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锁深深
01
我看着侍卫给我的脚戴上沉重的镣铐,半天才回过神看向眼前眉目淡漠的男子,问:「师父,为什么要把我锁起来?」
「钟姒,这是你以前喜欢的。」
喜欢……这个?
莫不是我从前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见师父要走,我连忙抓住他的衣袖问:「师父,你去哪里?」
我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师父是我现在唯一认识的人,跟在他身边我才安心。
师父忽然握住了我的手,温热的掌心贴着我的手背。
这样的触碰不知为何让我的心跳了跳。
下一刻,他将我的手拂了下来,道:「我还有事要处理,国公府是你从前的家,你不必害怕。」
那我可以去找你吗?
我这句话还没问出来,师父就已经带着人离开了。
师父走后,我打量着这间房,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涌了上来。
看来这便是我曾经的闺房,但未免太简陋了一些。我好歹也是皇后,不,现在应该说是前朝的皇后了。
事情要从今早说起。
我不知何故受伤晕了过去,醒来便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见几个宫女哭哭啼啼地告诉我说:「娘娘,叛军杀进了皇宫,陛下死了。」
陛下已经死于叛军之手,我作为皇后,为避免受叛军侮辱,当追随陛下而去。
师父出现的时候,我正被几个太监拉着上吊,挣扎中跌倒在地。
他手握佩剑,身后跟着杀气腾腾的叛军,把太监们吓得做鸟兽散。可那些太监一个都没跑掉,全被杀了。
血腥味蔓延,在一片惨叫声中,我听到一个悠远得如同来自地狱的声音:「钟姒,好久不见。」
我已被眼前的景象吓白了脸,不料这叛军竟然认识我。
我问:「你、你是谁?」
只见他皱了皱眉:「你不认识我了?」
我如实道:「我失忆了。」
他突然走近,俯身挑起我的下巴,认真端详着我。
我们离得很近,我隐隐能感受到他的气息。
我想他是瞧中了我的姿色,鼓起勇气朝他眨了眨眼睛,带着一丝期盼道:「能不能不杀我?只要不杀我,我愿伺候大人——」
他松开我的下巴,打断道:「钟姒,我是你的师父。」
他看起来没比我大多少,竟是我的师父?
「我带你走。」
在炼狱般的皇宫中,他居高临下,向我伸出了手,宛如天神。
我即便满心疑虑,还是将手放入他掌中,跟着他离开了。
因为我别无选择。
02
从进国公府开始的熟悉感告诉我,他说的应该是真的。他是我的师父,曾在国公府教过我骑射以及别的课业。
可我没有忘记,他最初看我时眼中是带着杀意的。
他原本要杀我,可不知为何又没杀。
这间房许久没有人住,我脚上戴着镣铐行动不便,就草草收拾了一下。
入睡前,我在床头和床尾各发现两根栓人的铁链。和我脚上的镣铐简直异曲同工。
莫非这真是我喜欢的?
这铁链分明是把人呈「大」字状锁在床上用的。
把自己锁成这个姿势……
我以前的癖好还真是一言难尽。
这夜我睡得很不安稳。我梦到了血、梦到了一地尸体,还梦到我被那几个太监架着上吊了。
我从噩梦中惊醒,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雷电交加。
我颈间被白绫勒住的感觉似乎还在。一个闪电骤然将漆黑的屋子照亮,这一刻,我仿佛看到了死掉的太监的脸映在墙上。
我背后发凉,不想再一个人了。我唯一想到的就是师父。
我下床走了出去。
外面一个人都没有,斜斜的雨下进了长廊里,我脚上的镣铐拖在地上发出厚重的声音,就好像身后有人在跟着我。我越走越快。
我不知道师父住的院子在哪里,却好像身体有记忆一般,找到了。
可侍卫拦住了我,说什么都不让我进去。
声音像是把师父惊动了,他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让她进来。」
我一进去,便见到了穿着白色中衣的师父。
「何事?」他问。
我想也没想,扑进了师父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说:「师父,我害怕。」
感觉到师父的身体僵了僵,但我吓坏了,顾不上那么多了。
师父的胸膛温热,清冽的气息很好闻,叫我觉得安心。
「师父,我今晚能不能留下来?」
我本以为师父会拒绝,毕竟男女有别,师徒更该避嫌,谁知他却道:「好。」
我便抱了被子,铺在师父床边的地上。
外面依旧打着雷,我却不再那么怕了。只是地上冷硬,我越睡越冷。
半夜在睡梦间迷迷糊糊的,我寻到了一个热源,紧紧地贴了上去,终于舒服了。
这夜,我做了个梦。
我梦到我与一个男子相拥缠绵。
恍惚间,我看清了男子的脸,很是震惊。
颈间传来痒痒的感觉,我从梦中惊醒,入目的是精壮的胸膛。
接着,我抬头,看到师父的脸放大在我面前。我整个人竟在他的怀里。
而师父的手正在我的颈间。刚才痒痒的感觉是他在轻轻摩挲。
我们这般哪里像师徒?
我不禁想起那个荒唐的梦,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我们怎么……」
师父收回手,像是在安抚一个徒弟,语气再自然不过:「半夜许是你觉得冷,爬了上来,然后怎么也不肯松手。」
我似乎有那么点印象。
结合刚才的梦,我有种亵渎了师父的感觉。
我连忙从师父怀中离开,下了床。
师父的衣襟大约是被我睡梦中不小心扒开的,我无意中看到师父的小腹上有个字。
我只看了一眼,师父便用衣服掩了起来。
若我没看错,那是「姒」字。
「钟姒」的「姒」?
师父为何要在小腹上那般暧昧的位置刺我的名字?我们当真是师徒?
这时,师父也坐了起来,道:「来替我更衣。」
我愣了愣,拖着脚上的镣铐过去了。
对上师父高贵淡漠、不可侵犯的样子,我有些不知从何下手,手忙脚乱间,我险些被铁链绊倒。
师父及时扶住了我,道:「怎么这般毛手毛脚?」
我的脸有些热。
师父一步步告诉我该怎么做,很是耐心。
这期间,他身上清冽好闻的味道始终若有似无地环绕着我,待替他更衣、洗漱后,我已经出了一层汗。
「公子,林小姐来了。」侍卫道。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外面响起:「禹哥哥。」
我莫名不喜欢这声「禹哥哥」,好像和师父很亲近似的。
我和师父的关系才应该是最近的。
接着,我便听到师父对我道:「你出去吧。」
他因为这个林小姐,让我出去吗?
我出去的时候,恰好外面的人进来。我看到了林小姐。她看到我时,眼中先是惊讶,再是厌恶。
她应该认识我,还很讨厌我。
我虽不记得她是谁,但也很厌恶她。
03
回到住处后,我脑中一直浮现临走时回头看到那位林小姐在师父身旁娇笑着的画面,觉得很刺目。
不知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不知为何,我就是不想他们在一起。
于是我又去找师父,却得知师父和那位林小姐出去了。
我可以在国公府中自由行走,侍卫却不让我出国公府的大门,我问他们为什么,他们说是师父吩咐的。我又问他们关于我以前的事情,都是一问三不知。
什么都不告诉我,又不让我出去,我看了看脚上的镣铐,有种被软禁了的感觉。
我一直等到晚上,师父终于回来了。
「师父与那林小姐出去了?」我问。
师父淡淡地「嗯」了一声,我心中变得更加烦躁。
「师父,为什么不让我出去?」
「你是前朝的皇后,外面有许多人等着抓你。」
我点了点头。
原来师父是为我好。我心中的躁意被抚平了一些。
「我能不能不戴这镣铐了?」
师父目光深深地看着我,道:「钟姒,这是你以前最喜欢的,现在不喜欢了?」
我以前真的喜欢这玩意儿吗?
「我——」
师父的语气变得温柔:「而且,我也喜欢你戴着。」
我顿时说不出拒绝的话。
师父喜欢,那我便继续戴着。
「师父,我一个人睡害怕,今晚能不能继续留在这里?」其实我不打雷的时候我并不害怕,只是想到那个林小姐,我便不想离开师父的身边。
大约是我可怜兮兮的样子打动了师父,师父答应了。
夜里熄灯后,我假借睡意朦胧爬上了床,钻进了师父的怀里。
其实我极度清醒。
师父是我一个人的。
在这之后,我每晚都宿在师父房中,早晨从师父的怀里醒来,替他更衣、洗漱。
我后来也在府中又遇到了那位林小姐几次,得知她叫林晴月。
林晴月每次都是来找师父的。我不喜她来找师父,便有意地透露出我晚上宿在师父的房中,每回都把她气得面色铁青。
一日清晨,我从师父的怀中醒来。
师父还在睡。我们离得很近,他的脸就在我面前。他肤色冷白,鼻梁高挺,下颌线优越,凸起的喉结很是瞩目,英俊到让人想将他拉下神坛,一同堕落。
鬼使神差地,我屏住呼吸凑近,在他的下颌偷偷落下一个吻。
我亲完,看到师父睁开了眼睛,心中「咯噔」一下。
师父的眼底一片寒芒,问我:「钟姒,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我涨红了脸,不知该如何辩解。
师父是什么时候醒的?
「我是你的师父,是你的长辈。」
他一句话便让我心中的旖念消散。
师父坐了起来,冷冷地道:「你是我的徒弟,我才纵容你。你怎么能如此不堪?」
面对他的指责,我的那些心思无所遁形,身上发凉。
他把我当徒弟一样爱护,我却对他生出了那样的感情。
那一吻像是亵渎了他。
我匆忙逃离。
04
那日之后,我便再也不去师父的房中睡了。
师徒间若是有了男女关系,虽不至于为世人所不容,但会被人诟病。
我觉得自己的心思太过龌龊,无颜面对师父。可我又控制不住地会想到他,想知道他在做什么,有没有和林晴月在一起。
我知道林晴月喜欢师父。
可我又有什么资格去在意呢?
就这样过了许多日,一个侍女来告诉我,师父要见我。
师父终是原谅我了?
又或许,他其实对我也是有意的?不然怎会容我夜夜爬上他的床?
我满怀期待,觉得脚上的镣铐都不重了。
走着走着,我发现不太对劲,停下脚步道:「这不是去师父住处的路,我们要去哪里?」
这里很是偏僻,附近的院落都是荒废的。
接着,我看到一个人出现。
「林晴月?」
我意识到林晴月可能要害我,转身便跑。可脚上的镣铐限制了我的行动,我被她和她的侍女抓住了。
我被她们拖到了一口井边。深深的井像一张血盆大口对着我。
林晴月按着我道:「钟姒,你一个前朝的皇后,为什么还不死?」
「林晴月,你放开我!」
「放你去勾引禹哥哥吗?」林晴月将我翻了过来,扇了我一巴掌,掐住我的脖子,「禹哥哥是我的!他将来会是我的夫婿。」
脸火辣辣的疼,窒息感涌了上来,但也阻挡不了我听到她说师父会成为她的夫婿这句话时的烦躁。
我艰难地道:「不,师父是我的。」
师父只能是我的。
林晴月被我气得有些疯狂:「就让我亲自送你下去侍奉那个老皇帝!」
林晴月是真的要把我推下去,置我于死地。
我半个身子都悬空了,非常无助,拼命挣扎。
没想到危急时刻那累赘的镣铐帮了我。我用镣铐绊倒了林晴月,将她往后一掀。
「啊!」
林晴月的惨叫声从井里传出,归于寂静。
我将她推了下去。
「小姐!」林晴月的侍女脸色惨白地趴到井边往下望。
我看着漆黑的井,笃定地道:「她活不了了。」
「是你把我家小姐推了下去!」
我将目光移向她,露出一个笑:「下去陪你家小姐吧。」
又是一声惊叫。
我坐在井边喘着气,过往的一幕幕在我脑中重现。
在看着林晴月掉进井里的那一刻,我全都想起来了。
我确实是钟姒,是前朝皇后,原先是国公府的小姐。谢禹确实是我行过拜师礼的师父,但我们的关系不只是师徒。
他还有一重身份,是新帝的儿子。
我脚上的镣铐确实是我喜欢的,却是我从前喜欢给他戴的。
我现在住的房间不是我从前的闺房,而是他从前在国公府的住处。
床上的铁链是我用来禁锢他的。我曾将他禁锢在那里一年,强迫他与我欢好,想让他爱上我,可是他始终没有爱上我,还险些要了我的命。
他的小腹上确实有个「姒」字,是我给他刺上去的。我就是想让他永远忘不了我,身上永远有我的印记。
当时叛军杀进皇宫,他确实是来杀我的,但见我失忆,临时改变了主意。
观他的所作所为,应当是想慢慢折磨我,以牙还牙。
毫无疑问,谢禹对我恨之入骨。
他若是得知我恢复了记忆,一定会第一时间杀了我,我又逃不掉。
所以,不能让他知道。
我只能继续装下去。
05
林晴月既然是来杀我的,必不会让人知道她来过,这也方便了我。
我将井封了起来。
林晴月为她自己挑的葬身之地很偏僻,短期内不会有人找到她们主仆。
我将一切收拾妥当,却不想回去的时候遇到了从外面回来的谢禹。
我心中紧了紧,觉得脖子上发凉,想来他几次摩挲我的颈项都是想掐死我。我居然傻傻地以为他对我有意。
我怯怯地叫了声:「师父。」
谢禹淡淡地「嗯」了一声,脚下不停。
我追上去道:「师父,你当真不再理我了?我已经知道错了。」
谢禹停下脚步,看向我。
「师父,我还能去找你吗?」
我知他若是想继续折磨我,必不会拒绝。
果然,他答应了。
「跟我来,磨墨。」
我跟上了他。
谢禹是我的求而不得。我明知他想折磨我、杀了我,可在逃不掉的情况下,我还是想离他近一些。
他对我有着致命的吸引。我即便失忆了,也能再次喜欢上他。
那日替他磨完墨,我便回去了。第二日清晨,在他起来前,我便等在了门外,待他起床后替他洗漱、更衣。
接连好几日都是这样,我像个普通的侍女,伺候着他。
一日我替他更衣时,侍卫走进来,说是林府那边说林晴月已经三日未归家了,问有没有来过这边。
我一边有条不紊地替谢禹更衣,一边听着他同侍卫说话。
「派些人帮着林府一起找。」谢禹道。
侍卫离开后,谢禹抬起了我的下巴,打量着我。
对上他眼底的探究,我有些紧张。
莫不是他察觉出什么了?
我捧住他的手,放到唇边,吻了下他的指尖。
谢禹猛地收回手,脸色很差:「钟姒!」
我装得无辜又羞愧:「我只是控制不住。」
「师父。」我抱住了他的腰,紧紧地贴着他。
「钟姒,你有没有一点廉耻之心?」他沉着脸将我推开。
我跌倒在地,看着他拂袖离开。
我知他是想借着我对他的感情以及羞耻心折磨我,回去后,我便「自寻短见」了。
我当然不会真的自寻短见。我挑了个恰好有人经过的时机,自然而然地被人救下。
为了能骗住谢禹,我也是真的受了伤。
我醒来的时候看到谢禹站在床边,神色不明。
大夫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殿下,小姐已经没有大碍,接下来需要静养。」
谢禹「嗯」了一声。
大夫走后,我轻轻地叫了声「师父」。
「为什么要这么做?」谢禹问。
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怒意。他大约是在生气我险些不能死在他的手上吧。
我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问:「师父是在关心我?」
他沉默不语。
既然他故意不否认,我便得寸进尺。
「师父,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感情是没有办法控制的。」我起身,抱住了他的手臂,「我本想一死了之的。看到师父关心我,我真的很高兴。」
因为刚醒,我的身子还有些发软,险些一头栽下去,谢禹及时扶住了我。
我攀住了他的肩膀,与他呼吸相闻。
「师父,以前的事我都忘了,也不记得我们是师徒,能不能就把我当作普通的女子?」
「你不仅是我的徒弟,还是前朝皇后。」谢禹道,「将来连个侧妃的名分都不会有。」
「只要能在师父身边就够了。」我虔诚地吻在他的唇边,「师父,能不能不要推开我?」
这一次,谢禹没有推开我。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又是电闪雷鸣。
闪电将我们交叠的影子映在了墙上。
谢禹不顾我带着伤,像是故意要折磨我似的。我却笑了起来。
「笑什么?」谢禹皱着眉,嗓音低哑,汗滴落在我的颈间。
我勾着他的脖子道:「我就是高兴。」
高兴能再次拉着他堕落。
什么清风霁月、淡漠矜贵,我偏要看他沉沦的样子。
06
在这之后,我便时不时地勾着谢禹与我欢好。
谢禹虽大部分时候对我很冷淡,却鲜少拒绝我的求欢。我也很配合地装出既欢喜又自我唾弃的卑微的样子。
有一日,我发现房中莫名多了一封信。
写信的人是前皇室的旧部,一直伺机想要救出我,可府中的守卫太过森严。信中的人告诉我说,若我能找机会出府,便能将我救出。
我将信烧了,开始寻找出府的机会。
恰逢七夕将至,我便央求谢禹放我出去看灯会。
谢禹覆在我身上,低头看着我,脸落在阴影中,看不清情绪,似在审视我。
我心中紧了紧,又软着声音补充道:「想让师父带我去看灯会。」
果然,男人在床上是最好说话的。他答应了。
七夕这日傍晚,我扮作了侍女的模样。
「师父,我这脚铐……」
谢禹向侍卫示意。
我原以为这镣铐终于能摘了,实际上确实是摘了,只不过手上又多了一副。
想来,谢禹恨透了我当初给他戴镣铐。
谢禹给我拿了件披风抱着,正好能挡住手上的镣铐。
大约是见我表情不对,他问:「怎么?」
「……没什么。」我道,「师父喜欢我便戴着。」
华灯初上,街头热闹了起来。连成片的灯火映在水中,像另一条天河。
来看灯会的人很多。我抱着披风跟在谢禹身后,险些被人群冲散。
在我又一次被身边走过的人撞到后,谢禹虚虚地揽着我,替我隔开人群。
「师父……」我借机倚在他的怀中。
谢禹皱着眉提醒道:「好好走路。」
遇到卖糖葫芦的小贩,我停下脚步,看向谢禹道:「我想吃这个。」
谢禹买了一串,递给我。
我抬了抬抱着披风的手表示不方便:「想要师父喂我。」
他将糖葫芦递到我嘴边。
自打入宫嫁给那老皇帝,我便再也没吃过了。
我知谢禹不喜甜食,可我又偏喜欢强迫他。趁着走到人少之处,我将他挤进旁边黑漆漆的巷子里,踮起脚吻上他的唇,将一块糖葫芦上的糖渡到他的口中。
他伸出舌尖来抵,我便与他嬉戏,直到糖化在了不知谁的口中。
倏地,我余光看到有人。
接着,谢禹倒下。
「娘娘!」
借着朦胧的月光,我看清来人,其中一个是我曾经见过的一名武将,姓秦。
他道:「娘娘,末将等人救驾来迟,还请娘娘速速与我等离去。」
我看向躺在地上的谢禹,舔了舔唇,道:「将他也带走。」
07
我坐着马车,随秦将军等人一路离开京城。
此刻,我正在他们的藏身之处,外面全都是前朝旧部。
他们正在喝酒,我在房里都能听到他们交谈的声音。
「早就有传言说皇后娘娘与她的师父不清不楚,竟然是真的。」
「呵,师徒只不过是亲近的借口罢了。」
「不过咱们的皇后娘娘确实生得美艳。先前瞧见她与谢禹抱在一起,我都有些把持不住。」
「我们还有正事,不要乱来。她还有用。」
「就算没用了,也轮不到我们。人是秦将军的。」
……
他们以为我听不到,污言秽语不断传来。
我知道这些人只是想借我的名义起兵罢了,并不是真的想救我。我也根本不在意什么前朝,正好互相利用。
我看向昏迷中的谢禹,想起了过往种种。
十四岁那年有一日,我在府中遇到了一位极英俊贵气的公子,打听后才知道他是我父亲为弟弟请来的师父。
我初时只是想认识他,便求了父亲也去拜师。
谢禹只比我大六岁,彼时不过二十,却很是老成、端方。
他对我们极为严格,是以弟弟最怕他。我却不怕。
我总是去前院找他,很多东西明明已经学会,却装作还是不会,去请教他。只要在他的身边,我的心情就很好。但他与弟弟说的话多些,和我说的少了,我又会不高兴,生他的气。
一次,我练习骑术,马不知怎么惊了。我险些从马上摔下来,好在师父救了我。被他抱在怀里、闻着他身上的气息时,我面红耳赤,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那一刻,我意识到我喜欢上了师父,从见他第一眼便喜欢上了他。
可是,有句话叫「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我竟对师父产生了那样的感情。
我试过要放下,可越是抑制,情愫就越是滋长。
几番挣扎后,我决定不再克制。既然喜欢,便要得到。
我更加频繁地接近他,三番四次地勾引他,换来的只有他的厌恶。
后来,恰逢皇后离世,老皇帝要另立新后。我那贪婪的父亲为了荣华富贵,要将我送进宫。
我得知后震怒,可是圣旨已经下来了,待一年后我及笄便入宫。我去找他,想让他带我走,可是他拒绝了。我便决定自己走。
可是,我被父亲发现了。之后他加强了守卫,我再也没机会跑了。
我要逃走的计划只有谢禹一个人知道,多半是他告诉的父亲。若我进了宫,他便能摆脱我了。
我怒极之下,便囚禁了他。父亲知道要阻止我,我便以性命相要挟,他为了荣华富贵和权势,只能妥协。
囚禁谢禹的那一年,我抱着毁了他也毁了我自己的想法,很是疯狂。
可是什么都没改变。谢禹被人救走了,我被押着进宫,嫁给了一只脚已经踏进棺材、卧病在床的老皇帝。
后来新帝起兵,我才知道谢禹是新帝的儿子。
我等了许久,终于等到谢禹醒了。
「师父?」
此时谢禹已被绑了起来,动弹不得。
「你没有失忆?」
我趴在床边一只手支着下巴,一只手缓缓抚过他的脸,欣赏着他错愕的表情,道:「确实失忆了,不过又想起来了。师父是不是后悔没早些杀了我?」
谢禹看着我,不语。
我最不喜他这般淡漠的样子,动作越发轻佻,继续激怒他:「师父你看,我即便跑了,也不忘带上你。还会有人比我跟喜欢你吗?」
「林晴月被你害死了?」
「是啊。谁让她要和我争你呢?」
提起林晴月我便烦躁。她当年来国公府见过谢禹一次就喜欢上了他,还意图把谢禹请去林府,之后更是处处与我作对。若不是林家后来转投了新皇,我早就弄死她了。
她凭什么和我争?
没想到被谢禹一句话激怒。
明明我才是掌控着局势的人。
我压下心中的烦躁,笑了起来,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贴在他的耳边道:「师父,我们这样像不像当年你被我锁着的时候?往后我都这样锁着你好不好?」
这应当是谢禹最恨的事情,可他依旧没有被我激怒。
在我疑惑的时候,外面传来了打斗的声音。
这时,谢禹的声音响起,很清晰:「钟姒,若不是你,我还无法找到这些人的下落。」
看到他嘴角勾起的弧度,我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08
秦将军等人被一网打尽。
我被谢禹带回府中关了起来。这次给我准备的不再是简单的镣铐,而是床上那四根曾经锁住谢禹的铁链。
没想到一切都是他的计谋。
「师父,别来无恙啊。」阔别几年,今天才是我们正式见面。
接下来恐怕我凶多吉少。
我问:「你是什么时候察觉到我恢复记忆的?」
「不久之前。」谢禹来到床边,低头看着我,「没想到你搭上的是秦征。」
搭上?也算吧。我自然看出来秦将军有称帝的意思。
我讥讽道:「你不是很乐意看我当皇后吗?」
若不是他,我当年早就跑了。我能成为皇后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这是我无法释怀的。
谢禹的眉心拧了起来,正要说话,我打断他,继续道:「谁当皇帝,我就当谁的皇后啊。师父不会以为这几年我就你一个男人吧?」
其实,我只有过谢禹一个男人。
有他这样的意难平,我还怎么看得上别人。
我看到谢禹那张清冷的脸上出现怒意,笑了起来。
我就喜欢看到他这张脸因为我染上不一样的情绪。
我的笑彻底激怒了他。他低头封住了我的唇。
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咬。他咬住了我的下唇,我也不甘示弱。
我们互相撕咬,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
分开时,我看到谢禹的嘴唇泛红。
他扯开了我的衣服。
我被锁成了「大」字状,只能任他为所欲为。
「你根本不用锁我。我求之不得。」我道。
谢禹沉着声音:「闭嘴!」
我偏不,笑着问:「师父,你真的没有一点喜欢我吗?」
谢禹再次封住了我的唇,不让我再说话。
我想,他至少是喜欢我的身体的吧,不然先前就算是为了配合我做戏,也不用与我欢好那么多次。
就这样,我被谢禹囚禁了起来,囚禁在当年我囚禁他的地方。
谢禹隔三差五会来看我。
「我一点都不觉得这是折磨。能一直被师父关在这里也挺好。」
我每次都故意气他,换来的是他越发凶狠的挞伐。
我能感受到,他在随我一同,越发堕落。
大约是因为整日见不到太阳,我的精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太好,总是懒洋洋的,还很嗜睡。
可后来,我又开始食欲不振。我意识到不太对劲。
算算我的小日子也没有来,所以我很有可能是有了身孕。
我看向小腹,想到里面可能已经有了孩子,心中出现一阵从未有过的柔软。
那是谢禹的孩子。
这将是我与他最深的羁绊。
只是,谢禹这么恨我,这么不接受我对他的感情,怎么能接受我怀了他的孩子呢?
我决定暂时先瞒下,能瞒多久是多久。
因为腹中很可能有了孩子,是以谢禹当晚来找我的时候,我拒绝了他。
从前都是我勾着他求欢的,即便被他锁着,也要占据主动,这是我头一回拒绝他。
「怎么?」谢禹拧着眉问。
「我今日有些困,不想与你争吵,你走吧。」
谢禹倒是真的没碰我,但也没走,不知道留下来干什么。
我是真的有些困,没多久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想到腹中的孩子,我打起精神,用不正经的语气试探道:「师父,你这般馋我的身子,要是我怀了你的孩子怎么办?」
谢禹语气淡淡:「你也配?」
「师父真是太让我伤心了呢。」我笑着,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果然,他是不想让我有他的孩子的。
09
我开始想如何能瞒住谢禹,保下孩子。
没等我想到办法,突然有一日,有几个拿着刀的人闯了进来。
是谢禹终于折磨腻了我想杀我?还是林府的人来为林晴月报仇?
我眼前一黑。
出乎意料的是,来人并没有杀我。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辆马车里,被蒙着眼睛。
马车行驶了很久才停。我被人带下马车。
再次得见天光的时候,我不适应地眯了眯眼睛,随后打量四周。
这里竟然是皇宫。
我眼前这个穿着龙袍的人自然就是新帝了,也就是谢禹的父亲。
「见过陛下。」
「你这个前朝皇后倒是识时务。」新帝道。
我坦诚道:「前朝大势已去,况且前朝对我也没多好。」
不知他大费周章见我为何。
「虽然谢禹不说,但朕也查到林晴月的失踪与你有关。林晴月可是尚书之女,你好大的胆子!」
我有些诧异。
谢禹竟没把我杀林晴月的事说出来?
新帝要杀我早就杀了,没必要多此一举。我稳住心神,等他继续说下去。
「你与谢禹的事朕都知道。」新帝道,「谢禹身为皇子,却与你这个前朝皇后不清不楚,朝中许多人对他已有微词。」
我整日被谢禹关着,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事。
原来谢禹和我的事情已经传出去了。他为了折磨我竟然不顾自己的名声?
「朕本想直接杀了你,可又怕他怨我。毕竟他没长在朕身边,是朕亏欠了他。」
新帝恐怕对我与谢禹的关系有什么误解。
他杀了我,谢禹顶多是怨他没把我的命留给他。
不过新帝既是因谢禹才不杀我,我当然不会蠢到去解释。
或许,我找到能保住腹中孩子的办法了。
我做出极度害怕的样子,跪了下来,道:「陛下,我知我的身份配不上谢禹。我愿离开京城,不再缠着他,只求陛下饶我一命。」
10
那一日,我与新帝达成协议。
他派人送我离京,并警告我,若是我敢回京就杀了我。我承诺绝不主动回京,绝不主动出现在谢禹面前。
离开京城后,我在南方的一个小村子安顿了下来。
随着小腹日渐隆起,我的心越来越平和了。
经过十月怀胎,我生下一个女儿,乳名叫阿萱。
阿萱生得十分可爱,软糯软糯的,眉眼像谢禹,鼻子和唇像我。
转眼,阿萱已经三岁了。
这三年间,我不敢打听半点京城的事。
因为若是听到谢禹娶妻成家的消息,我怕我会嫉妒得发疯,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
好在有阿萱陪我。
成为母亲后,我的心柔软了许多,不再只想着谢禹了。
我将全部的爱都给了阿萱,只希望她将来不要像我这般偏执,不要重蹈我的覆辙。
一日,突然出现了一队训练有素的侍卫包围了我的住处。
我心中咯噔了一下。
莫不是皇帝反悔了,要杀我?
接着出现的是谢禹。
他消瘦了许多,我险些没认出来。
见到他,我的第一反应是不能让他看见阿萱。
我刚想回身去把房门关上,手腕倏地一紧,被谢禹握住。
「钟姒,还想跑?」
我挤出一个笑容:「师父,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我找了你三年多。」谢禹看着我。
我竟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脆弱。
我来不及细想,就听到了阿萱的声音。
「娘亲。」是阿萱听到动静出来了。
谢禹看到她,眸光动了动:「她是……」
我的心提了起来,道:「邻居家的小孩。」
阿萱听到都要哭了:「我才不是邻居家的小孩。娘亲,你怎么突然不要我了。」
「……要你要你。」我头疼地说。
随后,我对上谢禹漆黑的眼睛,道:「我已与别的男子成了亲。按辈分,她该叫你声师爷?」
我知道我这番话没什么说服力。因为阿萱的眉宇和谢禹太像了。
见谢禹要朝阿萱走去,我着急了起来,紧紧抓住他的手臂:「谢禹!你不要乱来!」
谢禹回头看向我。
我眼中带着乞求:「你冲我来,孩子是无辜的。」
谢禹却忽然将我抱住,脸埋在我颈间,闷声道:「你竟真的怀了我的孩子。」
我竟从他这句话中听出了懊悔之意。
谢禹又道:「若我那时没说那样违心的话,你是不是就不走了?」
我隐约感觉到颈间一阵湿意,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眼泪。
所以谢禹……哭了?
我心中生出一种不真实感。
谢禹难道是喜欢我的?
「钟姒,我当年虽不喜欢你,却也并未向你父亲揭发你要逃走的事。」
我的身子僵了僵。
原来谢禹并未告发我。
多年的心结解开,我终于释然,问:「那你现在呢?」
他将我搂紧,道:「喜欢,只是我之前一直不愿意承认。钟姒,我喜欢你。」
「娘亲,我也要抱抱!」阿萱的声音打断了我们。
谢禹松开了我。
我看到了他发红的眼睛。
他走向阿萱。
这次我没有拦他。
阿萱见到生人还是有些害怕了,往后退了退,奶声奶气叫了句:「师爷?」
我见谢禹的脸黑了一下。
他在阿萱面前蹲下,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问:「你叫什么?」
「我叫阿萱。」
「阿萱,我是你的父亲。」
在这之后,我和阿萱随谢禹回了京城。
皇帝见到我,脸色很差:「你不是答应朕不再回京的吗?」
「我确实答应过陛下不主动回京。」
可不是我主动的,是谢禹非要带我回来的。
我也没有主动出现在他的面前,是他自己来找我的。
皇帝拗不过谢禹,又见阿萱那么可爱,只好承认了我这个儿媳。
师父番外
我去国公府教授骑射是为了在京城藏匿下来。
那时我的父皇还是被圣上逼得去了西北的端王,我暗中来到京城是为了联络父皇的旧部,为将来起兵做准备。
钟姒是国公府的嫡女,骄纵任性。我不知她是何时对我有那样的心思的。
我好歹受过她的拜师礼,是她的师父。
她三番五次地勾引我,在夜间摸进我的房中,在我面前衣衫不整,我对她越发厌烦。
后来,一道圣旨下来,钟姒将在及笄后进宫被册封为皇后。
钟姒的父亲是个贪慕权势又无才无德的人,做出用女儿换荣华富贵这种事不足为奇。
钟姒却来找我带她私奔。
我怎么可能会答应。
结果她自己跑了,又被抓了回来。然后她开始发疯,囚禁了我。
我后来才知道她一直以为是我出卖的她。
虽然在圣旨下来的时候我确实有种即将清净的感觉,却不至于去告发她。
只是那时候我已经恨透了钟姒,没必要向她解释了。
被钟姒囚禁的那一年是我最屈辱的时候。
被救走的时候,我拿起剑刺向了她,却没能要了她的命。
军队打进皇宫那日,我是去杀钟姒的。
没想到她失忆了。
不能那么便宜她。
于是,我改变了主意,把她带了回去,决定慢慢折磨她。
我给她戴上镣铐,让她住在我当年被囚禁的地方,故意对她若即若离,借着她对我的感情羞辱她。
得知她寻短见的时候,我是愤怒的。
我只当这种愤怒是因为钟姒险些不是死在我的手里。那晚,我怀着愤怒和惩罚她的心思,没有推开她。
她恢复记忆这件事,我起初因林晴月的失踪而怀疑,后来又通过各种细节确认。
不得不承认,我对她太了解了。
为了看她想做什么,我没有拆穿她,而是选择继续配合她。
没想到她竟搭上了秦征。
我选择将计就计,七夕带她去灯会,将秦征等人一网打尽。
之后,我与她终于摊牌。
听她说谁当皇帝她就给谁当皇后以及她这几年不止我一个男人的时候,我格外愤怒。
这时我意识到自己或许是喜欢上了她的身子,但也仅此而已。
我把她当作发泄的工具。她又总是喜欢激怒我,我便不断要她,折磨她,也折磨我自己。
可后来我发现自己对她可能不仅仅如此。
在钟姒亲口承认林晴月是她害死的之后,我没有说出这件事。
还有,钟姒是前朝的皇后,身份不一般,她在我府中的消息到底还是走漏了,每日都有御史弹劾我。
我最初的目的明明是折磨她、杀了她,却替她瞒下杀了林晴月的事,也没有将她交出去。
因为我在不知不觉中竟然爱上了钟姒。
我竟爱上了我最厌恶、最恨的人。
这是我不能接受的。
所以钟姒问若是她怀上我的孩子怎么办的时候,我下意识地说了句「你也配」。说出来我就有些后悔,但我没有解释。
谁知她这句话是试探。
后来,她就失踪了。
我派了许多人找她,最终查到将她带走的人是我父皇。
父皇说,她已经死了。
我却不相信,发了疯似的找她。
这时候我才真正认清自己的心。
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了她。
不能没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