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命定篇
50 畏惧
成邺和感激溢于言表的十二皇子一起回宫,十二那傻孩子太单纯,被成邺骗得团团转,还给我这个「十嫂」送了厚礼,让我怪不好意思。
他们一回宫,皇上果然开始重审伏婴窥伺帝踪一事,伏婴也确如我们商量好的,一口咬定是成邺主使。
然后皇上命将伏婴打入天牢,把十一十二十三三个皇子都叫到御书房骂了一顿。
只有丰幼安由于年纪太小躲过了这顿臭骂。
这番动作,让人搞不清楚皇上心底到底盯上了哪位皇子,于是人人自危。
母亲适时将事情原委给太后抖落了,哭得震天响,说她女儿女婿被冤枉了,然后狐假虎威带着太后去皇上那儿闹了一场,皇上心虚,赏了不少值钱玩意儿。
他也就肯给成邺些金银珠宝了,其他的东西,比如一个道歉,一句关心,不可能的。
当然,这件事本身也不算冤枉了成邺,我们夫妻俩属于倒打一耙,强求皇上道歉就实在有点儿不识抬举了,所以母亲也只是闹了闹就收手,没有死缠烂打。
可怜的十三皇子,生母被皇上借故降了一级,从嫔到宝林,被皇上骂完,回宫又被母亲骂,整个世界都不友好了。
风波暂时过去,成邺马不停蹄来东宫接我。
当他看到布衣短靠的我拿着水瓢给菜地浇水时,神色突然慌张。
我想放下水瓢给他解释,这些天我并没有吃苦,种菜只是兴趣,谁知道他冲向我将我摁在他怀里,甚至止不住地颤抖。
我自然地抱住他,用手轻轻顺他的背,然而他的呼吸声依旧粗粝,仿佛垂死兽类的喘息。
「你看看我,我没事。」
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成邺的手臂收紧,几乎是把我的腰箍住。
他如今力气不小,瞬间让我喘不上气。
「松开我……」
「不可能!」
成邺吼了一声,这下连宝琉也觉出不对了,「爷,您弄疼娘娘了。」
我不懂他怎么了,只能拍了拍他的背,叫着他的名字,「成邺?」
他这才像回魂了一样止住颤抖,手也卸了力。
我捏着他的脸让他低头看我,「我没受苦,只是在宫里无趣所以种些菜,你别……」
话没说完,我突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与他对视的瞬间,我看见了一双充血的眼睛。
赤红色的眸子,带着不祥的意味。
成邺就那样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临临,不要离开我。」
怎么突然跳到这个话题了?
我记得刚和他成亲的时候他老说不要离开他,小孩子嘛,不太过分的要求我都顺着他,关键是我本来也没想过要离开他。
怎么长大了还这样呢?
我种菜和离开他有什么联系吗?
难道在他眼里,我学会了种菜,能够养活自己了就不要他了?
什么毛病这是……
本来想问清楚他在瞎想些什么,看见那双充血的眼睛又有点心疼了。
「不会离开你的,成邺,你放心吧。」
「也不许种菜了。」
「为什么啊?」
成邺吩咐随行的侍卫和内官,「半个时辰内把这片菜地铲平。」
「这些菜……」
成邺捂着我的嘴不许我阻止。
「临临,你别犟。」
不是,咱俩谁在犟啊!
这片菜地都是我的心血,怎么说铲就铲了呢!
我想扯开他的手和他好好讨论一下,成邺今天却像吃错了药一样,反手把我扛在肩上,走出了东宫,坐上了出宫的马车。
一直回到河间苑,他都不让我说话,只是让我坐在他怀里,我一开口他就亲我。
这无赖的手段都哪儿来的啊!
终于回到了河间苑,鱼斯维带着侍卫等在外面。
鱼斯维——我妹妹的老丈人,四舍五入也是我长辈。
成邺竟然就当着他的面将我抱回了屋子!
我没脸见人,干脆埋在他怀里,假装自己晕过去了。
我还听见成邺说:「临临身子有点不舒服。」
鱼斯维立马说:「世子妃是受苦了,赶紧回房休息!」
我气得掐他胳膊上的肉,他眉毛都不动一下的。
「丰成邺,你再闹我真生气了。」
他将我放到寝殿床上,俯下身来亲我的额头。
「临临,你可怜可怜我吧,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
说完,还眨巴眨巴眼看着我。
那双眼睛还有些泛红,像哭过了似的。
「我就种种菜,跟不要你有什么关系……」
成邺的喉结动了动,眉尾微挑,目光黯淡下去,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子邪气。
变脸速度挺快啊!
我觉着不对劲,他这是憋着要跟我发疯呢,赶紧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嘴角,「好了好了,都听你的。」
这一招百试不爽,成邺前一刻还风雨欲来,马上就雨过天晴了。
他揽着我的肩不许我撤回去,加深了这个吻。
51 梁王
十二皇子回朝以后,东宫之争就拉开了序幕。
如父亲和成邺当日所说,丰司塵和十二皇子斗得不可开交,谁也拦不住。
哪怕宫里传出皇上风寒的消息,皇子们也还是互咬着不松口,侍疾的时候都闹了起来,场面着实不好看。
与宫里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大戏相比,河间苑这里就安静了许多。
伏婴的事情还在调查中,河间苑不能做得大张旗鼓,所以进展不快。
倒是宫里的柳穆阳有意外发现——丰司塵在宫外有自己的一股势力,不属于任何一方。
发现了丰司塵的秘密,柳穆阳自觉处境危险,传信后干脆赖在宫里当缩头乌龟不出来。
柳赦嗅到不寻常的味道,一溜烟儿跑去西边继续守边关了——毕竟他儿子多,一个柳穆阳没那么重要。
父亲就没那么好运了,拢共两个女儿,我还死死陷在河间苑,他不能不管,正调查丰司塵身后的势力。
成婚已经有一段日子的如约带着鱼叔礼来拜访我,「顺便」也替父亲传信。
我和如约在寝殿闲聊,成邺拉着鱼叔礼去找鱼斯维「谈谈心」。
如约梳了妇人发髻,整个人少了些毛躁,比从前温婉多了。
看得出,鱼叔礼待她不错。
她和母亲都与自己看上的男子成亲了,这是世间女子少有的幸事。
「他怎样?」
「不爱说话,沉稳得很。」
如约这么说,我突然可怜起十三皇子来。
毕竟当初追求如约的十三皇子被她评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跟个傻子似的。」
你看,长得好看就叫「沉稳」,长得一般,就是「傻子似的」。
「父亲带他进军中领差事了吗?」
如约点点头,随即有些担忧地说:「我觉得还是快了,至少等我怀了孕……」
我被她神奇的思路给逗乐了,「你还真当自己娶了个媳妇儿啊,要是等你怀了孕才让鱼叔礼去军中,他和你的夫妻情分可就不剩什么了!」
如约嘟囔着:「本来就是咱们家的赘婿嘛,我娶的他,要是不能给我家留个后,我把他休了……」
「都谁教你的这些?」
母亲虽说公主脾气大了点儿,也不是这种人啊。
「外祖母说的呀,成婚前她让我到宫里给我说了可多了,还说先帝就是这么被她管得服服帖帖的。外祖母说,不能跟母亲似的,被父亲拿捏住了。」
额……
我得赶紧把如约的情况跟父亲说说,最近大家忙着河间苑的事忽略了她,这孩子被外祖母荼毒得不轻。
我为鱼叔礼感到担忧。
「而且你们不是觉着鱼斯维有问题吗,干吗还给叔礼放权……」
「这又是从哪儿听来的?」
「父亲让我不要把家里的事都告诉叔礼。」
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人都说女生外向,嫁了人就顾不得娘家了,如约没嫁人,所以她一切以家族为重,这是好事,可她也太以家族为重了……
我斟酌着语言,尽可能说得通俗易懂,让她明白我的意思,「鱼叔礼做了赘婿,就是泠水侯府的人,不论鱼斯维怎样,他都和你是一体的,你不能把他越推越远,这样还算什么夫妻呢?」
如约低头,「其实他对我挺好的,我就是怕坏了你们的事……如果,如果鱼斯维真的不好,我就是不要叔礼也没什么……我知道我不聪明,可只要是为了家里好,我什么都肯做。」
「别这么想,如约,你已经是个很好的承嗣女了。」
话虽然这么说,但我知道,以如约的牛心左性,如果确定不了鱼斯维的立场,她是不会对鱼叔礼付出真心的。
这事儿闹的……本来让她跟鱼叔礼成婚是为了让她好过点,反倒让他们两个都难受了。
如约夫妻俩走后,我跟成邺说:「伏婴暴露的事得赶紧查出来,等不得了。」
再拖下去,河间苑危险不说,我妹妹可能就要失去幸福生活了!
成邺却不紧不慢地喂我吃夜点心,一边给我擦嘴角的点心渣,一边说:「鱼斯维没问题。」
「查出什么了?」
成邺轻轻点头,「告发伏婴的是丰司塵,给丰司塵消息的河间苑奸细是梁王。」
啊?我不解地看着成邺。
我和他住的是同一个河间苑吗?
我们遇到的是同一个梁王吗?
同样的疑惑又一次浮现在我脑海。
「这是岳父调查的结果,丰司塵身后的隐秘势力是梁王旧部。」
「可是……梁王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亲我一下,我就跟你说。」
「快说!」
「之前我也有诸多猜测,直到岳父的消息传来,我才全部弄明白。我们一开始就没搞清楚,鱼斯维到底是谁的人。」
52 命中注定
「当年先帝起义,战乱中救下了孤儿鱼斯维,说是作小厮养在少爷们身边,实则跟养子也差不多。
所以鱼斯维是皇上的亲随,这种说法其实有些偏颇。
准确来说,鱼斯维是皇上和梁王的亲随。
他真正的主子,是整个丰家。
先帝宾天后,皇上先梁王一步登上皇位,随即又以泠水侯府、西宁侯府兵力相迫,逼梁王俯首就擒,圈禁梁王于此,但碍于手足大义,一直不敢害梁王性命。
鱼斯维就是这个时候来河间苑看守梁王的。
在皇上看来,鱼斯维对他展示了足够的忠诚,适合替他看管梁王。
他自己将兄弟情义抛诸脑后,就以为所有人都和他一样了,但我几次试探,确定鱼斯维不是这样。
鱼斯维依旧拿梁王当亲人,所以,对于皇上追杀梁王所有子嗣一事,他心底深恶痛绝。
岳父和我一直认为梁王会默许我们的做法,因为只有我可以为他正名,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会暗害我们。
但鱼斯维和鱼叔礼的关系让我想到,万一他有流落在外的子嗣呢?」
我心头一跳,觉得自己隐约抓住了真相。
但又被这想法吓得不敢开口。
「所以回来这些天,我主要查的就是梁王当年幸过的女人,一直一无所获。我转而调查鱼斯维,然后发现,鱼叔礼的生母不详。我不得不想,鱼叔礼到底是谁。」
成邺说这些的时候,平静而淡然,仿佛这些故事里的惊涛骇浪,于他算不得什么。
「调整了方向,我就查到更多东西,也发现更多巧合,其中就包括丰司塵和鱼叔礼,是同年同月所生。
「临临,你站在鱼斯维的角度,你会怎么做?」
我开口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有些颤抖,即将揭开的真相让人心底生寒,「我如果是鱼斯维,我会想办法帮梁王留个后嗣。」
成邺又问我,「那如果你是梁王呢?你觉得梁王为什么会偷偷支持丰司塵?」
「如果我是梁王……」我闭上眼睛,压抑住脑海里疯狂的啸叫,「我恨皇帝,我恨不得他的儿子和我的儿子一样全部死去!我支持丰司塵是因为……我要让我的孩子鸠占鹊巢,登基为帝,洗刷我当年的屈辱!」
成邺笑了笑,仿佛在和我说花房的花开了这种琐事。
「临临真聪明,这件事其实就是这样。」
这件事情,原来是这样……
鱼斯维悄悄放了一个女子进河间苑,怀上了梁王的孩子。
他想得很美好,自己将这个孩子当作外室子养大,为他留个后。
而梁王借着他的愧疚,算计好了孩子的出生时间,偷偷将那个孩子和宫中一个不起眼的嫔妃生下的皇子调换了。
但是,为了让自己的孩子长大后能够顺利登基为帝,梁王必须确保没有障碍,更要让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真正的父亲是谁。
所以,他诱惑十皇子的生母,让她下毒谋害排行靠前的皇子。
接连死去几个儿子,皇帝只得将健康的十皇子立为太子,同时将活着的其他皇子送出宫抚养。
宫外长大的「十一皇子」,很快就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背负了父辈的仇恨成长,等待着某一天登基为帝,迎接自己真正的父亲回到那个本该属于他们那一脉的宝座上。
在太子长大后,梁王又设法使太子生母的罪行暴露,他知道,太子生母不敢供出他来,因为毒害皇子已经是重罪,要是被发现和他这个梁王同谋,太子的性命都难保。
于是太子生母认罪,太子被废,太子之后的「十一皇子」回宫、继位都变得名正言顺。
所以,鱼叔礼才是真正的丰司塵。
而成邺从出生起就活在他们的算计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那么多年,废太子的命运却早就已经注定。
他不过是「丰司塵」和梁王的踏脚石。
「成邺,你恨吗?」
「有一点。」他像小时候一样靠在我膝上,「幸好你还在。」
我伸手去抚摸他的发顶,被他抓着手垫在脸侧。
我明白怎样能让他平静下来,他也明白怎么能让我放心一些。
再多的不甘与怨恨,都在这亲昵的举动中消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