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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囚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6037 更新:2026-06-08 14:01:12

不囚

仲夏梦歌:对你不止一次心动

在一场车祸中,我舍身救了傅远一命。

我因此变成了植物人,同时也成了他心中永恒的白月光。

可当我醒来之后才发现,他身边多出来一个与我眉眼肖似的未婚妻。

我这才知道,原来我生活的世界是一个虐文小说,傅远会在我们之间来回摇摆。

在我经历一系列虐身虐心的剧情,最终死于癌症以后,傅远才会幡然醒悟,甩掉未婚妻选择孤独终老。

世界法则说:「这就是对他最好的惩罚」

我:「可去你的吧。」

1

我从植物人的状态中清醒过来的事,没过多久就被照顾我的护工告诉了傅远。

彼时的傅远正在国外参加一个很重要的峰会,但他还是在得到这个消息后,第一时间搭乘最近的航班赶回了国。

当天晚上,我就看到了风尘仆仆的傅远。

他推开病房的门,素日清冷寡言的男人几乎是踉跄着扑倒在我床前。

他伸手将我的手紧紧攥在掌心,似乎把我当作什么无可替代的珍宝。

「宋宋……宋宋!你真的醒了,我还以为他们都在骗我……」

傅远把我紧紧抱在怀里,滚烫的泪水一滴滴烙在我的颈窝。

他说:「你当时为什么要冲过来救我?要是早知道你会变成植物人躺在这里,我宁愿死的那个人是我。」

病房里站着的几个护工已经开始抹眼泪,似乎在感叹着一场无与伦比的、凄美的爱情。

要不是从梦里预见了我接下来的人生中会发生的那些悲剧,我一定也会为这样深厚强烈的感情所折服。

傅远抱了我一会儿,见我没有任何动静,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轻声问道:「宋宋,你怎么不说话?」

我抿了抿唇,示意嗓子干哑难耐。

他立刻起身倒了杯温水,喂我小口小口地喝了半杯。

感觉到嗓子被温水安抚过后,我这才慢慢开口:「我救了你?」

他愣了愣,随即苦笑道:「对啊,当时你冲过来一把将我推开,我还没反应过来,你就被那辆轿车撞过去好远。」

傅远痛苦地捂住头,似乎不愿意去回忆这段惨烈的经历。

「宋宋,你别再做这样的傻事了,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如果你当时出了什么意外……我真的会疯掉的。」

我沉默起来。

因为在我的记忆中,我成为植物人的契机并不是为了救傅远。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不仅他自己面无异色,就连站在病房里的特助和护工都没有表现出任何诧异。

这就说明,我身处的这个小说世界,具有一套能够自动订正剧情的运行机制。

但是……

我的手指抚上傅远的眼睑,男人的脸庞清俊无瑕,唯独这里有一道褐色的小疤。

如果剧情正常发展,由于我的舍身相救,活下来的傅远应该毫发无伤。

然而现实是,他还是在那场车祸中留了这道疤,也就是说剧情在一定程度上不是不可逆的。

我按捺住内心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阿远,我好想你……」

我眼眶微红,扑到他怀里低泣起来,就如同剧情一开始为我设置好那样。

2

自从我苏醒之后,傅远无论多忙,每天都会抽出一点时间来医院看我。

他很喜欢给我带花,并不是传说中那种空运鲜切的名花,而是他在街边的花店自己亲手挑的。

今天带的是一捧香水百合,边上搭配墨绿的尤加利叶,微风透过窗叶徐徐地漏进病房,给人一种静谧又美好的感觉。

我问起来的时候,傅远一边给我梳头发,一边笑着对我说:「宋宋不喜欢吗?我记得你以前专门列了个清单,上面写满了你想去的地方。

「可你身体还没好,我只能给你带些花回来看。」

他温柔地抱着我:「宋宋快点好起来,等我们结婚之后,我都陪你去。」

话音刚落,一阵电话铃声就突兀地响起来。

傅远掏出手机,侧过身子低头扫了一眼,神色微微一滞。

「宋宋,工作上有个电话,我出去接一下。」

说完,他甚至没等我做出反应,起身就去了窗台。

我在心底冷笑。

如果不是知道这通电话是顾思宁打来跟他商议订婚宴的,我一定会因为他刚刚那番话感动的一塌糊涂。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积极地做着身体复健。

由于长时间的深度昏迷,我的机体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退化,所以复健的过程比我想象中更加艰难。

好几次我都哭着想放弃,却一次又一次地被昏迷时经历过的痛苦鞭笞。

我必须赶在下一个剧情点运转之前恢复健康,这样才能保证我占据主动权,否则等待我的只会是梦境的重演。

好在我的努力没有白费,我如愿在他订婚宴的前一周住进了傅家别墅。

傅远把我安置在了二楼正向阳的房间,佣人帮我收拾好行李后,我提出要四处走走的请求。

几个佣人应该是接到过傅远的指示,因此并没有阻止我的举动。

傅家别墅面积很大,我足足花了三天才确保自己走遍了其中的每一个角落。

这三天里,我跟傅远相处得十分融洽,就如同我们还是从前那对恩爱无比的情侣。

3

然而随着订婚宴的时间越来越近,傅远肉眼可见地变得焦躁起来。

因为我还待在他的别墅里,他必须找个借口在订婚那天把我支出去。

剧情中的我这时候还在医院做康复训练,并不用他操心。

现实中的我活生生地坐在他怀里,抬手摸了摸他不自觉微蹙的眉毛。

「你怎么了?在家里怎么也臭着一张脸?」

傅远一愣,纠结了片刻,还是对怀里的我说:「宋宋,你过几天……」

我抢在他之前善解人意地开口:「过几天有个巡回的书法会展要开到这边来,我想去看看,好不好?」

我抱着他的手臂撒娇。

傅远却松了一口气,眉目舒展:「那我让助理去给你准备门票,我那天有个会要开,到时候让张特助开车送你去。」

我笑着点头。

订婚宴是在周五晚上,傅远一大清早就把我送出了家门。

张特助开车把我送到会场,他态度恭敬得体,话里话外却在暗示我,这附近除了会展以外,还有其他许多值得我去逛的地方。

我想,傅远给他的任务应该还包括了要尽量留住我更长的时间。

我在会展中心走走停停地看了一上午,下午的时候就在附近的西餐厅简单地吃了个晚餐。

傍晚,我走进一家美容院,对张特助歉意地说:

「张特,麻烦你再等等我哦。

「自从我身体恢复过来之后,还没有做过 SPA。正好有朋友送了我一张这里的贵宾卡,难得出来一次,我一起做掉算了。」

他听完之后,脸上的笑容更加深刻几分,连忙摆手让我不要在意他。

我进美容院不是真的为了做保养,而是要借这里的后门溜出去,同时绊住张特助的步子。

我从美容院出去之后拦了一辆出租车,给他报了傅家别墅所在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似乎是不明白一个能去傅家别墅的人为什么还要乘坐出租车。

但他很识趣地没有多问,踩下油门,一路朝着目的地狂奔而去。

4

我站在傅家的别墅外,深吸了一口气。

日色西沉,巨大的建筑开始透出璀璨连绵的灯光,如同一颗熠熠生辉的宝石。

我避开正道,躲在不起眼的偏路,冷眼看着陆续有政商界的名流乘坐豪车前来观礼。

梦里的殷宋宋就是在这一天完成了所有的康复训练。

可当她满心欢喜地回到傅家时,却看到了昔日爱人正在与另一个女人举办订婚宴。

她震惊失语,望着傅远错愕的面容,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由此引发了全篇的虐恋情深。

剧情具有一定的自我修复能力,即使我在今天避开了顾思宁,在剧情的安排下,我也会在将来的某个契机发现她的存在。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我确定剧情修复需要一定的时间。

我必须在这段时间内做点什么,以避免我再次走上梦里的悲剧。

傅家是本地有头有脸的家族,而我手里并没有这次订婚宴的邀请函,因此要想光明正大地从大门进去显然是不可能的。

梦里的我是硬闯进去的,把自己闹得狼狈又难堪。

现实中,我自然不可能这样做。

在傅家住下的这段时间里,我找到了一处常年无人看管的偏门。

我绕到这扇门前,将提前备份好的钥匙插入锁孔,轻而易举就进到傅家庭院里。

傅远为了向顾家表明自己对于这次联姻的重视,特意从海外空运来几车新鲜的食材,又聘请了几十位名厨,摆了浩浩荡荡一庭院的席面。

社会各界名流胳膊上挽着娇艳的女伴,相互起坐推杯换盏。

每个人面上都是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可眼底的精明算计却无论如何都掩藏不住。

我穿的是一件珍珠白的绸缎裙,整个人打扮得也算清丽干净,站在他们当中并不显得突兀,因而没人发现宴会当中混进来了我这样一个不速之客。

抬眼在庭院中看了一圈,我的目光很快就定在了别墅二楼露台上的一个人影身上。

那人身上穿的是香家春夏限定的高级礼服,一头长发松松地被珍珠夹别在脑后,看起来得体又迷人。

我站在楼下看不清楚她的脸,却在一瞬间断定,她就是我要找的人。

顾思宁。

5

我一路避开人流,顺利地来到了二楼露台。

顾思宁背对着我,手里捏着一杯香槟,不知道在发什么呆。

听到我走路的响动,她才回过头来。

等看清楚我这张与她颇为相似的脸之后,她才惊诧地开口:

「你……是你?你就是那个救了阿远的殷宋宋?」

我轻轻点了点头。

见我没有否认,她自嘲地轻笑了一声:「我说阿远怎么会答应我们家联姻的要求,原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我跟你……」她朝我走近两步,把脸凑过来仔细地将我认真打量了一遍:「真的好像啊。」

顾家本家原先在珠三角一带做生意,直到两年前才开始将生意拓展到海市这一带。

要想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商圈立足,最好的办法就是融入其中寻求认同。

于是顾思宁的父亲动了要跟傅家联姻的想法。

一开始别人都劝顾父换个人选,毕竟海市有那么多名门千金,傅远要是有联姻的想法的话,未婚妻都能从这里排到法国,他又怎么一直都是孤身一人的状态。

「原本我爸都不抱期望的,」顾思宁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酒,「但是傅远那边看了我的照片之后,居然说他同意联姻的想法。」

「我以为他对我一见钟情,没想到真的像那些人说的,我和你……长得很像。」

顾思宁说这话的时候眼皮微微下垂,有种清醒又沉沦的矛盾感。

我沉默了。

因为在我的认知里,顾思宁这个角色是纯粹的无脑女配的设定。

她的存在是给我和傅远制造误会,从而推动剧情发展的,

但根据她刚刚的表现,根本就不像这样一个无脑的工具人。

我刚要开口,现实就往我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

顾思宁抬眼不知道往哪个方向瞥了一眼,忽然向我走近,手里盛着香槟的玻璃杯摇摇欲坠,就要往她身上的礼裙倒去。

我一下就反应过来,这是之后的某一宴会上,顾思宁会做的事。

她冤枉我往她身上倒酒,无论我怎么向傅远解释他都不肯相信。

最后他为了给顾家一个交代,逼着大病初愈的我跪在锋利的玻璃碎片上向顾思宁道歉。

作者给出的解释是,这样做才能显得他对我毫不在意,从而避免了顾家事后再找我的麻烦。

可我始终不能理解其中的逻辑。

因为我还是受到了切肤的伤害,傅远给的和顾家给的其实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最重要的是,这一切发生的根源,都是源自在我昏迷期间,傅远耐不住寂寞,找了一个所谓的替身未婚妻。

这样的人物,作者是怎么昧着良心给他贴上深情的标签的?

电光火石之间,我预判了顾思宁的动作,抢先一步用手扣住了玻璃杯的杯口。

我用的力气很大,玻璃杯几乎纹丝不动,本来就盛得不多的酒水只是轻微地摇晃了一下,甚至都没有溅到我的手指上。

顾思宁诧异地看向我,踩着银色高跟鞋的脚忽然踉跄了几下。

在她应声倒地之前,我伸出另一只手擒住她的手臂,强制让她在原地站稳。

我捂住了她的嘴,不由分说地把她拉到荫翳的角落里。

路过的傅远等人没有听到任何动静,所以根本没有发现我们的存在。

6

确认这些人走远之后,我撒开了钳制顾思宁的动作,冷冷地问:「你要干什么?」

顾思宁像是忽然回过神,双眼逐渐有了聚焦。

她默了默,看向我缓缓道:「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就好像在我认识了傅远之后,身体总会自发地做出一些奇怪的举动。」

「有时候是莫名其妙向傅远撒娇,有时候又高高在上地对着其他暗恋傅远的女孩子冷嘲热讽,」顾思宁与我对视,一字一句道,「我以前在珠圳那边,从来不会这样。」

但是之前没人点醒过她,她的大脑居然默认这样的行径是合理的,没有发出任何质疑的指示。

「殷小姐,我说的话,你信吗?」

我认真观察着她的面部表情,给出了她并没有撒谎这个结论。

「顾小姐,你是不是很喜欢傅远?」

顾思宁迟疑了片刻。

她用手压住了自己的心口:

虽然有些莫名其妙的举动不是出自她本心,但是对于傅远的这份喜欢却是真实存在的。

她慎重地点了点头。

我松了口气,生怕她的喜欢也是剧情操纵的结果,那样的话我并没有把握能够说服她帮我这个忙。

我斟酌着开口:「其实,留在傅远身边并非我自愿,是他想办法把我困在了这里,我根本就不喜欢他。」

顾思宁将信将疑:「可我听外面的人说你们两个以前是神仙眷侣,你甚至为了救他变成了植物人。」

「我是出了车祸,可并不是为了救他,是他让人在外面故意这么说的,好让别人都相信我是自愿留在他身边的。」我回答。

我努力表现出真诚又恳切的模样,希望顾思宁能够相信我的说辞。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不知道是我的表演毫无痕迹,还是顾思宁心性过于单纯,总之她最终选择相信我。

她顿了顿,低声问:「你希望我怎么帮你?」

我眼睛一亮,拉住她的手:「我听说你有个哥哥在军方做事是不是?」

顾思宁迟疑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我立马接道:「你帮我引荐一下你哥哥好不好?傅远身后势力不小,我想从他身边离开的话,一般人是帮不到我的。」

顾思宁听我说完之后,脸上原本严肃的神色忽然变得嘲弄。

「闹了半天,你是想通过我去见我哥哥?」

我知道她把我当成她见过的那些企图攀附她哥哥的女人了。

可我只有这一个翻盘机会。

在她转身要走之前,我迈开脚步又一次拦住了她。

「不管你信不信,可是我真的没有骗你。」

我言词恳切:「你就算不信我,也该相信你哥哥的判断,你把我引荐给他,我是想攀附他还是真的想请他帮忙,他自己能够分辨。」

顾思宁又盯着我看了半晌,终于答应了我的请求。

「好吧,我只管为你们牵这一次线,成或不成,就看你自己的能力了。」

临走之前,顾思宁突然顿住了脚步。

她转过身,若有所思地说:「殷宋宋,我之前查过你,你是不是还有个妹妹?她现在在哪里呢?」

7

跟顾思宁谈好了条件之后,我又从一开始进来的侧门,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了出去。

搭乘出租车再次回到美容院,我装作才做好护理出来的样子,又向张特助表达了一遍歉意。

张特助摆摆手,示意我不用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开车将我送回了傅家。

回到傅家之后,别墅内外已经被佣人收拾得整洁如新,一点也看不出来刚刚结束过一场盛大宴会的样子。

傅远见我走进来,温柔地把我拥进怀里,柔声说:「宋宋,你终于回来了,我快想死你了。」

他低下头吻我,我不躲不避,任凭他索取。

几息之后,他停下动作,哑着嗓子道:「是我心急了,差点忘了你身体还没好。」

傅远深吸一口气,揉了揉我的头发:「你先上楼睡觉吧,我自己去洗个澡。」

我听话地冲他点头。

应付完傅远以后,我躺在柔软的床上。

虚弱的身体在经历了一整天的疲惫之后,很快就被拉拽进入梦乡。

8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在顾思宁提到我妹妹的当晚,我毫无例外地梦到了这个久违的妹妹。

我的妹妹殷容容在整个故事中,连个炮灰都算不上,仅仅是作为我的背景介绍提过一句。

但对于我来说,她是我二十多年的短暂人生中最亲近的人。

我爸是个飞行员,一次空难就葬送了他年轻的生命。

我妈素日温婉小意,却在知道我爸的死讯之后,做了一件无论在哪个年代看起来都壮烈无比的事——她殉情了。

从此我跟殷容容就被送到了乡下外婆家。

外婆中年丧夫、老年丧女,身体早就承受不住打击倒下了。

与其说是外婆照顾我们,其实是我跟殷容容照顾她更多一点。

这样相依为命的童年和少年时光,我跟殷容容的感情自然无比深厚。

我跟殷容容有着相同的爱好。

那时我们刚上大学,过的都是吃上顿没下顿的苦日子。

我和殷容容一边学习一边打工,偶尔闲下来的时候,我们缩在一起看纪录片。

那部片子是《河西走廊》,一共十集。

虽然是历史类的纪录片,但我跟她都是冲着其中的景象去看的。

因为小的时候偶然间听到的「罗布泊」、「胡杨林」这几个名词,我跟她就约好了,等将来有钱了一定要把所有想去的地方都去一遍。

我至今都记得殷容容一边啃着干涩的面包,一边列清单的模样。

她写着写着,突然侧过头,朝我挑衅地笑了笑,露出了一颗极其生动的虎牙。

她说:「殷宋宋,你身体这么弱,要是到时候真去了,你半路上走不动道,可别求着我背你。」

我刚对她想说些什么,眼前的景象忽然一白,整个人登时清醒过来。

清透的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将实木地板炙烤得十分温暖。

我赤脚站在地板上,有些烦躁地揉了揉自己乱蓬蓬的长发。

如果不是顾思宁无意间提起,我根本都没意识到,我已经这么长时间没想起过殷容容了。

这个对于我来说,几乎是最重要的人。

9

顾思宁果然不负我的期望。

在她答应为我引荐她哥哥顾思源之后不到一个星期,我就收到了她发来的消息。

这时候的时间线还在剧情的最开始,傅远还没有像剧情中后期那样把我囚禁在别墅里。

因此我选了个傅远不在的时间,跟顾思源约在了海市的地标建筑,双子塔附近的一家咖啡厅见面。

约定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我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

在顾思源到来以前,我抽空去卫生间里补了个妆,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更加脆弱苍白。

我看着镜子里的女人,上身穿着米白色的羊绒毛线衫,下面是一条雪纺的过踝长裙,身材高挑,看起来却十分单薄伶仃。

我不清楚这样的打扮能让顾思源对我多几分怜惜。

但是根据梦里剧情的指示,在我后期被傅远囚禁之后,是正义感爆棚的顾思源无意间注意到了那个无助的我,这才动了恻隐之心救了我一次。

虽然没过多久,我就被傅远带了回去。

但是顾思源是目前我已知的,唯一一个能够帮到我的人。

10

我出去的时候,订好的位置上已经坐了一个青年。

青年身材修长挺拔,皮肤颜色偏深,眉目却锋利漂亮,整个人像一阵捉摸不透的风。

我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您就是顾思源先生对不对?」

他抬起头来扫了我一眼,没做出什么表情,只是用眼神示意我坐下说话。

我问过他的意见之后,点了两杯咖啡。

一杯冰美式,一杯卡布奇诺。

咖啡上来之后,他随意地喝了一口,我们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终是我先沉不住气。

我看了一眼顾思源没动几口的咖啡,和他寡淡的神情,以及他上衣口袋里漏出的宣传单一角——那是一场自然摄影展,地点就在隔壁的海市双子塔。

于是我向顾思源发出了看展的邀请。

他虽然依旧是一副冷淡的表情,眉头却肉眼可见地舒展了不少。

我和顾思源并排走进展厅,迎面而来的就是一张母狮哺乳的照片。

顾思源对我说:「这是埃塞俄比亚草原干季的景象。」

「干季的时候,大多数草木会变得稀疏枯黄,所以草食野兽会向水草丰茂的地方迁移,狮子也会随之迁徙,这是其中一只掉队的母狮和她饿得发昏的孩子。」

我没有出声接话。

顾思源也不觉得扫兴,又和我一起走到二楼。

二楼展厅最中心放着的,是一张鲸鱼从海水以下跃上来的照片。

照片摄于极圈以内,却碰上了难得一见的极光。

绚丽奇诡的光束从遥远的天际发出,将原本幽远神秘的景象渲染得尤为震撼而磅礴。

巨兽破水而出,向着天地人间呐喊生命。

「这……」

「这是三年前,有人在冰岛海域内的一张作品。」

还没等顾思源开口,我就自顾自地接口道。

「听说他当时是随船出海,想去捕捞新鲜的鳕鱼,意外拍到了这张照片。」

我绕到了旁边的展台,看见里面一连的鳕鱼捕捞纪实的图片,没忍住笑出了声。

「当年冰岛和英国就是为了这个争得不可开交吗?」

我的手指抵在玻璃上。

顾思源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接了一句:「什么?」

「顾先生不知道么?就是历史上很著名的鳕鱼战争。」

我回头觑了他一眼,见他并没有露出明显的反感,反而对此表现出兴味,这才决定继续说下去。

「二战结束以后,冰岛为了维护本国的渔业资源利益,几次宣布扩大领海。这样的做法当然让英国不满,于是英国几次派出皇家海军为渔船护航。」

「谁知道冰岛一点也不怯战,反而钻了北大西洋公约的空子。」

「英国不能以军队名义出战,冰岛却能以自卫队名义开火,搅得英国毫无办法,最后只能被迫放弃了这 200 海里的海域。」

「这也算是著名的蚂蚁赢了大象的典范了。」

我笑了一下,回过神来之后又去瞥顾思源的表情。

见他仍是一副淡淡的表情,我的心脏不断下沉。

就在我以为这段攻其心防、骗取亲近的戏演砸了的时候,顾思源忽然笑了。

「殷小姐,你和我想象中很不一样的。」

11

和想象中不一样?

那定义中的我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我应该温柔、内敛、脆弱,在傅远给予我痛苦的时候被迫承受,欲说还休地表达心中委屈,全看他能不能猜得到。

我不应该读历史,不应该渴望远行,只用做一朵干净无害的小白花,成为傅远对于感情生活的诠释。

可惜在我遇见傅远以前,我就已经喜欢这些了。

我早已经具备了一个完善的人格。

我静默了一会儿,然后温柔地笑道:「我自己很喜欢看一些杂书而已。」

顾思源没再深究,又走了一段路,他终于问出了那个我心心念念的问题。

「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我停下来,双眼直视着他:「我并不喜欢傅远,留在他身边都是被他强迫的。」

我把手臂举到他眼前,隐晦地撩起一点袖口,露出莹白的手臂上瘀紫的疤。

傅远还没有开始囚禁我,这些伤口自然是我自己掐出来的。

但我心里很清楚,要不了多久,这样的伤疤会由傅远亲自烙印在我的皮肤上。

我只不过是先一步把它展示到外人眼前而已。

顾思源眸光一凝,神色瞬间变得慎重起来。

他握住我的手腕,眼神紧紧盯着我,问:「他家暴你?」

我瑟缩一下,把手抽回来,做出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

「我告诉他,我不愿意做伤害顾小姐的事,想跟他分手,他就把我关在傅家别墅里,让管家和佣人看住我。

「我这次能出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但是傅远有权有势,靠我自己逃离他根本不现实,所以我想请你帮帮我,或许只有军方的人才能让他忌惮。」

顾思源听完我的话之后,思考了一会儿,随口开口,充满歉意地对我说:

「宋宋,很抱歉,我现在没办法马上带你走。」

我留意到他对我的称呼发生了改变,心里明白今天的目的已经成功大半。

「我来之前并不知道你要找我做什么,所以什么准备都没有做,我现在直接带走你,反而会被傅远倒打一耙。」

我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毕竟这也是我的目的仅仅只是先获取顾思源的信任。

傅远和顾思源都是上层社会有头有脸的人物,私底下的小心思互相都明白,但总要找个合适的由头。

例如他直接把我带走就属于师出无名。

最好的办法是将傅远限制他人人身自由这件事暴露在大众眼前,依法合规地把我救出去。

要是这种办法行不通,他也要事先做好把我从傅家劫走的布置,目的是让傅远即使心里明白是顾思源把我带出去的,也拿不到任何证据,只能干吃这个哑巴亏。

顾思源向我保证,他会再找机会和我取得联系,让我在他准备好之前务必在傅家保重安全。

我乖顺地答应了,朝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我们一同走出了双子塔大楼,顾思源深吸了一口气,在落后我半步的位置开口叫住了我。

「宋宋。」他叫住了我,往我掌心里放了一对蓝宝石耳钉。

他压低声音说:「这是队里特制的定位器,你把它带在身边,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我仰起头看他,他肤色微深,以至于我无法判断他在做这个举动时是否有一丝羞赧的情绪。

我往他的方向靠近了些许,伸手把颊边的碎发挽在了耳后。

「你帮我戴上好不好?」我对他说。

他有些发愣,最终还是向我妥协,低头认真地把耳钉往我的耳垂刺去。

青年温热的呼吸使我感觉身体有些许发热。

12

夜晚,我在浴室里面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

当我推门走进卧室时,傅远出乎意料地坐在我房间里等我。

听到开门的动静,他猛地抬起头,双眼死死盯着我,眼尾泛着可怖的红。

我心头一跳,拿着浴巾擦拭头发的手都不由顿住。

「阿远,你怎么啦?」

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张开双臂向他走近。

在我距离傅远还有一步之遥的时候,他突然顺势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反身把我压制在床上。

湿漉漉的长发毫无章法地粘在我的脖颈上。

我很讨厌这种感觉。

我和殷容容小的时候条件不好,家里用不起吹风机。

所以每次晚上洗完头发,我们只能把头发晾在床沿上,枕着这种潮湿冰凉的感觉入睡。

因此,在我长大用上了吹风机以后,我就再也没让自己重温过这种体验。

我轻微地皱了皱眉。

傅远的视线落在我耳垂上,慢慢地发问:「这对耳钉,你是从哪里来的?」

我顿了顿,随即笑道:「我今天出去逛商场的时候随手买的,你觉得好看吗?」

他冰冷的手指落在我的耳垂附近,一遍又一遍地摩挲,忽然一用力,将那对耳钉硬生生从我耳朵上扯了下来。

没错,他是生拉硬拽下来的。

我当即吃痛地捂住了正在淌血的耳垂。

傅远扯开我的手,发疯一样地凑上来亲我。

他的手像铁钳一样紧紧掐在我的手臂上,轻而易举地就在我旧的淤青上面添上新伤。

我身体本来就偏弱,又刚从植物人的状态恢复过来,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纠缠了片刻之后,我都能清楚地嗅到属于我血液的腥味。

傅远停下了动作,伸手在我的眼睑下用力地擦了两下。

「你哭什么?你怎么好意思哭?

「我全心全意地爱你,想给你最好的一切,可你是怎么回报我的?你去找了别的男人!

「你跑出去跟顾思源看展,你还恬不知耻地凑上去让他给你戴耳钉。」

他用极尽讥嘲的语气说:「殷宋宋,你是不是贱?」

我完全愣住了。

他是怎么知道我跟顾思源见面的事的?

他从现在这个时候就已经开始派人跟踪我了吗?

我的心跳瞬间变得紊乱,同时也意识到原剧情发生了些微的改变。

大体上的走向仍然是那个虐身虐心的悲剧故事。

但细节上有了极大的缩减。

在剧情中,在刚发现傅远与别人订婚之后,我的确伤心落寞了很久,但很快便被傅远的甜言蜜语所蒙骗,选择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还要经历被冤枉、被罚跪、被绑架等等一系列惨剧。

在看到傅远每一次都选择护着顾思宁之后,我才会彻底心灰意冷地向他提出分手,从而发展到追妻火葬场的剧情。

而现实中,因为我与顾思源的提前见面,傅远对我歇斯底里的质问也提前了。

我稳住了心神,决定推剧情一把。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红了眼眶。

「爱我?傅远,你怎么配对我说爱的?

「你要是真的爱我,又怎么会在我为了救你变成植物人之后,迫不及待地找了个替身,还瞒着我要跟她订婚?」

我眼中慢慢蓄起泪水,一颗一颗往下落,每一滴都烫在他的手背上。

「阿远,你知不知道我昏迷的那段时间有多痛苦?我好怕自己再也醒不过来,再也见不到你。

「当我醒来之后,我看到你还在我身边,我真的很高兴。

「为了早点出院,我每天拼命复健,有好几次直接摔在地上,摔得膝盖发紫,我差点都要撑不过来,都是想着你才撑过去的。」

傅远听完我的话后神色一滞,旋即变得慌张起来。

他扶住我的肩膀:「宋宋,宋宋,你误会我了,我跟她只是逢场作戏,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让她做我的妻子,从始至终,我想娶的人就只有你。」

我在心中冷笑:

什么逢场作戏?那也是他自找的戏,顾家可从来没有强迫过他。

他只不过耐不住寂寞,偏偏又要为自己冠上一个深情的名头。

我抬起眼,决绝地看了他一眼,打算为今天的演出添上最后最旺的一把火。

「傅远,」我停顿了一下,仿佛下定了此生最大的决心,「我们分手吧,你已经做了你的选择,我也要去追逐我的理想了。」

这句话,是我原封不动地照搬剧情里的,只不过时间提前到了现在。

我说完这句话后,傅远本就猩红的双目顿时更加阴鸷深沉几分。

「殷宋宋,你爱上别人了?」

我别过头,不想搭理他,却被他强制捏住下颌,被迫跟他对视。

「你要离开我?想都不要想?」

他拖拽着我的手臂,把我拉到床头的位置,丝毫不顾我的额头猛地砸到坚硬的床头

不知道他在我背后摆弄了些什么,几秒钟之后,我就听到一系列清脆的铁质物品碰撞的声音。

我脊背一寒,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

我回头一看,就见原本平整的墙面不知何时显出一个洞,傅远从洞中扯出一条铁链。

傅远冲着我森寒一笑。

电光火石之间,我脑海中闪过很多念头,只觉得眼前的景象对于我来说似曾相识。

以前还有人对我这样做过吗?

我来不及思考,只想赶快逃离这个地方,却被傅远扯着浴衣后领一把拽了回来。

我慌乱地、拼尽全力地挣扎。

然而事与愿违。

我很快就听见「咔哒」一声。

冰冷的镣铐圈住了我的左脚脚踝。

傅远语带爱怜地抚摸着我的脸:「宋宋不乖,非要这样才肯听话。」

13

我再一次被傅远关在了别墅里。

早于故事原本的时间线很久。

我不由地想:

既然剧情时间线已经大幅度提前,那我的病呢?

那个在故事里将我最终彻底击垮的肺癌。

仿佛为了响应我的猜想,被关起来的当天夜里,窗外就下了一场惊人的暴雨,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我卧室的落地大窗上。

我被惊天动地的雷声吵醒,喉头漫起一股惊人的痒意。

我用力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整副心肝脾肺全都咳出来。

咳到最后,喉咙一卡,一股铁锈味弥漫满了整个口腔。

我猜到自己咯血了。

我躺在床上,忽然有些想笑。

这个世界多荒谬啊,任凭我做足了其他准备,也还是逃不过既定的疾病的折磨。

它甚至没有任何前兆,就好像是突然降临在我身上,就为了剧情的完满。

14

傅远限制了我的人身自由后,依旧每天早出晚归地工作。

人前他还是那个清冷端正的傅总,根本看不出他人后能疯魔到把一个女人禁锢在他的别墅里。

每天下班后他都会来看我。

即便我不理他,他也自得其乐。

他喜欢给我念故事书,有时候是一些旅行博主的旅行日志。

这个时候的他很像一只乖顺的巨型犬。

赶也赶不走他。

我意识到,此时此刻,就是傅远对我感情最深厚的时候。

在这之前,他既不愿意放弃我,也不愿意放弃跟顾家联姻所带给他的利益。

他自信地以为能够平衡其间。

众所周知,追妻火葬文场的男主的感情认知永远要慢常人半拍。

在别人把一颗真心捧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不屑一顾;

而当她心灰意冷地想要放弃时,他才会幡然醒悟,继而意识到自己对女主角的爱。

简而言之,对于傅远这种人,对他千好万好他都不会放在心上,只有触发「离开」这个关键词,他的深情基因才会被激发出来。

傅远低下头颅哄了我几天之后,见我仍旧不肯松口,于是暗示照顾我的女佣在我耳边有意无意地替他说好话。

期间,我也想过逃跑。

我试着拖着铁链在房间里行走。

铁链很长,能够支持我去房间里的卫生间完成日常需求,但是走到距离落地窗前十米左右就已经是极限了。

15

这天,被派来给我送早饭的女佣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我咬了一口水晶虾饺。

我还没有倔强到能拿我自己的身体跟傅远较劲。

女佣很怕我拒绝用餐。

见我一言不发地开始吃她送来的东西,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殷小姐,先生对你可真好啊。」

她看着我,眸中不无艳羡地道。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似乎被我看得发毛,对于傅远交代的任务有些许畏缩。

但在确定了我真的不会对她发火之后,她还是大着胆子继续道:

「傅先生每天都起得很早去上班,但还是雷打不动地在出门之前来厨房嘱咐我们,今天要给您准备哪些饭菜,

「听说集团里面有很多女员工想找机会勾搭傅总,但都被他拒之门外。

「就连顾小姐……她现在都很难见傅总一面。」

她以为这样说我就会高兴。

可我只觉得讽刺。

我停下了咀嚼的动作,迟疑犹豫地看向了她。

小女佣以为我被说动,脸上露出些许兴奋的亮色。

谁料我突然躬身咳嗽起来,女佣连忙起身给我倒了一杯温水。

喝了几口温水,我强压下喉管中上翻的血沫,虚弱地对她笑了笑。

「你说的事,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我把话说得缓慢又纠结,落在她眼中就是我心防卸下,态度松动的前兆。

她高兴地收拾东西出去了。

我靠在床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和胸口。

我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病情的加重。

究竟能撑到几时,我心里也没底,所以我必须加快我的动作。

顾思源前几天买通了傅家的一个佣人,让她给我带了句话。

他告诉我,他已经做好了接我跑路的布置。

只要我能再找机会出一趟傅家,他就能保证傅远再也没有理由和能力把我绑回去。

因此,我必须再次取得傅远的信任,从而能够踏出傅家大门。

今天的女佣一定会把我态度松动的事情告诉傅远。

这是我态度转变的第一步,贸然的性情大变一定会引起傅远的怀疑,我还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

这天晚上,傅远跟前几天一样,睡在了我房间的沙发上。

后半夜的时候,我醒了一次。

注意到傅远身上的薄被耷拉在地上,我下了床,走到他身边捡起被子,想要给他盖上。

谁知道他睡眠很浅,被子刚一搭上去,他就睁开了眼睛攥住了我的手腕。

「宋宋……」

他想说些什么,我先一步挣开了手,头也不回地回到床上去了。

16

那晚之后,傅远对我的限制力度放宽了不少。

他解开了我脚踝上的镣铐,允许我在别墅内自由活动。

同时他也聘请了更多的保安,把庭院内外大大小小所有的门守的密不透风。

这距离我要的结果还远远不够。

幸好没过多久,我还是等到了这个转折的契机。

只是我没想到,这个转机,是傅远亲自送到我手上的。

17

傅远一直记得我少女时期说过的话,想在将来有能力的时候能够去远游。

他既不敢真的放我走,又希望能讨我开心。

于是他斥巨资请来著名的园林景观大师,打算把傅家别墅的庭院改造成中式园林的风格。

本来建造园林是一项跨时日久的工程。

但有钱能使鬼推磨。

在金钱的作用下,负责设计的大师很快拿出了改造方案。

名贵的太湖石、铺填地面的用的鹅子石和诸砖,从全国各地源源不断地运往海市。

不到一个月,傅家园林已经初见雏形。

傅远有一回拉着我去逛。

他一边走,一边眉飞色舞地对我说:「我记得你是想去看留园,还是狮子林?」

「你现在去不了没关系,我给你在家里造一个好不好?」

疏冷的风穿拂在竹叶间,撩拨出沙拉沙拉的声响。

傅远继续道:「你还喜欢什么地方?威尼斯?还是巴黎的那几座玫瑰庄园?

「你要是都喜欢,我再给你建好不好?傅家在别的地方还有别墅和山庄……」

我打断了他的话,看向了湖边形态奇谲堆叠的太湖石。

「这些石头……」

傅远见我感兴趣,于是拉着我站在巨大的太湖石下。

「这是清代苏州沈家私园里的那块,你以前还读过沈梅逸先生的散文集,所以我觉得你一定会喜欢,就花高价买了回来。」

我还是没说话,只是又朝石头的方向走近两步。

傅远本在我身后含着笑看我,刹那之间,似乎注意到什么一样,他脸色突变,朝我大喊了一声:「宋宋,小心——」

我闻声止步,只见一个人影朝我扑来,将我压倒在地。

随后,高大耸立的太湖石轰然倒塌,直直砸向了傅远的后背。

他闷哼一声,昏倒在我怀里。

眼前景象杂乱无章,尘土四处飞溅,使我看不清景象。

「来人,快来人啊,阿远——」

我颤着手探了探傅远的鼻息,好在还有一丝温度。

别墅内外的保安和佣人也被这巨大的响动所惊。

不多时,人就密密麻麻地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傅远还是得救了。

18

通过家庭医生的诊断,傅远被判定只是受到了轻微的撞伤,只需要静养几天,并辅以膏药的舒缓作用,很快就会痊愈。

房间里的佣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我,就连家庭医生也用期盼的眼神看着我。

我慢慢吐出一口气,低声道:「我知道了,这里就交给我吧,我会帮他擦药的。」

众人都放松下来,前后脚退出房间,为我和傅远留下了独处的空间。

我坐在床边,用手指勾了一团软膏,往他裸露的腰背上抹。

傅远吃痛地叫了一声。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我抢先一步开了口。

「傅远,下次不要再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了。」

傅远表情一僵:「你都知道了?」

我抬起眼看他,眼眶瞬间涌上一股热泪,不由分说地扑到了他身上。

「傅远,你吓死我了……刚刚有一瞬间,我真的以为……」

我哽咽了一下,把脸向下埋在他脖颈,任由泪水往他肩窝里落。

他也被我的反应弄得懵了一瞬,然后趁机道:「宋宋,我只是太爱你了,我真的受不了你离开我,所以才演这么一出,想让你……想让你看见我的心意。」

我埋在他颈侧,表情很淡,但眼泪仍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仿佛我们真的是一对刚经历了生离死别的爱侣。

「阿远,我原谅你了。」

19

借由太湖石危机,我跟傅远剖白了心意,仿佛回到了从前我们十分恩爱的日子。

为了向我表忠心,他甚至退掉了与顾思宁的婚约。

我从心底里觉得可笑。

因为在我提出离开以前,他所谓的婚约还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现在看来,竟然也成了他挥之即去的鸡肋。

我期待地看向他:「阿远,我们会订婚吗?」

傅远迟疑了片刻,最终下定决心。

「会的,」他凑上来在我的额头印下一个吻,「你再等等我,我很快就会安排好的。」

20

我和傅远的订婚宴,在我的提议下,选在了海市数一数二的酒店举行。

这是我这几个月来第一次踏出傅家的范围。

也是我最佳的逃跑机会。

我在心底默念了几遍顾思源托人带给我的消息。

「下午两点半,地下停车库,银色面包车。」

届时,我只要找机会,坐直升电梯到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再坐到面包车里就万无一失了。

在订婚宴开场以前,我和傅远分别在两个休息室穿衣装扮。

负责给我化妆的是娱乐圈知名的首席。

她四十多岁的年纪,眉目都是温婉和蔼。

她为我戴上了傅远准备好的珍珠耳坠后,拉开距离将我细细地打量了一圈。

「殷小姐真漂亮,」她眸子都微微发亮,「你皮肤这么好,比珍珠还要白了。我几乎都不用修什么容了,待会儿就给你稍微上点粉底,再擦一点口红就可以了。」

我点点头。

她从化妆包里掏出粉饼盘,粉刷在里面扫了两下就要往我脸上送。

在这些粉尘的作用下,我又不争气地咳嗽起来。

她见我越咳越凶,不免吓了一跳,关切地递给我一张手帕。

「殷小姐,你没事吧?」

我接过帕子,不受控制地咯了一口血上去。

她见到帕子上的血,也吓得不轻,连忙给我抚背,又想起身去给我倒水。

我拉住她的手,虚弱地说:「没事的,我只是这两天有点上火,这是牙龈上的血。」

她将信将疑地看着我。

「我先出去漱个口,麻烦您等我一下。」我说。

见状,她也不好拦我,只能放我出了休息室。

21

出了休息室之后,我找了个监控的死角,把身上精致繁琐的礼服脱了下来,换上了事先准备好的运动装。

紧接着,我飞快地走进电梯,毫不犹豫按下了负一层。

电梯载着我很快抵达地下车库。

我抬起目光,迅速地在一众车辆内用眼神搜寻那辆银白色的面包车。

有了!

我的视线锁定在其中一辆车上,车子内部的灯还亮着,显然有人在里面。

我三两步走上前去,拉开车门坐到了后座上。

「师傅,我准备好了,现在就可以开车。」

正副驾驶座上的两个男人似乎被我的举动弄得一愣,一时之间什么话也没说。

我皱了皱眉:「不是顾先生让你们来接我的吗?」

他们像是才反应过来。

驾驶位上的胖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朝身边的瘦男人使了个眼色。

「没错没错,我们就是顾先生派来的人,现在就可以走。」

我的直觉告诉我不对劲,几乎是下意识握紧了手机。

然而汽车很快发动起来。

就在车身动起来的同一时间,副座上的瘦男人从座位之间的间隙挤到我身边的位置上来,一把捂住了我的嘴。

「猴子,把她手机抢过来关机,别让她报了警。」

瘦男人点了点头,伸长了身体在座后摸了几下,摸出来几根绳子和塞嘴巴的布团。

当我被结结实实地绑好之后,我终于意识到,我上错了车。

这是一辆正在等待同伙的人贩子的车。

但是在看到我上车的一瞬间改变了主意,我成了他们新的货物。

瘦男人熟练地抢过我的手机,在经过一个没有监控且人烟稀少的路口时,二话不说开窗丢了出去。

此时,胖男人又说话了。

「把她的耳坠一起扯了,你忘了上次我们怎么差点翻车的吗?」

瘦男人依言照做。

随着耳坠被一并扔出车外,我心里的希望又暗淡了一瞬。

按照我对傅远的了解,他一定会在耳坠里动什么手脚,以防我逃跑。

如果不是遇上这伙人,我本来也是要扔掉耳坠的,却没想到它们竟毁在了人贩子手里。

好在……我还有最后一手。

之前顾思源给我的蓝宝石耳钉,我一直贴身带着。

这次订婚宴,我一直把它含在嘴里,压在舌头下。

为的就是如果逃跑计划不成,傅远再把我抓回去转移到其他地方的话,顾思源都有能再找到我的机会。

没想到兜兜转转,它居然成了我最后一道救命的要门。

22

他们用黑布蒙住了我的眼睛,我判断不出这辆面包车正在朝哪个方向行驶。

车子在平坦的路上开了一段时间以后,我能明显感受到车轮碾压过的地面变得崎岖不平起来。

他们要把我带向某个山区。

途中,胖瘦两个男人不停地用脏话抱怨。

说的无非就是当下形势严峻,他们的买卖越来越难做了之类的。

胖男人几次示意瘦男人注意我的情况。

却发现我全程不哭不闹,表现得极其乖巧。

他颇为稀奇地道:「老子做了这么多年的买卖了,还没见过哪个女的像你这么安分,一路上也没傻到叫嚣让我放你走。」

他哈哈一笑:「看在你这么听话的份上,待会儿进村的时候,我给你挑户好人家。」

我心下猛地一沉。

他要把我拐卖到附近的大山里去,卖给山里的老光棍做老婆。

可我根本哭不出来,因为我知道哭泣在此刻根本没有用。

现在能寄予希望的只有顾思源和傅远。

在察觉到我失踪以后,顾思源为了尽快找到人,大概率会选择把定位资源跟傅远共享。

等确定了我被拐卖的确凿地点之后,顾思源会向上层申请人手,而傅远会直接带着自己的人来找我。

不知道谁会先一步到。

我希望是傅远。

也只能是傅远。

23

不知道车又开了多久,我总算被送到了目的地。

我被推下车的一瞬间,躬下身体开始干呕。

瘦男人不耐烦地把我拎起来,推着我往前走。

我悄悄观察着四周的环境。

这是海市周边的群山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深山村落。

相较于繁华如许的海市,这里落后得像是未开化之地。

村口有一间上世纪才能看到的那种杂货铺,门前老旧的电扇「吱呀」「吱呀」吹。

里面坐着一个穿汗衫的中年男人。

看到我们一行人要进村,他颇为熟稔地跟走在最前面的胖男人打了个招呼。

「肥子,又有新货啊?」

说完,他的目光在我身上逡巡了一遍,看得我非常不舒服。

瘦男人推着我往村里走,一路上遇到的大多是男性。

偶尔有几个小孩子咋咋呼呼地从我面前跑过去。

他们好奇地打量我一眼,转而凑到自家大人身边道:「妈妈,又有年轻姐姐被送过来了,这次的姐姐好漂亮啊。」

小孩子的话刚说完,就挨了妈妈一个耳刮子。

「小孩子别多嘴,大人的事不要管。」

那个训斥孩子的中年妇女身材臃肿,可眉目间仍能窥见些许年轻时候的清秀。

我猜她跟我一样是被拐来的。

她也许也想过逃跑,但在日复一日的压抑下,终究被蹉磨成了现在麻木冷漠的模样。

我被带到了村尽头一个土砖房前。

胖男人上去敲门,瘦男人留在原地,笑嘻嘻地和我说话:

「看你听话,我们哥俩儿就给你个好去处。」

「喏,瞧见没,」他指了指眼前门,上头贴了一对褪色残缺的门神图,「这家的条件算是整个村子里数得着的了。

「三年前那批货来的时候,里头有个特水灵的丫头,村里男人没有一个不馋的,

「我跟肥子干脆搞了个拍卖,这家的刘老大掏了足足一万块买她回去。」

与此同时,门被打开了。

一个身材矮小,皮肤焦黄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刘老大跟胖男人很快谈妥了价格。

刘老大回了一趟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叠红殷殷的钞票。

瘦男人用力推了我一把,最后的一句话说:「可惜那女的脾气犟,好好的日子不过,跑了两次没跑成,最后打断了腿,没两天人就没了。」

他在暗示我乖乖听话。

胖瘦男人做完这一单生意,勾肩搭背地往外走,只剩下我和猥琐的刘老大。

我低着头,视线将他原原本本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而后,我朝他缓缓露出一个笑。

刘老大立刻来了劲,几乎是粗暴地拖着我进了里屋,一把将我摔在了土炕上。

我的背部被摔得生疼,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扇了我一耳光,嘴里骂骂咧咧:「你想装病躲过去?这可由不得你。」

可是很快,他就意识到我并没有装病。

我越咳越凶,最后一口血喷了他整张脸,零星的几滴血液落在土炕上脏兮兮的被褥间。

刘老大愣了一下,摸了一把脸:「他奶奶的,肥子给我卖了个痨病鬼,看我怎么找他算账。」

他站起来,眼睛又在我脸上看了一圈,终究不舍得直接把我扔掉。

「你先老实在这儿待着,不想死的话就哪里都别跑。」

刘老大摔门出去了。

我蜷缩在炕的里侧,手指在墙壁上摸索半天,终于找到一处凹凸不平的地方。

我连忙凑过去看。

是一排用指甲深刻出来的字迹。

并不是新闻里看到过的一些被拐的人用来计时的「正」,而是几个横平竖直的「林」。

一个「林」有八画,而这里只有三个完整的「林」,第四个「林」在写第二个木的中途戛然而止。

她甚至在这里撑了不到一个月。

我终于忍不住,把头埋在双膝之间,呜咽着哭出声来。

24

又枯坐了一段时间,门「嘎吱」一声开了。

走进来的是我在进村时候遇到的那个教训孩子的女人。

她端着饭和水,坐在我身边劝慰道:「妹子,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也不能不吃饭啊,身体才是我们的本钱。」

我迟疑地看向她。

女人苦笑了一声:「不瞒你说,我当初也是被拐来的。我好歹也是清清白白的大学生,怎么可能甘心一辈子被困在这里。」

她又向我递了递水杯:「你听我的,先吃点东西,等你精神养好之后,我帮你逃出去,到时候咱俩一起走,再也不在这儿给人当牛做马!」

她也是被拐女性,这种身份无疑让我对她产生天然好感。

见我态度松动,她站起身:「我不打扰你吃东西了,我家就住这旁边,你有事随时来找我。」

中年妇女走了之后,我又看向那碗馊掉的饭菜,和那杯浑浊的白开水。

我朝它们伸出了手,却不妨被一道稚嫩的童声阻止了行动。

「不能吃!」

我惊讶地朝桌子下面看去,只见桌子下面一团杂乱脏污的毯子之间,赫然躲了一个女孩儿。

她年纪很小,不过十岁左右的样子。

因为长期的虐待和营养不良,她龟缩在那个位置,我几乎从一开始就没有注意到她。

「为什么不能吃?」我问她。

小女孩的目光呆滞了很久,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的时候,她才慢吞吞地道:

「她在骗你,她根本不想帮你逃跑。」

「她跟我爸爸他们是一伙的,她在你的饭里下了迷药,你要是吃了的话就……」

她没再说下去,我却什么都明白了。

我问她:「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所以三年前我爸又花钱买回来了个漂亮的姐姐。」

「她当时就是信了那个女人的话,吃了饭之后就……」

「后来她又跑,又被抓,又跑,又被抓,全村的人都在帮我爸,」小女孩儿说着说着,低声抽泣了起来,「最后一次,她被我爸抓起来,活活打死了。」

我心口袭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强忍着眼前眩晕的感觉,我又问道:「你确定,当初骗那个姐姐的女人,就是刚才那个女人么?」

「是。」她坚定地说。

25

傍晚,刘老大醉醺醺地推门进来。

看到桌子上我一口没动的饭菜和仍然清醒的我,他不由勃然大怒,冲上来又给了我一巴掌。

「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以为这样我就拿你没办法了?」

他不再掩饰自己的丑恶,扑上来强压住我,埋下头开始亲我。

我试图用腿去蹬他,却徒劳无功,反而被他桎得像只扑腾的鸭子。

桌子下蜷缩的女孩儿眼眶中开始盈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

可她不敢违逆她的父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即将被凌辱。

我向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用嘴型告诉她「别怕」。

我在心中默数:

三。

二。

一。

就在我心里倒数结束的同时,外面响起了直升机螺旋桨运动的嗡鸣声。

刘老大也愣了片刻,起身想去查看的空档,房门被从外面一脚踹开。

傅远一脚踢开了房门,跨步一进来,一下就看见了炕上衣衫不整瑟瑟发抖的我。

「宋宋——」

看见我状态的刹那,他的情绪立马变得暴戾。

刘老大想从地上爬起来,却被傅远掏出手枪,一发打中了他的大腿。

鲜血淋漓渗出,刘老大疼得吱哇乱叫。

傅远一脚把他踹开,冲上来抱住了我。

「宋宋,宋宋,你别怕,是我,我来救你了。」

他将我拥入怀中,浑身颤抖地抚摸我的脊背。

我身体发着颤,却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体,引导他看见了床炕上先前我咳嗽留下的血痕。

傅远双目通红,偏偏刘老大借着凳子奋力站了起来,还想再争两句。

「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这娘们儿可是我花钱……」

他话还没说完,剩下的半句就卡在了喉咙里。

他圆睁着眼,到死都没想明白,当今的社会下,怎么会有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下了结了他。

桌下的小女孩儿看着不远处死不瞑目的尸体,放声尖叫起来。

原本在外面观察动静的中年妇女,听到里面的响动之后,只是悄悄向里面看了一眼,就吓得瘫软在地上。

傅远听见声音,手枪又指向了桌下的女孩儿。

我一把握住了傅远的手,指了指门外双腿发软的中年女人。

「阿远……是她,她刚才要给我下药。」

中年妇女立马就想辩解,却只是张了张嘴巴,很快变成了和刘老大一样的状态。

在场的村民看着眼前的惨剧,一个个吓得静若寒蝉,再也没有了我刚进村时的戏谑调笑。

空气静默了半晌,汽车行动的声音尤为明显。

村口的方向开进来一辆军用汽车,上面跳下来以顾思源为首的一众军警。

他们每一个人,都目睹了傅远的罪行。

傅远神情一滞,不可置信地,缓缓转头看向了身边的我。

26

回程的路上,我坐在顾思源他们开来的车里。

一路上,几乎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

等车开到有信号的地方时,顾思源的同袍下了一趟车,准备把刚刚发生的事报告给上级。

车上只剩下我和顾思源。

顾思源目光深沉地看着我,漂亮锐利的眉眼间尽是惊愕、诧异、怀疑。

他说:「殷宋宋,你利用我?」

我眨了眨眼,用初见时那种苍白又无辜的眼神看回去:「怎么会呢?我只是上错了车呀。」

27

接下来的路程,我一直在闭目养神中度过。

耳边似乎一直有嘈杂的人声在叫嚣:「我让你预知剧情,明明是想让你规避陷害,跟傅远恩爱一辈子的,你怎么可以用来算计他!」

我睁开眼,发现车里所有人都面色如常。

看来,只有我一个人听得到这个声音。

我透过车窗,看向星点斑驳的夜空,嘲弄地掀了掀嘴角,做了个「那又如何」的口型。

28

顾思源说得没错,我的确做了一些小小的算计。

因为在我的记忆里,我变成植物人的契机并不是为了救傅远。

相反,开车撞他的那个人就是我。

只可惜他毫发无伤,而我却成了植物人。

29

四年前,我唯一的妹妹殷容容从大学毕业,和我进了同一个电视台工作。

她做的是新闻记者,而我则在台里做着文字编辑的工作。

我跟她约定,等过段时间,就向上面申请把我们调去做旅行美食的节目。

这样一来,我们既有了稳定的工作,工作的主要内容又可以完美履行的读书时候的愿望。

那段日子,我们过得忙碌且充实。

我策划了一个广受好评的台本,一举破了台里尘封多年的记录;

殷容容则拿到了好几个大人物的独家专访。

我们积攒了向上申请的资本。

就在准备提交申请的当天,我的直系领导告诉我,下午有一个大人物要来台里做客,她为我争取到了接待的机会。

在这次莫名其妙的接待中,我认识了傅远。

他对我一见钟情,很快就对我展开了猛烈的追求。

他年轻而英俊,浑身都是儒雅内敛的气度。

我很快沦陷其中,与他成了正式的男女朋友。

可在不久之后,我就发现了傅远对我有着极强的掌控欲。

他背着我截断我的一些快递和信件,在他经手之后才会转交在我手上;

同时,我留意到,但凡是台里跟我多说了几句话的男性同事,不出一个星期,就会被调到其他地方去。

到了最后,他开始不断暗示我辞掉工作,凭借他的万贯家财,他一定可以养活我。

我对这种病态的感情感到抗拒,于是正式向他提出分手。

傅远只是沉默了一会儿,随即扬起他惯用的温润的笑。

「宋宋,那我还能邀请你吃最后一次饭吗?」

相处这些日子,我并非毫无感情,于是再三考虑下还是同意了。

可我没想到,傅远把我骗到傅家别墅的目的,竟然是想把我囚禁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被囚禁。

所以我才会在之前再一次被铁链铐住的时候感到熟悉。

傅远切断了我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我甚至无法做出有效的求助。

所以当殷容容混进别墅来的时候,我又惊又喜。

她告诉我说:「姐姐别怕,我找到你了。」

我们找了个合适的机会,趁着傅远没防备,连夜偷跑了出来。

我们甚至离开了海市,就快要抵达一个崭新的城市,开启一段崭新的人生。

可是在逃出生天的前夕,我们还是在一家民营宾馆里被傅远找到了。

我又被带回了傅家,殷容容却不知所踪。

为了打探出殷容容的下落,我每天对着傅远虚与委蛇。

最终,我从醉醺醺的傅远嘴里套出话来。

他说,他把我妹妹卖了。

我一瞬间感到天旋地转。

我的妹妹,我唯一的血亲,就被他轻飘飘的一句「不听话,卖了」给葬送了人生。

我抱着最后一丝期望,继续托人打听,得到的就是她去世的消息。

那一刻,我血气上头,把傅远约在了沿海大道附近,一脚油门踩下去。

我以为我们能同归于尽。

可当我睁眼,我再次看到了傅远那张令人生厌的脸。

并且我发现,对于车祸原因,他们脑海中的记忆好像与我的不同。

我窥探到了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

它无法强制地控制某一个人的行为,只能在事故发生之后尽力补救,但这个补救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既然如此,那就让我在这有限的时间内,做出你无法补救的事吧。

30

对于殷容容的死,我最深恨的人无疑是傅远。

可是那些买了她,最终将她折磨至死的人也难逃其责。

所以我算计了傅远。

傅远是典型的病娇霸总人设,手里自然有很多游走于边缘的东西。

这种东西在现实中当然不合理法,但是世界法则给出的补救是:

傅远把这些东西隐匿在暗处,由于没有确凿的证据,傅远又有钱有势,上面自然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我让傅远把它们暴露在阳光下,让顾思源这个军方的心腹亲眼所见。

至于入狱后的傅远会不会在法则的作用下被保释出来,这就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因为我相信,总有人不会让我失望的。

31

果不其然,傅远进去后没过多久,就因为突发类疾病去世。

傅氏集团新上任的总裁是傅远的二叔,以雷霆万钧的手段镇压了蠢蠢欲动的傅氏集团。

而我也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量越来越薄弱。

我能够钻世界法则时间差的空子,让傅远这样的人受到应有的惩罚。

可我还是没办法逃离最后这道既定的命劫。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行径触怒了世界法则。

总之,我的病给我带来了数倍于其他病人的痛苦。

我拒绝了顾思源说要给我找名医的提议。

因为我从心底里知道,我的病是无可救药了。

我要开始远行了。

32

我开始自驾远行,同时经营一个旅游博主账号来维持生计。

好在我之前就是做文字方面工作的,对于这方面很有一些经验,很快就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我去了西北,看到了绵绵不尽的黄沙和梦寐以求的胡杨林。

也去看了曾经在迟子建女士的文字里惊艳过我的额尔古纳河。

甚至在云南境内的旅途中,我还偶遇了大象迁徙。

我和跟我一样的旅行者们一起合力救助了一只掉队受伤的幼象。

我强撑了半年多,每况愈下的身体却在一遍又一遍地提醒我自己的窘境。

我害怕忽然哪一天,我在驾驶途中没了生气。

那样一定会造成重大的交通事故。

33

于是我选了个风和日丽的下午。

我来到了一片无人的海滩。

我把车停在了公路上,打了个拖车的电话。

挂断电话之后,我想了想,又把卡里剩下的钱全部转到了一家福利院名下。

我拎着玻璃瓶,瓶内还有没喝完的波子汽水。

我费力地登上一块巨大的礁石,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七月的海风在耳边游荡一回,又在我的长裙间拂来绕去。

我纵身一跳。

真疼啊。

由于巨大速度和水表面的张力,在我接触到海面的那一刻,不亚于从高空摔在水泥地上。

顷刻间,我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都被摔得粉碎。

下一瞬,腥咸的海水倒灌进我的口鼻,把我早已脆弱不堪的肺部一并点燃。

在海水的刺激下,我终于感受不到疾病带来的肺痛了。

我的身体在不断往下沉。

耳畔却能听见信天翁在晴蓝而遥远的天空上盘旋鸣叫。

太阳好像要融进海里了。

34

我一生向往自由,追寻自由,死亡也不能把我阻拦。

我把自己葬于群山,葬于海洋,与海月山川同眠。

在充满定义的人生里,我的生命已经结束了;但在广袤无际的宇宙里,我将永远明亮。

35 顾思源番外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们家就是珠三角一带数一数二的名门。

爸妈一直对我寄予厚望。

高中还没毕业,他们就把我丢到香江去学金融。

在香江,我待了整整两年。

日复一日单调雷同的生活使我感到无比厌烦。

于是,我迟来的叛逆期在一个午夜毫无征兆地爆发。

我血气上头,冲动地办理了休学手续。

之后回到内地一路北上,选择走上了当兵这条道路。

我找了个高中复读一年,以优异的成绩上了梦寐以求的军校。

等正式成为职业军人之后,因为我名校毕业且能力卓著,我的军衔晋升得很快。

没过多久,我就已经能够独当一面。

这时候,我爸妈只能被迫放弃他们当年为我规划的职业道路,转而去培养我妹妹。

日子又这样不急不缓地过了几年。

我突然收到他们决定把生意拓展到海市的决定。

刚到海市不久,他们就忙着给我妹找联姻对象,以便他们在海市商圈站稳脚跟。

他们选中的人叫傅远。

所以我找人查了一下这个傅远,得知他有一个念念不忘的初恋。

我皱了皱眉,下意识觉得这人不好。

可还没等我把事情转达给我爸妈和顾思宁,殷宋宋醒了的消息就先一步传了出来。

她甚至透过顾思宁给我传话。

她想见我。

我和她约在了一间普通的咖啡厅见面。

——也不完全普通。

我原本的计划是,见完殷宋宋之后直接去隔壁的双子塔看展。

我第一次见到殷宋宋时,她穿的是一件纯白的长裙。

很多人说她跟我妹妹长得很像。

可我不这么觉得。

顾思宁眉眼线条偏锐利,眼梢嘴角的弧度都呈现出一种尖俏流畅的漂亮。

而殷宋宋给人的感觉就像是顾思宁的钝化,整个人显得温和而无害。

但她十分聪明,一眼就洞穿了我的心不在焉。

所以当她提议去隔壁看展的时候,我终于觉得事情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我给她介绍了一楼的镇展之作,她听得很认真,这让我产生了一种爱好被人用心对待的满足感。

可这点微末的好感不足以让我停下来听听她的诉求。

我们来到了第二层,她一眼就看中了那张鲸鱼破海的照片。

我刚想继续介绍。

她却先我一步开口了。

她说得头头是道,甚至延展下去的内容也生动流畅。

我愣住了。

并不是因为她讲得不好,而是因为她讲得十分出色。

我终于认真地看向她,我告诉她:「殷小姐和我想象中很不一样。」

在我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殷宋宋眼里闪过很多情绪,但都被她自己一一压下去。

她最终只是淡然地笑着说:「这是我随便看的杂书。」

这一刻,我终于意识到了殷宋宋和我妹妹最大的不同。

外貌线条上的区别只是最浅显的。

她们最不一样的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劲。

顾思宁被爸妈和我捧在手心里养大,养得娇憨明媚,像一轮温暖的太阳。

而殷宋宋不一样。

她的气质我无法用语言描述。

就好像温婉和宁的表面下,掩藏着一把强韧危险的钩子。

这时,我感受到她淡薄而又旺盛的生命力。

淡薄的是她的机体所表现出来的客观现象。

旺盛的是她眼底拼命压制也掩饰不住的熊熊火焰。

我决定要帮她了。

我把队里特制的追踪器送给了她,嘱咐她保证安全。

我开始安排殷宋宋逃离傅远的计划。

可是傅远在这方面有着极强的戒备心。

我无法光明正大地把殷宋宋带出来。

于是我选择找机会把她带走,再置于我的羽翼下,让傅远把这口气打碎牙和血咽。

殷宋宋果然不负我的期望。

她很快就从层层把守的傅家别墅出来了。

用的还是订婚这样光明正大的借口。

就在我以为我真的可以安稳地救下她时,事故陡生。

她失踪了。

我以为是傅远意识到了不对,又把她带回去了。

可当傅远红着眼睛,气急败坏地找上我时,我才知道,殷宋宋是真的失踪了。

确定这件事的一刹那,我说不清心中的感觉。

只是有些久违的紧张、慌乱。

我把定位信息共享给傅远。

至少,能增加殷宋宋被安全带回来的可能。

果不其然,在我们确定人贩子的目的地后,傅远二话不说调动了私人直升机。

而我则向上级申请,带着几个同袍火急火燎地往殷宋宋被拐的方向赶去。

我们慢了傅远一步。

当我们赶到的时候,眼前是一片血红的惨案。

我看着呆若木鸡的傅远和一旁面无表情的殷宋宋,心里升起一个不敢置信的念头。

傅远被我的同袍强制擒拿,等出了大山就向上级汇报。

而我坐在车里,看着纤瘦单薄的殷宋宋,问出了那个萦绕在我心头很久的问题。

我问她是不是在利用我。

她却吃惊地看了我一眼:「怎么会呢?我只是上错了车呀。」

我什么都明白了。

她把每一步都算得很明白。

从她苏醒以后,她就布置了这个局。

她既要报复傅远,又要报复害死她妹妹的人。

所以她选择让傅远出手。

破局的关键就是在于她拿捏住了傅远对她几乎病态的感情。

她所做的一切都在唤醒和强化傅远的感情。

甚至于我……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从傅远身边逃跑。

我是她用来加速傅远感情爆发的催化剂,同时也是能够压死傅远罪行的那个位高权重的目击证人。

可她什么把柄都没有留下。

她是那么可怜、无助、所做的一切只是一个女人的自保。

就像她说的,她只是一个上错了车的,无辜至极的倒霉蛋啊。

傅远进去以后,觊觎傅氏良久的傅二叔以雷霆手段,迅速掌控了集团的大权。

没过多久,傅远因病去世的消息就传了出来。

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殷宋宋,就得知她得了肺癌,恐怕没几天好活了。

一瞬之间,我脑海中什么念头都没有了。

我想带她去看医生,给她找世界顶级的专家。

只要她配合治疗,我可以不追究她利用我的事。

可她却笑着婉拒了我。

她告诉我,这是她的宿命。

她毅然决然地踏上了旅行的路,偶尔也会给我发一些当地的照片。

风光人情各不相同。

每当收到她信息的时候,我都感觉无比放松。

就好像我被禁锢的灵魂,因为她的自由,也变得无拘无束起来。

可仅仅半年之后,我就得到了她跳海自杀的消息。

我没有哭,就是觉得心脏被人凭空剐了一块走,茫然而空洞。

我想,要是我再跟她相处一段时间的话,我一定会无可救药地、发疯一样地爱上她。

可她没给我这个机会。

在我彻底爱上她以前,她就把她短暂的生命寄托给了大海。

傅远死后,顾思宁被我爸妈送到国外去治疗情伤。

好在她天生乐天派,没过多久就走出了这段阴影。

第二年春节,她就带回来了一个华裔男友。

我也拜托爸妈帮我从福利院里收养了那个刘老大的女儿。

又过了几年,顾思宁和她老公生了一对漂亮的龙凤胎。

我爸妈含饴弄孙之余,又开始催促我的婚事。

我烦不胜烦,干脆向上级申请外调到国外工作。

我爸妈终于接受了我可能一辈子不婚这个事实,转头开始培养顾思宁的儿女。

一晃又是好几十年光阴。

退休以后,我在阿尔卑斯山上盖了间木屋。

屋里养了几头山羊。

因为年轻时受的伤,这几年,我的双腿已经不能走动了,只能依靠轮椅生活。

好在村里有牧羊的少年,只要每天给他提供暄软的面包和新鲜的羊奶,他就能替我放羊。

一日午后,我独自推着轮椅,想去山上晒晒太阳。

久违的阳光落在山尖的雪顶上,是一种说不出的震撼美丽。

羊群的咩声和风吹动草叶的声响不辍地传来。

我眯着眼睛,呼吸渐渐变轻,连羸弱的蒲公英也敢搔弄我的鼻尖。

有点痒。

就像我第一次看见殷宋宋时,她脸颊边扬起来的碎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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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1 12:5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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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梦歌:对你不止一次心动

顾妍一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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