奈何。

开车送表妹时,她接到了房东的电话。

「闺女,外面房子可贵了,你再想想啊,如果以后还想回来住,就找大姐,姐给你安排。还有上次给你介绍的那个男孩儿,人家在政府上班,跟你很配的,他说你没回他微信,你不喜欢他啊?」

表妹看了看我,随口撒了个谎:「姐,我有男朋友了,谢谢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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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生犯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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