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君
本宫执笔,画江山
我是前朝公主,他举兵造反后,我回到母妃的娘家,当了别人的皇后,可是当我大仇得报时,我发现我们之间,本就没有谁对谁错。
他本是风王的独子,风王当年救过父皇一命,又是父皇儿时玩伴,父皇便封他为异姓王,赐了块封地,一些商铺,保他衣食无忧,还是世袭的王位。
可是父皇听信谗言,一怒之下抄了风王府满门,只有四岁的小世子凭着免死金牌活了下来,之后便杳无音信。
大家都以为他死在了什么地方,谁曾想他竟是当朝正红的独眼将军,赵妄。
那个本该在一月之后做我驸马的人。
1
「喂,住手!」我横身挡在小乞丐面前,看着眼前一群高出我好几个头的混子,有些懊恼,早知道就把侍卫大哥带上了,这么多人怎么打得过啊。
「哟,小丫头,见义勇为啊,不过就你这小身板,护得住吗?你不怕我们也打你?」
为首的那个混子大概十五六岁,衣服破破烂烂,但是洗得很干净,都有些发白。
我仰着头看他,有些底气不足道:「你们这般作为,是会被抓进大牢的。」
那个混子笑了:「小丫头,你可知我们为何打他?」
我有些征然:「不就是看他好欺负吗?」
混子摇摇头,指向那个小乞丐怀中的包裹,面色变得冰冷:「他偷走了我们这些人的粮食,这是我们辛辛苦苦为别人做活计换来的,你看他可怜,我们呢?如果不是今儿走得快些回来得早,被我们发现了,今儿我们就没饭吃,你说,那时我们怎么办?」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真是一袋粮食,不过只有一小袋,这么点量,我一天的饭量都不够,眼前的混子足足有五六个,怎么可能是他们的粮食?
想到这,我仿佛又有了底气,抬头看向他:「你骗谁呢,这袋粮食明显是一个人的量……」
那人面上有些不耐,打断我的话,弯腰凑了过来,鼻息打在我的脸上,有些痒,这时我才发现他的真的很瘦,皮贴着骨头,两颊都有些凹进去,怪吓人的,脸色苍白,这副样子真的是活人吗?
「小丫头,你穿得这么好,日子过得不错吧,我们这些奴籍生的孩子,父母根本养不起我们,到了岁数就送进大户人家府里做劳力,连奴才都算不上,这点粮食,是我们三天的口粮,哎,算了,小丫头,你不懂。」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他的手好大,跟父皇一样,可是,父皇从来没有这么温柔地摸过我头。
他只会捏我脸,好疼的。
以前,娘亲每次都会给我煮一大碗粥,她从来都不喝,她说,她生病了,不能喝粥,她吃些米汤便好,后来,后来我发了高烧,醒来就是在宫里了。
对啊,粥,娘亲煮的粥,是什么样的来着?我竟一点也想不起来了,我好像,忘了一些事。
他看着我发愣,或许是以为我在想他的话,他说:「你走吧,我不欺负小孩子,我只是想把我们的粮食要回来。」
我有些纠结,站在原地不动。
一直不吭声的小乞丐发话了,他将粮食扔向混子头儿,看向我:「谢谢你,不过这本来就是我的错,我挨这些打,也是应该的。」
我和混子们都有些惊讶,小乞丐看着很瘦小,看着同我差不多大,说起话来却有些小成熟,整得我和那混子头儿都有些不好意思。
之前小乞丐的脸被乱糟糟的头发挡住了,又一直低着头,现在他起身抬头,我才看清他的脸,不禁惊呼。
半边脸被丑陋的疤痕覆盖,隐隐约约还能看见奴隶烙印的模样,这是谁如此狠毒,烙在脸上,而且似乎被刀划过,这才使那烙印不是很明显,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最重要的是,他只有一只眼睛。
2
我们一群人被这转变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遭了,赵叔找到我了,我还没玩够呢。
「小姐,你怎么又偷偷跑出来了?夫人快担心死了,快跟老奴回去。」
「赵叔,我还想再玩会~」我扯着赵叔袖子撒着娇,怎料他压根不吃这一套,义正严词:「不行,小姐,你必须回去了,再不回去,老爷可是要责罚的。」
我打了个寒颤,上次偷跑出宫被发现后父皇愣是让我在御书房前跪了三天,尽管我只有七岁。
不过这次才出来不过半个时辰就被发现了,真倒霉。
我看向混子头,他正冷眼看着我,他大概是不太喜欢我这种富家人吧。
我突然有个想法。
「赵叔,我可不可以把他们带回去啊,张叔不是要收徒弟吗,我看他们挺好的。」
「小丫头,这就没必要了,我们过得挺好的。」
混子头儿凜声扬扬手中的粮食。
「……」
我在想,难道他自己不知道他嘴硬得很明显吗?
最终我还是将这一众人连带着小乞丐带回了皇宫,交给张叔,张叔收了那个混子头儿和小乞丐为徒,其余的充兵,以后,不仅能学得本领,还有饭吃,我走时他们就差跪下了,也不算是,知道我是公主时就跪了。
许屿清一脸恨铁不成钢,他身为他们的头,站在旁边,那神情恨不得一脚踹死他们。
我看着有些好笑,许屿清轻咳两声,一本正经躬身道:「多谢公主恩典。」
「你不用假装正经,你这表情倒不像在感谢我,像我欠你钱似的。」
这下他的小弟们实在忍不住,一个二个捂着肚子躺在地上笑疯了,我一看,许屿清脸已经黑成了锅底。
我也觉得好笑,也跟着他们笑起来,最后,许屿清也不好意思了,也笑了。
唯有小乞丐冷眼看着,之前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只道自己没有名字,赵叔看他可怜,自己又无子嗣,便收了他为义子,姓赵,名妄。
我一脸正气地拍拍赵妄瘦弱的肩膀:「好好跟着张将军,以后带兵打仗,肯定很威风。」
赵妄大概有些无语:「……知道了。」
而后就是我回宫受罚,他们学艺。
后来娘亲告诉我,原本我和娘亲都是奴籍,只是那日父皇初登基时微服私访见到三岁的我,想着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小娃娃,便将我们娘俩带回了宫里,赐了母亲妃位,封我为公主,对外宣称当年外出打仗与我娘相恋,这时才寻回我娘俩。
这样做一来膈应皇后,二来我生的好看,可以好好培养,将来为他拉拢权贵。
母亲被封为淑妃,位分算高,上面只有一个丽贵妃和一个皇后,这样也方便联姻。
只是我胆子实在大,每日凑到他面前软磨硬泡撒娇卖萌,父皇也是越发宠我了,以后,再想把我嫁出去可就难了。
那次他罚跪我三日,我整整一天没理他,之后他再罚我,都很轻了,生怕罚重了,但该罚的还是得罚,难搞哦。
「父皇,儿臣真的错了,不要罚跪嘛~」
3
我扒拉着父皇的袖子,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
父皇扶额:「别跟朕撒娇,必须得罚,不然朕还管不到你了。」
我委委屈屈耷拉着脑袋,特别努力地挤眼泪,好容易挤出一滴,抬头看着父皇,扁着嘴。
父皇:「……」
「行行行,下次不准了啊。」
「知道了父皇,我玩去了啊。」我「吧唧」亲了下父皇满是胡茬的脸,一溜烟跑了,笑话,一会他改变主意了怎么办,趁他心情好赶紧溜。
我回到鸣鸳宫,母妃正在午休,我蹑手蹑脚溜过去找我的玩具。
「回来了?」母妃幽幽的声音传来。
「呃,回来了。」
「一天到晚就知道疯玩,也没个公主样子,把桌上的食篮给你丽姨提去。」
我嬉笑一声,道一声「知道了」便提起食篮找丽贵妃去了。
丽姨真的很好看,不过父皇说我长大后比她还要好看。
我跑进丽姨宫里,咦,皇姐也在。
「沅儿来了,快坐。」
皇姐比我年长一岁,可与我完全不同,皇姐温婉懂事,会弹琴会书画,引得太傅每次都夸个不停,我除开性子外,琴棋书画也不差,就是懒。
我将食盒放在案上,丽姨摸摸我的头,差人拿来糕点。
母妃很少给我吃糕点,怕我长蛀牙,所以每次来丽姨宫里,丽姨都给我吃些,不过也不能吃多,哎,吃些糕点真难。
「慢点,没人跟你抢,你瞅瞅你这没心没肺的样,淑妃应该没少操心。」丽姨拍拍噎着的我的背,好笑道。
我敷衍地点点头,喝一口水缓缓,便继续对着盘子里的糕点「风卷残云」。
丽贵妃也是拿我没法,一边尝着母妃送的桂花糕,一边同皇姐闲谈。
「嗝~」我满足地拍拍圆润的小肚子,发出一声饱嗝。
吃饱喝足,也该说正事了,我抬头眼冒星星目光灼灼地看着丽姨。
丽贵妃看着我这样心下了然,差人取来一个剑匣,打开一看,我不禁失望,是一把木剑。
「你才八岁,使不得真剑,这木剑,是本宫寻得一位大师特地为你打造的,虽不是铁器所铸,但也上等的兵器,再说了,真剑你父皇立马得给你收了,木剑多好,威力不低,你父皇也不会反对。」
丽贵妃合上剑匣,递给我的宫女,好生劝着我。
我仔细一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又开心地笑起来,管它什么剑,可以用来学武就行。
这下,父皇该允许我跟着张叔学武了吧。
御书房内,父皇看着拿着木剑的我,眼睛直抽抽。
我关切道:「父皇,你眼睛怎么了,一直抽抽?」
父皇:「……」
我热切地看着他,良久,他终是摆摆手:「去吧去吧,小心别伤着自己。」
我一蹦三尺高,为学武这事我可没少跟父皇撒娇,今儿终是得偿所愿。
我迅速收拾好东西,在母妃担忧的眼神中撒丫子跑去了将军府找张叔。
张将军一脸无奈地接下收我为徒的圣旨,算算他还没教过女娃。
4
我看着他蛋疼的表情,拍拍胸脯向他保证:「放心吧张叔,我很好教的,一定不耍公主脾气。」
而后,我就成功住进了将军府。
好巧,许屿清和赵妄也在,这俩人看到我第一眼异口同声蹦了句:「你又偷跑出宫了?」
「我是那样的人吗?」
「是。」
「……」
这天没法聊了。
张叔教了我一些日子后发现我学剑很有天赋,教我的劲头比教许赵他俩都高出不少。
等到我及笄时,我一手剑法已经在与张叔的打斗中不占劣势,至于许屿清和赵妄,比我可差远了。
我儿时没事就找他俩切磋,许屿清还能仗着年龄优势多撑一会,赵妄就不行了,他年纪比我小,还没我高,每次都被我打得抱头鼠窜。
后来他俩越长越高,渐渐的,我发现我打不过许屿清了,他每次都能见招拆招,从容应对,一手剑法登峰造极,但是每次到最后都很假地露出破绽让我赢,真没意思。
赵妄与我们待的日子长了,越发跳脱,没事就捉弄我,而后又可怜兮兮求我原谅,许屿清那家伙就来当和事佬,一本正经教训我俩,我俩就老老实实听着。
没办法,谁叫我打不过他呢。
再后来每次我偷溜出将军府也必定带着他俩。
笑话,免费劳动力不带白不带嘛。
今天大概是十五,我们三个靠在老榕树下赏月。
如今正是盛夏,热得不行,师父也不让我们练功了,他老人家也清净。
自此这老头退休后,教我们的人就成了许屿清,毕竟,师父也打不过他了。
师父每日遛鸟养花,没事还进宫找我父皇钓鱼,我在想时间久了会不会把我父皇也带懒。
「今天的月亮真圆啊。」我一面朝嘴里扔着特制的冰糕点,一面仰头感慨。
「再吃你的脸就跟它一样圆了。」
我怒目看向赵妄,他装作看不见我的眼神,双手抱头望着月亮幽幽开口:「哎呀,也不知道是谁上次牙疼得哇哇乱叫,发誓再也不吃甜食了的。」
我老脸一红,作势便要打他,一旁的许屿清淡定将我的手扯回来:「是我。」
赵妄:「……」
我看着赵妄一脸菜色,忍不住笑出了声。
赵妄偏头看向许屿清:「姓许的,你是怎么做到睁眼说瞎话还脸不红,心不跳的?」
许屿清:「我脸皮厚。」
赵妄:「……」
我坐在他俩中间捂着肚子狂笑,笑着笑着,他俩也跟着笑起来。
我们行酒对诗,讨论兵术剑法,最后对着老榕树拜了把子,赵妄年纪最小,武艺最差,自然轮到了老三,老大本该是许屿清,可我不干,我就要当老大,谁也拦不住我。
拜完把子,我伸手拍拍他俩肩膀:「放心,以后,姐罩着你俩。」
「谁要你罩?」赵妄不服气道。
「那要不,我俩跟你打一架?」许屿清再次幽幽开口。
赵妄秒怂:「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切,没意思。
不得不说,师父珍藏的酒是真的很香,我已经想象到他老人家气得跳脚却拿我们无可奈何的样子了。
5
只是许屿清酒量真的好差,一杯就倒,连我都不如。
我和赵妄将他搬回床上躺着,继续来到老榕树下作行酒令。
渐渐的,我们好像都醉了,晕晕乎乎的。
「不喝了不喝了,先歇会。」赵妄放下酒坛,顺手也抢过我手中的酒杯,我怨怼地看着他,他倒也不在意。
喝醉了的我顺势靠在他身上,嗯,舒服。
我看着圆月,伸手想抓:「好大的饼,怎么抓不到?」
「那是月亮,不是饼。」
「你骗我,那就是饼,好大饼,你快下来,让我吃你。」我伸着双手朝着空中挥舞。
赵妄侧身抓住我乱舞的手,摘下面具看着我,一脸认真:「江沅,以后我天天给你做糕点吃好不好,但是不能白吃,你得当我媳妇。」
我迷茫地抬头看向他,不知是不是眼花了,他耳朵好红。
「你说什么?你要给我做糕点?好啊好啊,我要吃绿豆糕桂花糕松子穰玫瑰酥……」
我嘴一秃噜报出一大堆糕点,突然,我感觉嘴唇凉凉的。
「唔——」我下意识想挣扎,赵妄却是抓我抓得更紧了。
男生的嘴唇都这么软的吗?好吃。
等等,我意识到什么,瞬间酒醒了大半。
赵妄他他他,他在吻我?!
我瞬间起身,两唇分离,跟他大眼瞪小眼。
他大概也酒醒了,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天色也不早了哈,我有点困了,先去睡了,你随意。」
还不待我说话,这家伙已经起身一溜烟跑了,留下我在风中凌乱。
我舔舔嘴唇,这感觉……好像,还不错。
翌日,伴着师父一声怒吼,我们三个整整齐齐站在师父面前。
老爷子捧着只剩一丢丢酒的酒坛跟个孩子似的嗷嗷大哭:「我的酒啊——」
那架势,那悲伤的嗷叫,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他孩子呢。
我们三垂着头对视一眼,皆看见了对方眼中的笑意,只有赵妄躲着我的目光,好吧,其实我也不太好意思。
不过,看来大家都在憋笑啊,对老爷子真不厚道。
半晌,老爷子大概是哭累了,不吭声了,抱着酒坛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我试探性地开口:「师父?」
「闭嘴!这是我最好的一坛酒了,你们怎么能这样?」
看着他一副又要哭出来的模样,我连忙认错:「师父我错了,我们都错了,您别哭啊。」
「认个错就完了,你知道我这酒多难得吗?你知道吗?啊?」
「是是是,认错没完,没完,那师父您开个口,我给您赔钱可好?」
老爷子直接放下酒坛站起来,看样子又要数落我了,那不行。
我赶紧改口:「不赔钱不赔钱,我找父皇要一坛他珍藏的酒,保证比这个好。」
怎料老爷子一手叉着腰一手比了个二:「两坛!」
「好好好,两坛就两坛,我现在立马进宫给您弄来。」
老爷子这才满意得点点头,那脸笑得跟花儿一样,方法刚才哭的不是他。
我一阵无语,回头一看,那俩人已经憋笑到崩溃的边缘了。
我回房换了身宫服便起身前往皇宫,记得上次回来已经是一月前,不知母妃想我了没。
6
府门前,许屿清和赵妄站在那里,往日我回宫赵妄都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表达对我的不舍,今儿倒是一脸平静站在那,还将面具戴上,也不看我了。
许屿清朝他看了两眼,大概是觉得有点奇怪。
不过我可看见了,他耳朵红彤彤的,
才至宫门,便看见一辆熟悉的马车,是皇姐的马车。
皇姐去年便同司马家的嫡子成了亲,司马家清明,不会和贵妃的势力有牵扯,丽姨也满意,至少自己的女儿可以脱离政治之争了。
算算日子,已经有几月未曾见到皇姐了,我连忙下车。
还不等我过去,驸马爷已经先行下车,又回头伸手,扶马车中的人儿,啧,还挺贴心。
不过,皇姐的衣服好像隆起了些,我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快速上前。
「皇姐!」
皇姐小心下了马车,听到我的声音,忙惊喜转过头来:「沅儿!」
「欸,小心,有石头。」驸马爷扶着皇姐,面色温柔。皇姐轻笑着,面色微红,大概是在我面前有些不好意思。
我也不避讳,挑眉瞧了一眼皇姐隆起的肚子:「皇姐,沅儿这是有皇侄了么?」
皇姐轻轻点了点头,面若桃花,尽显幸福之色。
「这位便是二公主了吧,涣儿时常同我提起,说她这妹妹如何如何,今日遇见二公主,倒也解了涣儿相思之愁。」驸马爷拍拍皇姐的手,打趣着。
「哦?皇姐这般想念沅儿?」我直勾勾盯着皇姐,满是促狭。
「可不嘛,沅儿平日都待在将军府,皇姐又成了亲,你自己算算,我们姐妹俩有多少日子没见了,今儿若不是皇姐我回门,指不定还有多久见不到沅儿呢。」
我摸摸鼻尖有些尴尬,最近我一心钻研剑法,鲜少回宫,更别提去司马府看望皇姐了。
「好了好了,皇姐说笑的,今儿皇妹怎得空回皇宫来了?」皇姐也没让我继续尴尬下去,拉着我的手走进宫门,姐夫在后面跟着。
我向她解释了偷喝师父老人家的酒的事,害,其实这事也没少干,谁曾想这次老爷子这般伤心。
久别重逢,我们姐妹俩仿佛有说不完的话,索性也不去找父皇了,先在御花园逛一圈再说。
我想起小时候我拿着个木棍当剑使,把这御花园祸害得可惨了,皇姐跟我提起那时我压根不知剑法如何,只知道挥着木棍对着御花园一顿乱打,父皇脸都气青了,但偏偏拿我无可奈何。
我们正谈笑着,忽然听到「参见陛下」,抬头一看,父皇来了。
父皇笑呵呵的,看来心情不错。
「你们姐妹俩终于记起老头儿我了?今儿舍得回来?」
「那个,父皇,是师父记起您的酒了,儿臣这不就来讨酒了吗,当然,儿臣也想父皇得紧。」
父皇一脸没好气:「你又偷喝你师父的酒了吧,一会朕让人给将军府送去。」
「父皇啊,这次得送两坛。」
「……坑爹啊。」父皇捂脸。
父皇还差人将母妃和丽姨请了过来,我们围坐在凉亭中,真是好久这般团圆了。
7
「报——」我们还沉浸在团圆的美好中,突然,一个士兵的闯入打破了这份美好。
「启禀陛下,这是边境的急报。」
父皇打开纸条,面色变得凝重,当即起身朝御书房走去。
「宣张大将军及各武将来御书房,送两位公主回府,贵妃和淑妃也各自回宫吧,司马珏,随朕去御书房。」
果然,那群人还是坐不住,打过来了。
早时成国和申国这两个小国就交往密切,它们一直觊觎着我景朝物资,早打晚打我们三国肯定要打的,只是没想到这般快就来了。
我将母妃送回宫,便火急火燎跑到了御书房,还未进去,便听见很重的拍桌声。
「陛下息怒!当务之急是拦住联盟大军啊!」
「呼——各爱卿谁愿出站?」
「儿臣去!」我不顾门口守卫阻拦,闯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父皇和各武将都因为我的闯入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沅儿,不要胡闹!」父皇看着有些生气。
我直接扑通跪下:「儿臣没有胡闹,儿臣自幼跟着张大将军为师,武艺比之师父有过之而无不及,熟知兵法……」
「不行!」这次换师父阻止我了,「你剑法高超,但不适用于战场,何况你身为女儿身,上阵杀敌,成何体统!」
「有何不可?儿臣拜入师父门下十多载,战术兵法早已钻研透彻,何况那所谓联盟的军力哪点比得上我朝?」
说完这话,我突然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各武将本是看热闹的神色突然变得颓然。
「沅儿,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简单。」父皇指向地图,「我朝出了奸细,成申两国的联盟大军一打就是我朝最薄弱之处,更是熟知我朝军队的弱点和战术的破解之法,如入无人之境,现已破了边境,夺得两处城池。」
「什么?!」我无比震惊,如此短的时间里夺得两处城池,熟知薄弱之处就算了,还熟知我军战术破解之法,太可怕了,这奸细隐藏之深怕是父皇也未曾料到的吧。
「沅儿,朕是绝对不会同意你去的,来人,送公主回将军府!」
我咬咬牙,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到父皇眉间的怒气,还是不甘地跟着侍卫走了。
我回到将军府,许屿清和赵妄正在切磋,我找了把椅子坐下,想着如何才能混进军中,哎,那些个武将最瞧不起女人,师父虽威严犹在,但终究已经退休,帮不了我什么,更何况,他也不赞成。
「欸,沅儿回来啦,怎么愁眉苦脸的?」许屿清一剑抵在赵妄颈上,这场切磋也便结束了,不过每次都是赵妄输,师父也头疼为什么他的武艺就是提不起来。
他俩各找了张椅子坐下,我向他俩说了战争的事,又郁闷不知怎样才能混入军中。
「这怎么行?你身为女儿家,怎能上阵杀敌?」赵妄听完有些激动,直接起身。
「为什么不能?我也是父皇的孩子,这个王朝的公主,保护他们难道不是我的责任吗?」
8
我本应是奴籍,为别人做牛做马,可是父皇将我带了回来,他也没有利用我去笼络权贵,我知道他已经把我当亲生女儿看待,我必须为他,为这个王朝做些事情。
许屿清也皱着眉头,他看着我,拍拍我的肩膀:「沅儿,别的师兄都依你,唯独这个不行,战场危险,刀剑无眼,何况你本就是女儿身,战场不适合你。」
女儿身,为什么我偏偏就生成了女儿身。
「好,我不去。」我装作想通了,冲他们笑笑。
「当真?」赵妄是一脸不信。
「当真。」
许屿清早些年边随师父上过战场,立了些小功,也算小有名气,赵妄毕竟也是师父的弟子,圣旨很快就下来了,让他俩即日启程,带着十万大军去往边境。
他们走的时候,我眼泪汪汪,对他们是一番又一番嘱咐,许屿清还是那番温润儒雅,带着春风般的笑意安慰我,他对我而言,就像是亲兄长,我不希望我的亲人受伤或是……
赵妄倒是吊儿郎当,拍着胸脯向我保证:「放心吧,小爷我是谁,准将那什么劳什子联盟大军打得落花流水。」
「好啊,我相信你。」
我不仅相信你,我还要跟你一起打。
等大军走后,我立马回屋换上劲装拿上行李趁师父不注意跑了,从京城到大军目的地的路线我是知道的,绕小路过去就是。
谁也不能拦我。
我比大军晚到了一星期,等我到时,两军打得正激烈。
许屿清和赵妄就像两个杀神,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来之前我就听说,我朝带军的人中,张大将军虽已退休,可是他的两个弟子很是优秀,一来就将联盟大军给阻挡了下来,这俩人不仅武艺高超,带兵打仗更是很有一番战术,使联盟大军节节败退,营里的人都称他们为黑白双煞。
我从一个死兵身上扒来一件衣服就换上,脸上抹点血啊泥啊什么的,混进大军厮杀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杀人,却没有任何不适,他们不死,死的,就是我了。
这场战斗最终以我军险胜为结果,太奇怪了,许屿清和赵妄二人也战术被敌军了解得一清二楚,包括新战术也是,亏得这次赵妄随机应变换了战术,还真有可能要输。
看来,这奸细仍在军中啊。
两军都撤退了,我跟着大军进入城门,只是刚刚进来,还没将城内状况看个清楚,就被某人拉走了。
主帐内,许屿清将我拎到垫子上坐着,黑着个脸也不吭声,拉起帐帘对外吩咐让赵妄过来,然后就在我面前坐下了。
我耷拉着脑袋,也不敢看他,我也不知道我心虚个什么劲,我偷跑出来也是为了国家啊,是吧。
「师兄找我何事?」赵妄拉起帐帘走进来。我听着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禁更心虚了。
「你看这是谁?」许屿清朝我扬了扬下巴。
我试探性地抬头,便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半边脸被遮盖在黑色面具下,一席玄色战衣透出淡淡的血腥味。
9
不过,这张脸上肉眼可见地浮起一阵怒气,完了。
趁他还没开口,我抢先说话:「我错了!我不该偷跑出来的,我不该私自来到这里的!」
赵妄还是很生气,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早就注意到你那一片倒了一波又一波人,你的剑法我也认得,很快就认出你了。」许屿清摘下我头上不知道谁的头盔,拿起袖子将我脸上的泥抹干净。我最后一点伪装也没了。
「你说你来干什么,战场是你能来的地方吗,这里有我们就够了,你说你不在京城带着,跑这么远干嘛,陛下知道吗,师父知道吗,淑妃知道吗?你真是……」赵妄气得在帐子里走来走去,我听着他的数落,心下不知从哪冒出一股怒气,起身打断他:「我来都来了,你还能拿我怎么着,而且你也打不过我啊。」
他突然不吭声了,我内心咯噔一下,完了,不会惹他更生气了吧。
「我管你,哼!」赵妄一甩袖子出了主帐。
许屿清无奈摇头,他从箱子里拿出一套战甲和束胸带递给我:「早知道你不会善罢甘休,这是我按你的尺寸定做的,不过你得伪装一下,前往不要让人看出你是女儿身。」
看来,这一劫算是过去了,只是赵妄看起来气得不轻,就这么不相信我吗,哎。
我作为许屿清的弟弟跟在他身边,起初众人对我颇不服,毕竟换上男装的我看起来瘦瘦小小,又是突然冒出来的。
后来打了几场仗,我的剑术比肩许赵二人,甚至比赵妄有过之而无不及,很快我便和各将士称兄道弟。
赵妄的兵法战术,是师父也比不上的,师父曾说他是天生的王侯,活该领兵作战。
一月后,我们两军各有败绩,那该死的奸细藏得真深,联盟大军每次都能只击我军薄弱之处。
不久,我三哥也就是三皇子来了,说是担忧国家,自愿上战场的,平日里这三哥看着唯唯诺诺,胆子很小,这是开窍了?
三哥一脸无奈:「还不是我母妃,她现在看我就来气,这不,给她争气来了。」
果然,瑶妃平日里就因为三哥的窝囊没少数落他,然后三哥就跑到将军府找我诉苦来了。没办法,大哥二哥忙着争夺储君之位,没功夫搭理他。
三哥比许屿清大一岁,一来二去的,俩人倒处成了兄弟。此番前来顺便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联盟大军的军营在山的另一头,离这里有九十里,我军的军营就在城门外十里,两军隔了几座山。每次联盟大军进攻时,都要穿过几个山谷,我们不是没想过在山谷伏击,怎料每次都能被提前发现,他们直接绕路,这奸细也忒能耐了些,每次都能给我们气得牙痒痒。
我们打了三个月,不仅没打赢,还丢了隔壁一座城,奸细也没抓到。
眼看局势越来越差,我们深知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正巧前几日下了一场暴雨,地形条件开始对我们有利起来。赵妄,许屿清,三哥,另一个主将,还有我,一起来到主帐商讨,三哥不懂兵法,就在帐门把关,以免有人听墙角,我们在内商讨,决定干一票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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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避免奸细,赵妄这次决定给联盟大军玩阴的。如此,一场大战开始了。
我们放出消息要在山谷埋伏,暴雨淹没了他们所绕的路,山谷还有一条大道未被淹,这是他们进军的必经之路,在这里埋伏合情合理,但也容易被发现。
联盟大军走进山谷时,并无半点警惕,看来他们也猜到了我们要埋伏的消息是假的。不过该走的过场还是要有,我一扯绳子,先前绑的一些巨石分分滚落,轰轰隆隆的,听着声势挺浩大,实际伤害性不强。
联盟大军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反应过来,早些时候我们就这么干过,敌军很快就躲过了攻击,继续前行,可惜他们不知道,那巨石上,可抹了不少毒药,不致死,就是有点不舒服。
巨石没有砸到太多人,可是那碰到巨石的一小部分人身上已经起了反应,纷纷喊:「有毒!」
看着底下有些慌乱的人群,我知道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便前去下一个地点。
还不待我离开,却见底下的人很快就恢复了阵型,啧,反应真快,不过无碍。
巨石已经挡住了他们前进的路,以前被我们挡,他们就通过山谷中央的小道绕路,现在不行了,那条路早就被洪水淹了,他们如果想过去,要么搬开巨石,要么翻山,不过这巨石有毒他们是不会碰的,想过去就只能翻山。至于这山,滑着呢,也爬不了,如此,便只有原路返回。
他们倒好,原地休息,赵妄早时就料到这一点,准备了很多假人,这时将我与手下将假人立起,从山谷向上看,难辨真假。
联盟大军在看见假人后,迅速撤退。我与一小部分人站在最前面朝下面射箭,演戏嘛,总得真点。
许屿清带了一大部分军队堵在山谷口,直接与联盟大军厮杀起来。
而我运足轻功孤身先前去与赵妄会和。
果然,此时赵妄带着小队已经破了对方营帐,烧了他们的粮仓,目的达到,我们迅速撤退,顺便叫上许屿清。
联盟大军见我们突然撤退有些懵,不过很快他们大概也看见了熊熊燃烧的大火,一个二个朝他们的营帐狂奔。
我们一行人畅快地回了营地,太爽了,多亏了天公作美,不然我们也不会如此顺利。
接下来,就是两军决战了。
粮仓没了,新的粮食要五日才能送达,我们在第四日向联盟大军宣战,此时,正是他们虚弱之时。
一身玄色的赵妄提剑带领大军直接杀入了联盟大军营帐,我和许屿清跟着他身后。
四日未曾吃饭的军队很是虚弱,我们如入无人之境,眨眼间,数百敌军被斩杀,突然,前方一片大军朝我们袭来,每个人都精神抖擞,全无虚弱之样。
对方首领笑得很是畅快:「没想到吧,我早就知道你们会来烧粮仓,便偷偷藏了部分的粮食,点火的时候,没发现粮食少了点吗?」
烧粮仓这件事只有我们几个知道,这怎么可能。
不过,现在不是抓奸细的时候,决战已起,没有退路了。
11
这是我们打得最惨烈的一战,对方知道我们太多太多底细,司马珏也战死了。
打着打着,突然用有个身影一闪而过,掀了我脸上的人皮面具,遭了。
我愣神的刹那,一声尖啸传来,一支箭直直射在我的后腰上,我跌落下马,但还是看清了,那支箭,来自我军。
我的真容暴露,附近的厮杀有了一瞬间的凝滞,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句:「活捉云朝二公主!」
一时间,场面瞬间乱了起来,我大吼着:「不要管我,保持战术!不要乱!」
对方的目的绝不是活捉我这么简单,毕竟我一个公主有啥用,要捉那也是我三哥啊。
那人要的,正是这一小会的混乱,敌军有了可乘之机,一时间,我军陷入了劣势。
不能这样,绝对不能这样。
我抬头看向对方主将,那个人的武艺与许屿清不相上下,已经同许屿清厮杀许久,俩人都挂了彩。而且这人的军事才能比赵妄有过之而无不及,之前赵妄许多随机应变的战术都被此人一眼看破。我不禁心生一计。
我忍着剧痛,不顾前方朝我砍来的剑,冲向了许屿清和那主将,我的突然插入让那主将有些措手不及,我挡在许屿清身前,抓着那主将就跑,许屿清想跟上来,却被敌军的副将拦住了。
我不顾刺穿我身体的剑,与那人一同跌入了一旁的大江,被江水淹没的瞬间,我看见了跳入江中的赵妄。
再次醒来是在我军的营帐,天已经黑了,我转过头,赵妄正坐在榻边看兵法书,他见我醒了,忙起身为我倒了一杯水,小心喂我喝下。
「我们,赢了吗?」
「赢了,赢了,师兄去善后了。别动,好不容易包扎好。」他满眼心疼地看着我,大手抓着我的手,声音有些嘶哑,怕是为了照顾我没有休息好吧。
此时的他全没有了战斗似的凌冽,没有了平日里的跳脱,头发乱糟糟的,沾满血迹的战衣还未换下,狼狈的模样是我从未见过的。
我虚弱地笑笑:「我没事。」
而后又突然想起背上的奴隶烙印,我此时才发现身上的衣服也已经换了,那岂不是……
想到这,我很惊慌,不顾伤口,反手抓住赵妄:「那,那军医可,可看见什么?」
赵妄安抚地拍拍我的手:「放心,我让他保密,这人是师父的人,可以信任。」
「那你,也看见了?」
赵妄指指脸色的疤:「你忘了?我也是奴籍。」
「不是——」
「放心,不管你是不是公主,不管你以前如何,我爱的始终是你,只是以后别再瞒着我了,等你好了,可以告诉我你的故事吗?」
赵妄笑得很温柔,我们看见彼此眼中的绵绵情意,一如醉酒后的迷离。
「好啊。」身体的虚弱使我再次进入了梦乡,我做了好长好长的一个梦,梦见我们成了亲,父皇给我赐了一块南边的封地,我们种菜养花,开了几家商铺,没有建行宫,只有一个河边的小院。我们还生了一个儿子,很健康,他长大后考取了官职,再大些便娶妻生子。白发苍苍的我们逗着孙子笑得欢快……
12
我先行回了京城养伤,大街小巷皆是对我们的赞颂,也有对自己孩子战死的祭奠,如果可以,我希望没有赞颂,没有荣誉,只要不再有家庭忍受阴阳两隔的痛苦。
此番偷跑,我的名声在京城彻底火了,甚至有了各种版本的话本,什么绝世美人二公主巾帼不让须眉,力压联盟大军,什么二公主乃天仙下凡,用法术击退敌军,什么二公主凭借美貌迷倒联盟大军,使他们毫无招架之力,还有敌军主将与二公主那些事,黑白双煞俩公子对二公主痴情一片……
名声更响的就是赵妄,他此次领军,可以说是力挽狂澜,那些变化万千的战术传回京城毫不客气地回怼了质疑赵妄的言语。
师父更是在朝廷上直言赵妄的军事才能已经远远超过他。父皇大喜,他在朝堂上大笑:「我云朝得此子,实乃我云朝之福啊!」
半月后,大军终于班师回朝,父皇亲自到城门迎接,我穿着华服站在他身后,看着赵妄和许屿清渐渐出现在视野。
赵妄一席玄色战衣,许屿清一席白衣,意气风发。
「赵妄接旨!」
大殿内,这位新升的明星单膝跪地,在所有人艳羡的目光中接过虎符,成为云朝新的大将军,许屿清亦受封将军,封赏无数,羡煞旁人。
至于我,因为我偷跑出宫,父皇没有给我赏赐,但还是在朝堂上对我大肆表扬,甚至给我和赵妄赐了婚。
「赵爱卿,听说你抓住了奸细,不知是何人?」
赵妄突然又跪下了:「陛下,此等奸细,该判何罪?」
父皇有些疑惑:「通敌卖国,株连九族,若为孤身,斩首。」
「臣恳请陛下答应微臣一个请求,不论此奸细是何人,臣恳请陛下免他死罪,臣愿放弃封赏,只求陛下答应!」
说着,赵妄重重磕了一个头。
父皇面上的笑意一点点退去:「赵妄,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微臣知道,只要陛下答应,臣愿放弃一切封赏,包括与二公主的婚约。」
到底是谁让他这般在意,不惜放弃我?我坐在一旁,紧紧攥着华服,内心有些不安,我突然意识到什么,正想起身说些什么,赵妄已经再次开口。
「这个奸细,正是微臣的师兄,当朝将军——许屿清!」
所有人都陷入了震惊,包括许屿清。
我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看着赵妄。
父皇也很震惊,但当赵妄呈上一系列证据时,震惊已经转为盛怒。
许屿清慌乱的解释显得无比苍白。
到最后,赵妄呈上三哥写的密函:「陛下请看,三皇子前往申国时已查明许屿清的身份。」
我内心的不安越来越浓烈,看着父皇的脸色愈发沉了下去,我内心咯噔一下。
「来人,将许屿清打入天牢!」
许屿清看向赵妄,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自己看做亲弟弟的人送进地狱。
「赵妄,你说,朕该怎么罚他?」
「为国,臣必须揭露师兄的面目,臣已深知师兄难逃死罪,但为家,师兄早已如同臣的长兄,长兄如父,为孝,臣愿与师兄同罪!愿陛下免其死罪!」赵妄一番言辞铿锵有力,让在场的人都有些愣神。
13
狗屁,全都是狗屁,父皇根本不会罚他,他这是仗着父皇看重他的才能,将许屿清陷入更深的地狱!
果然,父皇脸色没半点缓和:「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许屿清通敌叛国,废除其武功,断其双腿,贬为庶民,流放边疆!赵妄,起身吧,朕既以给你赏赐,断然没有收回的道理。」
「谢陛下。」
「现在就静待三皇子与成申两国谈判归来了。好了,今天就到这里,都退下吧。」
不知是不是眼花,赵妄起身时,嘴角带了点嘲讽的笑容。
我与赵妄的婚礼定在了下个月十五,但此时的我全无兴致,要说许屿清是奸细,我是断然不信的,赵妄……你到底为什么……
我突然觉得一股寒气直冲脑门,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下朝后,父皇派人将我送回寝宫,嘱咐我不要再去将军府,说是什么成亲之前不宜见面,我知道,他只是不想让我插手许屿清的事,更何况此时我对赵妄心里肯定是有气的。
我被父皇软禁在寝宫,他为此不惜给我下了药,想用轻功跑出去都不可能了。
想到许屿清被废,我内心不禁有些绝望,母妃也没法,通敌叛国的大罪,没死就不错了。
可是被废对许屿清来说,生不如死啊。
我在寝宫里闷了三天,不吃不喝,发呆叹气。
后来皇姐听说了,带着她刚满月的孩子来看我。
「沅儿,皇姐知道你不肯相信,可证据确凿,你这样不吃不喝也不是办法……」
我看着皇侄肉嘟嘟的小脸发愣:「皇姐,你说,若我和赵妄成亲,孩子也这般可爱吗?可是,他怎么能……师兄对我们来说,可是跟亲兄长一样啊。」
皇姐叹了口气:「知道你对赵妄有气,你还有一个月就嫁给他了,别想那么多了。」
「皇侄真好看啊,白白嫩嫩,不知长大了会像谁?」我出神地看着这个小婴儿,有些魂不守舍。
「沅儿,皇姐给你放纸鸢好不好?你以为最喜欢看皇姐给你放纸鸢了。」
我不吭声,还是出神地看着皇侄白嫩的脸和那一双纯粹的眼睛。
皇姐差人拿来纸鸢,将小婴儿交给宫女,叫我来到院子,我们放着纸鸢,好像回到了儿时。
皇姐见我脸色有了些缓和,将纸鸢递给麻木的我。
突然,一阵大风吹来,线断了,纸鸢飞了出去,我让宫女去寻,却看见他拿着揉碎的纸鸢和滴血的剑踏入了我的寝宫。
「公主殿下,好久不见。」
「赵大将军,你这是?」皇姐看着他这幅模样,有些不解。
「微臣风朔,参见二位公主,二位公主随我走吧。」
风朔?好耳熟的名字。
皇姐瞪大了眼睛,颤颤巍巍指着赵妄:「你是风家惨案的那个小世子?」
风家惨案发生时,我和娘亲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苟延残喘,自己都顾不上,哪还管别人,对于风家惨案,只知道他们犯了错,触怒了圣上,被满门抄斩。
若赵妄便是风朔,那他……
还不待我多想,颈间一阵刺痛,下意识一摸,是一根银针,我渐渐失去了意识。
14
醒来后听说,三皇子在与成申的国君的谈判中狠狠压了他们一头,成申两国一半的国土被云朝收入囊中,父皇高兴坏了,朝堂上问他想要什么赏赐。
只见这位唯唯诺诺的三皇子站起身来,抽出未上交的剑指向父皇,嘴角扬起笑容:「父皇,儿臣想要您的皇位。」
错了,一切都错了。
哪有什么奸细,这奸细根本就是赵妄自己,现在该叫风朔了。
他说服成申的国君出兵,再借机打压,算计了成申两国的同时,夺得云朝兵权。
三皇子早时就同风朔达成了合作,什么来将军府找我诉苦,他只是为了与风朔联系,顺便想法子废了许屿清这一劲敌。
什么武艺不精,他的剑术,根本就在所有人之上,赵叔和曾经剑术云朝第一的师父都死在了他的剑下。
风家惨案的真相被昭告天下,风王遭丞相陷害,父皇一时糊涂,听信谗言,一怒之下,抄了风王府,风王府二百二十一口人,都化作了冤魂。
大牢里,我,皇姐,丽姨,母妃围坐在一起取暖,父皇在对面的牢房,两眼无神。
「嘎吱——」风朔没有戴面具,径直走了进来。
我看着他走向父皇,莫名有些恐惧,奈何我被灌了药,动弹不得。
他抽出剑刺穿了父皇的身体,伸手抚上脸上的疤:「陛下,你知道吗,风家二百二十一口人,都死了,你知道他们死得有多惨吗,你知道吗?不,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维护自己的权力,维护自己的面子,我的父王,明明什么也没做啊……」
「我被卖进了奴籍,但我逃了出来,这一道道刀疤,是我自己划上去的,那时我就对自己说,我要报仇,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丞相已经去了,你也去了吧。」
「哦对了,你的儿子,你的女儿,你的女人,我也会一一杀了他们,别这样看着我,别说话,听我说,我第一次见到沅儿时,就知道她是公主,那个料子,只有皇家才有,皇后还给了我娘亲一匹呢。」
他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笑着笑着,眼泪都笑了出来。
我看着父皇的生机一点点消散:「不要,不要……父皇——」
风朔起身,回头看向瑟瑟发抖的丽姨和皇姐。
我想起刚刚他说的话,怒声道:「你敢!」
「不好意思了沅儿。」我从来没见过他如此冰冷的眼神,猩红的眼里满是仇恨。
风朔提剑打开我们这一牢房的门。我看着丽姨倒在血泊中,想起身救她们却提不上力气。
「我的孩子呢?不要杀他好不好?他才刚满月。」皇姐跪着爬到他脚边,扯着他的裤脚,抬眼求他。皇姐手上还有丽姨的血,刺眼得紧。
「我求求你,放了他,我求求你……」皇姐哽咽着朝他磕头,磕啊磕,头都磕破了。
风朔笑笑,皇姐眼中充满希望地看着他,可是,「他啊,已经死了。哦对,还有司马珏,他其实不应该战死的,可是战前我给他下了药。」
15
风朔满意地皇姐眼中的希望瞬间转为极致的痛苦和绝望,然后一剑划过了皇姐的脖颈,血花漫天,仿佛划在我的心上,疼,疼得我喘不过气来。
就在我以为他要对我和娘亲下手时,他却没有再看我们一眼便出了牢房。
我听见他唱啊,嘶哑的声音回荡在牢房。
「冷空簌兮——
深山远
凄风寂兮——
枯枝残
寒夜孤魂怎堪解——
满腔冤屈——何人还——
何人还——」
我听见他唱啊,远去的歌声与血腥味交融,一点一点,将我拉入黑暗。
「喂,醒醒。」
侍卫粗暴地将我拉起,我依旧动弹不得,任人摆布。
我与娘亲被拉上了大殿,我抬眼看向昔日的三哥,他坐在本该是父皇的位置上,全然没有了昔日的唯唯诺诺,他戏谑地看着我,就像再看一个玩物。
「皇妹,天牢里的生活可还舒适?」
「托皇兄的福,皇妹过得非常舒适。」我满不在乎地冲他笑。
「哦对了,朕或许不该叫你皇妹吧,江沅这名字好听,可惜了,你配不上。」
他眼中的嘲讽越来越浓,我大抵猜到了他要干什么,不过无所谓了。
「名字而已,一个称呼罢了,三皇子殿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看着他渐渐便寒的面庞,不禁感到一阵畅快,回头看向娘亲,她也笑了,我们娘俩瞒了这么多年的身份,早就瞒累了。
大臣们听得一头雾水,但也只能静静地站在那里看戏。
「风爱卿,这对奴籍的母女欺君罔上,不是父皇的亲生骨肉,却充当皇家之人这么多年,你说,该怎么罚?」
一语出,惊天地。
是啊,谁能想到云朝的淑妃与二公主竟是奴籍,最负盛名的二公主也不是皇帝的骨肉。
新封的风王笑了:「欺君之罪,陛下定夺便是。」
「那风爱卿,你可愿替朕了结这位『淑妃』?」
「微臣,乐意之至。」
伴着娘亲的血溅在我的脸上,龙椅上的那个人笑得越发戏谑。
「世人皆传云朝二公主乃云朝第一美人,说不定比之武朝的那个第一美人还要美上几分,可惜了,这样的美人却是奴籍,当真是惹人怜惜,不过奴籍的美人该做什么……」江筱停顿了一下,而后看向风朔,说出的话将我再一次推向了地狱。
「风爱卿,最近仗打得多,众将士一定身心疲惫,不如这样,将这美人充军妓供将士们享用,如何?」
我看见风朔轻笑:「如此甚好,陛下英明。」
运送我的囚车在半路被拦住,是风朔。
他杀了运送我的卫兵,对我说:「沅儿,我来救你了。」
「呵。」我笑眼盈盈,伸手抚上他的脸,看着他如同吻我时温柔的眼睛,一巴掌打在他脸上,真烦,药效还在,仅仅是扇一巴掌手就麻了。
他没有任何躲闪,还从怀中拿出了解药。
「沅儿,我早在边境为你安排好了,师兄和大公主的孩子也在那里,你寻着地图过去便是,到了那里,开一家商铺,找个人嫁了吧。」
「沅儿,对不起。」
16
我吃下解药,感受着一点点恢复的力气,我真的好想将眼前之人千刀万剐,但皇姐的孩子现在还在他的手下那里。
我忽地踮脚吻上他的唇,却只是一碰就离开了,风真冷啊,我笑着看愣神的他,用肮脏的囚服袖子擦了擦他的嘴,凑近他耳边低声道:「你欠我的,还不清了。」
我坐上他准备好的马车离去,再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我走之前,江筱就知道风朔一定会来救我,便给了我一瓶毒药,让我杀了他,虽然俩人暂时还是盟友,但说不准什么时候会对他的皇位造成威胁,他知道我恨风朔,所以我一定不会拒绝。
我将毒药抹在唇上亲了他,却又后悔了,就这样杀了他,太便宜他了。
想起牢房里娘亲对我说的话,我面上又扬起笑意。
风朔,我们来日方长。
在我看见坐在轮椅上如同废人的许屿清时,我终是压抑不住内心的痛苦,哭得撕心裂肺。
我晕了过去,再次醒来,我用刀剜掉了背上的奴隶烙印。
父皇,娘亲,师父,皇姐,丽姨……你们走吧,剩下的,我来。
江沅,再见。
以后,我就是林舒,武朝第一家族,二代嫡女林瑾的独女,三代嫡长女,林舒。
「你三岁那年高烧,娘亲无力医治你,这时你父皇找到了我们,娘亲为了治好你跟他回去。其实啊,他就是你的亲生父亲。」
「武朝林家权势滔天,武朝每一任皇后皆为林家小姐,你娘我啊,当年本该嫁给那时的太子,可是娘亲偏偏爱上了不该爱上的人,也就是你父皇。」
「你父皇儿时就被送到了武朝当质子,后来我们相识,相知,相恋,你父皇发誓回到云朝后就迎娶我。可是我们私定终身的事情被林家发现了。」
「林家人告诉你父皇,想娶我,他们就会向云朝施压,让他不可能获得储君之位,相反,若是同我一刀两断,林家便动用自己的势力暗中助他登帝。」
「你父皇,选择了后者。」娘亲呆呆地看着父皇的尸体,神色复杂,像是要透过那具尸体看到那个牵着她的手,笑容满面的少年。
「可是娘亲那时已经有了你,不可能再嫁给太子了,于是娘亲逃了,几个月的时间,终于来到了云朝,却正好碰上你父皇的登基大典,以及,封后大典。之后娘亲便带着你在各地谋生,却不料碰上了人贩被卖入了奴籍。」
「娘亲曾爱他,恨他,但到头来,我发现,我终究是爱他的,娘亲不希望你走娘的老路,但娘亲希望今后你能保护好自己,活下去。」
我推着许屿清,带着小侄子跋山涉水来到了武朝的皇都。
我用仅剩的银两买了一个小院,其实就是一个茅草屋,在城中偏僻的角落,算是我们暂时的住处。
待小侄子熟睡后,我给许屿清看了背上剜掉奴隶烙印留下的疤痕,让他给我纹了一朵海棠,林家嫡女的背上,可不能有那么一大块疤痕。
我为许屿清和小侄子安置好一切后,便准备前往林家。
17
许屿清抱着小侄子在门口送我:「你真的决定好了吗?这一去,你再也安生不了。」
我摸了摸娘亲给我的信物,惨然笑着:「那便不安生吧。」
我望着偌大的皇城,踏出茅草屋,来到属于林舒的人生。
武朝是天下最强的王朝,而林家,则是武朝最大的家族,权势滔天,掌管军权和朝廷大部分权力,数十年前,皇帝在与林家的政治争斗中失败了,这武朝,也就成了林家的天下。
林家一直没有夺取皇位,也很少让林家女所生的皇子去夺储君之位,不是争不了,是不需要,谁登上皇位都挡不住林家的权势。
这是对皇位的蔑视。
我来到林家大门前,向门口守卫展示信物,那是一枚林家嫡子女特有的令牌。
「林家三代嫡长女,林舒,回归林家,烦请通报。」
林家的管家匆忙出来了,他看着我同娘亲一般的脸,在大门前向我行礼:「恭迎大小姐回家。」
踏进林家大门的一刹那,我杀死了江沅的最后一点残魂。
我被带到了大厅,主位上的那人约莫四五十岁,与娘亲有六七分像,旁边是一个老太太,虽然已经很年迈了,但仍具有一丝上位者的气势。
「林舒拜见家主,拜见老夫人。」
「早就听闻云朝二公主今儿一看,果真水灵,若是打扮起来,定不比嫣儿丫头差。」老夫人先开口了。
一旁站着的小辈中,那个容貌最出色的女子皱了皱眉,想必那就是林家二小姐,林嫣了吧,当今武朝第一美人。
「老夫人说笑了,云朝二公主已经死了,我是林舒。」我福身笑笑。
「是老身糊涂,云朝二公主早被贼人害死了,林家大小姐此番大病初愈,从庄园回来,怕是不熟悉林家吧,嫣儿,带你姐姐去换身衣服,在林家逛逛。」老夫人和蔼地笑着,一时间我倒有些分不清她对我的看法了。
林家主终于发话了:「也好。」
林嫣向上位的两人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节,她与我不同,她是典型的南方女子,温婉大方,举手投足间尽显女子的柔美。
她浅浅一笑,声音温润如玉,像水一般清:「长姐,我们走吧。」
林家早就知道我的存在,对外宣称林家二代小姐林瑾病逝,三代的嫡长女乃其弟之女,也就是当今林家家主的女儿。但因为身子不好,在林家的庄园里养着。
这一养就是二十年。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回归林家,一直保留着我的身份,不过,既来之则安之。
「姐姐当真是天生丽质,这武朝的衣服穿在姐姐身上,当真是美极了。」林嫣替我挽上武朝的发簪,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恍然。
下人们也纷纷夸赞我很美,我抚着自己的脸,以往我很少好好打扮自己,如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倒有些陌生。
我笑笑:「妹妹也不差,妹妹这般大家闺秀的温婉,姐姐是学不来的,妹妹也知道,我初来林家,许多事情都不懂,往后还得仰仗妹妹教导了。」
18
「姐姐说哪里话,姐妹同体,姐姐有什么不懂的问我就是。」林嫣带着我在林家闲逛。
「那是家主的院子,按理说,姐姐同我一样,得唤家主一声父亲呢。」我尴尬笑笑,林家为了掩盖家丑,说二代小姐林瑾,也就是我娘,早些时候病死了,我是她哥哥林乾的大女儿。
若不是我回来了,今年太子妃的人选必定是林嫣。
「那是老夫人的院子,老夫人喜静,念佛,姐姐还是少去打扰的好。」
「这是自然。」
我们正逛着,突然传来一道男声:「哟,这就是林家那大病初愈的大小姐?」
我循声望去,前面站着一人,看着约莫十六七岁,满眼厌恶之色,我有些奇怪,我哪里惹他了吗?
「还不快叫长姐。」林嫣瞪了他一眼。
「切,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狐媚子,跟二姐抢太子妃的位置,我才不叫呢。」
原来如此,他是怕我抢了林嫣的太子妃之位,想来,这就是林家小公子林峤了吧,随虽是庶出,可林嫣对他们母女颇为照顾,这般厌恶我,也不奇怪。
「诶你——」
「好了,妹妹,他也是年纪小,不更事,别跟他计较。」我笑着拍拍林嫣。
「林峤素来这样,姐姐也别在意,姐姐可否跟妹妹进一步说话?」
我有些疑惑,随林嫣来到一处角落,我还没开口只见林嫣对我跪下了,这是我万万没料的。
「妹妹这是作甚?」我想扶她起来。
「姐姐是为了复仇来的吧。」
我愣了一下,警惕地看着她,没作声。
「云朝的变故人尽皆知,想必姐姐定是恨极了云朝的新帝和风王,姐姐想要报仇就得借林家相助,若说姐姐是走投无路回归林家妹妹是断然不信的。」
我依旧不作声。
「姐姐的目的想必父亲和老夫人也是知道的,所以姐姐想借林家复仇怕也是难了,毕竟云朝实力虽弱,但没必要为了姐姐的一己之仇费心力去对付。」
她说得不错,林家说动皇帝发动战争不难,但说动林家很难,这也是我一直头疼的问题。
「妹妹既然叫你一声姐姐,我们自是亲姐妹,妹妹想求姐姐一件事,还望姐姐答应。」
「妹妹直说便是,若姐姐能帮一定帮。」我冷声开口,想看看这位二小姐到底想干什么。
「当今圣上已时日无多,太子妃之位迟迟未定,但八九不离十会落到妹妹头上,妹妹恳请姐姐,取了这太子妃之位。」林嫣一拜到底,那模样要多真切有多真切。
「你不想当皇后么?」我打量着林嫣,试图找出一些破绽。
「众人皆羡慕林家女历来可以登上皇后之位,但那只是林家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力所施的手段罢了,林家女最大的作用就是压制后宫妃嫔借此压制她们背后的势力,皇后又如何,在深宫中度过此生,何等悲哀。」
「你很讨厌这样?」
「是,姐姐既然要复仇,这皇后之位是必须得要的,所以我希望姐姐将太子妃之位抢了去,成全妹妹吧。」
19
我也曾设想过林嫣会如何如何算计我,但没想到是这样。
她说的不错,我确实需要这个位子,来林家之前我就已经打算好了,本以为与林嫣有一场恶战,不曾想她是这般性子。
「我如何能相信你呢?」我将她扶起,直视她的眼睛。
「妹妹若有半句假话,不得好死。」她说得斩钉截铁,我有些哑然,好吧,姑且相信她,平日里提防些就是了。
我回到我的院子,却见管家在此等候。
「大小姐,老爷让你去书房,请随我来。」
「劳烦管家。」我微微福身。
管家愣了下,随后朝我一拜:「大小姐,您乃林家嫡长女,万万不必如此客气,若您想得到高位,就需注意这些。」
我点点头,以前做公主时性子很跳脱的,在这里倒下意识有些不自在。
「女儿拜见父亲。」
「皇后听闻你『大病初愈』,邀你明日入宫,你多向嫣儿学习武朝的礼仪,不可失了林家的颜面。」我这位名义上的父亲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上位者的气势,很冷,有一种帝王的威严。
「女儿知道了,父亲可还有旁的事?」
「我知道你来林家是为了什么,想得到林家的帮助,就证明你的价值。」
「女儿知晓,天色不早,父亲早些歇息,女儿先行告退。」
果然,想得到林家的帮助,不容易啊。
会院子的路上,一个侍女拦住了我的去路,没认错的话,应该是老夫人的贴身婢女,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塞给我一个包裹就匆匆离去。
我回房遣散了婢女,打开包裹,是一件上好的衣服,心下了然,这是为我明日进宫准备的吧。
第二日,我与林嫣随皇后的大宫女进宫,牡丹殿中,皇后坐在首位,其余莺莺燕燕的,应该就是后宫的嫔妃了。
「好孩子,别行礼了,快到本宫跟前来。」
皇后拉着我的手,仔细端详着我:「瞧瞧,本宫这两个侄女一个比一个生得水灵,连本宫也羡慕得紧。」
「娘娘这是说哪里话,我们不过两个黄毛丫头,怎比得上娘娘的美。姐姐初来乍到,娘娘这样说姐姐是会害羞的。」林嫣在一旁打趣着。
我用余光扫了一眼底下的嫔妃,果然,那些美丽的笑脸下,全是嫉妒。
「这倒是,舒儿,听闻你这些年虽在山庄养病,琴棋书画却也了得,不知可否给本宫以及众姐妹展示一二?」
云朝二公主虽负有盛名,但那也是因为战功,琴棋书画什么的,从未听说过,别人或许不知道我的身份,皇后定是知道的。
林嫣有些担心地看着我,我回她一个放心的眼神,朝皇后一福身:「娘娘,琴棋书画耗时得紧,又略显无聊,不如我为娘娘们舞一曲,娘娘定会满意。」
「无妨,时间多的是,舒儿慢慢准备就是。」
我看着皮笑肉不笑的皇后,内心暗骂,合着就是想看我出丑是吧,我看你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做,老皇帝没几天就死了,搁这蹦跶啥呢,太子生母华贵妃都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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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没事,想当初为了不丢父皇的脸,除去武艺,公主该练的我可一点没落下,武朝的曲子也不是没学过。
皇后差人取来一把琴,果真是一把好琴。
我道了声献丑便坐下了。
随着我的手在琴弦上流转,我看见皇后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我勾勾唇角,节奏加快了些。
一曲罢,华贵妃先行叫好:「真不愧是林家的嫡长女,这一手琴技比之嫣儿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一旁的林嫣脸色刹那间变得难看,虽不明显,可在场的城府都深着呢,华贵妃更是一眼看出来,微微皱了皱眉。
我知道,林嫣是故意惹华贵妃不快的。
「舒儿刚才说舞一曲,想必舞也是了得的,本宫听曲还没听够,厚脸皮让舒儿再舞一曲可好?」
我看你是找我难堪没找够吧。
我转向一旁的侍卫:「可否借佩剑一用?」
「林舒,本宫说的可不是比武的武。」
「皇后娘娘瞧着便是。」
贵妃的好奇神色愈发浓了。
我拿着剑,想起了以前的自己,举剑斩敌,驰骋沙场,再看现在,这一身剑术倒用来取悦妃子了。
我将剑术与舞蹈结合,刚柔并济,又略带锋利。
我看向首位的皇后,玩味地笑笑,剑尖直指皇后,皇后娘娘被吓得够呛,脸色顺便变得苍白,惊慌地看着剑尖,连求救也忘了。
我轻笑,挑掉她的一只耳环,又将耳环递给惊魂未定的她,然后结束表演装模作业跪下请罪:「皇后娘娘请恕罪,可有惊着娘娘?」
她扯出一丝笑:「不碍事,林舒这舞确实精彩。」
华贵妃笑得畅快:「可不嘛,不愧是兵家的女儿,来来来,这是跟了本宫许久的簪子,林舒丫头收着吧。」
我道了声谢,华贵妃与皇后本就不对付,且性子爽朗,看来我是对她胃口了,很好,第一步达到。
接下来的宴席,我与皇后你来我挡,表面上看起来还算融洽,华贵妃时不时还会帮衬我几句。
宴席结束,皇后本欲遣人送我和林嫣回去,可华贵妃将我留下,说是宫里无聊,找我说些女儿家的体己话,林嫣难看的脸色也全被她看了去。
林嫣走时悄悄回头看我,我们交换了一个目的达成的眼神,不多时,华贵妃对我有好感的消息就会传回林家了吧。
下雪了,纷纷扬扬,给皇宫铺了一层雪白的轻纱,云朝在南方,很少下雪,这样大的雪,我还是第一次见。
那些个宫人,低着头,不肯多看一眼,踏着碎步,匆匆忙忙走着,好像除了我没人注意此时的大雪。
「娘娘慢些,路滑。」我扶着华贵妃慢慢走着。
「你可见过太子?」华贵妃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回娘娘,不曾见过。」
「那你觉得,太子是什么样的?」
这话问的,回答相貌吧,没准问的是人品,回答人品吧,没准又是相貌。
「初来京城时便听说,托娘娘的福,太子生得很是俊俏,是多少贵女都想见上一面的,且太子殿下文武双全,才德兼备,与陛下年轻时很像。」
21
「既然本宫这儿子这般好,那你可心悦于他?」
看着华贵妃促狭的眼神,我有些无言,这是多想把自己儿子推出去。
「娘娘,太子这般优秀,自是许多贵女倾慕的。」
「你呀。」
华贵妃又同我说了好些话,我一一应着,她看起来年纪同丽姨差不多,丽姨却已经……
回到林家后,父亲差人送来一张纸条:
皇后失寸,新后灭其。
我冷笑一声,这么快就放弃了皇后这颗棋子了么。新后?算是对我有些许认可了吧。
之后数周,我没事就往贵妃宫里跑,有时林嫣也会跟着,不过她则是表演对我的嫉妒,以此使贵妃越发对她无感。一来二去,京中传言我这大小姐一回来就抢了妹妹的本该有的位置。
也难怪,林嫣本养在深闺,可及笄时入宫拜见皇后,皇后为其美所惊,传言自此而起,愈演愈烈,尽管大多数人都不知其相貌,但林嫣莫名其妙就成了武朝第一美人,更是对其趋之若鹜。
而我一个常年养在山庄的病秧子,在太子选妃这一重要关卡回归林家,怎么看都是要被骂的,更何况我那「父亲」压下了对我相貌的猜测。
一时间,议论无数。
我找时间偷偷跑回了小院,之前虽雇了一个小丫头照顾许屿清和小侄子,总归还是要回来看看的。
只是我走得太急,竟没注意林嫣也跟了来。
我和许屿清看着一心逗小侄子的林嫣,一脸无语,这还是林家二小姐吗?
林嫣本来是好奇跟着我看我想干嘛,结果被我发现了,我把她拎进小院,还没说什么,只见她:「好可爱的小娃!」就朝着愣神的许屿清怀中的小侄子扑去。
「这位是?」许屿清看向我,指指林嫣。
「咳,我妹,可信任。」
「我这小侄子脾气可不太好,你悠着点。」
我提醒着林嫣。
「怎么会,你看他,笑得多开心,好可爱。」林嫣逗着孩子,两眼放光,难得见她这么开心。
小侄子倒和她有缘,不哭不闹,跟林嫣很亲近,我和许屿清有些意外。
「他叫什么啊?」林嫣抱着孩子问我。
「江止,我皇姐的孩子。」
「啊,节哀。」
我摇摇头,表示无碍。
毕竟我迟早会报仇的,那一天,快了。
「你真的要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吗?」许屿清皱着眉头,有些担心。
「没事的哥,你就放心吧。」离开云朝后,我对许屿清的称呼也从「师兄」变成了「兄长」,自此,他也是我所剩不多的亲人之一了。
我的画像很快就送到了东宫,关于太子妃的考验我也尽数通过,老夫人也对于礼仪人情这方面也帮我不少。她说:「小瑾这孩子,苦啊,若不是我那日生气将她留在皇宫门口放任不管,她也不会遇到云朝那质子了,你和她真像,你要做什么就去吧,外祖母支持你。」
「父亲」对这一切也不见态度,对他而言,谁嫁给太子都不重要,对林家有用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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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日子还算凉爽,厚重的嫁衣穿在身上也不觉得热。
我的贴身婢女比我还高兴,围着我转,仿佛怎么都看不够:「这嫁衣穿在小姐身上,将小姐衬得更美了呢,今日过后啊,小姐可就是太子妃了。」
我装作娇羞:「别闹。」
「好好好,小姐这是害羞了。」小影笑嘻嘻的,纯真的模样倒让我有些晃神。
「林舒姑娘,太子已在门外等候,请吧。」
盖头遮蔽了我的视线,小影扶着我走出林府,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走吧。」
我感觉到我的手被交到一双冰凉的大手上,应该就是太子了吧,那个我嫁的人。
我们先进了皇宫,太子扶着我走上大殿,拜见皇帝皇后,一声尖利的声音操控着我:「一拜天地!」
我麻木地跟着声音拜堂,拜完堂后,我的盖头被掀起,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映入眼帘,面若冠玉,一双桃花眼内敛而尊贵。
我心里有些发痛,曾经,我也曾期待过赵妄掀起我盖头的一天,可是,再也没有赵妄了,也没有江沅了,只有风朔,只有林舒。
上首,老皇帝看起来病恹恹的,应该已经不行了,坐在上面感觉随时都能倒下。
太子封妃有一系列流程,皇宫里的流程走完后便是花车游街了。
我同太子坐在马车上,绕着皇城转,底下一片到抽冷气的声音,转而就是对我们的拜见与赞扬。
「太子太子妃永结同心!」
一声又一声,人群中,我看见许屿清抱着小江止目送我远去,我看见许屿清眼里的心痛,我看见小江止懵懂地对我招手。
漫天花瓣,为这场盛大的婚礼祝贺,为沉沦的林舒送葬。
「这场婚礼,你可还喜欢?」太子问我,一双眸子带着笑意,却不见丝毫感情。
「喜欢,多谢殿下。」我也回他一个含羞带笑的眼神。
「此后,我们就是夫妻了。」太子抓着我的手,看着底下的百姓,眼底深处仿若深渊。
洞房花烛夜,我们并未同房,他只问我:「你为林家还是为我?」
我笑笑:「林舒只为自己。」
「好。」
我们躺在同一张塌上,一夜无话,我们深知这只是一场没有感情的联姻,他身不由己,我也身不由己。
老皇帝病重,平日里都由太子处理政务,他怕我在东宫待得无聊,特地赐我令牌,让我可以随时出宫。
我借口与林嫣游玩,将小江止交给她和小丫头看管,我推着许屿清来到了武朝最大的杀手组织,真要说的话,天下第一也毫不为过。这几个月我也不止去了皇宫,更找到了这个组织的老巢。
我办成男子模样,来到皇城最大的春楼,浮烟楼。
「诶呦,二位公子,快请进。」
我推着许屿清径直来到了二楼最里面的房间,门口侍女将我们拦下:「抱歉二位公子,此房间只为贵宾准备。」
「贵宾?我兄弟二人就是贵宾,转告柳儿姑娘,本少爷上次给她写的信她不理,本少爷亲自来求见她,她若不见,她的生意也不好做不是。」我邪气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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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有些奇怪,进屋通报,再出来时,已换了副面孔:「二位贵宾请进。」
我「嘁」了一声,推着许屿清进去,屋内熏着春楼特有的迷人香,熏得我想吐。
「敢问公子写信时所署的名,奴家这里每日收的信可不少。」一位女子侧躺在贵妃椅上,一只纤纤玉手轻摇扇子,勾人心魄的嗓音让我直起疙瘩。许屿清冷声开口:「许。」
「原来是许公子,二位请随我来。」柳儿起身,到书架前拨弄一些书,「咔哒」,角落里,一道暗门打开,露出里面长长的阶梯。
柳儿扭着腰带我们下去,一个老头接待了我们,带我们来到一个大厅。
大厅里东西不多,中间一个正方形的台子,台子上方一尺处围着房顶上垂下的一个个木牌,台子中央是空心的,里面坐着一人,负责记录取走牌子的人以及所取牌子的内容,旁边还有一个台子,用来做木牌,周围设有十个房间,标着序号,隔一炷香十号房就会有一人走出,前往两个台子其中一个,然后是九号,以此类推,十个人都走后,新来的人才能进入十个房间等待。
「二位是挂牌还是取牌?」老头领我们来到一号房,此时刚好是十个人交易结束,十个房间还空着,我们是新的十人中的第一批。
「取牌,一号牌。」许屿清面无表情地开口。
老头笑笑,带我们来到第一个台子,向台子里的人吩咐:「这二位要取一号牌,安排一下。」
台子里的人麻木地从东边中间取下一个牌子,并拿出两个令牌递给我们:「三天时间,交易成功后,拿着令牌去浮烟楼三楼。」
我道了声谢,便与许屿清从此地离开了。
一号牌雇主所杀之人,当今圣上。
一号牌挂了许久也没人取,老皇帝始终吊着一口气,这雇主……该等不及了吧。
杀老皇帝不难,但容易没命,进入皇宫容易,但老皇帝有一个侍卫,这个侍卫守护了他数十年,每个暗杀他的人后来都没了消息,听说组织的楼主也试过,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却不了了之,但一号牌的奖励便是,可以要求这个杀手组织所有的常驻成员为其做一件事,不管这个人是谁,不管这件事是什么。
要说这个一号牌其实也没什么用,毕竟老皇帝也确实不行了,但离死还远,我可等不了那么久。
令牌我交给许屿清保管,让他晚上在宫门外最近的客栈等候。
我收拾了一番,借口给老皇帝请安进宫。
刚刚踏进老皇帝寝宫就能感觉到附近有一股隐匿的气息,想必就是那个老侍卫了。
我装作不知,眼圈带红跪坐在老皇帝塌前:「父皇,儿臣喂您喝药可好?」
老皇帝茫然地点点头,对我这儿媳妇还不太熟悉。
药里做文章不太可能,我能感觉到那人的眼光如鹰一般盯着我的手。
我喂完了药,便以皇帝病重不宜打扰过久为由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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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没有回到东宫,我让人捎信回东宫说太子妃想独自在御花园赏月,晚些回来。我换上黑色劲装带上面具再次回到老皇帝寝宫。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老皇帝,眼神一凝,那人现身刺向我,我剑尖一挑别开他的剑,提剑再次刺向他。
这人的武功确实高,比许屿清还要高上不少,我渐渐感到吃力起来,我听到他一声冷哼,大概是对我不自量力的嘲讽。
我负隅顽抗,竭力挡着他的剑,越发吃力,但仍旧想抽手去刺老皇帝。
他察觉到我的意图,所使功力更大了。
上当了,他一心想解决掉我,我装作吃力露出破绽,他的剑刺穿我的胸口,我尽力偏了偏,没有刺到心脏,这时我左手指尖一根银针直接射向老皇帝,成功了。
我迅速抽身,挺着最后的力气朝宫外跑去,但我还是高估了我自己,后面那人越追越紧,我意识渐渐有些模糊,我咬咬牙,继续跑着,那人的剑再次袭来,我抵挡不住,眼看着那剑快划开我的脖子,另一把剑不知从哪飞来打掉了他的剑,一个黑衣人将我揽走,甩开了那个老侍卫。
那人一路带着我来到浮烟楼柳儿的那个房间,柳儿倒是很淡定,继续躺在贵妃椅上休息。
黑衣人小心将我放在榻上,找来伤药和酒,犹豫了一瞬,便用小刀划开我的衣服,为我处理伤口,我认得那双眼睛,那双冷凝的桃花眼。
意识消失的时候,我喃喃:「谢殿下……」
再次醒来时已经在东宫,这次醒来明显比上次受伤难受许多,怕是要落下病根了。
小影见我醒了,忙唤来太子。
「醒了?知道打不过,为什么还要去?」太子好看的桃花眼深不见底,手上拿着我身上的那个一号牌摩挲。
我没看他,小声嘀咕着:「我能怎么办呢,打不过也得打啊。」
「你身上还有旧伤,你这是在玩命。」
见我不说话,太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放下一号牌,起身准备离去。
「你那个坐轮椅的朋友本宫安置好了,就在城东的别院,还有那个小孩和侍女,你好歹是我的妃,我排了两个暗卫跟着你而已,你好好养伤,浮烟楼,我跟他一起去就是了。」
他又不知道我取一号牌要干嘛,他怎么去,我一着急,扯着伤口了,嘶,好痛。
「没事,我在外等着你那个朋友就是了。你要做什么,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我等着。」我看不懂他眼里的情绪,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我,不过有许屿清在,我要做的事应该没什么问题。
毒药发作,老皇帝在两日后驾崩,老侍卫很忠诚,也有些一根筋,跪倒在老皇帝面前自刎了。
太子一方面安排老皇帝的后事,一方面准备登基大典,这期间他顺便将许屿清和小江止接进了皇宫,说是太子故友及其子。
皇帝的头七过后,我总算能下床了,但也只能坐在轮椅上由侍女推出去散心。
我来到御书房,太子还在同大臣们商议事情。院子里,我看见了许屿清与小江止在玩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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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屿清看见了同坐轮椅的我,好笑又心疼。
这时有一道女声响起:「你看这花怎么样,好不好看?」我寻声望去,竟是林嫣。林嫣看到我,迅速将花藏到了身后,耳根子红了起来。
我看看许屿清,又看看林嫣,嘴角抽了抽:「你们……」
「我们什么都没有!」林嫣先行开口,许屿清不禁捂脸。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我挑眉看向脸越来越红的林嫣。
我有些无语,这才几天没见,这俩人都快好上了。
气氛有些尴尬,林嫣开始转移话题:「欸姐姐,你这是怎么了,脸白得不成样子,这是生病了?」
我点点头,刺杀皇帝这种事还是不要说的好。
「你来了?」太子处理完事务,打发走大臣过来看我。
我笑了笑:「是啊,我来看看你。」
这次换许屿清愣神了,大概不知道我们这对政治夫妇什么时候这么亲近了。
亲近个屁,宫里这么多人,不装一下怎么行。
太子推着我回寝宫,顺便安排人送林嫣和许屿清他们回去。
「登基大典上,各朝来宾都会来祝贺,前些日子刚成了亲,这次干脆把封后大典与登基大典一起办了,省时省力,大典本宫安排在了一月之后,这样你的身子也好些了……」
后半句话我没怎么听,各朝来宾,不知云朝会是谁来。
各朝使者的名单很快送到了我面前,云朝——风王风朔。
啧,这么快就要再次见面了,不知他看到我是什么心情。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现在,我要好好养身子了。
这一天的皇宫格外忙碌,宫人们都加快了脚步,清晨的知了声送来再次相见的消息。
我抬手任由宫女们摆布,一件又一件华服加身,皇后的衣服真重啊,像以后无趣的人生一般重。
「呜——」厚重的号角声响起,太子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踏上大殿前的台阶,台阶尽处的高地,我们转身,遗诏念完,太子正式称帝。
新帝的目光扫过众人,看了我一眼:「吾妻林舒贤良淑德,今朕册封其为皇后,执掌凤印,母仪天下!」
我跪下受封,接过凤印,轻笑着:「谢陛下恩典!」新帝将我扶起,我们相视而笑。
底下的人哗啦啦跪了一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朝底下看去,「父亲」只是单膝跪地,那些跪拜的人中,很大一部分并无尊敬之意,我用余光看了一眼新帝,眼若深渊,但一定看出了这些。
我们走进大殿,他坐在龙椅上,一股帝王之气油然而生,我坐在他旁边,头一次觉得权力离自己是那么近。
「宣外朝使臣觐见——」
我抓住袖口的手不禁握紧了几分,算起来,我们已经一年多未见了,新帝似是察觉到我情绪不对,抓住我的手,低声道:「没事的,别紧张。」
我慢慢安定下来,我现在是武朝的皇后了啊,不再是那个无知的二公主了,我已经有了一部分报仇的资本了。
我强压下心中的恨意,带着云淡风轻的淡淡的笑容,以皇后该有的尊贵的贤德的仪态陪在新帝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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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朝使团觐见——」
风朔的半边脸还是被那黑色面具遮着,他走在云朝使团的最前面,使团里的大臣我一个也不认识,怕是我那「三哥」清洗了不少老臣。
风朔进入大殿后并没有直视我们,走到近前先是行了个礼:「云朝风王,拜见新帝新后!」他抬头的那一瞬间,我温婉地淡笑着回礼,看着他眼里充满了震惊与不敢置信,转而有些惊慌,但很快就变得平常。
新帝发现了风朔眼神的变化,开口道:「云朝何时出了一个风王?」
「回陛下,去年风家冤屈昭雪,这位便是新的风王了。」风朔旁边一位使臣答到。
新帝桃花眼中溢出笑意:「竟是如此,这实乃一件佳事,祝贺风王了。」
「多谢陛下关心。」风朔看起来并没有任何不自在,道了声谢便退到一旁了,只是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时不时在我身上,带着强烈的探寻与心痛。
典礼很快结束,陛下处理一些事务,我先行离去,余光瞟到风朔跟了上来,呵。
御花园里,我特地遣散了宫人,装作独自散心的模样赏花。
「沅儿?」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我装作没听见,继续赏花。
突然,我的手被人抓住,我猛地甩开,大喊一声:「放肆!」
「你,你是沅儿,你怎么会,你怎么会嫁给他!」风朔红着双眼,带着不可置信地控诉。
我淡淡笑着:「风王这是怎么了,沅儿是谁,风王认错人了吧。」
风朔还欲抓我的手,我轻巧躲开:「风王请自重,这里是武朝皇宫。」
「舒儿,你身子不好,怎的把宫女都遣退了?」新帝孤身过来,温柔地关切着。
「人太多难免有些闷,臣妾想透透气,今日伺候我们她们也累了,让她们歇一歇也是好的。」我抬眼看着他,带着笑意。
风朔僵硬地朝新帝行礼,新帝这时才注意到风朔也在:「这不是云朝的风王吗,你也来观赏我武朝皇宫御花园吗?」
我有些想笑,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风朔面上浮起笑意:「在下听闻这御花园的景色甚是美丽,一时好奇便想着过来看看,正巧碰到了皇后娘娘。」
「哦?这样啊。」新帝转头看看我,我在风朔看不见的地方朝他挤了挤眼睛,新帝了然。
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风朔再次笑笑:「皇后娘娘这般美,陛下与皇后娘娘真是天作之合。」
新帝皮笑肉不笑:「这是自然。」
风朔被呛了一下,笑容变得僵硬:「不知皇后娘娘是哪家的小姐,这家人真有福气。」
我挑眉看向新帝,新帝的桃花眼带着尊贵与霸道,伸手揽住我的腰,看也不看风朔:「舒儿是林家的嫡长女,与朕,门当户对。」
风朔被噎地愣了一下,很快又反应过来:「皇后娘娘同在下的一位故人相貌很是相似呢,说起来也算有缘。」
新帝:「她肯定没舒儿好看。」
风朔:「……陛下说的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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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始至终带着淡淡的笑意,新帝揽着我的腰,扶着我准备离去,他轻声道:「你身子不好,朕送你回去歇着。」而后又朗声向风朔:「风王私自来到武朝皇宫的御花园,怕是于礼不合吧,还请先行回到客栈,朕就不送了。」
新帝说这话时也没有看风朔,自顾自地扶着我走了,不用回头我也能感受到风朔的脸色此时应该不太好。不过外朝使臣在武朝待差不多一个星期就尽数返回。
回到寝宫,我福了福身:「今日多谢陛下。」
「你们认识?」
「嗯。」
司霆遣散了宫人,将我扶着坐下,他倒了两杯茶,一杯给我,一杯给他。
「现在,可以告诉朕发生了什么吗?你知道的,欺君之罪是死罪。」司霆一手托着下巴看着我,有一口没一口地品着茶,眼神平静。
「臣妾原是云朝的二公主,十几年前,风王受丞相一派排挤,父皇听信谗言,灭了风王府满门,只有小世子风朔凭借免死金牌活了下来,后隐姓埋名一步一步成了云朝的大将军赵妄,他与三皇子协同谋反,亲手杀了我最重要的亲人,他不知臣妾身份,念及同门之情将我放走,对外宣称被山匪劫走而死。」我发现,我已经能很平静地说出这一段话,我呼出一口气,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同门之情么?朕看他的样子,可不仅仅是同门之情。不过也不重要,你现在,是朕的皇后。」司霆为我添了一杯茶,也给自己添了一杯。
「你回到林家,是为了军权,嫁给朕,也是为了权力?」
我定定神:「是。」
「朕可以帮你。」
我惊讶地看着他:「条件?」
他放下茶杯:「等你完成了你想做的事,军权,交到朕手上,你,随便你吧,不妨碍朕就行。」
「好,一言为定。」
桃花眼微微弯起,定下约定,定下羁绊。
风朔将风王府重建,那我,就再次毁了它,江筱,我的好三哥,我们也快要见面了呢。
第一件事,我去找了父亲,他虽然算得上是武朝权力最大的人,但这样的人往往最有野心。
我告诉他我的计划,他答应了我,这样不仅可以助我成功,也可以扩充领土,只是他有个条件,事成之后,他要更多的权力。
司霆说:「林乾这人,同他曾祖父一样,贪权,当年他曾祖父差点就登帝了,只是受天下盟约所制约。」
天下盟约,是七大王朝同其余小国一起定下的盟约,表面上是为了天下和平,可是有一个漏洞,小国可以进攻王朝以此晋升,不过很少,一般都打不过。
「可是这与天下盟约有什么关系?」我不解。
「王朝之间不能开战,当年武朝在七大王朝中排名第六,林家那个人好战,各朝压力下,司氏家族才保住了皇位。」
「不能开战的话,那我的计划岂不是要落空。」我有些着急。
司霆好笑地看了我一眼:「你来武朝是因为武朝是天下第一王朝,且容易得权,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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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我下意识点头。
「你此前是云朝公主,也知道天下盟约吧。」
「是啊。」欸,我突然反应过来了。
「武朝好歹现在第一,打个落后王朝而已,有什么问题吗?」
「可武朝实力壮大,不会受到忌惮吗?把其他王朝逼急了怎么办?」
司霆:「它们打不过。」
第二件事,我们给除云朝外的其他五个王朝递了信,告知武朝将发兵云朝,这只是单纯针对云朝,并无向天下宣战之意。
第三件事,我派人在蛮荒之地找到了被流放的大哥江白,本来不出意外的话,该是大哥得到储君之位,怎料三哥直接谋反。
大哥见到我时,神色很复杂。当年我们五兄妹,我与三哥和大皇姐最为亲近。大哥和二哥常年斗争,最是瞧不起我这个半路接回来的妹妹,并没有给我什么好脸色,哪怕上次我跟上战场立了功他也只是不屑一顾。
可是最后除去三哥,我倒是活了下来,还准备杀回去,倒是让他很意外,也感慨自己连庶妹都不及。我笑笑,我不过占了个娘亲家族的优势罢了。
大哥和许屿清我让他们的装扮做了些改变,收到亲帝派大臣家里做门客,私下里为我笼络势力。
第四件事,捏造云朝征兵欲攻打武朝的消息,激起公愤,武朝尚武,早朝之上,众臣在林乾的煽动下请命开战。
第五件事,司霆与林乾以及重武将商议领兵人物时,我腰间佩剑杀入了御书房,要成为领军之一。
「只要你们有一个人打得过本宫,兵法论得过本宫,后宫之外的事,本宫永不再提,请陛下和林相做个见证。」
一场接一场比试,我最后险胜,在小影惊诧的目光中,带着些许鲜血回到寝宫,新后的威名迅速传遍军中。
第六件事,浮烟楼楼主携杀手组织众常驻杀手暗中随大军前往云朝,随时准备听我号令给云朝来上致命一击。值得一提的是,那个给钱发布一号牌的人,竟就是司霆,他以杀手组织可以得到朝廷庇护为酬劳,步下奖励,只是没想到一号牌过了几年才被我拿下。
万事俱备,武朝正式向云朝宣战,这是继天下盟约签订以来,第一次王朝间的战争,且开战方还是天下第一的武朝。
一时间,众说纷纭,有人骂武朝不尊盟约,要将天下再次陷入战火之中,有人说武朝要改变天下格局,有人疑惑武朝为何跨过排名倒数第一和第二的王朝直接打向离武朝最远的云朝,有人窃喜云朝将倒……
司霆御驾亲征,我身为皇后相随,倒也传成了一段佳话。
据探子所报,云朝被突如其来的宣战搞得猝不及防,云朝的风王真可谓不负众望,一下就平息了恐慌,迅速整合军队出发。
不过风朔应该也猜到了这次战争与我有关。而且我的好三哥刚刚登基不到两年,所以也御驾亲征为自己获取声望。
很快,武朝军队就攻下了三座城池,这时云朝大军才姗姗来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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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外,江筱在前,风朔在后,风朔骑着黑马走上前,武朝的一位将军亦上前。
「武朝何故攻打云朝?」风朔阴沉着脸。
「怎么,我武朝打你个小小云朝,需要理由吗?你是风王吧,做人,不要那么虚伪的好。」
云朝欲攻打武朝的假消息云朝大概还不知道,风朔以为是在说他潜伏在云朝的事,瞥了我一眼:「哟,武朝皇帝挺有闲情逸致啊,打仗还将妃子带着,这妃子还带着面具,这么护着?」
废话,云朝将士大都认识我,肯定带着面具啊。
「哪那么多废话,苏将军,回来吧,直接开打。」司霆挑衅地朝风朔笑笑,回头朝林乾点点头,将剑举起,朗声一喊:「众将士听朕号令,杀!」
两军交战,我直直朝我那好三哥杀去,江筱见我一个妃子敢去杀他,不屑地笑笑,但还是认真迎战。
「当真是伉俪情深啊,看你带着面具,不知是美是丑,不碍事,朕取了你这面具即可。」
那一声「朕」在我耳里是多么讽刺,我嘁了一声:「有病。」
江筱也不恼,只是越发落入了下风,面色越来越冷冽。
我杀他的每一剑都带着刻骨铭心的恨,剑术翻转,他好像发现了什么,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愤怒和杀气。
真不好意思,我没听你的话杀了风朔,也没死在山匪手里,现在,我要来打你的江山了。
一朝君主被一介女子杀得节节败退,江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我一剑抵在他脖子上,马儿交错间,我贴近他的耳朵,以只能我们两个听见的声音说着:「三哥,好久不见。」
我收回了剑,迅速抽身,云朝君主差点死在我的剑下,不仅丢脸,更是乱了军心,很快,云朝大军撤退,第四座城落入武朝手中。
回到军中,那些武朝将士对我充满了钦佩,这次才是真真切切服了我这个皇后。
我刚回到我的帐子,一口血就吐了出来,胸口是钻心的疼痛。大意了,今天光顾着泄愤,引得旧伤复发了。
我苦笑一声,看来,留给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我擦掉嘴角的血,一回头,司霆正站在帐子门口,眉峰紧紧皱在一起,我莫名有些心虚。
「太医说了,你旧伤太多,已经落下病根了,今天冲动了。」
「我知道。」
司霆无奈地叹口气,为我褪去盔甲,扶我坐下。
「这群人大部分都只听林乾的,林乾已经隐隐有登帝之意。」
「没事,我安排了人在京中撺掇文臣,慢慢来,会好的。」我拍拍他的手以示安慰。
「陛下,皇后娘娘,林相请娘娘过去一趟。」账外有人通报,我同司霆对视一眼,皆看见对方眼中的担忧和疑惑。
我来到林乾的帐子,他正看着沙图。
「父亲找我何事?」
「陛下,挺信任你的吧?」他低头看着沙图,语气不咸不淡,我有些不明所以。
「陛下的心思,岂是女儿一介妇人能懂的。」我语气有些警惕。
「这才嫁人多久,就知道维护丈夫了。」
30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刚说完这句,脸上便挨了一巴掌,力道不重,但来得突然。
我抬眼瞪他:「父亲这是什么意思?」
「别以为嫁给了皇帝,胆儿就大了,你以为就凭你那些手段可以登上后位,没有我在暗中助你,你什么都不是。」
我垂下眉眼不说话。
「这次战争,你借机套出潜藏的亲帝派大臣,暗中离间他们,知道吗?」
我依旧低着头不说话,只听他继续说着。
「想当皇后的人,可不少,我记得你还有一个残废的朋友吧?还有一个小孩?」
「别动他们。」我瞪着林乾。我不知道他从哪知道的消息,虽然许屿清和小江止有司霆的保护,但我不知道能否逃离眼前之人的魔爪。
他取来药膏,温柔地给我的脸擦着药,眼中的威胁意味明显。
「好。」我乖巧地笑了笑。
「好女儿。」
我退出帐子,那些士兵围坐在篝火旁,欢声笑语,谈论着今天的战斗,嘲讽着云朝的弱小。
那个我曾经誓死守护的王朝,那个我曾经领兵的军队,现在,我正一步步将他们打入地狱。
我望着天空,暗雾千重,沉积成墨黑的天空,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脸上涂了药,打得也不重,司霆并未发现什么,我只说林乾要我别和他走得太近。
云朝和武朝的战争是几十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生灵涂炭,饿殍满地,难民四处奔走,声嘶力竭的哭喊声划破了夜空,凄厉而绝望,一刀一刀割在我的心上。
数不清的士兵死去,他们也曾是我的兵啊,我却带着武朝的军队夺去了他们的生命,渐渐的,我经常心口绞痛,我颤抖着剑麻木地杀了一个又一个士兵,我认识的,不认识的,曾经与我并肩作战的,曾经笑着喊我一声「二公主」的,曾经起哄我和赵妄的,有的刚刚成亲,有的刚刚当爹,有的答应了回去就跟心上人提亲的,有的家里还有老母亲需要赡养……
我被愧疚和自责淹没,因为我的仇恨,我将两个王朝都拉入了地狱之中。
我经常问司霆:「我是不是做错了,我不想他们死啊。」
「不会的,你也只是政治的牺牲品而已,不怪你。」司霆时常抱着我,轻声安慰。
我埋在他怀中,不住地抽噎:「对不起,对不起……」
……
半年来,难民四散奔逃,战火屠戮,武朝和云朝的百姓请命停战的人越来越多,有的失去了丈夫,有的失去了儿子,有的失去了心上人,有的,失去了一切。
云朝欲攻打武朝的假消息在开战不久后就被破除了,天下对司霆和林乾的骂声一片,无知的人们都认为这只是为了扩充领土的野心而进行的战斗,但我知道,这其中,离不开我数月的奔走。
前些日子,大哥寄密信来,皇城里的文臣,已经有一小部分被策反转入了亲帝派,我不禁感慨大哥和许屿清的速度之快。
还有一件喜事,许屿清与林嫣私定终身了,准备战争结束后让司霆赐婚,然后他们就带着小江止过想要的生活。
31
我回信祝福他们,我调侃他们不厚道,瞒着我偷偷在一起了,不过我那段日子天天在皇城中奔走,也没注意。我警告许屿清,敢对我妹不好,我就把林嫣和小江止接进宫里不让他见。
武朝真的很强,只是有风朔这个搅屎棍在,云朝坚持得格外久,我们打了一年多还没完,不过离云朝的皇城也不远了。
我一方面与林乾虚与委蛇,一方面偷偷为我和司霆收拢势力,林乾手中的权力在一点点流失,我和司霆看到了胜利的希望,一切仿佛在慢慢好转。
皇城渐进,一路上,我看见了许多熟悉的地方,那时,我经常拉着许屿清和风朔去游玩,有时还会拉上三哥和皇姐,然后我们齐刷刷站在父皇面前认错。
今天,是我的二十岁生辰,两军也难得休战,我偷偷带着司霆去了我曾经经常游玩的地方。
绵绵山脉间,我和司霆慢慢爬到了山顶,视野瞬间开阔起来,向远望去,还能看见皇城的影子,父皇,母妃,师父,我要回来了。
山顶有一棵古树,好大好大,肃穆庄严地立在那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青草香,夹杂着云海的清新。
我仿佛回到了以前,拉着司霆看这看那。
「你看,这里有个树洞,我以前经常躲在里面,皇姐找不到我,急得哭呢……这是我以前种的海棠,可惜了,这个季节没开花,我给你说,它开花的时候,特别漂亮……」我跟司霆爬上树坐着:「这里到了晚上特别好看,今天天气不错,应该能看到星星。」
「司霆。」
「嗯,怎么了?」
「等事情结束了,我们可不可以休息几天,我想去天下看看,我听说,离朝的回糕特别好吃,还有景国的月儿糕,以前,我很喜欢吃糖糕的,对啊,我很喜欢吃糖糕的,司霆……」
是啊,我都快忘了,我喜欢吃糖糕啊,自从心里有了仇恨,基本没再好好吃过糖糕了。
我抱着双腿,将脸埋在双膝间,抽抽搭搭地哭着。
还有那个少年,那个晚上,亲我的少年,他说了以后要给我做好多好多糖糕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司霆,你说,怎么会这样啊?」我抬头看着他,泣不成声。
不等他回答,我又低下头,喃喃道:「我是皇后了啊,皇后怎么能哭呢,太不像样了,我们马上就要成功了啊,我们会打败林乾的,我会成功报仇的,我一定会把云朝皇宫从三哥手里夺回来的……」
司霆将我揽在怀里:「对,我们一定会成功的,以后,我带你去吃糖糕,好多好多的糖糕。」
我静静靠在司霆怀里,看着夜幕一点点降临,星河浩荡,诉说着游子的归思。
我们回到营地,我还是那个皇后,家世高贵,举剑杀敌的皇后,司霆还是那个帝王,内敛而尊贵的帝王。
再打一仗,就该去皇城了。
我们深知这一战的重要性,两军对峙,风朔看着我,神色痛苦而复杂,三哥面上的气急败坏越来越浓。
「杀!」
32
茫茫山河,寥寥旷野,冷漠地看着这一场厮杀,看着生命的消逝,这片土地,是多少不归人的墓地。
真惨烈啊,云朝,败了。浮烟楼的杀手都是精英,给了云朝致命一击。
哪管风朔剑术高超,我对着他绽放一抹笑容,一如从前那个单纯的江沅。他呆呆地看着我,我趁机抵住他的脖子,他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剑,我挑掉了他的手筋,防止他反抗,他任由我摆布,我举剑高呼:「风王已败,云朝速降!」
江筱迅速带人撤退,临走时朝武朝军队用最大的力气喊着:「武朝将士,你们敬仰的皇后,是朕的亲妹妹,云朝的二公主啊!你们恨战争吗,恨吧,恨你们的皇后,为了自己的仇恨,魅惑君主,欺骗臣子,发动战争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你们的战友,都是被他害死的!」
我面具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武朝和云朝的将士都愣住了,尤其是云朝的将士,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曾经尊敬的二公主,毁了自己的王朝,自己的家。
武朝将士们没有追击江筱,他们回头看我,那眼神仿佛在说:「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转而这种眼神变得愤怒,被欺骗的愤怒。
司霆见状不对,忙带我离开这里,回到刚刚占领的城市中。
我感觉自己被压着,喘不过气,像溺了水,无法呼吸,无法言语,无法动弹。
事情越来越糟,我的大哥也在武朝的京城发疯似的控诉,四处宣扬着我的身份,连带着他的身份也暴露了,他说,就因为我把风朔带了回来,毁了一切。
这两兄弟,相隔千里,竟在冥冥中达成了一致,毁了我和司霆所有的努力。
司霆照顾我时,林乾来过一次,他说,现在武朝上下都在骂我,骂我造成这般的生灵涂炭,骂我红颜祸水,那些将士们聚在城楼下,毫不留情地控诉他们的皇后。
林乾走前还说:「我早就发现你们两个在暗中离间我的势力,很可惜,京城中的文臣,这里的武将,他们仍然是我的人,你们,斗不过我的,司霆,等着吧,我迟早会登上帝位,司氏家族,终究是要败在我手下,这些,还得谢谢我的好女儿,若不是你发动战争,我也不会这么容易得到亲帝派的支持。」
司霆没有理他,只是抱着无措的我。
我们这么久的努力,终究是白费了啊。
不,不能白费,我似乎冷静下来了,至少,在司霆眼里是这样的,我抬头,一字一句地问他:「司霆,你相信我吗?」
他眼神坚定:「我信。」
我示意他松开手,我整理整理衣衫,又恢复了平常的自信与淡然,我起身冲他笑了笑:「相信我,我马上回来。」
他有些担心,但最终还是放下心让我出去。
现在,我要去赎罪了。
我来到关押战俘的牢房,这次,里面的是风朔,外面的是我。
他静静的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听到有人来也没有睁眼。我轻轻唤他:「赵妄。」
角落里的人瞬间睁眼,转头看我:「沅儿?」
「是我,沅儿。」
「对不起。」他像个犯错的孩子跟我道歉。
33
「其实,你没做错什么,风家惨案,是我父皇对不起你,可是我还是好恨你,赵妄,你知道吗,我离开云朝的每一天都想将你千刀万剐。」不知什么时候,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对不起。」他垂下了头,不敢看我。
我擦掉眼泪,拿出从迷晕的守卫身上取的钥匙,将牢房的门打开:「你走吧。」
他惊讶地抬头,似乎完全没料到我居然会放了他。
我进去拉着他起身,推着他出去:「走吧,别回来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也只憋出一句:「对不起。」
我其实没有真的挑掉他的手筋,我看着他悄悄远去,眼泪又掉了下来。
对不起,父皇,原谅我的自私,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赎我的罪,但你知道吗,我突然不恨他了,我不想杀他了,我也不想有人再死去了。
不过没关系,我们很快就要团聚了。
我看着手中的毒药,这还是三哥要我杀掉风朔时给我的呢,竟留到了现在,我打开盖子,将其一饮而尽。
还是酒好喝些,这药没味道,不好喝。
这个毒药还有一个时辰才发作,这也是我最后的一个时辰了。
我在城中闲逛,这个城市以前我也来过,城东有个老爷爷,他买的糖糕便宜又好吃,可惜现在吃不到了,战火纷飞,百姓都不敢出门,我就在空旷的城中走着,嘴角带笑。
皇城最为繁华,可惜看不到了,我要赎我的罪,我也不能让司霆被牵连。还有许屿清和林嫣,你们一定要好好的,小江止就交给你们了。
时间差不多了,我一步一步踏上了城楼。城墙下,乌泱泱的武朝将士站在这里控诉着帝后。有的人还吊着胳膊,有的拄着拐杖,头上还有血淋淋的伤口。
底下的人看到我出现,纷纷叫喊着「红颜祸水」「妖妃」,我看着他们,跪下朝他们磕头,他们愣了愣,但是很快就反应过来,愤怒地喊着:「我们不会原谅你!」
是啊,生灵涂炭啊,全是我造成的。
胸口已经有剧痛蔓延,我伸手示意他们安静,他们不情愿地安静下来,想听我会说什么。
「我,云朝先帝之女,江沅,深知罪孽深重,犯下的罪无法弥补,今天,我向各位说声抱歉,也为武朝所有人道歉,我迷惑了陛下,撺掇林相,发动战争,今天,江沅愿以一死谢罪!」
他们征征地看着我,似是不敢相信我愿以死谢罪。
有人喊着:「谁信你啊,你说死就死,谁知道会不会假死,我们才不会相信你。」
底下的人又躁动起来。
我苦笑一声,回头看司霆得到消息快登上城楼了。
剧痛灼烧着我,喉头有一股腥甜,我站上栏杆,躁动的人群也不喊叫了,瞪大了眼睛看着我,那些云朝的战俘也睁大了眼睛,我向远方望去,再往前一点,就是我的家了啊。
远处的角落里,我看见赵妄也在看着我,我回头看向司霆,凄然笑着:「司霆,把我埋在那座古树下吧,我的墓碑,就刻上江沅之墓吧。」
我从城墙一跃而下,那一瞬间,我听见了司霆的撕心裂肺:「江沅!」
我终于赎罪了
……
司霆,你一定会成功的
……
真可惜,看不到许屿清的婚礼了
……
师父,徒儿想喝您的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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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武朝最终也没有原谅江沅,但将士们最后愿意助司霆杀入云朝皇城,司霆亲手杀了江筱,将风王府夷为平地。
林乾说,再怎么样江沅也是林舒,武朝的皇后,应厚葬入皇陵,这是礼法。
司霆没能将江沅埋在那颗大树下,江沅的尸体和灵魂,永世困在了皇陵。
五年后,林家被灭门,许屿清和林嫣带着小江止离开了武朝,过着平民百姓的生活。许屿清望着皇陵的方向说着:「小师妹,师兄走了。」林嫣牵着小江止:「姐姐,你累了,好好睡会吧。」
司霆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完全信服自己的大臣,心里轻语着:「沅儿,我们成功了。」
之后的三十年间,武朝在司霆的治理下更上一层楼,民间皆赞颂这位明君。
再到后来,司霆已白发苍苍,他退下了帝位,离开了皇城。
「沅儿,我去了离朝,你说得对,那里的回糕真的很好吃,但是我觉得景朝的月儿糕更胜一筹……」
「沅儿,你种的海棠花我去看了,真的很好看……」
「沅儿,我给你在老树下立了衣冠冢,按你的要求写着江沅之墓……」
……
那个老人尝遍了天下的糖糕,直到牙齿烂到不能再烂。临终前,他再次来到了那个古树下,一身轻松地躺在江沅的衣冠冢旁,感受着体内生机的消逝,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江沅,我想你了,我来找你了……」
番外二:
京城外,皇陵静默地立在那里,带着厚重的古朴气息,沧桑而庄严,渺无人烟。
皇陵旁的树林中有一个茅草屋,茅草屋的主人在若有若无的细雨中架棚煮茶。
「这里没什么好茶,将就喝吧。」主人家把茶放在客人面前,许久不与人说话,声音有些沙哑。
「再过些日子,我就退位了,」客人浅品一口茶香,语气中有着难掩的忧伤,「她说过她想去天下看看,我要替她去。」
「一路平安。」主人家满是伤疤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平静,低垂着眉眼。
半晌无言,俩人就静静坐着品茶,伴着细雨,在寂寥中追思皇陵中的那个人。
「走了。」司霆放下空茶杯,起身拍拍明黄的衣服,不管主人家低垂的头,慢慢远去。
风朔坐在原处一动不动,一会才起身收拾茶杯,收了棚子,便像往常一般靠在茅草屋前的大树上坐着,望着皇陵,他已经望了数十年。
又不知过了多少年,茅草屋早已在岁月中坍塌,不变的,是靠在树干上成坐姿的白骨,与铁锈斑斑的剑一起,被岁月埋葬。
那也是一个下着细雨的天气,风朔眼睁睁看着她粉身碎骨,他再一次失去了一切。
他暗中跟着武朝的大军回朝,看着那一口棺材被抬进皇陵,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后来啊,世间传言有一个独眼的剑客守着皇陵,提剑斩杀盗墓贼,令人闻风丧胆。
那个剑客,守了皇陵一辈子。
作者:释廉&尽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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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2 17:4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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