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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安安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2975 更新:2026-06-08 14:01:04

我重生了。

上辈子我全心全意照顾受伤中毒的夫君,擦洗,换衣,喂食,样样亲力亲为。

可他醒来后,封我妹妹为后,把我丢进乞丐窝里让我被凌辱致死。

这一次,我不想那么温顺了。

我要发疯。

1

我醒来还有些恍惚,一时辨不清今夕何夕。

临死前那些恶臭的男人,脏污的手,淫邪的嘴脸……

浑身的痛苦……

心如死灰的绝望。

还有不远处,一个冷漠无情的男人揽着一个一脸厌弃,眼中却尽是得意的女人。

一个是我的丈夫,一个是我的妹妹。

此时,这两张脸就像镌刻在我脑中,清晰到可以看清他们脸上的每一处细纹,和瞳孔中倒映出的那个被十来个乞丐围在中间的我。

披头散发,衣衫破烂,已不蔽体……

我像一块烂肉,被一群疯狗争抢,撕扯……

心中惶然,恐惧,我缓缓撑起身子。

抬头,是一尊慈眉善目,悲天悯人的观音菩萨像。

我愣愣地看了半晌,眼眶中滚出热泪来。

这是老夫人生前礼佛,御史特意修的。

为什么这么清楚?

因为上一世,御史大人让我在此跪满三天,就昭告天下,我才是嫡女。

我跪了。

虔诚地跪了三天三夜。

不小心睡着了,又惊醒。

时时刻刻祈祷着爹娘身体健康,王爷早日醒来。

然后呢?

三日之期到了,我跌跌撞撞,东倒西歪地走出佛堂,看到满院子的红。

这三天,御史府知书达礼秀外慧中的嫡女姜雪梅和玉树临风温文尔雅的安王爷成婚了。

三日之期恰好是出嫁女回门之日。

他们其乐融融,言笑晏晏。

里面坐着我的亲生父母,我的丈夫。

我在屋外跌坐在地,多余得像个笑话。

我怔怔望着观音菩萨。

菩萨端坐莲台,悲悯天下,如今终于怜悯了我,让我重来一次吗?

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踉跄起身,轻轻打开门。

门外阳光正好,风和日丽。

是久违了一世的太阳啊。

2

前院正热闹,敲锣打鼓,喜气洋洋,喧闹声直冲云霄。

所以这偏僻安静的院子无人看管。

我径直从后门离开。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姜雪梅和戚泽明成婚这天,太子殿下被发现躺在王府后罩房一个房间的床上。

和一个白面书生。

因此,太子殿下名誉扫地,被撤了太子之位。

我要去救他。

上一世我无意间听到了,这些都是戚泽明的计谋。

一路急赶,从后门回了安王府。

府中到处一片红。

躲开好几波下人,我顺利摸到后罩房。

这里是府里下人住的,多为大通铺,只有一两间管事住的单间。

我一一找过去,终于在一间堆放杂物的屋子找到了一脸怔忡的太子殿下。

那书生还没有被带过来。

还好还好。

「太子殿下,事情紧急,原谅民女的不敬。」

我一边说着,一边将他扯到背上,急急往外走。

太子殿下不算轻,但我在村子里做惯了农活,背个人难不倒我。

人大多在前院忙碌,后面没什么人。

我刻意走僻静之处,顺利到了隐蔽的角门。

我悄悄打开一道缝隙,见外面悄无声息,才背着他出门去。

「去,公主府,后门。」

太子嗓音喑哑,滚烫的热气喷在我脖子上,引起一身鸡皮疙瘩。

甚至,用脸轻轻蹭我的脖子。

我头皮一阵发麻,心若擂鼓。

公主府公主府……

左边,右转。

到了。

我敲响后门,太子说的,一轻两重。

不一会儿,门开了。

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见是太子,急忙将门打开了些。

我背着人一溜烟蹿了进去。

「左边,进屋。」

我遵着太子的指示,进了屋,将他放到床上。

浑身泄了劲儿,腿一软,跪下了。

四肢着地,整个人发虚,喘气如牛。

汗水像雨一样滴落在地上,瞬间,地面湿了一小片。

「嗯……」

突然一声闷哼惊醒了我。

我整个人弹起来就要往外跑,一只大手擒住我的手腕,使劲儿往后一拽。

我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倒,被已经神志不清的太子压制住。

他双眼通红,迷茫又热切。

「安安……」

他呢喃。

我惊住。

他认识我?

3

老人及时解救了我。

我安静候在外面,打算着等他醒来便向他投诚,并表决心。

清风不燥,树叶婆娑,白云在蓝天里悠悠荡荡。

我想起了寿安村。

山清水秀,民风淳朴,邻里友好。

我有个哥哥,小名叫平平,我叫安安,我还有一对双胞胎弟弟,叫强强和壮壮。

我娘在河边洗衣服捡到了在木盆里的我,把我当亲女儿疼。

我爹娘很好的,大哥也很好,三弟四弟很乖。

我是家里唯一女儿,爹娘不让我干重活,就喂喂鸡喂喂猪,晒晒药材,洗洗衣服。

冬天洗衣服会让我烧热水洗。

大哥说水用完了他挑,不会让妹妹去冰冷的河水里洗衣服,三弟四弟说他们会捡很多很多柴,不会让姐姐冬天用冷水洗衣服。

四个孩子,过年就我有新衣服,我哥穿我爹的,三弟四弟穿我哥的。

当然,我也和娘一起用穿不了的旧衣服做一双新鞋子过年。

不会有人骂我,我被宠成了掌上明珠。

后来呢?

后来,被一辆朴素中隐含着贵气的马车搅乱了平淡的幸福。

来人苏嬷嬷,说我是御史大人家嫡亲的女儿,当初被奸人所害才流落在外,现在来接我回家。

茫然无措地被哄上马车,一路急赶,四天从寿华村赶到京城,马车直接到御史府角门。

我饿得没力气,被苏嬷嬷架着双臂进府,进了靠近角门的偏僻小院。

像是见不得光的脏东西,连御史府的主屋都不配进。

换上喜服又被小厮背着到前院,送上花轿。

就那么一顶红轿子,一个老妈子,一个婢女,被送进了死气沉沉又被八方监视的安王府。

而今呢?

我扫视着随处可见的大红,嘲笑自己真是愚蠢。

真的爱我怎么会在十多年后才来接我?

真的爱我,会让我嫁得悄无声息,到最后人们竟不知我才是安王正妻?

然后呢?

然后,我爹娘,还有兄长,两个弟弟,五个人头,横七竖八地被装在一个木箱子里,像装着不值钱的烂石头。

头发蓬乱,面色青灰,血淋淋的,脸上还停留着惊惶,死不瞑目的样子。

就因为姜雪梅一句:斩草除根。

我恨得咬紧了牙齿,眼眶闷痛。

「韩姑娘。」

我抬头。

太子戚弘旭站在门前,明月一样清雅,皎皎不可攀。

或许我的表情太过狰狞,戚弘旭瞳孔轻缩,神色却依然平和温雅,拱手道:「韩姑娘,今日多谢搭救,昭感激不尽。」

我直直看着他,「我帮你探听戚泽明的消息。」

戚弘旭微微一顿,有些惊讶。

我继续说我的条件,「作为交换,请保护我的家人。」

「御史——」

「不是。」我打断他,「江华郡兴河镇寿安村,韩有财一家。」

他注视我良久。

我握紧拳头,手心后背都是汗。脑子里想着他要是问我为什么,我该怎么答。

可他没有,只轻轻回了一个字,「好。」

4

我从公主府慢悠悠走回了王府。

夜凉如水,清风明月。

路上往来的人很少,街道很安静。

前方突然明亮如昼。

安王府灯火通明。

像是辉煌的囚笼,也像惨白的死地。

安王戚泽明,皇帝三子。去年南下查办贪污腐败的官员,被皇五子下套了。釜底抽薪,以重伤昏迷后活死人状态金蝉脱壳。

主人不死不活,王府大乱。

戚泽明不敢轻举妄动,只有任其发展。

如今这安王府都是各家眼线。

上一世我不知道啊。

不知道人家服了龟息丹,还与易容成他的侍卫随时互换身份出去办事,和御史府的姜雪梅谈情说爱,得到御史的全力支持。

所以我可怜、同情戚泽明。

嘘寒问暖,讲一些趣事给他听,擦身、按摩、换衣,亲力亲为。

还要被丫鬟小厮婆子欺负。

我以为我是忍辱负重。

结果呢,不过是笑话而已。

人家哪是什么活死人,不过是人家为了摆脱监视,想争到至上皇权的计谋罢了。

到最后,皇后是姜雪梅。

既然重来,那总要让他们生不如死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宾客还没有散尽,众人把酒言欢,喧嚣热闹。

像一座辉煌的囚笼,囚禁了上辈子那个单纯天真的我。

我堂而皇之地去了新房。

下人来来往往,一时间竟也没人阻拦我。

「啊,你怎么回来了?」

苏嬷嬷一脸喜色地守在房门口,看到我,惊讶之余尽是嫌恶。

「快些回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

她呵斥我,像呵斥府里随意一个丫鬟奴婢。

我脑中浮光掠影般闪过一幅幅画面。

满脑子都是她瞧不起我,讽刺我,挖苦我的嘴脸。在我头上作威作福,甚至陷害我和王府侍卫通奸……

那些痛苦,侮辱,历历在目。

身体比大脑反应快,我冲过去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她瞠目结舌,「你……」

我又甩她一巴掌。

「你!」

她捂着脸,不可思议又怒不可遏。

我仍觉得不解气。

这两巴掌实在难消我心头之恨。

我疯了一样扑上去,揪住她梳得精致的发髻往地上甩。

她被我的疯狂吓住,又不敢还手,被我甩得踉跄不稳,扑摔倒地。

我发了狠地追着她又踢又踹。

她像要被杀的猪似的号叫着。

临死前的恨意和不甘心盘亘在心。

好恨啊……

好恨啊……

要不,就先把她打死吧。

从她开始,一个个把他们拉入地狱。

我骑坐在她胸口,双手掐住她的脖子。

她使劲推搡,挥打,蹬腿,抓挠,我没有放手。

用力。

再用力。

眼看着她的力气小了,眼睛瞪大,眼珠子似乎要脱眶而出,瞳孔渐渐涣散。

我即将亲手掐死一个仇人。

她很痛苦。

我很痛快。

苏嬷嬷晕过去了。

我更希望她是死了。

侍立一旁的几个小丫鬟惊愣过后,扑过来按我,又不敢太用力。

新房也被打开,姜雪梅盖头掀上去,被贴身丫鬟芳红扶着,雍容华贵。

「姐姐,你这是……」

我用尽全力甩开了她们,站起来,冷盯着她。

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眼中闪过惧色。

果然,还是要发疯,才能让他们害怕。

我轻轻笑开,「无事,教训一个背弃主人的奴才而已。这就走了。」

我边随意拍着身上的灰土,边往回走。

到了院门,回头,「这几个小丫头我很喜欢,妹妹可愿割爱?」

四个按我的小丫头猛地朝姜雪梅跪地,「王妃——」

「喊错了,我才是王妃。」

丫鬟们惊愕抬头。

我笑得温柔,「是吧,妹妹。」

「毕竟,我是以正妃之礼见过皇上太后,名字写上了皇室玉牒的。」

所以,上辈子,我怕什么啊?

就算没有十里红妆,没有盛大婚礼,可第二天我一个人穿着从三品王妃的规制宫装进宫面圣时,太后和皇上也算和蔼,也承认了我的身份,只不过让我安分守己。

我怕什么啊?

就因为姜雪梅一句名不正言不顺,所以我做小伏低,好好一个正妃卑微得像个丫鬟,让姜雪梅在我头上作威作福。

我把丫鬟带走了,留下一句话,「明早记得来敬茶,妾室,当敬主母。」

5

姜雪梅当然没有来敬茶,只遣了芳红来说:「王爷说,侧妃劳累一夜,就不敬茶了。」

我让芳红在院子里喊了一百遍,让昨夜带回来的小丫鬟给她数着。

我待在屋子里没出去,总是不由自主地回想上辈子,回想自己的愚蠢。

到最后,吩咐人烧水,洗了一遍又一遍,还是觉得自己脏。

真脏。

见不得人的脏。

浑身被我搓得绯红,甚至破皮渗血。

我觉得像是茅坑里的腐肉。

恶臭,肮脏。

管家带过来一男一女,说是宫里赏的,王爷知晓我这边无人伺候,就指派给我了。

宫里的人,戚泽明自然不会要。

只是他不知道,这俩是太子的人。

我的院子有了六个人伺候,我兴味盎然地给每个人取了名字。

桃红,柳绿,莺歌,燕舞,万紫,千红。

柳绿问:「主子,这名字有什么寓意吗?」

「没有,我哥哥说,这几个词都是春天的词。」

「我的名字里有春字,你们是我的人,当然名字要和我有关。」

柳绿眨眨眼,浅笑开,「嗯,与王妃有关,是我等的福气。」

柳绿说,韩家人已经安排好了,让我搅乱安王府,让戚泽明无暇他顾。有什么事可以遣他和桃红去做。

我没什么事,就是趁戚泽明出府,直接闯了他的书房,然后砸个天翻地覆而已。

先来的,是姜雪梅。

她一身华服跪在青石板上,姿态优美,傲骨不屈。

我真是看不惯她这副鬼样子。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与她平视,将她眼中的算计和轻蔑尽收眼底。

「姐姐,没有敬茶是梅儿不对,你罚芳红,罚我,无可厚非,可是,你万不该将气发到王爷书房。」

「喔。」

我瞧着她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伸手抓住她的头发,「认错该有的姿态会不会?」

她双眸睁大,像看一个疯子,惊恐万状。

我笑着将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双手使劲儿把她往地上摁,「磕头啊,磕啊!」

「啊——」

「小姐——」

「王妃——」

尖叫四起,乱七八糟。

上一世也是因为没有敬茶来请罪,我去扶她,她自个儿就摔了,然后戚泽明来了,姜雪梅哭着说:「王爷,不要怪姐姐,是我不小心。」

戚泽明让管家取来马鞭,说是家法,打了我十鞭。

柳绿和桃红拦住了人,我把姜雪梅踩在地上,解下缠在手腕的马鞭,噼里啪啦甩在她身上。

啧,真是痛快。

「啊!陶晓春!你疯了不成!」

姜雪梅疯狂挣扎,破口大骂。

她的丫鬟要冲过来纷纷被打回去,胆子小的已缩成一团在一旁瑟瑟发抖。

一道劲风向我激射而来,腰上陡然一紧,天旋地转。

再站定时,柳绿挡在我身前。

姜雪梅已经在戚泽明怀里了,被他小心翼翼抱着。

看我,像看一具尸体,冰冷无情。

「陶晓春,你找死。」

我咧嘴一笑,「我找你。」

戚泽明冷冷地看着我,似是下一刻就要杀死我。

柳绿寸步未挪。

这双眼,多熟悉啊。

我爹娘,兄弟死不瞑目的头颅被姜雪梅用箱子抬到我面前,我悲痛号哭,愤恨质问时,他就是这副模样。

我拔了侍卫的剑要杀了姜雪梅,他一脚踢断我的手时,就是这副模样。

我被丢进乞丐窝里,被那些人撕烂衣裳,轮流糟蹋时,他就是这副模样。

我真的,想撕烂他的脸。

「奴婢(才)参见安王。」

桃红和柳绿跪在戚泽明面前,明明是恭敬的姿势,却又彰显着敌对的态度。

「哼,你们倒是忠心。」

「王爷派我们好生服侍王妃,奴才自是谨遵命令。」柳绿伏在地上,声音朗朗。

戚泽明霎时青了脸。

6

我不怎么睡得着。

一闭眼就是那些脏手,咧着嘴露出满口黄牙的脸,还有鼻子尖萦绕不散的馊臭。

我坐在床上,睁着眼睛与黑暗里躲藏的魑魅魍魉对视。

早晚,我会被吞噬,成为它们之一吧。

「王妃,」柳绿不知何时站在床边,眼神和润,「你睡不着吗?」

我摇头,又点头。

「太子有什么事吩咐我去做吗?」

柳绿沉默半瞬,点头。

要去坊间买花。

外面红尘喧嚣,人间烟火。

车内冰冷沉闷。

我仿若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与这红尘俗世格格不入。

「糖葫芦,卖糖葫芦嘞——」

吆喝声窜入耳朵,我如梦初醒。

「停车。」

我幼时有段时间特别想吃糖葫芦,我娘带着我和哥哥去采药,卖了钱给我买了一串,一路包着拿回家,糖都化了,黏答答地粘在手帕上。

总共五颗山楂,我独得两颗,哥哥弟弟一人一颗。

酸酸甜甜的,我一直记在心里。

后来我哥哥去书院读书,会给书坊抄书挣些钱贴补家用。

每每回家,都会给我带一串,弟弟们都没有,只有央求我分给他们。

我买了一串,可惜,现在没有可以分的人。

「姐姐……」

姜雪梅惊喜又热切的声音。

我冷冷瞥她一眼,径直走向马车。

姜雪梅伸手抓我的袖子。

「哎,你这人——啊——」

我一马鞭挥过去。

「哪里来的下贱东西,滚。」

我厌恶地盯了她一眼,径直上了马车。

甩下车帘才听到惊天动地的尖叫和哭号,以及怒不可遏的斥骂。

「陶晓春!你眼中还有没有御史府,还有没有我这个娘!」

你是什么东西配当我娘……

「王妃,这……」

柳绿很为难。

我撩开帘子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为难。

姜雪梅被几个丫鬟护着,娇娇弱弱地抽噎。

丫鬟对我怒目而视。

刘秀珍像护仔的老母鸡拦在马前,车夫寸步难行。

好一副母女情深之态。

马儿原地踏步,晃着脑袋。

「道歉!」刘秀珍疾言厉色,要为她女儿讨回公道的模样。

想得美。

我扯过缰绳,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望着她,「好狗不挡道。我数到三,不让开,就别怪我纵马杀人。」

「陶晓春!我是你娘!」

她瞠目结舌,甚至于喊得几分声嘶力竭和不可置信。

「一。」

「姐姐,那是娘啊!」

姜雪梅捂着伤处更是喊得痛心疾首,好像我已经误入歧途自甘堕落。

「二。」

「陶晓春——」

太吵了。

都死吧。

「驾——」

我猛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马儿扬蹄长嘶。

周围惊慌一片,惊呼阵阵。

马蹄即将落下,就要踩上那呆若木鸡的刘秀珍的脑袋。

可惜,被眼疾手快的家丁拽开了。

真遗憾。

马突然向前奔,我被甩得往后栽倒,滚进马车。

车夫眼疾手快抓住了缰绳,控制马速和方向,远离那些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这不就甩掉了吗?

我摸了摸被撞得生疼的额头,扭扭手腕,对柳绿说:「以后再有拦路的,就这么办,撞死了我负责。」

柳绿怔忡好一会儿,突然勾唇轻笑,应了一声:「是。」

坊间盛传安王妃嚣张跋扈的流言。

未承想,上辈子一直在王府无名无姓的我,这一世倒有了名声。

安王妃。

姜雪梅倒舍得把这个名分给我。

7

我买了许多盆花,什么都有,一马车接一马车地搬进王府。

坊间又传安王妃似要用花争宠了。

姜雪梅就要办赏花宴了。

嗯,用的是我的花,并邀我出席。

说是要替我澄清嚣张跋扈粗俗无礼的谣言。

我去了。

戚泽明全程浅笑温然,翩翩如玉。

有礼有节,春风和煦让众多夫人小姐羞红了脸。

两人鸾凤和鸣,伉俪情深一对璧人,倒显得我这个王妃更像是失宠的妾。

姜雪梅也极尽能事,展示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出尽风头。

众人各种阿谀奉承。

姜雪梅羞涩谦虚,「梅儿献丑了。」

戚泽明眼里的温柔几乎满溢而出,笑容宠溺着大力夸赞,「梅儿琴艺卓绝。」

姜雪梅羞涩地躲进了戚泽明怀里引得大众一阵好笑。

绕了好一大圈,最后目的还是落在了我身上。

有人说:「听说大小姐病弱一直养在庄子上,肯定潜心学习了许多——」

「听谁说的?」

我懒懒散散地盘腿坐在席位上,问得漫不经心。

「呃……」

「谁那么蠢竟然真以为我是养在庄子上?说出名字来,我听听是哪个蠢货。」

「王妃……」

「林夫人,」我缓缓抬眼,似笑非笑,「你还知道我是王妃啊?就算你从四品诰命夫人,也没资格让本王妃弹个什么破琴吧?」

我扫视众人,笑得意味深长,「小妾献艺无伤大雅,毕竟是个玩意儿,众夫人见过哪家正头娘子下场献艺,卖弄风骚的?」

热热闹闹的花园鸦雀无声,只听风拂过树叶簌簌作响。

我欣赏着众人脸上纷呈的神色。

真是有趣,川蜀一地的变脸戏大概就是如此吧。

「姐姐……」姜雪梅悲从中来的哭泣声响得突兀,「好歹我也是你妹妹,就算为妾,也、也不能说我是个玩意儿啊……」

我望着她,笑得讥诮,「妹妹?我没有妹妹,你不过——」

「好了!」戚泽明厉声打断我,厌恶就差写在脸上,「王妃出言无状……」

他后面说什么,我没有听见了。

他这一眼让我突然想起了曾经,也是这么热闹,也是这么些燕燕莺莺。

我很无措,不像姜雪梅如鱼得水。

被嘲笑,被暗讽也不敢还击,自己缩着脑袋坐着,就算这样也被姜雪梅强行扯到中央让我展示才艺。

我局促不安地站在人群,像是被围观的猴子。

等戚泽明到了,我以为我的救星来了,我满怀希冀,抬头却对上了一双冰冷的眼睛。

我燃起的希望被浇了透凉,还听他说:「不必出来出风头,不过东施效颦。」

我像个笑话。

呵。

我摸了摸嘴角勾起的讥笑,掀翻了身前的矮桌,杯盘碗碟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丫鬟小厮扑通跪地,「王妃息怒。」

一个个夫人小姐可从没有见过一言不合就掀桌子的阵仗,吓蒙了。

在满院安静里,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各位夫人,本王妃乏了,跪安吧。」

我看到姜雪梅浑身发抖,拳头捏得死紧。

戚泽明望着我,眼中幽深寒凉。

我回以明媚的微笑。

快了,你们得意不了几时了。

花已经混进王府各个角落了。

8

宾客散去,戚泽明禁了我的足。

坊间关于我的恶毒善妒,容不下侧妃的流言更甚。

赵御史和御史夫人找上门来了。

两人一见我,急赤白脸就是一顿骂。

「小小年纪,你怎么这么歹毒?」

「梅儿多善良,多贴心啊,你怎么这么对她啊?」

「让你来府里聚聚,三请四请不来真以为自己当了王妃就了不得了?」

「果真是乡野粗鄙,养出你这么个阴险的人!」

「好心让你认祖归宗,你还让人打梅儿……」

实在是让人厌烦。

「柳绿。」

我喊。

「在。」

我撑着头,散漫道:「御史大人和他的夫人,忘了行礼。」

姜程和刘秀珍像被掐住脖子的鸡,目瞪口呆。

在他们不可思议的眼神里,柳绿上前飞快出脚。

两人扑通跪地,差点趴下去。

「嗯,这样顺眼多了。说吧,所为何事?」我端起茶杯,慢条斯理捏着杯盖拨浮起茶叶。

「你……」

啪——

我将手里的茶杯砸在他们脚下。

茶杯四分五裂,瓷片四溅。

候在厅里的下人吓得跪满地。

两人跪着倒退一步,惊得瞪大眼。

他们一帆风顺久了,哪里见过我这种一言不合就砸东西的泼辣户。

赵御史气到胡子发抖,颤着手,指我半天才骂出一句,「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一个女儿!如此歹毒!蛇蝎心肠!」

我扫落桌上的起碟子。

啪——

「你!简直目无尊长!」

我一把掀了手边的小茶几。

小茶几轱辘砸倒,还在地上翻了跟头。

两人又吓得退了一步。

「滚。」

「姐姐,你怎可如此对爹爹和娘亲?」

姜雪梅哭着扑进来,将姜程和刘秀珍扶起,又跪下,冲我不停磕头。

「是妹妹之过,姐姐不要迁怒爹娘,爹娘年纪大了,受不得劳苦,姐姐有什么怨气,冲梅儿来,梅儿受得住。」

「梅儿,快起来,这种蛇蝎心肠的人不配当你姐姐!」

「我苦命的女儿……」

我瞧着堂中这一幕,啪啪啪地鼓起掌来。

「柳绿,这一出戏好看吗?」

柳绿恭敬道:「情真意切,甚好。」

抱团痛哭的三人,哭声戛然而止。

「王爷可来了?这么重要的戏,没有王爷出场,可就不完美了。」

戚泽明恰好拾级 而上,僵在那处,上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勾起唇角,「快,就差王爷怒不可遏地斥骂我了。」

戚泽明望过来,眼神里皆是暗色。

「疯子。」

我扯着嘴角。

我不仅是疯子,还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9

半夜三更,我突然惊醒。

床前站着个人。

我缓缓坐起来与他对视。

「你恨我,为什么?」

是戚泽明。

我不搭腔。

他自顾自地往下道:「我昏迷不醒时,你事无巨细地照顾我,擦身,换衣,亲力亲为。」

「为什么现在变了?」

「因为我娶了姜雪梅吗?」

我抿嘴,瞧着这个和平日不大相同的男人,不敢动作。

「安安——嘶。」

他突然捂住了额头,很痛苦的样子。

下一瞬又恢复正常了,冷冰冰地看着我,「不论你做什么,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直到戚泽明离开,我也没有回过神来。

他有病吧?

10

桃红很会做吃的,我的胃口比之前好了一些。

从一天一顿,到能一天吃两顿,偶尔加些点心甜汤了。

其实不吃也不饿,但是不吃东西会出问题。

姜雪梅来炫耀戚泽明把管家权给了她,我挥舞着鞭子不要命地冲过去。

她吓得尖叫着和丫鬟们奔逃出去,我在她们身后仰天长笑。

回身来,莺歌燕舞和万紫千红眼中都是惧色。

柳绿长身玉立,眼中平静无波,又似乎隐着一丝忧虑。

桃红从屋里拿着披风出来,柳绿接过,上前披在我身上。

「注意身体。」

他低头替我系带子,手指修长如玉。

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柳绿。」

「在。」

「你真的是公公吗?」

公公都这样温润谦和似君子吗?

柳绿眸光轻颤,只是望着我,没说话。

我好像问了不该问的。

「王妃,奴婢做了酥饼,您尝尝?」

桃红端了点心来,岔开了话题。

我松了口气。

毕竟不是什么好事,我这么直接问出来,确实不好。

11

不知戚泽明是不是突然想起还有个王妃,竟然进了我的院子。

柳绿帮我搭了一个秋千,我正被他推着高高地荡起来。

戚泽明神色不善地盯着我们半瞬,直接掷出了一柄飞镖。

嚓——

绳子断了,我直飞出去。

柳绿和戚泽明同时飞身而起。

柳绿先一步接住我,旋身躲开戚泽明的手,稳稳落地。

他挡在我身前,单膝跪地,垂首,恭恭敬敬,「奴才参见王爷。」

戚泽明面色阴沉,双眼似乎要迸出寒箭来。

「王妃和一个阉人如此亲密,不怕被人笑话吗?」

我冷冷盯着他,「肮脏的人,看什么都肮脏。」

「你——」他皱眉,怒气磅礴,「王妃举止不端,去青山寺修身养性吧。」

他又看向已经起来,默默挡在我前面的柳绿,「既是去修身养性,奴婢就不要带了。」

我想说什么,被柳绿戳了一下。

闭嘴。

走的那天,姜雪梅来送我。

笑意温婉,眼神阴毒,「目光短浅,眼中只有情情爱爱,呵,活得窝囊。」

我斜她一眼,上了马车。

柳绿说,太子准备充分,要收网了。

我等着看他们的下场。

挺好的。

只是没想到,在寺里遇见了太子。

用银线绣着祥云的白色锦袍,行动间在阳光下微光粼粼。

面如冠玉,长眉斜飞,乌发高束,君子端方矜雅,玉树临风。

明明第二次见面,他一见我就笑了。

「韩姑娘,可要来喝杯茶?」

这熟稔的语气,让我有些无所适从。

「太……」

他上前两步,打断我的话,「叫我昭兄即可,韩姑娘,我带你去方丈的禅房,听听禅可好?」

我望着他已经拉住我袖子的手。

嘴里问可好,行动上半点不让人拒绝。

只是,我竟然不反感,还觉得熟悉。

真奇怪。

方丈很慈祥,平易近人。

平常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似乎都蕴含着禅意,都有一定的佛理。

他慈悲地望着我,「女施主,众生皆苦,苦因不同,过去如晨雾,压抑厚重,可是,太阳升起,晨雾已经散去。施主,不悲过去,心系当下吧。」

我怔然回望。

看进他浩瀚的双眼,一直暴躁不安的心奇异地获得了宁静。

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他好像在劝我放下。

他好像在告诉我,上辈子是上辈子,这一世什么都还没有发生,不应该被过去负累。

我回了自己的房间,枯坐一夜。

放下吗?

重来一次,发生过的就可以当作没有发生吗?

12

没想到第三天就被请回了皇城。

我正和僧人一起做早课,听着方丈的吟唱,心绪安宁。

一个宫人仓皇而来,告诉我,府里出事了,要我回去定夺。

我急急忙忙收拾好起身,询问半晌,宫人只透露了侧妃和侍卫通奸。

我惊得差点厥过去,惊疑不定地絮叨。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心里喜不自胜,差点压不住上扬的嘴角。

太子的行动真快。

让人猝不及防,憋得很是辛苦。

等我到了御史府,才知不仅通奸,还有龙阳。

那侍卫办了姜雪梅。

姜雪梅得了机会滚进床底下躲起来,侍卫兽性大发转身把戚泽明给办了。

下人闯进来的时候,戚泽明浑浑噩噩地趴在床沿。

侍卫还在卖力。

听说血淌了一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心里真是高兴了好一阵儿。

皇上震怒,太子推出了替死鬼六皇子和他的母妃。

六皇子被贬为庶人,玉妃被打入冷宫。

虽然瞒得紧,但依然有人知道戚泽明当了回兔儿爷。

这脏了身子的皇子几乎与皇位无缘了,就像戚弘旭上辈子一样。

太子好一招一箭双雕。

我不信那些花花草草和姜雪梅喜欢的香料起作用后有这么大效用。

我问桃红怎么回事。

她说,是太子命人引开了戚泽明的暗卫,又给人下了药。

「太子真是大好人。」

13

人逢喜事精神爽,我已经能一天吃三顿饭了。

桃红很高兴,做起吃的花样繁多。

御医说两人的毒解了,已经清醒了。

我带着万紫去看姜雪梅和戚泽明的笑话。

为了方便照顾,也为了让感情深厚的人不分开,我特意将两人放在一起照顾。

刚到门口,听到姜雪梅在哭。

「王爷,梅儿害怕,梅儿不是故意的……」

戚泽明没说话。

我推开门,看到戚泽明像被抽了魂的木头坐在床上,任姜雪梅趴在他怀里哭。

戚泽明听到声响,僵硬转头,无神的双眼乍亮,「安安……」

我停在门口,「王爷,楚侧妃,你们好生调养生息,不要累着。」

「尤其王爷,要多躺,御史说你的伤不适合久坐。」

戚泽明陡然沉下脸,砸来一个枕头,「滚!」

姜雪梅面无表情,眼神冰寒,像阴沟里的毒蛇,「你们,不会赢的。」

她这句话有点奇怪。

但我不想深究,我把万紫端着的石灰罐抓住,扬手一抛。

罐子飞出去,砸在床边脚踏上,碎裂一地。

石灰粉扑洒出来,粉末四散。

「啊——」

姜雪梅突然尖叫出声,捂住头像受惊的老鼠直往床里面躲。

我又把另一瓶酒砸在中央,酒香霎时盈满整间屋子。

「大夫说,这样可以消毒。」

我笑着说,又吩咐被姜雪梅打得鼻青脸肿的芳红,「记得每日熏艾草。」

我走了。

姜雪梅的尖叫不绝于耳。

「你得意不了几时!」

「你就是粗俗不堪的泥腿子!」

「我要当人上人!」

我不太明白她喊这些是想表达什么。

或者想证明什么。

14

才回院子,管家来禀,御史大人和他的夫人求见。

我去了。

端端正正坐在前厅主位,御史大人和他的夫人跪在我面前,情真意切地求我,让我救救姜雪梅。

让我去求太后去求皇上。

还说只要太后或者皇上同意让姜雪梅回御史府带发修行,不送去尼姑庵,一定让我认祖归宗并昭告天下,我才是御史嫡女。

他们或许有什么病吧。

望着堂中苍老许多,伤心欲绝的夫妇,我死寂的心陡然生出疯狂的恨意。

以为谁稀罕呢?

上一世知道自己的身世我很惊喜啊,可是得到了什么?

冷漠,厌弃,敷衍……

恨意像妖藤鬼蔓张牙舞爪地飞快缠住我的心,我的五脏六腑,我的整个身体。

我笑了。

温柔和煦。

「御史大人和夫人爱女心切,真是让人恶心得紧。我与两位无亲无故,与楚侧妃更是毫无关系,我,为什么要去求情啊?」

「陶晓春!你怎可如此冷漠无情!」赵御史怒而质问。

我拂了下鬓发,笑容更是柔婉,「御史大人这一辈子为皇上,为大夏鞠躬尽瘁,相信皇上会念在御史大人一心为国的份上,网开一面的。去求皇上开恩吧,不送。」

「晓春,」御史夫人涕泗横流,声音悲切又慈爱,「你是在怨爹娘吗?我们——」

这是要打感情牌了吗?

我烦躁地按了按眉心。

「柳绿。」

「在。」

「打出去。」

15

姜雪梅出发那天,我好心去送了送。

她依旧楚楚可怜,柔柔弱弱。

她对着哭哭啼啼的御史夫妇说想与姐姐说说话,待走到暗处眼神又变得阴毒又怨恨,隐在夜色里像一条阴冷的毒蛇。

「姐姐,你很得意吧?你以为你除掉我就能得独宠吗?就能得到爹娘的爱了吗?异想天开!我从小穿的绫罗绸缎,吃的珍馐玉食,学的是琴棋书画。你呢?出生好又怎么样?还不是当了十几年的泥腿子!」

她得意又带着几分挑衅,好像战败后依然昂着脑袋的母鸡。

我说:「你可有喝避子汤?别怀了个杂种到时佛前杀生。」

「陶晓春!」

她咬牙切齿,一字一字叫出我的名字,似乎磨咬着我的血肉。

又狠又恨,「你会后悔的!后悔这么对我!」

她的双眼发亮又带着喜色,好像已经预见我以后悔不当初的模样。

我淡淡回望,像望着我残破又难堪的曾经。

不后悔。

我做的,都不会后悔。

只是没想到,计划永远追不上变化。

我以为拦住戚泽明前路,断了戚泽明后路,他该绝望暴怒,然后孤注一掷。

不承想,他在后手之后,还有后手,而且在这绝境之地还能疯狂反扑。

坊间流传安王妃和太子相交甚笃、太子对安王妃体贴周到的流言。

再有御史大人揭发,安王妃对姜雪梅怀恨在心。

许多原本默默无闻的人纷纷举证上奏,乱了太子的计划与原本天衣无缝的安排。

府中太子的人被抓了大半。

我也被拖到地下室目睹了一场血腥的砍杀。

办了姜雪梅和戚泽明的侍卫,被戚泽明一刀刀砍死。

我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他从活生生的一个人到鲜血横流,到血肉模糊再到一摊烂肉。

那把刀染了血,缺了口,血水顺着刀尖流到地上,不一会儿就积了一摊。

戚泽明浑身是血,像索命的恶鬼,阴森可怖。

「王妃还不说吗?」

我很疑惑,反问他:「你问了吗?」

他冷笑一声,仿佛在笑我不见棺材不落泪。

眼睛黝黑,深处好像酝酿着汹涌的恶。

他倾身低问:「陶晓春,你认识陶夏吗?」

我在他瞳孔里看到自己平时的漠然和冷静碎裂成片片恐慌。

16

陶夏。

我哥哥。

爹娘下地干活,是哥哥照顾我。

三四岁背着襁褓里的我,还要扫地,喂鸡,洗衣服。

喂米汤是他。

换尿布洗尿布是他,

逗我玩儿,给我编蝈蝈,晚上带我睡。

我要救他。

我仰望戚泽明阴寒的眼睛,「你要什么?」

「太子的命。」

「王爷是不是太高估我了。」

他用刀尖挑起我的下巴,冰凉的触感,血腥的气味,还有划破皮肤的刺痛。

戚泽明狞笑森然,「王妃不必自谦,毕竟太子愿意扮成太监伴你左右,可见王妃在太子心中,甚重。」

不可能。

柳绿比太子矮。

「王爷不必诳我,」我伸指推开下巴处的刀,就算将伤口划大我也笑意温婉,「不如先让我见见陶夏啊。」

是死是活,是好好的还是……

总要先见一见。

见一见的条件,是万紫的命。

万紫是太子放在御史府的人。

芝兰玉树一个人,手里拎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

万紫的头。

「这丫头还想救你,我说是陶晓春出卖了你,她竟然不信,愚蠢。」

我望着桌子上的头。

脖子的皮肉外翻,断口鲜血淋漓。

头发乱糟糟的,灰头土脸的,好像头掉在地上滚过。

皮肤已经失去光泽,青灰一片。

双眼大睁,涣散又无生机的瞳孔里似乎还在愤怒地质问我。

我缓缓走过去,扯起衣袖给她擦脸。

「王妃不怕吗?」

戚泽明倒是几分好奇了。

怕什么?

我也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都是鬼,有什么可怕的?

我专注地给万紫擦干净灰尘,又给她梳头发。

从头上拔下珠钗金簪给她挽上。

甚至给她描眉,涂了胭脂。

戚泽明突然笑了,犹如陶夏念的一句诗,「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笑声朗朗,环绕在空旷的屋宇上空,颇为骇人。

「王妃真是有趣。」

他走了,留下了我和万紫的头。

我想给她合上眼睛,可是始终合不上。

她在质问我,她在质问我,她在质问我……

「我也不想的,我也不想……」

我抖着手再次去抚平她的眼睛,依然失败。

我把万紫的头埋在花盆里,可是掩不住腐臭味。

关闭的门窗挡不住飞舞的蚊蝇。

送饭菜的下人一进门就惨白了脸,有的甚至直接吐了。

万紫的魂魄夜夜造访,质问我为什么出卖她,要我拿命偿还。

我让她等等,等我见到陶夏,等我杀了戚泽明和姜雪梅。

我像个孤魂野鬼,整日整夜在这空旷的房间飘荡。

幸好,桃红和柳绿及时撤走了。

17

我见到了陶夏。

满身鲜血,腿脚血肉模糊。

自他读书起,便从未这般狼狈过。

他从来严于律己,不让衣服褶皱,不让头发乱一丝。

村里还有人笑话他读书读傻了。

他温和从容地反驳:「洁己能心豪。」

他一见我就笑了,鲜血从他嘴里涌出。

我突然很讨厌这个颜色。

「安安。」

他叫我小名。

他很喜欢叫我小名。

我不敢靠近,又舍不得不靠近。

我小心翼翼膝行过去,跪在他面前,仓皇无措。

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安安,很好看。」笑容带血,眼神温柔珍视,「桃之……夭夭,灼……灼灼其华。」

「莫哭……」

他伸手想替我擦眼泪。

当初纤长的手指只剩下寸长一截。

我的眼泪汹涌而流。

他急了。

一急,鲜血更是争先恐后涌出来。

「安、安安,莫哭……」

「你知道他怎么成这样的吗?」戚泽明的声音像鬼魅一般,带着痛快和幸灾乐祸。

「他来找你。去御史府找你,遇到了姜雪梅。」

「……安安,莫听……」陶夏吃力地抬起上身,想捂住我的耳朵,像以前在寿安村每一次听到鞭炮声,狗吠声,响雷声时,他担忧地捂住我的耳朵一样。

这次,他没办法了。

连撑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戚泽明的声音如魔音穿耳,直击人心。

「姜雪梅叫人把他抓了,每隔几天就去折磨一番。你每一次对着姜雪梅的恶语相向,都被她一一报复在了陶夏身上。」

好冷。

戚泽明的声音把我拉入了深渊,坠入深潭,冰冷刺骨。

我浑身发抖。

他的腿,他的手……

他浑身大大小小的刀伤,鞭痕……

都是因为我……

「没,没事的,安安……安安,不怪你……」

陶夏皱起眉,焦急地想安慰我。

「我不痛的……」

我很痛啊。

疼到难以呼吸,疼到全身止不住地颤,疼到手抖如筛糠。

戚泽明嗤笑一声,「真是手足情深。」

我缓缓伸手抱住陶夏,不敢用力。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进他的衣领。

我在他耳边低声乞求。

「哥哥,不可以啊,爹娘会恨我的……」

他不想活了,我看出来了。

他眼底希望解脱的期盼几乎要刺伤我的眼。

他一向说生得平凡,但要死得伟大。

他想好好读书,考取功名然后好好做官造福一方。

他和我说过他憧憬的未来。

先供弟弟们读书,待他们有了出路再娶一个贤良淑德的妻子,相知相守。

都被我毁了……

都被我毁了……

「安安,爹娘,不、不会怪你的。」

「我和爹娘说了,此行、不知凶险,生死、我担。」

「爹娘,弟弟、们,等你回家……」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了,额头满布薄汗。

他很痛……

他很痛啊……

我摸出袖里的金簪哆嗦着对准他心口,迟迟不敢用力。

他倒是笑了,把胸膛往簪尖送。

「哥、哥哥……」

金簪刺进他的胸膛,他颤抖着摸上我的脸。

眼神温和,好像在最后的时间里要把我的容颜刻进他脑海。

脸上浅淡安然的笑容,声音温和,一如往常。

不惊不惧,从容自若。

「安安,好好的。谢谢。」

哥哥死了,死在我怀里,在我怀里逐渐冰冷。

我整个人,好像也随之冷下去了。

18

戚泽明说,「王妃真是冷血无情。」

我也这么觉得。

他要把我赏给他的暗卫亵玩,「你说,戚弘旭会来救你吗?」

太子为什么要来救我?

就算我帮着做了些事,也没有到闯入这龙潭虎穴救我的份。

陶夏还睡在地牢,满身伤痕,脏污狼藉。

孤零零地睡在那里。

面前是兴奋得摩拳擦掌,划拳定先后的暗卫。

戚泽明掐着我的后脖颈,迫使我盯着暗卫们划拳。

他以为我会怕,真是可笑。

我想去陪我哥哥,以死谢罪。

「王妃,不如你告诉我,关于太子的一些事,我放过你啊。」

「不用了,挺好的,至少不必被你这个兔儿爷糟蹋。」

他突然用力,疼痛与窒息感袭来。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下贱,恶心。」

我怜悯地望着他,「你母亲是宫女,连位分都没有,不下贱吗?你在浣衣局的柴房出生,四五岁连个名字都没有,不下贱吗?你被宫女太监戏弄欺凌,不是因为你下贱吗?你觍着脸求太子生母救你一命,你不下贱吗?你——」

他陡然加大力气,剧烈的疼痛让我闭嘴。

光风霁月瞬间化为阴鸷可怕。

眼中的狠戾恍若下一刻就会将我碎尸万段。

「王妃知道这么多,是谁告诉你的?太子吗?」

我艰难地扯动嘴角,想笑得轻蔑,可是无比难看。

脑袋晕眩,胸腔憋胀,眼睛发花。

我要被他掐死了。

「你究竟是谁派来的奸细。」

「你……咳……你……」

他松了点力道。

「你……让我埋了……陶夏…………我告诉你啊。」

他猛然一甩手。

我飞着摔出去,肩膀腰背砸在地上,剧烈地疼。

他慢条斯理地甩着手,那只掐我脖子的手。

抽出手帕擦干净,丢在我身上。

一字未说,一举一动皆是嫌恶,「赏给你们了。」

暗卫顿了一下,争先恐后地扑过来。

我狠狠闭上眼睛,上辈子那些乞丐污脏的脸浮现眼前。

我觉得悲哀,两辈子都要死得这么恶心吗?

我这么肮脏吗?

我只配这样的结局吗?

不可以。

我刷一下睁开眼睛,在第一只手抓来时,用金簪狠狠扎了下去。

拔出来,扎第二个。

我被按倒在地。有人撕扯我的衣服,有人掰开我的腿。

我疯狂尖叫,拼了命地挣扎,就像上辈子那样。

可是,没有用。

挣不开。

我挣不开。

就像上辈子那样,我挣脱不了。

天空突然暗了。

耳边是鞭炮的炸响,还有一声,「安安,我来了。」

太子的人从四面八方扑杀进来,和戚泽明的暗卫拼杀。

戚弘旭将披风裹在我身上,紧紧抱着我,似乎想用他的体温抚平我的恐惧。

「柳绿。」

「在。」

「太子殿下。」

「在。」

我死死揪着他的衣襟,惶惑又不敢置信。

我被救了。

我真的,被救了。

连同绝望的上一世。

19

除了我,戚弘旭还带走了地牢里的陶夏。

戚弘旭在旁边包扎伤口,静默地看着我。

我仔仔细细擦干净陶夏的脸,擦干净他身上的血,给他换上干净的衣裳。

我们韩书生,一定要干干净净,走到哪儿都能坦然自若说一句:洁己能心豪。

我把陶夏埋了,埋在树林里,他最喜欢的枫树之下。

我还给他找了好些书,纸,笔,墨。

他最爱这些东西了。 

「哥哥,等我,我会带你回家。」

天大地大,红尘来去。

我们都是孤独地出生,再孤独地死去。

万物众生离苦得乐。

离苦,得乐。

这苦,是想离,就能离的吗?

因果循环,轮回不休,总有某个因果将你推入深渊。

所有人只能在因果循环里被动前行。

我能做什么?

我想报仇,想让他们生不如死。

结果生不如死的,是我。

那我去杀了姜雪梅。

戚弘旭的一个属下说:「还没有撬出有用的讯息……」

被他打断,「无事,我心里有数。」

我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又好像没有听到。

脑子空白,心里空白,似乎笼罩了一层白雾。

好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又好像不知道。

尼姑庵清静偏僻,山路难行,石阶绵延而上似乎没有尽头。

我一阶一阶,踩得稳稳当当。

太子沉默无言地随在我身后。

姜雪梅过得还挺惬意,新鲜瓜果,柔软棉布做的衣裳,还有随侍丫鬟。

自有暗卫解决其他人,让我专专心心对付姜雪梅。

我扎了姜雪梅十七刀。

扎一刀问一遍,「陶夏招你惹你了?」

她说:「一个穷书生,泥腿子居然敢说本小姐眉宇隐凶恶,劝我积德行善,他配吗?」

「他是来找你的。你进宫谢恩那天,就来了。我让人把他带进府,直接关进地窖了。本不想怎么样,只是打他几鞭子而已,留着哪一天可以致你死地。」

「可你非要发疯,非要与我作对!戚泽明也有意无意关注你这个疯婆子!」

「你不知道,每次我去折磨他,他还很高兴,很高兴知道关于你的只言片语。」

「他还夸你,劝我放下恶念。凭什么?我这些年活得胆战心惊,就怕哪一天被你取代,夜不能寐半夜还起来练琴。」

「我才不要!我就是御史府小姐!我就是御史嫡女!就算长得不像又怎么样?就算从小生得黑又怎么样!就算眼睛小又怎么样!我就是京城贵女!而你,不过是野丫头,泥腿子!」

「都是你害的,陶晓春,都是你害的!」

直到第十六刀,她才开始求饶。

「我错了,饶了我吧……」

「我都说,我都说!太子殿下——」

第十七刀被戚弘旭阻止了。

他把我按在他怀里,胸腔震动,「你说,我控制不住她多久。」

然后我听到了什么?

没有情情爱爱,只有阴谋诡计,只为谋权篡位。

姜雪梅是蛮夷人,从小和她姨娘学得一手蛊术,为了让御史夫妇听话,她下了蛊,为了让戚泽明听话她下了蛊。

他们要扶持六皇子,因为六皇子生母是蛮夷圣女。

他们要把蛮夷人迁到繁华昌盛的大夏国,他们要让蛮夷人凌驾大夏子民之上,他们要让大夏子民成为他们的奴隶。

她是这一代圣女,她要当皇后。

他们要世世代代占领大夏国。

简直,令人惊骇。

姜雪梅死了。

戚弘旭割了她喉咙,像杀一只鸡一样。

血流了一地。

死不瞑目。

眼底的怨恨和不甘凝而不散。

20

戚弘旭说,姜程外任时,在土匪手中救下了个女子,阿晶。

阿晶受伤失忆,什么都忘了,只能依附姜程。

姜程和刘秀珍新婚燕尔,不好直接带进府,让阿晶成了外室。

在知晓刘秀珍怀孕后,阿晶也假装怀孕。

又设计同时生产。

等我出生,阿晶用从蛮夷抱来一个女婴替换了我,让稳婆把我抱出来溺死。

稳婆不忍,将我放进木盆,顺水而下。

姜程看她痛失女儿,又没了生育能力,将她抬进府里做了姨娘。

阿晶顺理成章地跟着回了京城,也能一路教导姜雪梅蛊术。

戚弘旭还说,阿晶已经死遁回了蛮夷,就等姜雪梅事成。

只是他快了一步,已经让六皇子毫无翻身的可能。

我突然觉得自己狭隘又小家子气。

我在为自己的真心被辜负而愤恨,别人在为自己的国家奋战。

我觉得自己很可笑。

在家国大义之前,个人情爱确实渺小。

「所以,你扮作柳绿,是为了监视姜雪梅吗?」

「是。」

「你让我搬进府的那些花是为了……」

「制约蛊虫。」

我点点头。

「殿下,我想回去了,我带我哥哥回家,向爹娘请罪。」

「不行,戚泽明还没有解决。会有危险。」

21

下山完全没有力气,是太子抱着我一路慢行。

树叶葱茏翠绿,有光束从叶缝里投射下来。

清风拂面,惬意悠然,清幽宁静。

「你好好待着,我忙完来陪你。」

太子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我闭着眼,假装自己睡着了。

我住进了太子在京郊的别院。

依山傍水,清静雅致。

丫鬟,小厮,嬷嬷恭恭敬敬。

太子临走还交代一番,少说话多做事,服侍妥帖。又让桃红好好照顾我,少食多餐,冷热加减衣裳。

事无巨细。

没人问我来处,也没人嚼舌根打听我是谁,只妥妥帖帖地伺候着我。

桃红又伴在我身边。

与在王府一样,吃少了就愁得皱起眉,劝我不成便把吃食变着花样往我嘴里喂。

一会儿是羹汤,一会儿是点心,一会儿是瓜果。

桌上的菜更是变着花样地换。

三五丫鬟手里总是端着各种吃食,捧着鞋袜大氅披风,走哪儿跟哪儿。

还总听她们把太子搬出来。

「姑娘,主子会担心。」

「姑娘,你多吃两口,主子忙着才无后顾之忧。」

「快快,把披风披上,要是姑娘受了寒,主子得心疼多久啊。」

我很奇怪。

他扮作柳绿时,也并没有多少接触。

他总是安静站在一旁,不唤他,就像木头一样杵着。

唤他便回一声,「在。」

为了逗我开心,桃红总说些趣事。

说太子小时候也顽劣,拔过皇上最喜欢的那只鹦鹉的毛。

说苏将军的女儿不想和李侍郎的儿子成婚连夜跑路去闯荡江湖,李侍郎的儿子紧追不放。

说安王爷病了,突然吐一口黑血便昏迷不醒。

我问,「死了吗?」

「未曾。」

我点点头,「那就好。」

我的心空空荡荡,仇恨不重要了。

我又该何去何从呢?

22

太子在闲暇之余会来。

喝喝茶,弹弹琴,饭桌上给我夹我喜欢的菜,念书给我听。

临走轻轻拥着我,让我再等等。

等什么?

我没问。

提不起兴致,吃饭没兴致,走路没兴致,睡觉没兴致。

随便坐在哪里就不愿动弹,像一摊烂肉。

桃红和一众仆人愁得眉毛就没展开过,吃一点东西都能让他们高兴许久。

我欠万紫一条命。

他们说接了任务就是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万紫不会怪我。

可我不能不怪自己。

若没有我,万紫会功成身退。

深更半夜,突然响起刀剑相击之声。

我躲在门后张望,看到戚泽明在火光中苍白的脸。

怎么,他要来杀我替姜雪梅报仇吗?

侍卫们激烈反抗。

可是我不想再让人因我而死了。

我打开门走到廊下,桃红举剑大叫,「姑娘回屋!属下们定会护你周全!」

「安安。」

我一出现,戚泽明奇异地停了手。

火光摇曳,他愣愣地看着我,好似隔了一辈子才终于寻到我。

我觉得奇怪。

但我仍然道:「你不要伤他们,我跟你走。」

「姑娘!」桃红大喊。

我冲她摇摇头。

戚泽明做得滴水不漏,戚弘旭一直苦于找不到突破口。

此番,正好啊。

离开别院,到了安全处,他紧紧抱着我,一边颤抖一边流泪,「安安,安安……对不起对不起……」

一迭声地叫我,好似失而复得。

我望着他绯红的眼睛和迷茫又悲痛又惊喜的神色,有了非常大胆的猜想。

他想起来了。

上辈子的事,因为某种因果,他想起来了。

他说他爱我。

他说他做了个梦。

梦到我对他很好,他都知道,给他擦脸擦身念书背诗说乡下趣事他都知道。

可是他被下了蛊,蛊毒越深,他便越受控制,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还说这一世姜雪梅依然给他下了蛊,他的一切行为都不是出自本意。

他还说等他登上帝位一定会封我为后,为我遣散后宫,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冷眼看着他癫狂。

从他嘴里我还知道了上辈子的后续。

戚泽明登基前夕蛊毒发作暴毙而亡。

六皇子顺理成章登基了,可他贪图享乐,又暴戾恣睢,民不聊生。

很快有人反抗,大夏陷入内乱。

23

我又被带回了安王府。

他让管家召集所有下人,郑重宣告:「王妃乃是当家主母,所有人须得尊之敬之!见王妃如见本王!」

这是干什么?

补偿我上一世被这些奴仆欺辱,今日让我扬眉吐气吗?

我有些想笑。

他转身来,双眼坚定而温柔,「安安,翠华和碧柔两个贱婢关在柴房,随你处置。」

我没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

我回屋了。

埋着万紫的花盆已经搬出去了。

屋里摆满了茉莉,香气四溢。

轻纱曼舞,珠帘轻荡,这是上辈子,我心血来潮亲手布置的样子。

珠子是我一颗颗串的,鹅黄色轻纱是我自己选,自己裁的。

上辈子,不是被姜雪梅三两下扯了扔了吗?

戚泽明不也十分嫌弃觉得难登大雅吗?

如今,又是何必?

「晓春,」戚泽明小声在门外喊,几欲落泪似的哽咽,「对不起,上一世辜负了你。对不起,这一世还是中了蛊,做下许多错事。」

「晓春,你原谅我,我们重新开始,可好?」

「晓春,你想我怎样才原谅我?你说,我做好不好?」

「我也是被姜雪梅毒害的人啊。」

要怎样?

我也不知道。

我的悲惨不是因为个人仇恨,不是因为情情爱爱,而是因为两国之争。

就如戚泽明所说,他是被姜雪梅控制了,他是被逼无奈。

我该恨谁呢?

可是,我的哥哥,何其无辜啊。

我,又何其无辜啊。

国家危亡,百姓实在渺小,死了除去亲人会悲痛,并不会被历史记住。

所以呢?就该被当作蝼蚁一样随意对待吗?

24

戚泽明小心翼翼地,好像我是什么易碎的珍贵瓷器。

说话轻言细语,动作温柔体贴,脸上时刻是小心讨好的笑容。

「安安,这是你最喜欢的点心,尝尝?」

「安安,我让珍品楼给你打了套头面,你试试?」

「安安,我们去河边放花灯吧,你不是很想去吗?」

「安安——」

「别叫我安安,恶心。」

戚泽明脸色一僵,神色闪过落寞与悲伤,随即又扬起笑脸来,「那我们去看看荷塘看看鸳鸯吧。」

高高在上的安王爷,冷漠清傲的贵公子,如今低声下气,惴惴不安,像条紧紧抓住抛弃他的主人的狗。

清风霁月不再,满身彷徨无助。

他很痛苦。

我好像也没有多痛快。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不睡,坐着发神。

一天一天。

一夜又一夜。

偶尔回忆起和家人相处种种,大多数时候皆是一片空白。

我不吃,戚泽明也不吃。

他端着粥来喂我,求我吃一口。

我不吃。

他急得强行灌我,灌多少我吐多少,吐到出血。

他不敢了,只好温声细语求我。

我垂着眼,不言不语。

他抱着我哭。

「晓春晓春,我求你,你别这样好不好?吃一点东西行不行?你不要这样折磨自己,我求你了……」

我不睡,戚泽明也不睡。

他陪着我,熬得满脸胡楂,双眼血丝满布,甚至哭着拿簪子塞进我手心,把着我的手往他身上刺。

「晓春,都是我的错,你打我,你杀了我吧……」

「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你杀了我吧……」

我高高举起簪子,重重扎下去。

入肉半截。

一下又一下,疯狂地往他身上扎。

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眼泪从他猩红的眼里流出来,绝望地望着房梁。

好像,也没有多痛快。

他满身滴血,我满身是血,像个疯子。

他被管家救出去了。

我握着簪子浸入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然后,缓缓举起簪子扎进自己的大腿。

我感觉不到痛,一下又一下狠狠扎进去。

「王妃!」

有人尖叫着扑进来,抢了簪子。

姜程和刘秀珍也不知得了什么疯病,跑到王府来说对不起我。

说他们是被姜雪梅操控了,才怎么样怎么样。

我冷眼看着他们的眼泪和悔恨,听着他们乞求原谅。

我谁也不信。

我的哥哥躺在冷冰冰的地下,他能活过来吗?

就算活过来,他身上的伤,断去的手脚能复原吗?

无处发泄的恨意,让我痛不欲生。

25

太子带着羽林卫围剿过来。

搜查出来戚泽明通敌叛国的证据,御史大人为戚泽明出谋划策的书信。

戚泽明回头看我,目眦欲裂,眼睛里一片血色。

「晓春……」

我缓缓走向高头大马上的太子。

一走近,太子弯腰单手将我掠到马上,就坐在他前面。

握着我手臂的手力道加大又松开,太子的声音惊诧又痛惜,「怎么瘦了这么多?」

戚泽明悲戚得几欲泣血,「所以,是晓春……」

我没说话,只是无情无绪地望着他。

对,我放的。

什么证据,什么书信,我从别院被救出来就带在身上了。

戚泽明凄然一笑,「晓春,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我很诚实,「会。」

他绝望凄厉的眼中一瞬间迸发出惊喜来。

「你要生不如死才好。」

太子砍了戚泽明的手脚,装在酒缸里。

我亲眼看着。

他哀求我,不是求我救他,或者求给他一个痛快。

他求我:「安安,你出去,不要看好不好,求你。」

我没有。

目睹他从一个俊俏郎君变成不人不鬼。

目睹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目睹他从悲痛欲绝到绝望到麻木。

戚泽明全程没有惨叫。

矜贵,高傲。

就算脸色煞白,惨若金纸。

就算冷汗淋漓,眼睛发黑。

依然翩翩自若。

我并没有报仇雪恨的痛快,只觉得心里发空。

26

安王爷连同御史通敌卖国,全国哗然。

太子很忙,忙着铲除戚泽明的党羽,剿杀戚泽明的势力,让桃红陪着我。

我又住进了京郊的别院。

桃红说了很多,说太子一直挂念我。

有一天,太子突然带我去了陶夏的坟。

亲手挖开了,将他的棺木放进另一个较大的棺木里。

对我说:「安安,我们送哥哥回家。」

棺木拉回寿安村时,正是傍晚时分,炊烟袅袅。

爹娘一见我便跑来抱我,空荡荡的心口被温暖填满。

我才恍然觉得,我活在人间。

「儿啊!」

我娘看到我身后的棺木,愣了愣,悲痛号哭。

一直没有流下过的眼泪,汹涌而出。

娘说,哥哥执意要来找我。尤其是有人来告知他们,要暂时迁走时,担心到了极点。

他说他是大哥,理应照顾好妹妹弟弟们。

他说,二妹没出过远门,胆子又小,他当哥哥的要来陪着我,等我习惯了,稳定了再回来。

他说,没准儿还能沾妹妹的光,进个好的书院。

他说,无论结果如何,他都是自愿的。

他说,他是我的哥哥,从牙都没长的小不点儿,带到牙牙学语,带到亭亭玉立的哥哥。

我留在了寿安村。

我本就是村子里长大的村姑,眼界不开,格局不大,不必去一个跟自己毫不相符的圈子摸爬滚打。

我就在这里,守着我爹娘,守着我哥哥,供弟弟们读书。

我还让戚弘旭把万紫的父母接过来,我给他们当女儿,给他们养老。

我这个小人物就在这里,就活在历史的洪流里,过好我的日子。

让史书留一句,百姓安居乐业。

27.番外——戚弘旭篇

人能死而复生,说来也是玄妙。

我被四哥一剑穿胸而死,再睁眼竟然在他的后院,我命运转折的地方。

胸口痛感犹在,惊惧和不甘犹在,却已红尘来去了一回,像是做了一场真实的梦。

这个梦预见了未来种种。

我很惶然。

门吱呀一声被匆忙推开,进来的,是四哥的妻子。

那个胆小,但是天真,烂漫,一笑会露出尖尖的小虎牙,眼睛弯成弯月的安王妃。

这一世,她变化很大。

虽是沉静模样,可整个人好像濒临爆发。一种随时会疯狂的状态。

很危险,令人害怕,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

又很让人好奇,好奇她下一步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我扮作太监。

一为查姜雪梅,二为这个和我同样重来一次的陶晓春,我好奇,她会怎么做。

她是真的疯狂啊。

不顾一切,孤注一掷,拿生命作赌。

像是烟花,用尽一切力量只有片刻绚丽。

我看出来了,她并没有多想活下去。

她忘不掉上辈子凄惨结局,她的灵魂被困在上辈子的绝望里。

可我,无从开导她,只好在她一次次唤我时,答一声,「在。」

或者让她去青山寺方丈那里听禅。

或者用同样的方法折辱戚泽明和姜雪梅。

真好,她好像开心了些,眉宇间飞扬着喜色。

可是并没有维持多久。

三哥是聪慧的,反击迅猛又激烈。

我不得不撤退,等我再次作出安排,去救陶晓春时,差一点心魂俱裂。

万幸,我把她救下了。

我带她去杀姜雪梅。

她像个提线木偶,毫无生气,只是麻木地运转着。

她叫晓春,却如冬天般死寂。

直到姜雪梅受不了,将底细一一说来。

她好像听到天方夜谭,惊诧莫名地睁大眼。

整个人有了生气,但是又是一副魂不在位的茫然模样。

好像不认识这个世界了一样。

四哥突然拼命来抢晓春,他好像也想起来了。

姜雪梅的死解了四哥和御史夫妇的蛊毒。

他们在晓春面前忏悔,求原谅。

我觉得她要是原谅他们,也挺好的。

至少说明她放下了。

我把三哥做成了人彘,晓春安安静静在一旁看着,没有多少反应,好像三哥是死是活,她并不在意。

可三哥在意,他不想让晓春看到他如此狼狈。

尘埃落定,我和她将她哥哥送回她爹娘身边。

她被那个慈祥的妇人抱住时,我知道,我永远地留不住她了。

也好,春天该在四野恣意,不该困于高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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