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被母亲嫌弃的孩子：我曾想一了百了

被母亲嫌弃的孩子：我曾想一了百了

原生家庭：无法逃离的「以爱为名」

1

「昏迷的妈妈醒来，发觉自己被绑，嘴上贴着胶布，旁边是拿着刀的我……」

「在厕所内壁安装隔音墙，可以避免妈妈尖叫时被邻居听到……」

「把妈妈骗出来，用她的手机给爸爸发信息说有事不能回复，这样她的失踪就不会被怀疑，我会有充分的作案时间。」

我在笔记本上详细地计划着，当有同学从我旁边经过，我不动声色地侧了身，盖住笔记本。

高二下学期，窒息感随摞高的书本把我越埋越深，我每天一边近乎绝望地写成堆的作业，一边恐慌如果高考失败，就将被社会彻底淘汰。

最重要的是，抑郁症和恐惧症时刻笼罩着我，我搞砸了所有人际关系，无数次希望换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我每天不停地做噩梦，虚弱得只有一口气吊着。

一天晚上我打电话给我爸妈，接通后我爸厌恶至极：「你又要搞什么啊？」我没说话，几秒的寂静过后，我爸率先挂断了电话。

从那天起，仇恨不可遏制地涌进我浑身上下每个细胞，我开始上网搜索杀人的作案手法。在这个过程中唯一让我痛苦的，是纠结要不要自首。

我不想坐牢，我也清楚，杀了人不进牢房，我这一辈子也不会过得安宁。

眼泪一下一下滴在笔记本上，我在本子上添了一段话：

「把脸贴在妈妈垂死的脸上，张开手臂拥抱她，吃下准备好的毒药，和妈妈死在一起。我从来没得到过妈妈的拥抱。」

「妈妈我爱你。」

「你为什么不爱我？」

如果不是住校，我可能成为杀人犯了。

2

小时候我经常偷偷问奶奶：「我是不是我妈生出来的？」

我成绩最好，每学期都拿奖状；我最听话，包揽几乎所有的家务活，但我妈还是依然恨我。

她像对待一个势均力敌的大人那样对我，施以敌意，好像我的每一个举动都在挑衅，好像我心机深到能看穿她的恶意。

她打我，工具包括但不限于牙签、甘蔗、火钳、铁棍、针、凳子。手法包括但不限于扇、掐、踹、推、扯。

她曾经用开玩笑的方式把牙签扎进我的大腿，可能扎到了血管，细小的伤口一整天都在汩汩流血，我瘸了几天。

被家暴，我觉得很丢人，不管被打得多么惨，我都尽力掩饰，不让同学看出我的异样，所以腿瘸的时候，我也忍着痛正常走路。

有一次我伤到了弟弟的眼角，然后我妈撺掇着我爸把我打死，我打着滚躲避爸爸挥舞过来的手臂，却被死死擒住。很久之后，屁股已经麻痹，我爸也打出了一身汗。最后我被抬上了床，一两个礼拜只能趴着睡。

相比起我妈，我觉得我爸还是爱过我的，他讲道理，除非我妈火上浇油。他一般不发怒，有时候他也会因为我妈施加在我身上的精神、语言、肢体暴力而跟她吵架。

很多时候我有一种自己是小三的错觉，因为只要我爸帮我说话，我妈就会说一些很下流的话让我和我爸都觉得不堪入耳，莫名羞耻。

一天晚上，他俩因为我打了起来，我在黑暗的房间里，听着外面凶狠的吵架声，心脏强烈地收缩，觉得自己好像漂浮了起来，闭上眼睛天旋地转。

后来我突然惊醒，发现床边有个人站着，是我妈，她拿了一把菜刀。

很久以后，我在极度崩溃的时候不止一次哭着问她：「你为什么要拿一把刀进来？为什么啊？」

她就好像没听见我的问题，眼神表情没有一点变化，微低着头做自己的事，让我总怀疑自己没有发出声音。

亲戚们则在一旁说我「癫了」，说我记错了，说我是疯子。

因为我妈会在所有人面前说我坏话，所以走亲戚对我来说是一场噩梦。我不仅要被大人吆喝着干活，还要接受排挤。

有一次我妈要剪我的头发，我不愿意，她立即把剪刀对准我扔了过来，膝盖侧扎了一个窟窿，血流了一地。我坐在地上哭了一下午，大人们视若无睹。天色越来越暗，我以为自己要死掉或者变成残废了，痛苦又恐惧。

外公死后不久，外婆和我们四个小孩睡在外公死的那个房间。然后不知怎么，她突然带着弟弟、妹妹、表妹孤立我，一起睡到另一个房间去了，并且不准我跟去。

我一个人睡在空荡荡的房间，背贴着墙，对面是外公生前睡过的床。我没有被子，只有一个枕头，遮了头就不能遮身体。

我那天做了一个噩梦，梦到一个古代的人头在铺满茅草的地上，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无论我闭眼，转头还是关上茅草房的门，都无法不看到他的眼睛。

3

我从小学三年级开始一直有自残行为，初三暑假在一个表姐店里帮她做事，住宿环境的恐怖加上停了抗抑郁的药，我出现了严重的幻觉和幻听。我整夜失眠，贪恋地割着小臂，只有身体上的痛感能对抗心脏的钝痛。

第二天店员跟表姐说我手臂上全是伤口，让她带我去医院处理，表姐漫不经心地说：「我还以为是画上去的呢。」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伤痕看起来不明显，所以表姐才既没有提起也没有带我去医院处理。后来才发现，我生活中全是这样的人，他们看到了我的处境，却假装没看到。

有些不仅假装没看到，还要骗我，包括我爸，他越来越疲于应付狂躁的妈妈，也越来越讨厌我。

小时候大家看着我被毒打和冤枉，不管我看起来多惨，他们都会说「都是为你好，你要改正」。我常常觉得，一定是自己做得不好才会被打，所以一边努力讨好他们，一边攻击自己。

我认真学习，做到班级第一，同时在不间断地自残。

我不仅要讨好伤害我的大人，还要讨好弟弟妹妹，因为他们欺负我的时候妈妈会给他们撑腰。

妹妹在我面前骂奶奶（奶奶养我到九岁，妹妹是外婆带到五岁)，我就骂外婆。然后她扇了我一耳光，我想扇回去，手却没有力气，因为从来没扇过人耳光，只轻飘飘在她脸上抚了一下。

从此我总是私底下练习扇耳光，想不通大家都是没练过的人，怎么她的耳光就比我的响。

没多久我开始后怕，妹妹要是去妈妈那里告我一状，我就完了，所以几乎夜不能眠。第三天我向妹妹下跪，拉住她的手跟她道歉，跟她说：「求求你原谅我！」

直到现在我还总是做这样的梦：欺负我的人扇我耳光，我毫不迟疑要还手，手却酸软无力，抬不起来。

我在梦中挨过很多巴掌，没有一次成功扇回去过。有时候我要踢人家，腿也会沉重到抬不起来。

作者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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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的时候，因为妈妈会把零食水果藏在只有弟弟妹妹知道的地方。我生活费又不够，很饿，在家里翻找吃的，弟弟不停地大骂我「小偷」，禁止我靠近他的房间。

那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好龌龊。

四年级的时候我写作文，标题《母爱》。我妈正好在旁边，我绞尽脑汁想不到素材，总不能写我妈天天打我。

所以我编了个睡觉时我妈给我盖被子的故事，并且歌颂和感恩妈妈的爱，然后献宝一样给我妈看。我现在都还记得她当时的表情：不屑、尴尬，还有厌恶。

她不屑在我面前扮演一个好母亲，也知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所以尴尬又厌恶。

初中我有了朋友，当她们聚在一起说自己爸妈的糗事时，我也会加入，言语中透露出父母是多么地爱我。那时候在班上，如果一个人被父母讨厌，那她也会被我们讨厌和排挤——父母都不喜欢，那要么是学习差，要么是虚荣不孝顺，好吃懒做。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尽管我就是那个家庭地位最卑下的人。

在一次跳楼自杀未遂之后，表哥带着我去了赣州市第三人民医院，我被诊断为重度抑郁症和重度强迫症。表哥和医生谈话之后，医生让我妈来做检查，说我妈有问题。

我妈最终没有去，但是我突然发现了一个新思路：会不会有可能，大人是错的？

我从小到大都在尽力扮演一个充满服从性的女儿，但我永远在疑惑。我妈到底爱不爱我？为什么她说的话总是和事实不符？为什么每个人都要坚持说我妈是爱我的？我为什么这么痛苦？

他们教我不要撒谎，但他们一直在撒谎。

我多么想知道为什么父母这么痛恨我，而我只能报以讨好和见不得光的仇恨。

我曾经花很长的时间去找一个名叫「父母皆祸害」的小组，那里会有我的同类，可以抱团取暖，一起熬着长成大人，变成大人我们就不会再这么痛苦了吧？

但始终没找到，听说被解散了。我在日记本上写道：解散之后，会有多少人因为失群而杀死自己呢？

我策划了一个礼拜要杀死我妈，但始终没机会回家一趟，后来因为怕被同学看到我的心理变态和阴郁，我把谋杀计划撕成碎片，全部冲进了下水道。

4

高考后我疯狂迷恋美剧《无耻之徒》，Frank 是个混蛋父亲，我最喜欢看他揍他已经成年的孩子。这会让我觉得，相比起他们，我所受到的不公和虐待也并没有那么糟，幸福是对比出来的。

从这部剧中我学会了两个道理：一、世界上确实有不爱孩子的父母，所以我接受父母没有给我想要的爱，并且把我的生命刺得千疮百孔的事实。二、生活和你过不去，你不能跟自己过不去。所以我不再想着自杀，也不再自残。

我开始如实记录下自己经历的事，以日记的形式写在手机便签里。我怕我忘记父母的伤害重蹈覆辙，也怕自己困在其中走不出来，所以存档之后还要尽力开导自己。

作者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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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的时候，我在知乎看到一篇文章《爸爸，我可不可以不做你的女儿？》，评论下聚集了非常多被触动的人，我一条条往下翻看，泪流满面。

那之后我才意识到，原来我不是孤独的，我不是最不幸的，我不是犯了不可原谅的错。原来恨父母是可以说出来的，而且不是什么不堪又羞耻的事。

我在大学里交了新朋友，当我一次次被父母挂断电话的时候，我可以对最好的朋友倾诉我的困境。当我妈不给我生活费的时候，我可以跟朋友借钱。我可以在恋人面前袒露脆弱的一面。

无论如何，我不再撒泼打滚自杀绝食讨要父母的爱，也不再觉得自己不值得被爱。

虽然我还是会抑郁，会整夜做噩梦，会不自觉地进入仇恨的循环，会怕黑怕响声……但我觉得自己不再龌龊，也不用再费尽心思编织谎言——撒谎的感觉太累了。

撕开了身上的面具，我也重新认识了自己，我学会坦然面对自己内心的阴暗，借助心理学书籍去分析和觉察那些阴郁的情绪，我允许自己是恨父母的，便不会再有同归于尽的想法。

在此过程中，我也发现了父母的另一面。

5

2020 年春节，因为疫情，我和父母都不得不处在同一屋檐下，矛盾陡然尖锐。

2 月 3 号，我爸因为我关冰箱门太响而吼我，吼完就不再理我。我很痛苦，又进入了仇恨模式。几天后我找机会吼回去了，心里顿时舒爽了许多。让我意外的是，虽然我爸当时被我激怒了，但是第二天却没有跟我冷战，主动叫我吃饭。

那时我意识到，父母对我的影响或许没有那么大，我从小就是表面顺从，实际上每件事都记仇，这可能也是父母讨厌甚至害怕我的一个原因。

翻着过去的日记，我渐渐发现，自己那么恨父母，未必是他们真的有那么可恨。多出来的恨源于我自己的弱小，因为无力反抗，所以一点点伤害也格外敏感。

现在我 22 岁了，过去的十几年我都在家庭的阴影中生活，把自己搞得疲惫不堪，那如果我试着从受害者角色中跳出来呢？

高中那次谋杀事件之后我就明白了：恨一个人十分，自己就要承受十一分的痛苦。我曾经决定要一辈子记仇，但是如果不原谅，我一辈子都走不出阴影，即使我远离家庭。而且家庭矛盾总是让我生病，还会影响我和朋友、恋人之间的关系。

去年我切了一个非常大的肿瘤，越来越害怕自己会早逝或者因长期病痛无法继续学业，那样我就不能靠努力实现自己的梦想。

我开始强迫自己去改变长久以来对父母的态度，同时尽量避免激怒他们。如果他们凶我，我会思考是他们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而不是不停地仇恨或后悔。让我稍稍安心的是，近几年家里经济水平的改善让父母更少把精力集中在我身上，我的改变也得到了正向的反馈。

完全把自己看作一个有反抗能力的大人，冷静思考，狡黠应对，把重心放到实现梦想而不是情感需求上——这是我总结出来的在家里生活的「技巧」。毕竟让自己成长得更优秀，才能在未来去选择想要的家人。

2 月 23 日下午，我在自己房间趴着睡觉，听到我妈的脚步声——她走进来给我盖了件衣服。我想起了四年级写的那篇作文，然后我对自己说：「原谅吧」。

我也该有自己的生活，父母老了，再也不会把我按在地上打了。他们愧疚过吗？对我的刻薄和恶意……那些黑暗的过去，其实不只是欺压与被欺压，而是一场双方的博弈吧？有些问题他们可能永远不会回答我，但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我变成大人了。

那位写《爸爸，我可不可以不做你的女儿？》的作者，在 3 月 6 日发表了一篇文章，在文章的结尾她说：「也是在这么长时间的思考中，我看清了很多的真相。妈妈没有那么爱我，她只是个普通的、有点软弱自私的小女人。爸爸也没有那么恨我，他只是个精神失常的，毁掉了自己一生的，无能的男人。他们的悲剧已经落幕。我该起身走了。」

「这次，就真正地说一声再见吧。」

我很高兴，她教我学会接受恨，也和我一同选择了原谅。

至于我妹妹，上大学之后我在我们都用过的手机里发现了她的日记：

妹妹的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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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的日记

原来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博弈。

笔放下之后，就把仇恨也放下吧。

作者：张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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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14 15:3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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