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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被害妄想症:她被「不存在」的男人遗弃多次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8554 更新:2026-06-08 14:01:07

知乎盐选 被害妄想症:她被「不存在」的男人遗弃多次

我工作的地方,是一家的精神卫生中心,也就是俗称的精神病院。这里除了治疗精神疾病患者外,也经常被人当作某些病人的「收容站」,无人认领的流动患者在我们这屡见不鲜。

其中有一个我印象很深的女人,她的病症是被害妄想和遗弃妄想,遭遇了很多磨难。

我记得,那个周一的下午是困顿的,连迎来送往人最多的门诊区,也只有脚步的动静,没给嘴腾地方。我穿梭于几个门诊室之间,哪里有病人,就去哪里,医生看到我,就像看一件轮转的门诊器材,任我摆在那,时隐时现。

机械的旁听运动止于一声尖叫,我的精神劈了个叉,伸过去,是个女人,跛脚的女人。

她身边跟着两员大将,一男一女,两个警察,她是被押过来的。

这一幕屡见不鲜,精神病院常有警察出没,来送毒瘾者检毒的,送扰乱公共秩序者来鉴定精神问题的,送伤人的害人的有理的无据的渉法人员来讨证明的。

我观察着她,猜她是哪一类。

女人虽说是个女人,但她身上的女性气质是看不到的,她干枯,从头发到身体,最干枯的是那双眼睛,倒三角的眼睛,你盯着她时,会想到褪去后风干的蛇皮。

但蛇皮没有脚,她有,虽然跛了,她跛得让人难受,她的身体有一大半是腿,而腿上遍布无章的伤痕,有痂,有烂皮,有说不清是什么的紫印,跛腿走路时抽动,肩也跟着抽动,极不协调,幅度很大,痂和伤口也跟着被抽到人的眼里,很扎,她几乎是横着走的,倒三角的眼睛拖住每一个经过她的人。

她是哪一类呢?看她腿上斑驳的痕迹,我想起了上周警车押来的三个毒瘾者,皮肤上也有斑驳的伤痕,他们扎着马步,把手举平测试时,因嗑药而颤栗的五指,把臂上的驳痕都颤进了我眼里。那天也是我第一次知道,一小包掺了杂的海洛因,在市底只要 100 块就能买到。

是毒瘾者?我扫向她的脸,眼窝深凹,皮肤蜡黄,是挺像的。又不太像,她眼里有虚疲,但虚疲里还有别的什么,不像成瘾者,虚疲里依旧是虚疲。

尖叫是她发出的,说尖叫不太准确,大概因为门诊太安静了,她的叫声就显得尖,她扒着烟皮般的槁发,想离男警员远一点,胳膊肘对着他,说不清是警告还是撒娇。

门诊主任过来了,给他们腾了一间没人的门诊室,门诊 5 号房,我记得这个房间,从没有医生值班,里面通常会放一些需要锁门的病例,上一回我在里面听到了猫叫,但进去的时候明明是个女孩。

门诊主任是个四十出头的妇女,体态富饶,门和她一样宽,这次她倒没锁门,看到我在门口晃悠,也没避嫌,为了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像看热闹的,我整了整白大褂,去给两名警察和那个女人倒了三杯水。

警察没喝,女人迫不及待一饮而尽,活像渴了几天,她喝的时候,主任正在苦口婆心给她灌鸡汤,鸡汤显然没用,被我一杯白开水打断了,主任不满地看了我一眼,我老实地缩回一旁,站得笔挺。

听过几个来回,明白了,女人是第二类,扰乱社会公共秩序,她在超市偷东西,撒泼,把营业员的脸抓花了,从状态看精神就不正常,于是带来了,要说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她是无身份者,没钱,没身份证,自己又说不清来自哪。

这一类也是医院的常客,无身份精神失常者。

警察说她是从另一个区晃荡过来的,是哪个区问她也说不出,接到报警时,她脚上只有一只鞋,在超市偷另一只。

警察在跟主任解释时,女人开始了,她的状态有些歇斯底里,不是逐级升高的,而是一下子情绪就从 1 到了 10。

「屁!那就是我的鞋子!是超市抢的我的!他们抢了我衣服!他们还要把我也放柜子上卖了!草他们妈!」

没有人理会她,只有一个眼神的停顿,这个停顿的意味在于,警察不需要费口舌了,她的状况表现出来了。

从这句话起,女人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哭闹,说自己是孤儿,被家人抛弃,又被男人抛弃,遭受虐待,所有人都对她坏,她想死,哭得可怜之际,又开始大骂,说好多男人爱慕她,但她知道他们是骗她的,都不是好东西,她一个都没要。

她的口水是脏话,脏话是口水,喷了满室。

被害妄想,钟情妄想,精神分裂。我在心里给她小记了一笔,打了个破折号,待定。

我倒水进来时,正是女人骂的间隙,主任见缝插针地在宽慰她:「那有人对你好过吗?」

女人凶狠的表情停顿了一瞬,像是没明白这是个什么问题,她夺过我的水,灌了起来,她干枯的身体依旧干枯,喝进去的水像漏完了。

主任:「如果没有人对你好过,你是不可能活到现在的。」

女人继续呆钝,她酣畅淋漓的叫骂被这句听不懂的话打断,她在思索该接回哪去。

主任是很忙的,几句话后明白她的情况一时半会无法沟通,便离开了,去喊别的医生。

于是门诊 5 号房就只剩了两个警察,一个我,一个她。

女人是有名字的,但我叫她蛛蛛。

安静没能在蛛蛛嘴里活过一分钟。她又开始了,她开始叙述她的那些「追求者们」,说男人送她东西,对她说情话,说会养她,她统统不信。

男警察打了个哈欠。

本来口若悬河的蛛蛛在这一刻忽然又断了线。她声音的保险丝被哈欠烧到了。

在场没有人信她这段独白,可能无关对精神正常的把握,蛛蛛是个其貌不扬的女人,不扬,也不抑,平庸之下,寡淡有余。她从外到内,都是个不折不扣的无名者,如若她不尽力嘶叫,目光只会略过她,或为她令人难受的跛脚姿势驻足片刻。

而她嘶叫了,平庸就难看起来,目光虽停住了,却非善意的。

从她接二连三的哭喊式独白中,能探查到她的妄想情况偏多,自知力稍欠,但她的情感与现实是统一的,能体察人的行为,还有点敏感,一个哈欠就能烧到保险丝。

女警察似乎想安慰她,但我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站在旁边一声不吭,她怕自己的话漏了拙,没敢开口。

信号接收到了,我得干活了,我润了润喉,准备出声,医生就进来了,还带了一个小栗子,小栗子是医院唯一一个男护士。

医生来了,我这个实习生自然又老实地靠边站,和小栗子杵一块,做两尊门神。

医生和主任一样,宽慰两句后,走了。

于是我明白了,医生和主任不是忙,是不上心,做给警察看,医院是无法接收无身份者的,她是从别的区来的,就算强制分配,也不在我们医院的管辖,双方都在磨,警方希望医院收下她,医院要求警方给出身份,主任和医生的表态是,关怀到了,但无能为力,反正警察最终也会带走她。

接连来了两个关注者,说了两句话就都走了,蛛蛛的脸上又显出呆钝,钝是钝器的钝,她的嘴巴好像长去了眼睛,眼睛追了出去,目光和他们一同消失在门诊 5 号房。

小栗子拱我,做口型要我出去,我定在那,他无法,便也定在那,和两个警察大眼瞪小眼。

安静又在蛛蛛嘴里活来死去了。这次不是什么具体的故事和事故,只是一些毫无逻辑的谩骂。

小栗子脸都听红了,尴尬的,为蛛蛛贫瘠却狠毒的词汇量,某个字眼来回地扇他巴掌。

我又去给蛛蛛倒了杯水,怕她骂渴了,又是凶猛地灌,但她抢夺杯子的力道却很柔,她那追着医生和主任出走的目光,回了家,回到了我脸上。

我朝她笑了笑,问她:「你说了好多男人,那是男人多,还是遗弃多?」

蛛蛛又钝在那里,我觉得她的钝,比她的嘴会说话,她甚至钝出了几种层次,不理解的钝,受伤的钝,愤怒的钝,装不理解的钝,掩藏受伤的钝。

我没能跟她说上几句话,主任又来了,和警方文雅地唇枪舌战了一会儿,妥协了一步,说临时拨出一张床位,给警方时间尽快查出她的身份信息,大家彼此都别为难。

蛛蛛起身,跟着主任走,出门前她忽然停住,蠕动唇部,发出聚痰声,朝男警察呸了一口,吐在他鞋子上,男警察惊呆了,蛛蛛跛着脚从他面前离开,似乎比进来时高了些。

我莫名笑出了声。男警察给了她一个无心的哈欠,她还了他一口成心的痰,蛛蛛式的公平。

小栗子揉着耳朵,一副终于脱离折磨的厌气,嚼舌根道:「她的钟情妄想,还是被爱妄想,很严重啊。」

我:「她不是钟情妄想,是遗弃妄想。」

她每幻想一个男人,都是在等被抛弃的时刻。

所以她的谩骂里,男人是次要的,是工具,遗弃才是主角。

蛛蛛住院了,二楼的心身科,六人一个房间,女病区。

她像只蝴蝶,从一张床扑棱去另一张,枕头上的人气,浊气,甚至白色床单上的污渍,都是她的蜜。

安静这回在她嘴里活了许久,她竟腼腆了起来,分饭时,她规矩地排在队伍中,左手比个碗,右手比个筷,互相敲,医院的饭都是盒装,没有碗筷,她自娱自乐,当这是食堂。

哪儿的食堂,或许是学校的,或许是看来的。

那个在超市因抢一只鞋子,插队逃跑,把营业员抓伤的人,和这会儿的蛛蛛,判若两人。

她穿起了病服裤子,青红紫痕的腿被遮住,像那些伤口本不存在,跛脚走路也看着柔和起来,病服的蓝白条纹和她好契合,望着她时,不知为何会有这种念头。

她还意外地合群,住院的患者,其实彼此间都不太交流,她们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交流是断层的,分享是没有回馈的,她却自得其乐,从一个患者扑棱到另一个患者,看过去,好像别人病服上的蓝白条纹,是她的蜜。

第一天,她就交到朋友了,我晚间过去查房时,她的手臂已经挂在一个患者身上,那个患者表情木讷,可能并未理解挎手臂的意思,只是任蛛蛛挂着了,像病服挂在身上那样。

她们在长廊「招摇过市」,其他独自漫游的患者分了点视线过去,接收到视线,她就朝视线扑棱过去了,若那人不反对,她的手臂就又挎了上去,于是整个长廊,她总挂在别人身上,看着真热闹,人缘真好,身边的人总不一样。

我出于好奇,便问她:「固定一个人建立朋友关系,不比跳来跳去好吗?她们甚至不知道你叫什么吧,转眼就把你忘了。」

蛛蛛:「人家要烦的呀。」

我笑:「你看着不像怕别人会烦的人。」

蛛蛛没说话,她的视线黏在我的白大褂上,似乎想挎上来,但那里没有她熟悉的蓝色条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动手,扑棱去找别人了。

她入院的第二天,恰逢家属探访,下午两点,病区的大门警报就没停过,每次开门都会叫,开一次,进来几个家属。

蛛蛛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旋转的红色警报器,像着了迷似的,她干脆做了门神,笑面守在那,每进来一个家属,都往里迎,若不是身上的蓝白条纹,家属该以为她是热情的护士了。可从没有护士对他们热情过。

警报器是很刺耳的,声音带警示感,是为了防止患者偷溜设置的,乍听其实不舒服,它提醒患者,这里是笼,而她们被关着,必须老实,患者们多少是厌恶这个声音的,除了每周这一天的探视时间,它每响起一次,意味着有一个人,没有被外界遗忘。

等患者和家属坐在长椅上聊天了,蛛蛛就从门边扑棱过去,挨家挨户停留片刻,当真像个关怀的友人,来引见一下家长。

小栗子接收到家属的眼神投诉,去把蛛蛛抓开了。

蛛蛛老实了,继续做门神,我问她是在等人吗,蛛蛛又露出了那种钝感。

明知道她是回答不出来的,从第一天来医院就是如此,身份不明,不止是法律意义上的,也包括她自我意识上的,她是社会性孤儿,也是精神性孤儿,她的记忆似乎和家庭断层了,她只记住了遗弃这件事。

小栗子问得不耐烦时,怼了一句:「你难不成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什么都不知道?」

蛛蛛用朝警察吐痰的眼神盯住他:「石头好啊,石头不会抛弃人。」

她也依旧有歇斯底里的时候,是在病区的活动时间,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下午三点到五点,患者可以不必呆在房间,去活动室活动。

乌泱泱几十个患者涌在活动室,看电视的看电视,玩积木的玩积木,复建的复建。

大家都自娱自乐,安静得很,然后她就叫起来了,坐在地上,撩起裤腿,把伤疤和烂皮露出来,大骂那些狗男人,臭东西,统统对她坏。

患者的目光聚了她过去,她更来劲了,疯的时候爬去桌上,撞翻了患者搭的积木,患者也不气,就木讷地看着她,有些自知力还好的,就窸窸窣窣笑起来,她的话骂得太下流了,她们久关于此,下流事太久没做了。

小栗子咬碎了银牙才让她停下来,他威胁她再闹就绑椅子上了。

蛛蛛听完,忽然就柔弱起来,朝小栗子扑棱去,窝在他身上,泣声道,死男人也爱这么绑她。

其他患者窸窸窣窣的声音更多了,小栗子涨红了脸,一副被痰沾上了的嫌恶感,他把她提溜开,不与她废话,越说越来劲,直接关去了病房,锁门。

她就在病房里闹,声音大得活动区都能听到,十多分钟后,终于消停了,过分安静了,小栗子开门看了看,她就溜出来了,又溜去了桌上。

她跛着脚,尽力蹿上桌的样子,滑稽又印象深刻。

她好像非要吸引人的视线,像我第一次见她时那样,跛脚吸睛,烂皮吸睛,倒三角的眼睛吸睛,痰吸睛,病态吸睛。

她在人间统计学里是输得极惨的那一类,没有好看的天然优势能吸引人,那就用难看吸引人,患者木讷的、看好戏的目光,小栗子嫌恶的目光,路过的医生事不关己的一瞥,我的注视,都让她快乐极了。

蛛蛛入院的第三天,除了早上的查房,没有一个医生来给她看过,查房是她最老实的时候,可能过分老实了,医生连眼神都没分给她,例行公事的一句今天怎么样,她像个起立的学生那样,要回答,却被优等生截了胡。

医生眼里的优等生,是身份明了病因清晰治疗稳定的患者,她一个都够不上。

刚进来实习那会儿,主任给我们开实习会,提到了被警察送来的无身份精神病患者该怎么处理。

「哪里来的送回哪里去。」

我疑问:「如果是从街上抓来的,再送回原地吗?」

主任没回答,说下一个问题去了,主任是很忙的。

就这天上午,病区又进来一个女孩,十八九岁,样子邋遢,目光阴沉,也是个无身份患者,分在了蛛蛛隔壁床,但只呆了一个上午,中午就被带走了。

我问小栗子,带哪去了,小栗子道:「哪来的回哪去了呗。」

这话熟悉,蛛蛛不懂门道,问:「是回家了吗?找到她家了?」

小栗子不爱同她说话,敷衍了一句:「是啊。」

蛛蛛晃了晃跛腿,没说什么,但脸上张开了翅膀,蝶粉扑棱到了我眼里。

我一时有些不敢看她。

女孩走了,蛛蛛才开始帮她收拾床铺,好像多么思念,关系多好,女孩在的时候,蛛蛛对她有敌意。

她摇起了竞争的旗帜,不知为何,她好像觉得这个病房只能有一个像她们这样的人,多了一个,就多分危险,她要捍卫领地。

女孩是个凶的,在蛛蛛试图冒犯她时,一下就把她打了,蛛蛛被打蒙了,眼里露出恐惧,于是又亮出武器,哭叫起来,说她打人,所有人都对她不好,所有人都想她死,医院把她弄进来就是要她死,医院不是东西,畜生!

武器取得了胜利,她虽被打了,女孩被逐出医院了。

蛛蛛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她放下先前亮武器时展现的双腿,盖住那些杀伤力的烂皮和疤,似乎意识到武器的珍贵,怕被人觊觎,不能透支使用,情态却像一个突然知体面的闺秀,要用德容来讨好观众。

这会儿蛛蛛铺着空出的床位,快乐地哼出了歌,没人知道她在畅想什么,我的目光在不知觉间泄露了同情,被她发现,狠狠瞪了一眼。

她以为这是她的胜利,不是的,女孩离开跟她无关,先前去办公室时,我听到主任在发火。

「哪里来这么多床位!他们每塞进来一个,常规患者就少了一个!那些有身份证明的花钱都进不来,床位急缺,都排着号呢!他们真当我们这是……的么。」

意识到口不择言,主任闭了嘴,那没说出的三个字,收垃圾。

真当我们这是收垃圾的么。

主任是很忙的,只得带着怒火去门诊,去见那些拿着身份证求着她要住院的人。

然后女孩打人了,主任有了名头,名正言顺地把警察叫来,又一番文雅的唇枪舌战,女孩被带走了。

哪里来的回哪去,她当然不是回家了,是又回了哪条街上。

蛛蛛愉快地整理着床铺,小栗子经过房间,蛛蛛跟有雷达似的,第一时间发现,扑棱了出去,跟小栗子说俏皮话,小栗子满脸惊悚,躲避不及。

女孩是小栗子从蛛蛛面前带走的,看着像是维护了她一般,蛛蛛于是擅自把小栗子定为了追求者,逢人便说,这小护士喜欢她。

偏要骂他是狗,越喜欢她,越像狗,骂两句,辅一句娇嗔,听得其他女护士恶心不已。小栗子成了她的蜜。

我看着,满心悲哀,她开始铺垫了。

隔天,警察又来了医院,带走蛛蛛,没能查到她的身份,她总共在医院住了三天。

警察说顺着监控查到她哪个区来的了,但在那个区,她也是从精神病院出来的,她原本也不是那个区的人,而是从上一个区来的,再查去上一个区,一样,她也住过院,每次两三天。

警察没再往前查了,再查就出市了,完全不归他们管了。

蛛蛛到底来自哪里,没人知道,她一路都是靠着在公共场所发疯,被警察带到精神病院,交涉个两三天的暂住,然后查不到信息,被撵出去。

她竟是个劣迹者。我看到主任的脸色好了些,对劣迹者的愧疚会少一点,我在这一刻甚至觉得,医院是希望这些无名者们有罪过的,或者至少有劣迹,这样赶出去时,心里也名正言顺些,不是对无名者不宽容,而是对劣迹者不宽容。

现在想来,她住院的三天,没有医生来给她看,大约也是知道她迟早是这个结局,精神分裂症,三天的治疗是没有意义的。

蛛蛛逃窜了起来,她不想走,边窜边嘶叫,但跑得狼狈,裤子都忘了提起,没能亮出武器。

男警察又惊了,被前一刻还淡定的蛛蛛,在下一秒忽然一蹦三尺远而瞠目,仿佛看到了一个人,突然变成一只动物。

蛛蛛很快被抓住了,在捣乱了活动室不少东西后,男警察直接将她拷了起来,她死死用掌心扒住门边,不肯出去,她的样子已经难看极了,比以往撒泼都难看,因为扎眼了,自尊心稀烂地恳求着。

小栗子看不过去,提醒了一句:「别太使劲,她手有伤,之前在地上闹,磕的。」

警察被逼得没办法,坏人只能他们当,还是把蛛蛛扒了下来,拖出医院。

蛛蛛尖锐的叫声回荡在病区长廊,把她只住了三天的印象拉长了,在今后的日子,随着红色警报一起,不断回放。

被拖出病区大门后,蛛蛛立刻恢复了正常,没有哭喊,没有悲戚,她又显出了钝感,老实自发地走出医院。

我和小栗子跟了出去,看着两员大将,一左一右,押着蛛蛛经过门诊,像她来时那样。

小栗子哎了一声,指着门诊路上的一面镜子,圆形的,插在顶杆上,问被哪个患者砸碎了?又要叫人来修了。我这会儿才发现这有面镜子,满是裂缝。

于是恍然想起来,为何我要叫她蛛蛛,她第一天来医院时,阳光自这面碎镜,反射到她脸上,光在她脸上是破碎的,像蛛痕。

光也不待见她。这会儿被押出去,碎光又光顾了她一回。蛛蛛毫无知觉,面部依旧钝着,碎光把她的眼放大了,有一种困惑,她似乎不懂,为何被家庭抛弃一次,社会抛弃一次,又被医院抛弃一次,无数次。

为何她明明赢了那个女孩,却还是和她一样。

无身份者,好像活在相似的轮回里。

我忽然知道了,第一次见她时,她眼里除了虚疲,还有什么,让我把她和毒瘾者区分开了。是期待。

她是期待医院的。作为一个患者期待,作为一个弃儿期待。

多令人震惊,她眼里居然还有期待,在经历了这么多个相似的三天之后。

她又何尝不是瘾者,她对这冒犯来的三天成瘾。可像毒瘾者对毒虚疲,她终也会对这三天虚疲的。她其实早就准备好了,自那女孩被撵走时,病区的警报器在门上,她的警报器在心里,是心脏。从她开始把小栗子当成「追求者」,就开始了铺垫,铺垫一场遗弃。

她的遗弃妄想,随时为遗弃准备着。

一个男人抛弃了她,比一家医院抛弃了她来得好,越小越好,越小,就越不绝望,不是社会的错,是男人的错。

一家医院,变一个男人,她经历过多少三天,便有多少个男人,她众多口腹蜜剑的「追求者」,确实存在,也确实「铁石心肠」,因为真是石头造的,是厦。

我想起她住院的这三天,疯狂交友,每次都换不同的人,浅薄而快乐,我还怪她愚,如今看来,是太机灵了,是对这三天复三天的迁移,她已经认清自己配不得长久关系和长久居住,片刻就好,撵去下一个。

蛛蛛上了警车,离开,我和小栗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从哪来的回哪去。她是否会回到那个超市门口,我们不会知道了。

她跛着脚进来,又跛着脚离开,上车时,脚上有两只鞋。她可能还有期待,她想到小栗子那句敷衍的是啊,被撵走的女孩找到家了,回家去了。

期待破碎后,她大概会继续漂流,去别的区,再抢一只鞋子,赚这样的三天。我们的人生以年为单位,她以三天为单位。

小栗子盯着车尾,道:「她这样还不如直接犯罪,进监狱去算了,还有人管。」

我听笑了,多童言无忌的话。人的话好像只要包在同情里,连中伤别人都是对的,明明叙述的是那么荒唐的一件事,也显得熨帖起来。

小栗子被电话催回去了,他忙了起来,蛛蛛只在他的感慨里活了一分钟。医院太忙了,荒唐太多了,蛛蛛太寻常了。

回去,经过主任办公室,我看到她在发呆,她那门一样宽的体态,忽然细成了一条门缝。于是我又想起那天实习会开完,她整理着文件,兀自说了一句,医院规定就是这样,没办法。

我立刻就瞥开了视线,没敢继续看,怕会陷入她的「三天」里。

又经过那面镜子,我下意识停了步子,就站在那,体会碎光和蛛痕在脸上。

我在制度里过于渺小了,除了悲哀,一无是处,于是连这悲哀都可恨起来,这是一个在人间统计学里输得没那么惨的人,对惨极的人的俯视。

我低头看见了蛛蛛,她却只能仰着头,跛着脚,爬这座统计学的山,努力的,努力的,为自己挣一个三天的床铺。

谁都在砍掉她对生活的选择权。就像她有名字,我却唤她蛛蛛。蛛蛛是蛛蛛,蛛蛛是无名,蛛蛛是她,是他,是它。他们只比街上的垃圾少一点,这一点是,曾剪断过一根脐带。

蛛蛛离开,在艳阳天,再回头,门口进来了一个跛脚的男人。

他们脚下是大地,却到哪里都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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