嫦娥无稽
仙途漫漫:这届上仙不简单
我是一只公兔。
我对我的主人产生了绮念。
噢,她的名字叫嫦娥。
她不喜欢吴刚,她喜欢我。
千百年前,还是她主动追的我。
1
我是嫦娥怀里常抱着的玉兔。
众所周知。
我的毛是黑毛,从头黑到尾的乌漆嘛黑。
还有,我是头雄性。
男人该有的。
我都有。
2
啧。
老子真的好帅。
就算变成了兔子也帅。
3
我本是上古凶兽无稽。
黑暗势力的头头,称霸魔界十万年,没什么感觉,就是无聊。
直到有一天,有个脑壳有角、长得还有点儿神气的绿条蛇带着他的兄弟来揍我。
我表示不服,最后被他打得哇哇叫。
凶兽大丈夫能屈能伸,他以多欺少,我忍了。
单挑的话我根本不虚,那家伙跟我是同辈,真要一对一的话,他未必打得过我。
主要就是怪我的虾兵蟹将太菜,一群海鲜还打不过那个颤颤悠悠的老王八。
哦,那个老王八说他叫玄武,和绿条蛇同为神兽,还让我对绿条蛇放尊重点,得称呼那蛇为青龙大人。
他也不满意我叫他王八,打架时小心眼地把我头顶英俊的毛都拔秃了。
4
青龙那狗东西,把我揍得鼻青脸肿以后,摁着我的爪子签了份不平等合约。
他们几个要去无涯洞轮回,让我在他们出来之前帮忙护天界周全。
开什么玩笑!
我堂堂魔界老大,神魔一惯势不两立,让我去护天界周全,这是把老子当成不发威的病猫?!
「十万年份的天界桃花酥。」
淦!
我的脏话,到嗓子眼儿了都没骂出来。
青龙那家伙,真会挑别人的软肋。
5
我守了天界五万年,少说也打退了好几波不长眼的玩意儿。
天界的人还算识相,除了桃花酥,还有桃仁酥、桂花酥、各种酥,天天变着花样给我送到南天门来。
送酥的是一个喜欢穿白衣服的女人,她第一天来的时候,我正在睡觉,翻身的时候差点压到她。
我眯着眼比了比,她还没我的爪子大。
我原身威风凛凛霸气无边,自认凶狠冷酷无人能敌。
原在魔界的时候就没魔敢跟我多说几句话,来了天界,我也懒得跟天界人交流。
这女人头回送酥,就提着一篮子吃食站在我面前一动不动,兴许是吓傻了,愣是没放下篮子,人也傻不拉几地不说话,两颗眼珠子光瞪着我就瞪了好半天。
6
这女人叫嫦娥,送来的酥都是她做的。
吃人手短拿人嘴软。
她喜欢在我耳边叨叨。
我忍了。
送了好几次点心以后,她突然不知天高地厚地问我,能不能摸摸我。
「无稽大人,我、我可以摸摸您吗?」
看她做的酥挺合我胃口的份上,我漫不经心打了个哈欠。
「摸吧。」
讲实话,我几乎感觉不到她在摸我,她的手太轻了,摸着我脸侧的时候,就像是有片羽毛落在了脸上。
「无稽大人,你的毛好软和。」
哈?
我一头雾水,这是在夸我长得帅么?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又试探性地朝我靠近了一步,我甩了下尾巴,眯上眼皮,然后她就得寸进尺地靠着我坐下,声音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谢谢你喜欢我做的酥。」
以后这五万年,她天天贴在我身侧,一靠就是一整天。
她真闲。
7
五万年零一天的时候,魔界深渊出了个魔头。
我不在魔界的这些时间,我的虾兵蟹将和老巢都被他个狗贼端了。
他把魔界肃清整理成了他的地盘,还把我的宝贝珠珠也吞了。
我差点气得吐血。
那可是我从鲛人族要的白珠,以修为供养,必要时吞噬可大增自身功力,副作用还能强身健体、养肾壮阳。
我养了足足九万年的宝贝啊,可是准备留给以后的媳妇儿吃了能经得住夜夜笙歌用的。
可恶!
我朝着轮回洞吼了几声,都是这青龙!
我洁身自好从不乱搞,十多万年都单过来了,本来马上我就能娶媳妇儿了,可现在这珠珠没了,我还得等多少年才能再养出一颗白珠!!
8
我低估了我九万年的宝贝。
可以。
对得起青龙那老玩意儿了。
我为了守住天庭,十万修为尽废,天庭元气大损,不过那魔头也没好到哪儿去,吃了我最后的大招,估计以后连魂儿都散得干干净净。
这样一对比,可把我牛逼坏了。
虽然我现在连人形都维持不住,但至少还有一口气留着。
大战结束,战场一清,我眼前一黑。
倒下前我隐隐约约看到了远处逐渐放大的白色人影。
我以为自己也会死。
活了十多万年,闭眼前,我想的,竟然是那个日日给我送酥,靠在我身上浅眠的女人。
亏了。
酥吃少了。
9
我再次醒来,只感觉自己正贴着一团软软的东西,还香香的。
是桃花的味道。
「无稽大人!」
我旋即有点高原反应。
等看清眼前人的脸后,我不禁一愣。
这呆子,怎么在哭。
10
就算又过了五百年,我也才能勉强接受自己变成了兔子的现状。
以前是那呆子没我的爪子大,现在,好歹我比她的两只手大。
青龙那家伙,也终于带着他的同伙出关了。
彼时我正在嚼嫦娥给我拔的草,那冤种便好死不死地出现在了我眼前。
「无稽兄——」
他的眼里泛着泪光。
「我不是无稽,我是玉兔。」
「没看见吗,老子吃的是草。」
11
搞不懂青龙怎么就看出了我是无稽。
他先是带着他小弟们给我行了个大礼,还割了自己的手腕给了我一小碗龙血,说是喝了能加快我的修为。
其实我不是很在乎能不能变回去。
12
据呆鹅的小弟吴刚描述,大战以后我就变成了这样,嫦娥那女人抱着我回了广寒宫。
那时我生死不明,她破了天条,只身前去禁地找药。
如果不是太上老君发现得及时,她恐怕就再也出不了禁地,被禁地的幽毒毒个透心凉。
真是够蠢。
吴刚说,我沉睡了三千年。
嫦娥守了我三千年。
以至于人人都知嫦娥怀里常抱一只玉兔,日日相伴,片刻不离。
13
我醒了以后,嫦娥每天时不时就要来看我,摸着我的头和背,软糯糯地跟我讲话:
「无稽大人,外面很凉,你要是想出去的话,让我抱着你好不好。」
有一次她给我拿来一堆草,我看着她半晌,她也盯着老子半晌。
我没法说话,跟她大眼瞪小眼,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汪了出来:
「无稽大人,是,是我采来的药不对吗——」
哦。
她以为我真就是只兔子,能自己辩出草药自己吃。
14
我被她养得膘肥体壮油光水滑。
艹。
身材都走样了
15
最近天界在大力整顿天庭人员。
本来这不关我的事,但有个肥头大耳贼眉鼠眼的家伙一天到晚就在广寒宫门口晃悠,很是碍我的眼。
我正躺在软垫上嚼着萝卜的时候,这个崽种竟鬼鬼祟祟地进了门。
我看着他东瞅瞅西瞧瞧,还摘了一朵大牡丹捧在手上笑得非常不尽人意。
眼不见心不烦,我转了个身把萝卜吃完了。
本来我不吃草也不吃萝卜的。
结果这副身体忒不争气,闻见萝卜就流口水,丢死凶兽的脸了。
16
嫦娥每天都会给老子备一盘酥。
我吃完了胡萝卜,正准备挪挪屁股用爪子往盘里挠几块酥吃,结果头顶兀地笼上一层阴影。
我还没看个清楚,眼前的盘子就没了。
「嘿嘿嘿,嫦娥姐姐做的桃花酥~」
「唔唔,好香好香,咳咳咳——」
「怎么有点咸咳咳咳咳……」
?
我瞪大了兔眼。
老子是个文明的上古凶兽。
有素质,有教养。
从来不骂人——
「哦豁,你就是玉兔?」
那鳖孙儿吃完了桃花酥,嘴角粘着碎碎,没舔干净就来跟老子搭话。
我呲了呲牙,控制着胸腔怒意的上涌。
「哦哟,你这个兔儿好乖哦~」
「还会笑哦~」
「哦哦~小乖乖~」
他伸手,腆着笑摸了一把老子的背。
我嘴角抽动,眼看着他两只手都伸了出来,做出一副要抱我的姿态。
「别怕别怕,哥哥不会伤害你哦~」
士可忍孰不可忍。
再忍,老子就不是男人。
我作势蹬起,正准备一个旋风回旋踢踹他几个大脸巴子,结果脚下却蓦地一滑,门牙磕上了石桌,脑瓜子都栽得嗡嗡的。
17
「哎呀哎呀,对不起哦兔兔,可是这个垫子软乎乎的好好摸~」
「啊!」
「这上面竟然还有嫦娥姐姐的刺绣!」
「绣的是什么呢,嗯,这个是花,还有这个胖胖的,圆滚滚的…」
「嘿嘿嘿,好像我哦!」
我气得浑身发抖,呼声从喉咙压抑不住地冒了出来,身体就像是要被撑爆一般的滚烫。
我看着他用脸在垫子上蹭来蹭去,脑子里混乱一片,只有宣告所属的执念依旧清晰。
那可是嫦娥用老子三千年来脱的毛做成的软垫。
那是老子的毛——
那是老子的垫子!
18
我眼睁睁看着他把垫子揣进了怀里,哼着小曲儿就要走出广寒宫的大门。
虎落成兔被猪欺,我还从未受过此等奇耻大辱。
嫦娥那呆子,为了给垫子绣桃花,手都被扎透了好几次。
这家伙。
他怎么敢,
怎么敢在我面前这么堂而皇之地拿走它——
老子无稽,
上古凶兽,魔界之主。
哈。
老子今天。
非得捏碎这个不长眼的渣滓。
19
「无稽大人!!」
「无稽兄!!」
「魔尊大人手下留情!!」
「无稽魔尊——手下留情啊!!!」
「要是天蓬无知犯了大人,还望大人大人有大量,手下留人啊——」
呵。
我手劲一松。
原来这蠢货,叫天蓬。
我魔修不及以前,这次连原身都没变回去,不过人形也不差,至少比兔子好了十万倍。
「他动本尊的时候,这广寒宫空空荡荡,连个影子都没有,」
「怎么?」
「本尊这才捏住他的脖子。」
「你们一个二个的,下一秒就到老子眼前了。」
天蓬在我的手上面红耳赤,我扫眼过去,只见后来的嫦娥满脸担忧,不禁冷嘲一声。
哼,他们是一家人,天庭仙界光明磊落的一家人,想必这女人也是在担忧这个狗东西被老子掐死。
啧。
我扭头。
天界可真她妈团结。
20
「得,吾给青龙这个面子。」
我一放手,天蓬就滚到了地上捂着脖子猛烈地咳嗽着,他怀中的垫子落在一边,沾了好些灰。
我看着眼前微不可查松了一口气的神仙们,心头暗嗤。
「但是么,让这家伙滚去人间轮回。」
「他这么喜欢吃。」
「吾大发慈悲,允他轮成一头猪。」
「这——」
还有人想上前反驳我。
结果青龙一把拦住了那斯:「天蓬有错在先,就这样做吧。」
我看着天蓬被人带下去,背着的手藏在广袖下捏成拳头:
「既然你回来了,本尊也算完成任务了。」
「青龙,之前合约作废,以后别再跟本尊扯上关系。」
「无稽兄海涵。」
「无稽兄有恩于天庭,必然不会再多扰。」
我懒得听青龙拘于礼节的奉承,大步离开了广寒宫。
没有再多看嫦娥一眼。
21
桥归桥,路归路。
我们本就不是一道人。
就是亏了。
酥吃少了。
22
我回了魔界,终日看我的小弟如何如何喜极而泣。
我只觉无趣,整顿魔界用不了多久,魔界安分以后我日日留在魔宫,手指绕着长发,心头空空荡荡。
「大人,你怎么又在发呆。」
赤练蛇一直陪在我身边,他的修为现在远超于我,看着他粗长盘缠成一圈一圈的身躯,我动了动心思。
「赤练,本尊想了想。」
「这魔界,你来接手好了。」
23
赤练用他的身子缠着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蹭了我一头发的不明粘糊物体。
「大人,赤练对大人是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啊——」
「赤练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大人要说啊,赤练一定改,马上改,狠狠地改——」
「大人不要丢下我一条蛇——」
「嘤嘤嘤——赤练不要留在魔界天天看他们的嘴脸,他们长得好吓蛇,赤练真的真的好害怕!!」
「哭唧唧——大人是不是在外面有新欢了,大人是不是心里没有赤练了——」
「大人要走,把赤练也带走吧!赤练愿意跟大人做一对亡命野鸳鸯,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呜呜呜——大人是不是嫌弃赤练不能生孩子,其实赤练是可以从其他蛇窝偷几个蛋过来给大人孵的——」
「放你的狗屁赶紧给老子松开你个傻逼!」
「你他妈从哪儿给老子看来的话本子,张嘴就给老子乱哔哔!」
「生你的大头鬼赶紧爬开!!」
24
我把赤练揍晕了,然后来到了人间。
本想给人看风水混个人样。
结果有个脑壳有痣的胖女人。
「什么桃花酥,嗨呀,不管是桃花酥,桂花酥,玉米酥还是板栗酥——」
「只要你跟着我来,保准你天天要什么有什么~」
于是。
她带我进了红楼。
于是,
今天,是我成为红楼头牌的第一天。
25
我耐着性子呆了三天,把那老鸨答应给的酥都尝遍了。
没一种是能吃的。
我不干了。
那胖女人哭天喊地扯着袖子骂我要遭天打雷劈。
我勾起嘴角,挽了挽她们给我准备的大红的长袍宽袖。
「本尊要走,可从未有谁留得住过。」
楼里闹哄哄的,我环顾四周,十分不屑。
下一刻,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牵引着似的,我抬头,突地有了一瞬间的恍神。
二楼那处,有个端茶水的小孩儿,梳着两个鼓囊囊的丫鬟髻,髻上缠着两根红丝带,嵌在白嫩脸颊上黑黝黝的眼睛看着我,里面好似含着满天的星星。
四目相对后,她像是受惊了一般,怯生生地转身端着盘子躲去了花娘身后。
我瞪大了眼,分明瞧见了她颈后那桃花似的淡红胎记。
26
我第一次拐小孩。
业务不太熟练。
可这小孩在我怀里不吵也不闹。
倒很乖。
我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摇摇头,踌躇了一会儿:
「我——姐姐们都叫我红儿。」
「红儿?」
我看她,声音难得放软:「你怎么会到那种地方去?」
「不记得了,从小就在那里。」
我带着她去了一个茅草屋,那里已经破败不堪,四周荒林,连走上台子的时候,木板都因不堪负重而吱呀作响。
27
我坐在第一阶木板上,夜色已浓,四周都静悄悄的。
我以为那小孩儿已经睡了。
可细小声响渐渐靠近时,我没回头,她小小的身躯就坐在了我旁边。
我没动,她就又靠近了我一点点。
「大人。」
她叫我。
我转头,扯出笑问她怎么还不睡。
她认真地看了我半晌,最后抬起小手,撩开了我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如果大人难过的话,」
「就不要笑了。」
「虽然大人笑起来很美,但是这里的话,就算笑着,也还是会痛的。」
她指了指我的心口。
28
一万岁的时候,我还是头修为尚浅的幼生魔兽。
我误闯人间,被法力高强的若干道士追杀。
那时我的体型还不如现在的爪子大,和人间的土狗差不了多少,毛色浅黑,不软,甚至有点刺手。
我不知我的模样有多骇人。
反正在魔界,经常有魔以貌取魔,经常把我当软柿子捏。
所以我一度做梦都想让自己长得凶一点。
到了人间,我的梦想好像就实现了。
不论我走到哪儿,都是男女老少的惊声尖叫和数不清的棍子物体从天而降。
他们怕我,却还有人下令让道士来抓我。
我打不过他们,被他们一次又一次抓住,然后又拼了命地逃出去。
最后一次逃亡,我浑身是伤,伤口溃烂,血流一路,等流干了,就混着汗味散发着臭气。
那一程,陪伴我最久的,就是周身嗡嗡不断的苍蝇。
我连走路都能蹒跚颠簸得不像话。
那时,我想回魔界,想得不行。
甚至我知道自己是个男人,却还是没忍住在失去意识之前,哭得鼻子都堵住了呼吸。
29
我被一阵诱人的香味香醒,我惊讶自己竟然还活着。
可是我一动也不能动,眼珠子转了转,只能看见我的爪子和身体都被白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我饿极了,挣扎着就想要爬起来。
「哎!」
「你醒了!」
耳边响起的清脆的声音是我在魔界从未听过的悦耳。
魔的声音大多粗粝沙哑,就算是女性,嗓音也少有柔和。
继而我便看清了她的模样。
是个女孩儿。
她有着一张稚气未脱的包子脸,皮肤算不上白皙,却泛着健康的红晕,小巧的鼻子,粉白的唇,特别是那双清澈的眼眸,让我一望就望到了底。
30
我第一次有了名字。
她叫我小黑。
我不知道她的全名,只知道她做的食物是我在魔界从未尝过的美味。
她跟一个又瞎又哑的老太婆住在偏离镇上的半山坡,每隔三天,她会到集市上卖她做好的食物。
后来,我才知道,那种食物,叫酥。
她做好酥后舍不得吃,却会给老太婆塞两个在手心,再塞一个到我嘴里。
31
「对不起呀,可能会有点疼。」
她磨碎了纸包里的草药,小心翼翼给我敷在了伤口上。
在她的精心照顾下,我的伤越来越重。
我疼得后槽牙都咬紧了。
但是我是个男人,区区化腐草算什么,不就是会让伤口化脓腐烂么,兽类自身有免疫抵抗力,我能忍。
但当她把夺命绿放进磨子和着化腐草碾磨时,我真的没忍住泪流满面。
如果不是她天天给我做酥吃,天天给我唱歌,天天摸着我的脑袋笑着让我等她回来,天天晚上抱着我入睡。
我真的怀疑她是想杀了我。
要是我的伤口沾上夺命绿,我可能就会成为魔界史上第一个自寻死路的傻蛋魔。
我躲着她想要靠近我的手。
「别怕,这个不会疼的。」
她还在哄我。
「这个是我去镇上最好的吴大夫买的,他说这个擦了特别有用,你的伤口会好得很快的。」
那个吴大夫肯定是个庸医!!
我忍不住呜咽了两声,跃到床下,跑进厨房躲到了米缸后面。
「你乖一点——」
她想抓住我的尾巴,我赶紧把尾巴收好坐在屁股底下。
「小黑!」
她百般诱哄不成,拖到夜深,声音里带了点疲惫又生气的意味。
可在这之前,她从没有对我生过气,也从未吼过我。
我长这么大,感受到的善意全部来源于她。
我很委屈,从喉咙里发出了低低的吼声。
那个药。
会要了我的命啊。
32
「算了。」
我正垂着脑袋,抓耳挠腮地想着要怎么给她说明情况。
结果她突然站起,像是要转身离开。
「你爱怎样怎样好了。」
我听见她离开时踩着沙粒的声音,心底蓦地一阵恐慌。
她。
她是不要我了么。
我急忙钻出角落。
她走了。
房里的灯被吹熄了。
那一夜,我守在房外,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彻夜未眠。
33
她不再搭理我,药包也被她随之扔进灶火烧了。
我松了一口气,一瘸一拐地凑到她身边坐下。
她一眼都没有看我,把我当做空气一般。
那时,我以为,我以后应该再也不会碰到比这个更难过的事了。
34
隔天早上,她照例下山去集市卖酥,依旧是干干净净,明眸善睐。
我吃力地把她送到了山脚,就算她这一程没有回过一次头,我也没敢委屈。
看着她的背影,我没来由地开始害怕,怕她突然一个拐角,就消失不见在我的眼里。
「你回去吧,不要跟着我了。」
陡峭山坡变得平坦,密林也开始消失了踪影。
再走一段,就该是集市了。
那个给我没有留下任何好印象的闹市。
她回头,眼底清明。
「小黑,守好婆婆。」
我在高处看着她,她冲我微微笑了笑。
「我很快就回来。」
35
我跛着脚回到了草房子。
那个老太婆杵着棍子,慢腾腾地绕着房子在地上画着什么。
她每天都这样,我见怪不怪。
我趴在一边,盯着她。
我很听话。
我在守着她的婆婆。
36
我是魔,还不理解很快是什么意思。
如果很快指的是两天,或者更久的时候。
我宁愿用我余生寿命,倾我所有。
换我陪她身边。
片刻不离。
37
她是个骗子。
当我反应过来不对劲时,我心里的不安已经放大到了极点。
天色黑了,我焦躁不安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她从来没这么晚回过,更何况,月已上空,归路却毫无动静。
我隐隐听到山下有些声响,我看了眼杵着拐杖坐在最高一节台阶上的老太婆,老太婆仍旧没有任何的表情。
她让我守着她的婆婆,我心绪不宁。
因为,在我心里,她比谁都重要。
38
就在我转身准备冲出山下找她时,没跑几步,一股大力就将我生生撞回了院里。
我摔了个四脚朝天,不敢置信地又爬了起来。
我的面前,什么都没有。
我浑身的毛发都立了起来,脑中警铃大作。
这是怎么回事?
查探良久也没有任何疑处。
我犹豫,但又再次冲了出去。
「唔!」
这次,我径直被弹飞,又重重摔在了地上,摔得脑子嗡嗡作响,半天爬不起来。
39
那个又瞎又哑的老太婆。
是妖。
每次我扑上去想要咬她,都被她一棍子打飞。
她不放我出去,她把我困在这一方小院,任由我冲她怒吼咆哮,也稳坐如山,无动于衷。
我再蠢,也该知道。
出事了。
40
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
地面黄土沾满了我的血迹,散发着难闻的腥臭味。
我奄奄一息地倒在结界处,眼里满是不甘。
我恨那个老妖婆。
更恨我自己弱如蝼蚁。
「小鬼——你这是为何——」
她照旧坐在台阶上,闭着眼睛,满是褶皱的皮肤耷拉成几层,皮肤上还长着青黑黄褐的斑团。
我以为她又瞎又哑。
实则她只是瞎,话还是能讲的。
她的声音嘶哑难听,就如据木般地拉扯麻木。
「不好好呆在魔界——」
「来人间,找什么苦头。」
我喷着鼻息,心底暗讽:
那你呢,不好好在妖界修炼长生不老,偏偏还要跑来人间混成这副鬼样子。
「呵——」
「你莫不是喜欢那丫头。」
她好似看透我心中所想,颤颤巍巍站了起来,一字一句讽刺道:
「人魔殊途。」
「桥归桥,路归路。」
「你们不是一道行人。」
听着她的话,我心头一颤,继而茫然起来。
喜欢?
我不懂情爱,也不明何为喜欢。
那老妖婆拄着拐杖走到我旁边,驼着背看着远方。
「更何况,天上人,天上仙。」
「他们心里高傲得很,爱干净得很。」
「凡间与你情根深种,不过虚与委蛇,起了善心给你一场美梦。」
「劫难一过,善心一收,便留你一人看梦破碎,自己轮回飞升,敛一杯忘川水了结过往。」
「他们到底是一身清白,不成荒唐。」
「你呢。」
她蓦地睁开了眼朝我看来,那是一双黑洞洞的眼。
空空荡荡的眼。
「我呢。」
她眉间闪过一抹自嘲,低低笑了起来
41
第三天夜里,远处燃起了火把,亮如白昼,缓缓缩进,将院子团团包围。
院外,有数不清的人。
有我熟悉又厌恶的道士,有衣着华丽的富商美人,有看戏的人群,有缩在人群里提着药箱的郎中。
还有——
我的瞳孔放大。
还有被绑在木柱上,伤痕累累,皮肉模糊,生死不明的她。
42
「就是这儿!」
人群中不知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这妖女!!竟然还偷藏着那只妖兽!!」
「好啊,当真是妖女!」
「恬不知耻!勾引我男人!!」
一身着红花牡丹的富态女人叉腰,啐了一口唾沫在地,她身旁那男人就跟着恼怒恨恨。
「我当真是被这妖女迷了心!!」
「我本看她凄楚可怜,就多买了她二两酥,谁知——谁知!!」
他满脸懊悔。
「谁知竟被这妖女盯上!她竟想用妖法,吸我阳寿啊!!」
「我呸,就那难吃透顶的酥,也好意思拿出来卖?!」
女人这话一出,立马引得众人哄堂。
「对!!那桃酥竟然是咸的!!当时她定然也用了妖法迷惑我!!不然我怎可能买这么难吃的酥回家!!」
「就是就是,那酥当真咸得要死!!我家狗都不吃的东西,若不是施了妖法,她怎能卖得出去!!」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好不热闹。
我无心看他们指指点点,眼里只有那个垂头散发毫无动静的身影,喉头腥甜。
43
「别看了。」
那老妖婆不知何时站到了我面前,音调发冷。
「她死了。」
我浑身一僵,心头如坠冰窖一般,寒了个彻底。
我死死盯着那个毫无生机的躯体,恍惚间又听见谁在叫我妖兽。
可我不是妖兽。
我是魔。
妖魔鬼怪,本就各成一派。
只是这人间,但凡有谁被指认出是与他们不相同似的存在,便会通通把这些骇人的存在归为祸害。
就像这般,她明明是人。
却被人叫做妖。
即便她是天上的神仙,即便她飞升以后会忘掉往事。
但她历劫至此,她依旧是肉体凡身。
她体无完肤,血肉模糊。
44
「哼!好你们些个哗众取宠的蟑螂虫!」
众人声色平息,我挣扎着爬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了老妖婆身旁。
至少现在,她与我是同类。
风起,老妖婆衣衫扬动,平日干瘪枯瘦的她此刻像是充了气般地圆润起来。
「新仇旧恨——」
她拉长的音调尖锐刺耳。
「今日——老身就一并同你们算个清楚!」
45
我从未见过那么强的妖。
单一拐杖,就能掀起白光热潮,仅一手作结,就能抵御数人围攻。
那十余道士,擒我三次,却在这老妖婆面前,前进不了分毫。
他们衣衫尽裂,好不狼狈。
「妖蛛!你躲在此地作恶多端,至今还不知悔改吗!!」
我被对顶的攻击逼得睁不开眼,只听见那边的人气急败坏的吼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妖婆桀桀大笑。
「作恶多端——好一个作恶多端!!」
「毁我夫君——」
「杀我幼女——」
「挖我双目——」
「叫我家破人亡,苟且偷生。」
「你们怎敢,怎还敢说我作恶多端!!」
她的脸上满是嘲讽,话音苍凉。
「你倒是告诉我,我做了谁的恶,做了谁的端!!」
那道士闻此,义然中天,胸膛都挺了挺。
「私来凡间,妖法惑人!」
「妖胎暗结,败坏常伦!」
「不知悔改,借尸还魂!」
「是你为乱世间,是你阻止你夫君得道飞仙,是你明知人与妖不能相与却罔顾法则,是你自己种下恶果,咎由自取!!」
46
「咎由自取——」
「哈!」
「咎由自取——那又怎样!」
老妖婆静默一瞬,继而变得疯狂,面部狰狞。
「他是仙!」
「天上的仙!」
「可那又如何!!」
「仙就干净得很吗!」
「仙就能把人间当做儿戏玩弄荒唐吗!」
「仙就能让你们凡人卑躬屈膝心驰神往吗!」
「你们倒是助他历劫飞升。」
老妖婆原身乍现,一只庞大的黑蛛立于院前,腹部滴落的绿液滋得沙粒白烟四起。
「可我的夫君呢!!」
她的声音发自胸腔,嗡嗡不断。
「你们把我夫君,变成了那个不记我分毫的杂种!」
「他倒是断得痛快,忘得一干二净!」
我莫名感受到了她压抑的痛楚,爪子轻轻一碰结界,那该死的看不见的东西依旧把我与外界隔了开来。
「今日,老身让你们知道。」
「什么才叫做真正的作恶多端!」
她通体膨胀,身量又大一倍,道士与众人大惊失色,退后的退后,逃跑的逃跑。
「毒蛛!!」
「你必遭天谴!!」
47
黑晕扩散,我五感尽失。
「小子,听好了。」
「这方寸小院。」
「是我后生净土。」
「我不同意有谁毁它分毫。」
黑晕扩大,我的脑中响起毒蛛婆淡淡又沙哑的声音。
「她是仙,她的劫本不在你。」
她顿了顿,终究只是叹了口气。
「可惜了。」
「酥吃少了。」
48
黑晕笼罩了一切声响动静,扩大,吞噬,继而消散,平息。
等我恢复清明,眼前只有一巨蛛静静伫立,蛛下三寸,皆是白骨。
我想上前,天上却忽的一声惊雷劈下,落至毒蛛所及之地,下一秒,热浪燃起,在毒蛛身上裹得密不透风。
「你竟然还怪我。」
在她灰飞烟灭前,这是我听见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道士没了,胖女人没了,郎中没了,人群没了。
老妖婆没了。
她也没了。
这林间,徒留我一魔,和身后一方茅草小院。
结界破碎,我疯了般地冲入白骨之中,可那些白骨零零碎碎,而此刻正当夜色浓郁,月色低迷,我怎么可能分得清谁是谁。
我终究是嘶吼着嚎啕大哭起来。
之后那几天,我的心脏好似被撕裂成了两半,痛得我不知所措。
我守着那一堆白骨,等痛到麻木以后,才缓缓起了身准备回到魔界。
走之前,我在白骨中发现了她陷入泥沙中的手绳。
一根红色的,她常系在左手手腕上的手绳。
49
今夜,皓月当空,冷色清明。
「红儿。」
我轻轻叫了她一声,她便乖巧至极地眨着眼睛看我。
「把手给我。」
她旋即伸出一节藕白细长的手臂,我恍惚,瞧着她探出的左手,不免有些愣怔。
我将手腕上绑了万余年的红绳取下,再系到了她的手上。
目光困在她皓腕半晌,我才抬起了头。
「物归原主。」
我看着她。
她睫毛轻颤,抿了抿唇。
「大人——」
「神女大可不必如此戏弄于我。」
我轻轻笑了起来,刹那间释然。
「或者说——」
「嫦娥上神,好久不见。」
50
我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心头叹了口气,在她目光微闪时道歉。
「失礼了。」
我将她瘦小的身躯揽入怀中,低了头把脑袋埋进她的肩窝,嗅着她身上若有似无的桃花香,十分心安。
「我等了你十四万年。」
我低声喃喃,字句斟酌。
「欠你的东西,」
「我能不能以后慢慢还。」
她的身子一僵,随即我的后背便覆上了她带着暖意的一双手。
她反抱住我,又朝我贴近几分。
良久,我才听到她带着轻轻笑意的回答。
「好。」
番外 1
我不知,她烧掉的那包药,要花掉她卖酥三日的铜钱。
彼时我吃得又多,神经粗糙还不自知,只知道没吃饱的话,在她脚边缠着她一会儿就好了。
那她便会给我再添两碗米粥,还有几块咸咸的酥饼。
有时她会从山上给我采一些药,但拿回来时基本上都会被毒蛛婆一棍子打烂,偶尔有几次给我敷伤口疼得我呲牙咧嘴的绿糊糊,都是毒蛛婆用棍子刨到一边没打烂的草。
她长得清灵,又身无依傍。
久而久之,就有登徒浪子对她起了心思。
那日叫嚣得最凶的男人,口口声声说她勾引浪荡,根本就是通篇胡扯。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明是那人百般诱导不成,恼羞成怒,偷偷跟着嫦娥上山,却阴差阳错地发现了我和毒蛛婆。
他和道士商议,又一同拉拢了药堂,准备从药堂上对我下手,因而卖给她的药全都是对付妖魔毒药。
化腐草和夺命绿本就无味,被混在其他零散的药材里面后,还被包得严严实实。
不怪毒蛛婆对这没反应,她瞎得那么彻底,一般也不会去管嫦娥从山底买回来了什么。
嫦娥以为给我敷的药会置我于死地,又怕我和毒蛛婆被道士抓走不得安生,所以信了那男人的话。
那人告诉她,如果想救我们的话,她就得酉时送酥去他府上交易。
我觉得她是个傻子。
被迷晕,毫无反抗之力,还被那人渣的老婆抓了个现行。
我第一次见识人类的恶心,就是那人颠倒黑白痛哭流涕,口口声声指责嫦娥勾引。
说什么妖法太强,他不能自已。
他们用炼妖的法子折磨她,让她清醒又发疯,叫也叫不出痛楚,直至身体冷透。
回了魔界,我拼命修炼,又闯入鬼殿,架着鬼王的脖子让他给我命簿。
他给了,又问我,想不想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
所以我当了鬼王三万年走狗,再把那男人留在鬼界的魂魄筑在了桥基。
让他浸在恶鬼生寒的尸水中,生生世世不得轮回。
我问鬼王,这是哪个神仙下凡历的劫难。
他看着我,一脸不可置信。
「不是吧?」
「好兄弟,你可别给我说,你惦记上人家天上的神仙了?」
「上面的人可向来看不起我们,仙和魔是没有好结果哒。」
「诶你是不知道嘛?他们回去以后会喝忘川水,喝了以后什么都记不得的那种,就跟我那老白干儿差不多。」
我懒得理他,他却抓着我喋喋不休。
「嗨嗨嗨别走别走,好兄弟,救救我,我公文一堆多得头疼,快来帮我盖个章盖个章。」
他对我循循善诱。
「小黑兄,尽早放弃,这才是真理。」
「你是魔,她是仙。」
「你想想,要是你跟她在一起了,那得生出个什么玩意儿?」
「巴啦啦小魔仙?」
他伶牙俐齿,我径直抽出长剑,抵在他的脖子边缘。
「我名无稽。」
那片屹立不倒的荒山,也名无稽。
「冷静冷静冷静,小黑兄——哦不不不无稽兄,无稽兄。」
「咱们是文明鬼,文明魔,别激动,别激动。」
「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他苦着一张脸,嘀嘀咕咕皱皱巴巴地用指尖挪开我的剑刃。
「咱们不能好好说话嘛——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打杀杀——」
「这多不好——」
他委委屈屈地坐下,一手撑着下巴,一手伸出挽了挽袍子,再眯眼掐指算着什么。
忽的,他眼睛一亮,一本正经异常严肃的看着我说。
「好兄弟,你放心,再等八万年,你就可以脱单了。」
番外 2
啧。
我看着身边笨手笨脚给我缝着衣服袍子的嫦娥。
侧脸玉白,青丝散落。
勾得我心里痒痒。
我一把把人搂进怀里,不顾她的惊呼,旋即印上她柔软的红唇狠狠亲了两口。
再心满意足地放开。
她红着脸做贼心虚般地瞧了四周,看见宫前侍女偷笑的神情后羞愤地锤了一下我的胸口。
「光天化日——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懒懒一笑,揽着她的腰身不语。
她的脸更红了些,娇嗔地看着我,又推开我肩膀警告「不许!下次不许再亲了!」
「夫人当真是不讲理。」
我装着委屈。
眼里却笑意盈盈。
我等这一天。
实在是等得有些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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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8-17 11:5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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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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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途漫漫:这届上仙不简单
西红柿炒鸡蛋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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