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樱桃小狗

知乎盐选 樱桃小狗

昨天在酒吧，我给一帅哥跪下了。

据说我硬说人家像我前任，痛哭流涕求他别走。

「——他走的时候留了名字和电话，叫谢什么川。」

手机上，俞甜的消息赫然在目。

会议桌上，甲方的名牌触目惊心。

此时，眼前人西装笔挺地坐在对面看资料，长而密的睫毛盖住了原有些阴郁的凤眼，但只看下半张脸也很难否认这是个美人，加上一米八几的身高，在一众中年高管中好看得不食人间烟火。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就是我前男友。」

1.

谢俞川——我的前半生之敌。

会议结束后，双方高层心有灵犀地留下来相互恭维，我趁乱开溜。

「陆工昨晚睡得怎么样啊？」

令人迷糊的男中音从身后传来，所有人愣在原地。今天来开会的人只有一个姓陆的，不会是我吧，不会吧不会吧。

「陆工这就忘了我了？昨晚在酒……」

我硬着头皮转身：「哈哈，谢总真会开玩笑，误会都是误会。」

主管在拼命使眼色，人潮褪去。

谢俞川走过来微微低头，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却分明有一丝眼波流转的暧昧：

「我们……」

我们复合吧？

我们还有可能吗？

我们从前那么相爱，我们……

不行，我发过誓，回头草狗都不吃！

……可他在朝我放电诶！

「我们这个项目，是你负责对接？」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好的，看来人的身份暂时保住了。

2.

昨天公司中标后，俞甜约我去酒吧，顺便庆祝她的生日，她大方表示要在粉比我还厚的男模当中为我挑选一位，被我当场拒绝。

酒过三巡，我从厕所出来，迷迷糊糊地摸到卡座，却看见一位侧脸惊为天人的帅哥坐在沙发上，旁边连个人都没有。

巨大的音乐声和嘈杂的人声交错，我大着胆子凑过去摸他：「怎么刚才没见这种极品？」

他一下子把我甩开了。

这时似乎有人来拦我，我醉眼朦胧地挣扎着：「还挺叛逆，姐姐我就喜欢这样的！」

下一秒我扑通一声跪下了——被桌脚绊的。

帅哥这才把我拉起来，看我的时候似乎愣了一下，随后我感到有个怀抱轻轻拥住我，小心翼翼地拍了拍我的肩问：「你怎么样了？」

但我已经神志不清了。

耳畔的声音温柔，鼻尖是熟悉而陌生的柠檬香，后来的事我就不记得了。

关于这件事，体面的说法是：昨天甲方和合作商来这里喝酒，谢俞川为了不让自己在合作伙伴面前自降身价，他只好谎称我是他女朋友，陪着又哭又闹的我喝了俩小时，临走还托人买了解酒药给我。

不体面的说法是：我抱着他大腿求复合。

「这也不能怪我啊，谁让装潢那么相似，他还穿着和男模一样的衣服。」

俞甜的消息充满火药味：

「你个狗东西在凡什么，那种极品男人跟濒危动物似的。」

「你能摸人脸你可知足吧。」

「……他真是你前男友？」

3.

「喝那么多，头还疼不疼？」

他神态之温和，语气之撩人，我以为谢俞川要跟我旧情复燃，没想到他给了我背后一刀。

我假装害羞地低下头：「不疼了。」

「那就好，你被开了。」我顶头主管忽然插了一句话，讨好谢俞川的样子异常狗腿。

我：「？？？」

「谢总说得没错，小陆啊，这个昨天的事情咱们都清楚，离职原因就不用我多说了吧，一会你就可以把辞职报告发过来了。」

主管冲我翻了个白眼，留给我一个潇洒的背影。

「是你，对吧？」

谢俞川一脸无辜：「我说不是，你会信我吗？」

很好，我现在开始头疼了。

所以说出来混总是要还的，不要在酒吧乱调戏帅哥，有可能他就是你的甲方。

我在各大软件广投简历，就在第二天其中最大佬的那家公司向我发了面试邀请。

我不明白一个技术岗，为什么终面老总要亲自来。

所以当我看见谢俞川的时候崴到了穿高跟的脚，差点再次跪下，本来星星眼看着谢俞川的 HR 姐姐差点笑出声。

「大二暑假设计作品获互联网大赛二等奖，你一个人做的？」

「不是，跟一个同学。」

真小气，不就没写他的功劳吗？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似乎想好了怎么拿捏我。

笑死，知道了他是老板我还会进公司吗？我傻？

出了会议室他叫住我：

「一周后出结果，记得看邮件。」

我凉凉道：「谢总生意兴隆啊，业务真广。」

「也没有那么广，上次你那个项目，是帮我朋友的忙去看看。说起来多亏了那次出差，才能碰到你。」

他的语气很诚恳，并没有因为我的阴阳怪气而回怼：

「陆月，你知道我不会针对你。」

4.

我不信，毕竟从前恩恩怨怨就说不清了。

23 岁以前，我爸的房地产事业做得相当不错，政府甚至还给公司指定了每年的帮扶计划。

谢俞川就是我爸资助的贫困生，寒门贵子的杰出代表，是我这个只知吃喝玩乐富二代的对照组。

我爸没少夸他，每每要伴着我学习差的牢骚，高中我还没见过的时候谢俞川就已经恨上这人了。

高三我拼死拼活踩着线考上了和他同一所大学。

他比我高一级，凭着一张脸早已是学校的风云人物，特色专业年级第一的成绩于他而言只能算锦上添花。

我誓要在大学里搞出些名堂，让我爸对我刮目相看。

包括但不限于埋头苦学、自己赚生活费、支教，顺便在有人偶尔讨论谢俞川时轻飘飘奉上一句：就这？

日积月累，一传十十传百，传到我大二转到重点专业的时候，我在同学心目中的形象已经是暗恋谢俞川不得所以说他坏话的酸黄瓜。

我说他已经大学了还在拿资助是个吸血虫，别人说他学习那么好奖学金都拿到手软肯定是我乱编；我说他三心二意高中好几个女朋友，这是我逼急了一半猜一半编的，迷妹说哥哥那么帅有几个女朋友怎么了谁还没点过去。

事情朝着我不可预想的方向发展，我迷茫了，偃旗息鼓了一段时间，可谢俞川偏偏又来招惹我。

5.

有天我记错了生理期，前一天狠狠吃了几个冰淇淋，第二天肚子就疼得起不来，于是我逃课了。

睡到中午发现有谢俞川的新消息。

「你怎么了，为什么没来上课？」

我跟他这一年的联系不咸不淡，通常都是我让他捎东西，或者我爸让我给他带东西，他也并未就我说他坏话发表意见。今天这样的对话还是头一遭。

「我肚子疼。」

然后他就没再回复了。

一小时后，有人敲宿舍窗，我在上铺装睡，对方锲而不舍。

我怒气冲冲地下去开窗，还没等我骂人，一个保温壶塞进我手里。

我打开一看是银耳樱桃粥。

我问：「你买的？」

他忙自证：「我在宿舍自己做的。」

「干嘛突然对我这么好？暗恋我啊？」

我被人污蔑这么久，总得扳回一局。

他正色道：「你上周是不是也逃课了。」

我说：「咋了。」

「老师给你爸打电话了，你爸又给我打电话了，让我看着你的学习，上一节课我在你隔壁教室，没见你来。」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再见不送。」

他拦住我要关窗的动作，迟疑道：

「还有……听说你在外边到处跟人说我暗恋你？」

也不是到处啦，就是在他迷妹说我是追不到他的酸黄瓜的时候反击两句而已，说了些类似他暗恋我差不多的话。

樱桃清甜，银耳软糯，粥甜而不腻，就像一瞬间心动的感觉。

午休时间谢俞川在我窗前站了一会，我室友自然而然地知道了这件事。

回来后她和另一个室友阴阳怪气：

「我喜欢谁可不藏着掖着，不像有些人嘴上说人家坏话，背地里又勾搭人家。」

啊西——谢俞川果然是个惹事精，自从粘上他我就没好事。

我愤恨地打开对话框：

「你在宿舍用大功率电器熬粥？」

对面立刻发来了一个小狗惊吓的表情。

「你不会要举报我吧？」

我威胁道：「明早八点图书馆门口，来不来你看着办。」

6.

第二天早上我到图书馆的时候，谢俞川已经等在那里了，身边还有一个女生似乎在给他东西，他正极力推辞。

「陆月，你怎么才来，不是说好的八点吗？」

他丢下那个女生走过来，使劲挤眉弄眼，我抬头看天：

「这不是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吗？」

「我没收她礼物，她来问我校篮球赛要不要参加。」

我刷卡过了门禁，他在后边絮絮叨叨：「我从不收女生礼物的，幸好你来了。你还没说今天迟到的事，到底找我……」

「停！这是我的 C++作业，你给我看看哪错了顺便把解题思路写上。」

我啃个鸡蛋灌饼的功夫，他已经把我一周的作业纠错完成，没错的后边也写上了更好的做法，翻到最后一页出现一张纸条：

「下周末要不要来看我比赛？」

「我有什么好处？」

又是一张纸条递过来：「我可以给你在评委席边上留个位置。」

去年我在学生会给篮球赛拉赞助，部长得知我爸公司是本市知名企业后想让他出钱，我没答应，于是第二学期开学我就被踢出了学生会。

我才不管谢俞川让我去看比赛是当挡箭牌还是别的，要是让学生会那帮人看见我坐在评委席，可不得把他们气出个好歹，想想都好玩。

我对篮球没有丝毫兴趣，而且帅哥在场上面目狰狞也没什么看头，比赛当天我一直在玩手机。

中场休息时有女生给队员送水，谢俞川照例拒绝了。但那个女生锲而不舍地还想求拥抱，场上还有人在起哄。

我被人排挤，他却这么受欢迎，我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打得也不怎么样嘛，有什么可稀罕的，还臭汗哄哄。」

声音不大，但评委席离队员休息区很近，被迫接受几位同学的注目礼后我选择了尿遁。

第二天谢俞川在图书馆驾轻就熟地找到我，花孔雀似的装作无意拨弄自己新抓的头发，我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猛吸了一口气，他还用手往我这里扇了扇。

我恍然大悟：「你吃柠檬了。」

他咬牙切齿：「这是香水，借我室友的。」

想起昨天我的社死现场，没想到他这么在意。

「挺好挺好，品味不错。」

「那是当然，好歹也算你半个师父。」

「喂你不要得寸进尺。」

他碰了碰我的胳膊：「我看你编程有点东西，有个互联网大赛马上开始了，你来和我一起做吧，获奖可以加学分呢，如果你要考研也有加成。」

我现在的水平远够不到大赛水准。

「你图啥呢？」

他似乎早就知道我会问：

「就当是报答你爸了。」

7.

虽然我从不怀疑自己的努力程度，但不得不说就谢俞川这脑子，是个人跟他做设计都能获奖。

于是大三上学期我就收到了实验室老师的邀请。

我想证明自己没了谢俞川一样可以做得很好。

因为要准备考研，有时缺席小组讨论，但我自问做的还算认真，没有拖小组进度。

那天我刚下课，实验室几个组员找我问话：

「陆月，你昨天又没来实验室。」

「是啊，你如果不想做可以退出，把参赛名额让给其他人。」

「可我负责的部分都完成了，为什么非得去实验室？你们有什么问题要跟我讨论吗？」

「你……你研究态度不认真！」

「她倒是可以退出，不过你们应该连初赛都进不了。」

谢俞川不知听了多久，突然从门口的台阶走上来。

「你什么意思？」

「难道你们不知道，是因为陆同学的加入，你们小组才获得了参赛名额吗？」

那时候老师劝我说：「实验室小组为比赛准备了很久，由于没有做出过成绩很难拿到名额。」

老师又相继暗示了如果我考他的研究生复试一定很轻松，并准我不必日日去实验室报道。

可谢俞川怎么知道。

「老师去年也是跟我这么说的。」

「干嘛帮我？」

「我辅导你这么久，可不是为了让他们恩将仇报的。」

吃完饭我就收到了组员的道歉信息，看来是跟老师求证过了。

我心情大好拉着谢俞川去商场电玩城抓娃娃。

通常偶像剧里女主抓不到娃娃一筹莫展之际，男主总会魔法般地轻松抓到，还要配以宠溺的表情和瞬间心动的 bgm。

可半小时过去了，我们俩加一起投了两百，一无所获。

「你不是全能的吗，怎么这都抓不起来，和电视剧演的不一样？」

谢俞川羞愧地低下头，耳尖通红：「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还真当我夸你呢。

我说：「怎么还害羞起来了？」

「你……太紧张了，一直抓着我的手。」

「再说了，不就是抓娃娃吗，我多练练肯定就会了。」

一开始是我主动，但现在可是他抓着我。他盯着娃娃，高挺的鼻尖渗出薄汗，嘴唇紧抿，就像一只犯错后装乖的小狗。

他忽然抬头朝我看了一眼，电玩城光影交错，他浅瞳中却有水光潋滟，我便只看得到他，心头一动，一种难以言喻的酥酥麻麻的感觉袭来。

我忙挣开他的手：「我先回去了。」

8.

心动是一瞬间的事，敌人和男人也只是一字之差。

后来分手的理由我也忘了个七七八八。

只记得我们争吵，因为各自前程，不肯让步不肯低头，还要嘴硬。

少年不识爱恨一生最心动。

那时候我幼稚，总以为后头有的是更优秀的人，总以为对方的不肯迁就是缘分不够。

小组作品进决赛的时候我们分手了，分开不到一周，谢俞川被富婆包养的传言在年级里散开。

有人亲眼看见了谢俞川从豪车上下来，他还谢绝了后续资助项目。

谢俞川的名声急转直下，我成了谢俞川这个凤凰男的踏板，绝对的受害者。

我俩之间无可转圜，于是毕业后谢俞川在富婆的资助下出了国，我继承家业。

9.

「谢总，就真没什么事需要我做的？您不觉得这样很浪费人才吗？」

我看着眼前总裁助理的牌子，很是无语。

他语气半真半假：「你有没有想过，我费心把你挖过来，没有别的原因，就是想让你不那么辛苦呢？」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想看我在你眼皮子底下难看呢？」

谢俞川抬头看向窗外，侧颜清朗，落地窗外阳光和煦，他无奈地表示我要真想找点事做不如陪他选两身衣服，他下个月要出席活动。

然而到了商场，他带着我直奔女装店。

「谢总，你不是要买衣服吗？」

「你是我助理，我出席活动你也得去啊。」

我走出试衣间，他对照着镜子帮我把头发理顺，吓得我刚要抬手拒绝，一枚珍珠项链落到我颈前。

他说：「就当是你的加班费了。」

「你怎么知道我想买这个？」

「看你朋友圈呗。」

曾经那么决绝跟我断联的人现在扒着我朋友圈看，我可是三天可见，您是天天守着吗？

许是我的表情太过诧异，谢俞川故作镇定：

「我就不能关怀下属吗？」

等他到店里直接拿了提前定好的衣服递给我，我才知道今天哪是让我帮他选衣服，这是溜我来了。

「你要不要去抓娃娃？」

「啊？」

他接过我手上的衣服：

「你以前不是喜欢吗……你现在还喜欢吗？」

刚拿到游戏币，他出去接电话，十分钟后我还是两手空空，他一回来我把剩下的游戏币全塞给他，为防老板想跟我回忆下大学美好过往以致双方尴尬，我借口上厕所。

我在商场转悠了二十分钟，估摸着老板那点青春情怀消弭得差不多了。回去还见他在那里聚精会神，只不过这次手上拿了几个娃娃。

「这都是你抓的？」

他如数家珍地捧到我怀里，脸上难得浮现些许少年意气：「怎么样，比我大学时好多了吧，我说过练练肯定就会了。」

我正不知如何回话，突然有个十岁左右的小朋友抱着两个兔子玩偶跑过来，径直冲向谢俞川：

「叔叔叔叔，我刚在那边又抓到了两个，你还要买吗？」

笑死，是谁刚说自己抓的。

谢俞川尬在原地，小朋友不依不饶：「叔叔，你是为了送给这位姐姐吗？」

「叫什么叔叔，谁是你叔叔！」

见小朋友被吓住了，他又循循善诱：「叫她阿姨。」

我说：」叔叔，咱俩差辈了吧。」

谢俞川红着脸威胁我：

「还想不想要加班费？」

10.

我跟谢俞川出席活动当晚，主办方搞了一个晚宴。

他说我谁都不认识就跟在他身边，他跟别人说话的功夫我溜去附近的餐台吃东西。

「谢太太。」

一杯红酒被举到我面前，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笑盈盈地看我，我诧异地指了指自己。

他说：「我姓陈，和谢总合作过。刚开幕式上就看见您和谢总了，果然是一对璧人啊，出差还穿情侣装。」

「不好意思你说的是谢……俞川？」

「您误会了，我是他助理。」

而且他穿黑西装，我穿紫裙子怎么看出来是情侣装？

中年男人笑道：「谢太太真幽默，谢总办公室还有您照片呢。」

「您看错了吧……」

「哎谢总，我正跟您夫人聊天呢，最近生意兴隆啊。」

转过身，谢俞川已经出现在我身后，无比自然地搂住我的腰跟对方喝了一杯，在我耳边说：「别拆穿，回去给你涨工资。」

面对陈总八卦的眼神，我立马换上热情的假面：「哈哈开个玩笑啦，你们先喝着，我去下洗手间。」

说来也巧，刚出洗手间就碰见俞甜了。

「你来干嘛？」

俞甜揶揄道：「有了男人就不认姐妹了，我们公司也来参会，我怎么不能来。」

「你快说说是不是跟你们老板有情况,？你就没想过跟他再续前缘？」

我背过身面向窗外，沉默良久。

「要在一起早就在一起了，我跟他现在是互相瞧不上，人家是大老板我也不敢肖想。」

身后许久没有声音，我再回头，俞甜身边多了一个人，她尴尬地摆手：「你们聊你们聊。」

「和我在一起真的让你那么难受吗？」

谢俞川越走越近，我被迫靠在栏杆上：

「我我，你听我说啊……」

他低下头凑近我的脸，我盯着他的嘴唇，大脑一片空白，然后在他将要吻上我的前一瞬如梦初醒，猛地推开他朝外跑去。

谢俞川他是不是疯了？

他不是已经有富婆了吗！

……难道他熬死富婆，上位了？

11.

当晚我就逃回家，请了一周的假，最后一天被谢俞川堵在小区门口。

「为了躲我，班都不上了？」

他话没说完，家里的护工阿姨打电话过来，我心头一紧。

「月月，你爸摔倒了，昏倒了。」

我爸被送进手术室，我让阿姨先回去。

谢俞川陪着我坐在长椅上，踌躇再三还是伸手搂住我，我茫然地靠在他怀里。

窗外寒风呼啸，树影婆娑，我把自己蜷缩起来。他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我的发顶：「月月别怕。」

漫长的三个小时后，医生出来摘下口罩：「幸好送来及时，病人现在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明天应该就能醒。」

我终于如梦初醒，整个人无力地瘫倒下去。

睁眼时天还没亮，谢俞川伏在我床边，我推了推他。

「你没事，医生说你就是太紧张了，喝点水。」

「叔叔他的病是？」

「三年前他和朋友的公司合作开发楼盘，没想到朋友联合公司股东，先是背地里说动合作商撤资，再是挪用公款，公司资金不开项目黄了，我爸气的犯了脑溢血，公司也垮了，后来打官司赔的钱也是杯水车薪，就成了现在这样。」

「月月，你受了很多苦。」

我扯了扯嘴角：「跟你以前比起来我倒也算不上苦。」

「叔叔是好人，会好起来的。」

「你什么时候也信命了，你不是向来只信你自己的吗？」

他看了我一会，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吓人：「让我跟你一起照顾叔叔好不好？从你进公司那天起，我就想不要再让你那么辛苦地设计、改方案。我知道我没能力照顾好你，但我只是想和你一起走下去。」

「谢俞川。」我闭上眼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对我好是喜欢我，还是觉得要报答我爸，还是觉得从前我用钱压你一头让你难堪，如今找补回来？」

「如果是出于这种目的，真的不用。」

谢俞川沉默，起身出去，关门时突然说：「我喜欢你。」

如果真的那么喜欢我，怎么会五年都没有联系我。

「只是你好像从来都不信。」

12.

我去补办手续的时候，医生说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小伙子已经办好了。

第二天我买饭回来，病房里已经多了一个人，我正考虑要不要出去，谢俞川突然扭头说：「月月你回来了，快来吃饭吧。」

病床上摆满了养生菜系，因放不下，谢俞川甚至还从外边买了一个小桌板，我爸已经吃上了，我悄咪咪把买的早饭藏到身后。

谢俞川笑得一脸灿烂，仿佛昨天在门口碎碎念的是另一个人：「我记得你爱吃油焖大虾，尝尝我的手艺有没有长进。」

「月月，学学，你什么时候给我做过饭。」

刚坐下来，我爸就开了腔。

「叔叔，不用，一家有一个人会做饭就够了，您以后想吃什么就跟我说。」

「对了叔叔，听说您爱下围棋，我今天也带来了，等会陪您下几局。」

半小时，谢俞川在我爸面前由寒门变成贵子再变成好大儿，我的地位一落千丈。

我爸听到谢俞川要送他上周看中的古玉之后喜笑颜开：「我以前就常说要是有你这么个儿子就好了。」

「您要这么说，那我今天就认您当干爸怎么样？」

「谢俞川。」我站起来，「你给我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走廊里，我问他：

「得不到我，就取代我是吧。」

「咱俩是共生关系，不是竞争关系。」

「你到底想干嘛？」

「我在追你啊，看不出来吗？」

说完，他拉着我推开房门：「叔叔，我跟月月去买菜，您下午有什么想吃的。」

我扯他的袖子：「谁要跟你出去？」

我爸助纣为虐：「月月，跟川川一起去吧，我想吃什么等会发你手机。」

13.

「不是要买菜吗，来你家干嘛？」

我前脚刚在沙发上坐下，门铃就响了，谢俞川过去开门，然后接过一个大袋子。

「刚在车上就让助理买好了。」

你清高，你了不起，你拿其他助理做人情。

「你是老板哎，公司不管了？」

「董事会干什么吃的，我不在两天公司就做不下去了？」

我鼓起勇气问：「你过来陪我爸，富婆答应吗？」

「什么富婆？」

「大学的时候包你的，你后来不是硬气了吗，连助学资金都不要了……」

我话还没说完，他就给了我一个脑瓜崩：

「学费是我创业项目赚的，我能养活自己就不需要再占用助学资源了。」

「那……还有人说你从豪车上下来。」

「那是项目投资商的车，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说着他兜头丢给我一个围裙：「别坐着了，过来帮忙洗菜。」

行吧，谁让你是老板呢。不过我代表董事会强烈谴责你！

谢俞川在剁鱼头，我蹲在垃圾桶边剥西红柿皮。

「你要吃清蒸的还是麻辣的？」

我还在跟西红柿较劲：「麻辣的，不过你怎么还会做菜，还是养生菜？我以为你顶天就会熬粥。」

「笨死你得了。西红柿用开水烫一下皮就掉了。」

他擦了擦手接过西红柿：「你还是那边坐着去吧，大小姐。」

我搬了个凳子坐门口跟他聊天：「看不出啊大老板。」

「我妈以前有心脏病，我能为她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怪不得他以前上大学做两份兼职还要用我爸的资助，我小心翼翼地问：「那她现在呢？」

「前年做了心脏搭桥手术，现在在老家养老呢。」

他扭头问我：「你想见我妈？我妈很喜欢你的。」

「哦？说来听听。」

「她觉得如果你来了，家里好吃懒做的就不只她一个，我就多了一个人可唠叨，不会再去烦她了。」

算你狠。

14.

我爸在医院认识了一老太太，出院第二天就急着去公园面基，谢俞川自愿过来做代驾。

今天太阳很好，有很多家长带着孩子露营野餐，还有放风筝和写生的。

我往秋千上一坐，谢俞川自觉绕到我身后推了起来：「你记不记得上大学的时候出去玩，你硬要跟一小孩抢秋千，把人小孩气哭了，家长来理论，你直接甩了一千块钱。」

「不然听你跟家长废话吗，明明就是我先占的，要不是那小孩手欠想打我，我也不至于恐吓他，而且花钱很有用不是吗？」

「你有钱也不是那么花的吧。」

我停下来冲他摇头：「抓不到娃娃花钱买的人没资格说我哦。」

「川川。」

谢俞川还想狡辩，却被他干爸打断，我爸带着一位阿姨走过来说：「我刚散步过来，那边有个人好像在画你们。」

等我们走到那位高中生模样的女生面前，确实是在画谢俞川没错，已经完成了，女生正在欣赏：是他靠着栏杆跟我说话的半侧影，发丝轻扬，眼神明媚，他微微笑着就比过所有风景。

我开始发酸：「为什么只画他？」

女生被吓到，看清来人后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偷窥你的。」

从头到尾目光就没离开过谢俞川，我在身后使劲掐他，被他一把攥住手。

他说：「没关系，不过你的作画工具要卖给我。」

「啊？那……那张画我能留着吗？」

他伸出手笑着说：「不行。」

等人走远之后，他支使我：「那边坐着去。」

「干嘛。」

「给你画画。」

两小时后，谢俞川把画展示给我看，却是我刚荡秋千的画面，笑得很开心，衣摆飞扬的角度刚好像双翼，非常唯美。

「不错啊，你是怎么画出来的。」

「还记得你大三看展夸学长的那副作品吗？」

那个学长画的是一个打棒球的女孩，据说是他女朋友，我后来不过提了两嘴，他就专门跑去学画画了？

我诚恳点点头：「比他那副好看。」

「那你后来找到更好的了吗？」

「什么？」

「你说离开我能找到更好的，找到了吗？」

我仰头看他，金色阳光穿过发丝落到他琥珀色瞳孔里，霎时间熠熠生辉。周围是细细碎碎的人生，空气中闪耀着灰尘，时间和空间仿佛凝滞在这一刻，他蛊惑了我的心神。

「如果没找到，我有没有变得更好？」

15.

你很好，我只是怕自己不够好。

当年分手的原因我也能明白个七八分，因为我的家世、花钱方式，还有我永远高高在上的态度以及横梗在我们之间二十多年的生活差异。

我们因为一件很小的事情吵架，冷战三天后我说了最后一句话：「你以为我非你不可吗？优秀的男人多的是。」

我们分手，我去了另一个城市读书。

那天在公园我没回答谢俞川，因为他接到了需要紧急出差的电话。

如果在此停下，我和他之间还有美好的回忆，我不敢确定现在的自己是否有资格站在他身边。

考虑之后，我说想辞职。等待良久，他回了一句：「等我回来。」

这段日子我切切实实做了好些工作，如果不让自己忙起来，我怕遗憾和悔恨会淹没掉我。有天他发消息说有个文件在他办公室，让我扫描发给他。

做完这些后，我鬼使神差地拉开了他的抽屉，最里边的位置放着一个盒子，很好找，里面是我的照片。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中年男人只是看了照片就一口咬定我是谢太太。

一起放在盒子里的还有一枚钻戒，一枚五年前的钻戒，当年我曾暗示过如果有人用这枚戒指求婚我肯定答应。

照片很模糊，像是用手机拍的，我在仰望天空，边角上有一星半点的烟花。

我记得那是过年，我们在咖啡厅天台看烟花，他偷偷问我：「可不可以再等我几年。」

那时年少爱意热烈，只想着和他在一起就是最好，只是时隔多年我才明白这句话的情意有多重。在和我相遇之前，他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自己走。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很想你这句纠结再三被我删掉，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比较好。

他回道：「我很想你。」

16.

谢俞川回来前一天，我说想去接他，他本来说不用，但在我强烈要求下还是告诉了我航班落地时间。

但老天真的很爱跟人开玩笑，我被鸽了。

那天我刚好送俞甜出差，提前三小时到达机场，却分明看到他说的那趟航班因不明原因取消了。

我马上打电话过去，很快通了。

「你在哪？」

「我在……我其实……」

「谢俞川，你要是敢鸽我你死定了！」

「月月，你听我说，其实我现在快到你家楼下了。」

「？」

他说他接到航班取消的通知后，就各种找关系买了一张更早的机票回国，本来是想给我个惊喜，结果两个傻子现在一个在机场一个在我家楼下。

事实告诉我们，双向奔赴也会错过。

「我不管，你现在马上来机场，我不能白跑一趟。」

「阿这，你确定？」

我说：「快点的，否则把你当鸽子炖了。」

四十分钟后，我在机场看到一个穿着卡通金毛玩偶服的人影时，心里一咯噔，下一秒他转过身，肥大的身子顶着常人脑袋分外滑稽，一手抱着硕大的狗头，另一只手艰难举着一束花冲我喊：

「月月，我在这。」

然后因为没有拿稳，狗头在地上滚了起来。

好的，我现在后悔让他来机场了。

在百千群众的注目礼里，他跑过来把花递给我，我才看清这是用丝绸编织成花朵，每个花蕊上还放了一枚樱桃。

「樱桃小狗？」

他自信地仰起头：「你这时候是不是该夸我可爱了？」

我并没有，我说：

「你把头套给我吧，我想戴上。」

然后离开地球。

就是说求婚要早说啊，捧着花来机场也太执着了吧。

17.

结婚当天我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出门之前我问他：「你一求婚我就答应了，但是你还没说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呢？」

「老婆，你该不是不想要我了，现在找理由吧？」

「少废话，展开讲讲。」

「其实特别早，你都不知道的时候。那时我刚大二，去学校的时候跟你上了同一辆公交车，我坐得靠后，人很多你没看见我，后来车上有人猥亵小姑娘，就听你在那里行侠仗义了。」

「你说要他道歉，否则就让他下半生不能人道。结果他道了歉你还是给了他一脚，最后还报了警，我想你还是个小姑娘怎么就那么有魄力，原来我以为你只会仗着你爸作威作福。」

「然后呢？」

「我就找机会跟你接触，让你喜欢上我，再跟你求婚啦。」

「就这？你是不敷衍我，后边那么多故事怎么不讲。」

他摸了摸我的刘海，笑道：

「一生那么长，故事要慢慢听。」

他抱起我的时候，亲友们跟着撒彩纸起哄，门外阳光灿烂，鲜花成锦，今天是个好天气。

上车时他冲我极尽温柔地一笑，忽然偷偷吻了下我的额头，眼中没有万千星辰，有的只是我傻笑的倒影。

我突然想起那年他说起我的远大前程和璀璨未来，现在想想和他一起的前程才盛大，和他一起面对的未来才更耀眼。

谢谢你，找到我，爱上我。

文／青石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