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汐逝
忘尘缘：相思血泪抛红豆
我守了宋景廷十年，从籍籍无名的皇子到九五之尊。
没想到他登基以后就将我打入冷宫幽禁了起来。
更将丞相府满门抄斩，让我爹在临死之前都没能见上我一面。
我赤脚翻出墙院，躲过层层侍卫，双脚鲜血淋漓地站在他面前。
「宋景廷，这十年来你所谓的爱我都是谎言？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利用我？」
「是。」
既如此，就别怪我手下无情。
1
「来人，将颜昭仪带回冷宫。」
宋景廷满是厌恶地望着我，昔日里望向我时的温柔神色恍若黄粱一梦。
我挣脱开侍卫拉着我的手，从腰间掏出了他送我的碧玉短剑。
「既然如此，我今日便和腹中的孩子一同死在你面前！」
我将碧玉剑狠狠插入腹中，宋景廷想要阻止我却晚了一步。
看着鲜血缓缓流出渗透衣衫，心底的爱意和恨意在这一瞬间归于虚无，我和孩子死在他面前就解脱了。
昏迷前他将我抱在怀里，对我低声说着对不起。
这一切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我回到了豆蔻年华。
彼时我是权倾朝野的颜丞相的掌上明珠，又是家中独女，爹娘将我宠得无法无天。
送我去上学堂，我偏要逃课去后山爬树摘果，毫无世家女子的端庄优雅。
偏偏这次上树摘果子时马失前蹄，我从树上摔了下来。
在我以为我屁股要摔开花的时候，一个黑色的身影接住了我。
我和他重重地跌倒了地上，头晕目眩之际，我不忘仔细瞧一瞧是哪个好心人救了我。
原来是宋景廷。
他是当今圣上最不喜爱的皇子，不受宠到什么程度呢？说好听点是皇子，实际上和后宫丫鬟侍卫并无差别。
他的母妃只是一个南蛮进贡的美人，没权没势，在这吃人不眨眼只看权势的皇城之中，宋景廷无异于刀俎上的鱼肉。
平日里在学堂有见过他，他总是坐在最后一排，安静得像个透明人。
「既然你今天救了我，以后我罩着你吧！你就当我的跟班。」我拍了拍胸脯向他承诺。
宋景廷笑了笑，点了点头。
自此，我去哪儿就让宋景廷跟到哪儿。
有一次三皇子趁我不在的时候让小厮将他绊进河里，当我赶到时看到一身湿漉漉狼狈不堪的宋景廷，怒火中烧，一脚将三皇子踹进了河里，替他报仇。
三皇子从河中爬起模样甚是狼狈，他一脸怨恨地望着我，敢怒不敢言。
平日里经常欺负他的那几位皇子见我罩着也宋景廷就没再敢欺负过他。
元宵节这日，我让他跟着我去逛灯会。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他怕和我走散牵着我的袖子，像极了怕走丢的小狗。
「颜汐，你看这街上人这么多，你拉紧我的袖子，别和我走散了。」
「你放心吧，我不会和你走散的。」
元宵节灯会大家都喜欢放河灯祈愿，放河灯时我偷偷看了宋景廷的心愿，他许愿希望自己的母妃能够平平安安的。
但他母妃却没活过那个春天。
2
我从浑浑噩噩中醒来。
腹部的剧痛告诉我，我和宋景廷的孩子没有了。宋景廷刚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就这样没了。
「颜汐，御医说你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身孕了。」
他面无表情地坐在我的床边，手紧紧地握着，我太了解他了，哪怕他喜怒不展现在脸上，看他的手上暴起的青筋，就知道他此刻心底的愤怒。
而我，就是要让他痛，让他难受，让他失去亲人。
他的脖子上还带着我送给他的西域玛瑙珠子。
这串珠子是我随父亲出使西域时寻得的宝物，据说能让人心愿成真。
在他十八岁生辰时，我满心欢喜地将这串玛瑙珠子送给他，他的心愿倒是成真了，只不过是用我的幸福换来的。
我伸手用力将珠子从他脖子上扯下，玛瑙珠子掉了一地。
「赐我一杯毒酒吧，我实在不愿再见到你。」
「颜汐，你爹欠我的太多，他最疼爱的就是你，你要替他还债，我要让你这辈子生不如死。」
真是残忍，我连死亡的权力都没有。
宋景廷派人日夜守在我的身旁，他对宫人下命令，要是我有个三长两短，整个冷宫的人都要给我陪葬。
宫人们自是不敢怠慢，盯着我好比盯着自己的性命，生怕我有个三长两短，就连如今已是皇后的沈清涵来冷宫奚落我都有宫人随时盯着。
沈清涵望着躺在床上甚是狼狈的我不免嘲讽道：「当初风光无限的朝阳郡主，如今竟是这般丧家犬模样，属实可笑。」
「丧家犬也罢，风光无限也罢，天道自有轮回。」
「好一句天道自有轮回，当初你将我踩在脚下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今天的报应呢？」
当初沈清涵与我和宋景廷在同一个学堂，我年少时嚣张跋扈，沈清涵当时是太傅最喜爱的乖巧学生，与我这种离经叛道的坏学生形成鲜明对比。
太傅越是拿我跟她做对比，越贬低我，我越不喜欢沈清涵，周遭的同学都是见风使舵的主，见我这般，自然也跟着孤立她。
有一次太傅让我们在后花园里感受大自然作诗，我恶作剧之心泛起，一脚将沈清涵绊倒在湖里。
没想到沈清涵根本不会游泳，要不是宋景廷挺身而出救了我，估计当时我会酿下大错。
自此沈清涵便将我视作仇敌，只是无奈于我有父亲的权势庇佑，而她只是太傅的养女，无权无势，也只能暗中记仇，不敢明目张胆地与我作对。
就连太傅请皇上给她和宋景廷赐婚，本来已是定局，在我的百般哀求下，父亲最终磨得让皇上赐婚我与宋景廷，她只能做侧妃。
成亲那日，我与她一同嫁给宋景廷，我为正室，她为侧室，她注定要被我踩在脚下。
平日里的各种请安规矩礼仪，这么多年，她从未逾越半分。
让我没想到的是她能忍气吞声这么多年，以及宋景廷能将对她的爱意藏得这么深，以至于我这些年来不将她当回事，到头来被反咬了一口。
「冷宫就要有冷宫的样子，这吃食和炭火按照最低的标准来。」
她临走的时候还不忘交代宫人苛待我。
现在，我和她之间角色互换，她这么多年来受到的排挤压迫，自然是要悉数奉还给我的。
第二日我宫里的一切吃穿用度便降了等级。
要不是宋景廷要留我一命准备折磨我，沈清涵早就按照她的计划动手了，不会这么小打小闹。
3
翌日，在我第三次企图自杀失败后，宋景廷来到了冷宫。
他没有空手来，手里还提着一只小狸花猫。
「颜汐，你别想着一死了之就此解脱，我要你长命百岁去感受这世间的苦难。」
他将小狸花猫递给宫人交待好生养着，然后走到我身旁，手里把玩着我的头发，如同把玩着一个玩偶。
曾几何时，在我俩的新婚之夜，我与他结发同心。
当时我一心天真地以为他是我的良缘，「结发永同心，恩爱两不疑。」
那时的他郑重向我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永结同心，举案齐眉。」
现在想来真是讽刺。
我拿起剪子将他把玩着的那撮头发剪断。
「拿开你的手，我嫌脏。」
他不怒反而笑得十分得意，「哪怕你觉得肮脏，你也要忍受一辈子。」
夜里他与我强行闺房之乐，我越是抗拒，他反而越兴奋，后来我犹如死鱼般不再挣扎，他反而放开了我，起身离开了。
那只小狸花猫走到我脚边蹭着我的脚。
看着它我想起了桃子，桃子是我与宋景廷在我十八岁生辰的时候在一棵桃树下捡到的狸花猫。
当时我情窦初开，对已经长成玉树临风的少年宋景廷芳心暗许，碍于之前他一直是我的跟班，我不好捅破我们之间的那层窗户纸。
好不容易我下定决心在我生辰这日向他表面心意，我表白的话刚一说出口，宋景廷思考了片刻，正准备回答时，小狸花猫出现了。
我当时等他的回复等得十分心急，不禁埋怨，「这小狸花猫出现的不是时候。」
只见宋景廷将小猫抱起，笑着摸着我的头轻声说道：「这只小猫就是我俩开始的见证。」
当时的一切，美好得我一直以为那会是我们的永恒。
我将桃子视为珍宝，平日里对它甚是宠爱，将它从一只瘦瘦小小的狸花猫养成了一只膘肥体壮的大肥猫。
刚养桃子时，桃子性格怯懦，看见人就往角落里躲。后来在我的百般宠爱下，性格越发的大胆起来，逐渐变得有些许无法无天。
我每日化妆梳洗时，她会跑到我的梳妆台上，摇着尾巴，端着她那大大的眼睛望着我，时不时用爪子轻挠我，像个小孩子一样。
每次我和宋景廷外出游玩都会带着桃子一起，他就像是我和宋景廷的孩子。
后来桃子死了，在我被打入冷宫那日，沈清涵在一旁指使嬷嬷朝我身上扎针折辱我，桃子奋起咬了那嬷嬷和沈清涵一口，她便让人将桃子丢进湖里，一如当年我将她一脚绊进湖里。
可怜的是，没有人能救桃子，沈清涵揪着我的头发让我看清桃子是如何挣扎不得溺死在湖里的。
望着平日里在我怀里撒骄，我百般宠爱的桃子在我面前挣扎死去而我却无能为力，心底满是愤怒和绝望。
宋景廷出现的时候桃子已经死了。
沈清涵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将桃子咬的伤口给他看，「景廷，那只野猫抓伤了我。」
宋景廷没有替桃子主持公道，反而满脸嘲讽地说：「那野猫该死。」
该死的不是桃子，是易变的人心。
心底愤怒难平，我冲到宋景廷前面，用尽全身力气扇了他一巴掌。
宋景廷嘴角被扇出了血，他不怒反笑道：「颜汐，看见你这么难过痛苦，我便开心了。」
待他们走后，我让宫人将桃子的尸体打捞起来，埋在了院里的桃树下。
而今围在我脚边的这只小狸花猫，它不是桃子，也不能是桃子。
我将它抱在怀里，给它取名为无忧，原它平安长大，万事无忧。
4
夜晚做梦的时候我梦到了我出嫁那日。
漫天弥漫的耀眼红。
爹爹说，要让我风光出嫁，十里红妆，我的嫁妆堪比公主。
娘亲亲自给我梳头，「汐汐，要是受委屈了随时回来，家永远是你的依靠。」
爹爹在一旁骄傲道：「我颜聿的女儿，谁敢让她受委屈。」
爹娘就是我最大的依靠和底气。
而我也明白，我这次成亲，不仅仅是嫁人那么简单，实际上是爹爹站队的选择。
爹爹本意是想让我嫁给太子，不出意外的话太子将会登基，我将会是宋国未来最尊贵的女人，母仪天下的皇后。
奈何我心悦于宋景廷，违背了爹爹的意愿，甚至不惜以绝食来威胁爹爹成全我和他。
抗争了半个月，爹爹见日渐消瘦和憔悴不堪的我，实在心疼，最终答应了我的要求。
爹爹一生在权谋之中游刃有余地周旋，唯一的软肋就是我。
既然愿意成全我和宋景廷，宋国未来的皇帝将会是谁，答案昭然若示。
离家前爹爹将他佩戴多年的白玉双鱼玉佩递到我手里。
这个玉佩可以号令爹爹暗中培养多年的影卫，是爹爹多年经营的权力的象征。
爹爹语重心长地告诉我，「汐汐，这天底下最容易变的就是人心，你要学会虚与委蛇，学会给自己留退路。这影卫的力量，是我能给你的最后保护。」
而我，在大婚当日，将这玉佩赠予了宋景廷。
宋景廷拿到这玉佩后眼底满是喜悦，「汐汐，我会好好爱你一辈子的。」
在这些年的争权夺利中，影卫成为宋景廷夺位的一大助力，暗中不知帮他处理过多少政敌。
梦里场景陡然一变，从喜人的新婚之红变成了满门被杀的鲜血之红。
我望着爹爹和娘亲在箭雨下被万箭穿心，我想要去救他们，却怎么也走不过去。
只能木讷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死在我面前。
爹爹和娘亲死不瞑目，爹爹临终前怨毒地望着我，质问我为什么当初非要爱上狼子野心心怀不轨的宋景廷。
我对着爹娘磕头谢罪，对着他们的尸体说对不起。
可他们却一句都听不见，听不见我的忏悔和愧疚。
梦醒了。
我摸着眼角的泪，现实里我连爹爹娘亲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在梦里见到这最后一面竟是这般的痛。
宋景廷不知何时出现在我床上，一身的酒气。
他伸手摸着我眼角的泪，嘴角露出大仇得报的快意笑容。
「颜汐，你现在体会到的痛苦都是你爹当初赐予我的。」
回忆再次被翻阅。
宋景廷的母妃的死亡是爹爹一手造成的。
姑姑入宫为妃，膝下无子，想要收养一个皇子。
放眼整个后宫，最合适的人选就是宋景廷。
而她的母妃不愿意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收养，成为后宫权谋之争的玩物，拒绝了姑姑的要求。
「没有母妃的皇子，想收养何其方便。」
父亲写给姑姑的书信里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决定了宋景廷母妃的命运，所以，他的母妃没能活过那个春天。
失去母妃的宋景廷成为了姑姑的养子，姑姑乃是皇帝最宠爱的淑妃，跟着姑姑，宋景廷也受宠起来，逐渐得到皇帝的注意和重视。
而当我在爹爹书房玩耍时无意中看到了这封书信后，我立即将信烧毁，没想到宋景廷在淑妃宫中看到了姑姑和爹爹往来的信件，过往的一切在一瞬间崩塌。
我和他之间的裂痕也就在那一刻产生。
不仅如此，宋景廷不是皇帝的亲生儿子，他的亲生父亲是已被灭国的南蛮陈国皇帝。
陈国国灭，宋景廷母妃本是陈国皇帝的妻子，为了保命便装作战俘，进贡给皇帝时被皇帝一眼相中，成为美人，忍辱负重生下宋景廷。
而当初陈国国灭，爹爹功不可没，也正因为其功劳，奠定了爹爹在朝中的地位。
原来我所享有的一切命运早就安排好了期限，终有一天，期限会至，因果报应循环。
5
冷宫的天地太小了，我习惯了自由广阔的天地，将我深深束缚在这一隅，无异于折断我的双翼。
即使宋景廷派人日日照管我，我心病依旧难医。
时常梦见在丞相府时的生活。
那时我爱放纸鸢，可外面卖的纸鸢都入不了我的眼，我总觉得不好看，想要一个属于我的漂亮纸鸢。
我无意间和宋景廷提及这件事情，他当时听完后便开始着手给我做了一个燕子图案的纸鸢。
他为了给我做这个纸鸢，特地去民间工匠哪里学了半月的糊纸鸢技巧。
那日刚下学堂，他便兴高采烈地举着纸鸢出现在我面前，「颜汐，这是我给你做的纸鸢！」
当时的他眼里闪着明亮的光芒，甚是好看。
那笑容，笑进了我心里。
我爱吃狮子头，特别是醉香楼的狮子头，可没想到醉香楼竟然倒闭了，而那厨师回老家了。
我再也吃不到我最爱的狮子头了，难过了好久。
那时，宋景廷见我整日郁郁寡欢，得知原因竟是吃不到狮子头才这般，忍不住笑话了我，「颜汐，你有时候真的像三岁小孩一样。」
我白了他一眼，没再理他。
没想到过了几日，他竟然学会了做狮子头！并且做出来的口味和我最爱吃的相差无几！
我感到十分惊奇，「宋景廷，你怎么做到的，就连我府上的大厨都做不出同样的味道出来。」
「我找到了醉香楼做狮子头师傅的大弟子，他的技艺和他师傅相差无几，我学了几日便学会了。」
晃眼间，我看见他手上的水泡，想必是为了学做狮子头时被油烫到的。
我心底满是感动，宋景廷对我真好啊!
嘴里笑我是小孩子，但还是会做让小孩子开心的事情，满足小孩子的心愿。
那些他对我好的日子里，那样的笑容，我放心上一放就是好多年。
而现在，我和他已经形同陌路，变成死敌，这一生大抵再也见不到这样的笑容了。
「颜昭仪心病郁积依旧，再不疏解的话恐怕时日不多。」
太医诚惶诚恐地为我诊断，一旁的宋景廷脸色甚是难看。
「颜汐，我不会让你如愿的，我要你长命百岁。」
他命太医用最珍贵的药材为我熬制汤药，将我从冷宫放出，让我回到了我的昭仪宫。
并且命人将昭仪宫装修成我在丞相府时的样子，企图让我变到原来那个颜汐。
但也丝毫不起作用，我心病依旧泛滥，身体日日衰弱下去。
眼见着快到我二十五的生辰了，宋景廷笑着说要送我一份大礼。
心里抱有一丝期待，觉得他会用心准备我喜欢的生辰礼物。
而当我打开那镶了金的匣子，映入眼帘的竟然是爹爹的头颅！
「颜丞相的头颅我特地让人用西域秘术泡了起来，为的就是在你生辰这日送你这份大礼。」
难以言喻的心痛和生理上的恶心翻涌而至，我忍不住在一旁吐了起来。
「宋景廷，我爹待你不薄，他费尽心机将你送上这九五至尊之位，你竟残忍至此！你不是人！」
「颜汐，在我母妃死在我眼前的那日，我就已经死了。淑妃厌恶母妃的容貌，找了侍卫将母妃凌辱至死，让我站在一旁观摩。说这是她教我的在后宫生存的第一课，没用的人，哪怕是自己的至亲，都可以弃之如履。母妃临死前苦苦哀求她，要我活着。」
宋景廷将匣子往地上一扔，爹爹的头颅滚到了我的脚边。
这一切都是报应。
我用绸缎将爹爹的头颅包裹了起来埋在了我院子里的桃树下。
我对着爹爹的坟位许愿，我不要活过这个冬天，这样的日子实在太难熬了。
我想尽一切办法开始绝食，身子越发孱弱。
太医说心疾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宋景廷将发配边关的云昭哥哥召回。
「颜汐，我知道你心里有云昭，你要是再这样自暴自弃下去，我将云昭在你面前凌迟致死。」
云昭哥哥是我在这世上仅剩的至亲。
原来，他一直记恨着云昭哥哥。
云昭哥哥比我大三岁，和我家是世交，他从小与我一同长大，视我为亲妹妹，我也将他视为亲哥哥。
云昭哥哥是云尚书的嫡子，自小天资聪颖满腹经纶，是不可多得的才子，只是身子骨弱了一些，但也不失为一位陌上人如玉般的公子。
他善于运筹帷幄朝堂上的波谲云诡变化莫测，爹爹曾说要是云昭哥哥出生于皇家定能成为一位明君。
只可惜云昭哥哥选择和爹爹统一战线辅佐宋景廷登上皇位，成为幕僚。
到头来也被宋景廷卸磨杀驴发配边疆。
「你知道云昭最可悲的是什么吗？他爱你，并且将这份爱意埋藏心底。当初你和我成婚之日，云昭写信向我承诺，他愿意助我登上这九五至尊之位，唯一的条件就是要我好好爱护你一辈子。」
原来如此！我原以为的天赐良缘到头来尽是身边爱我之人牺牲自己为我求来的成全！
元昭哥哥从小到大对我好的各种细节回忆涌上心头。
幼时元昭哥哥便陪在我身边将我视为珍宝，我想要的任何宝物他都会想方设法地替我拿到。
在我十二岁那年，我生了一场大病，伤及肾脏，是云昭哥哥将他的肾换给我救了我一命。
自从宋景廷出现以后，我便冷落了云昭哥哥。
当时我和宋景廷确定心意以后，我便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他。
「汐汐，你太过天真单纯，还望你多长点心，别被蒙骗了。」
那时的我一门心思全在宋景廷身上，哪里容得下他人说他半句不好，即便是云昭哥哥也不行。
我和云昭哥哥自此生了嫌隙，我离他越来越远。
气火攻心，心中淤积的血吐了出来，镜中折射出来的那个残破不堪狼狈不已的败家之犬，哪里有当年的肆意飞扬，不过是油灯枯尽罢了。
而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宋景廷连忙叫来御医为我诊断。
御医竟然诊断出了我有了喜脉！
这个孩子是意外之外的意外，明明之前御医说我不会再怀孕了。
宋景廷一听这话眼底竟然闪过喜悦之色。
「颜汐，你将孩子生下来，我保云昭平安。」
我答应了他的要求，我要云昭哥哥活着。
6
我小心翼翼地养着胎，生怕有任何闪失。
宋景廷对这个孩子十分重视，命人将我爱的各种吃食和玩物统统采购进宫中，一时间，我的昭仪宫风光无限。
就连沈清涵的寝宫都没有我的奢华。
宫人们在身后感慨风水轮流转，皇帝的宠爱说变就变。
饭后，我在后花园里散步，遇到沈清涵。
她眼里满是怨毒，死死地盯着我的肚子却又无可奈何。
「颜汐，你这个孩子将会是后宫唯一的孩子。」
她话里有话，我疑惑不解。
她见我这副表情补充道：「我嫁给宋景廷多年，为何一直没有子嗣，他从不碰我，说来真是可笑。我这个皇后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对了，两年前你曾有个一个孩子，而那个孩子，并不是我和惠侧妃联合给你堕掉的，而是皇上的意思。」
心底的回忆瞬间被勾起。
当时，惠侧妃母家手握重权，惠侧妃的父亲全恒是大将军，手里掌握着边关的兵权。
而惠侧妃是全将军独女，受尽宠爱。
宋景廷曾许诺我一生只爱我一人，当初惠侧妃还未近门时，便已经对他爱慕已旧。
为了助他巩固朝中的势力，在惠侧妃进门以后，我忍气吞声了好一阵子。
宫里每年的赏赐的仅有一份的宝物我让给了她，宋景廷为了取得全将军的支持，对惠侧妃盛宠一时，将我冷落在一旁。
一天夜里，他喝醉了酒，悄声来到我屋里，抱着我感慨道：「汐汐，我最爱的人是你，和全惠在一起只不过为了全将军的支持。」
当时的我爱惨了他，永远站在他角度为他着想。
「景廷，你放心，我会在你身边陪着你的。」
全将军风头太盛，皇帝有打压他之意。
而当时的我刚好怀上孩子，既然全将军式微，做为侧妃的全惠自然是要被连根拔起的。
而以什么样的理由除去惠侧妃最为合适呢？
宋景廷望着我的肚子，眼里有着犹豫和决绝。
我已不再是天真无邪的颜汐了，这些年里，为了替宋景廷分忧，我已经学会了不少的权谋算计。
「那就用这个孩子将全侧妃拔除吧。」说完此话，我忍不住鼻尖一酸。
这个孩子是我和他的第一个孩子，意义非凡，可惜我们与这个孩子无缘。
于是我便开始三番五次地针对惠侧妃，当众给她难堪，让她记恨我。
终于，半月后，我喝下了那晚全惠妃让人动了手脚的安胎药。
当时宋景廷就在我身旁，我看了一眼那碗黑得深不可测的药，再摸了摸我的肚子，眼泪流了出来。
「对不起，汐汐，我以后会补偿你的。」
我心底一片唏嘘。
闭着眼睛喝完了那碗药。
我流产了，疼得死去活来。
宋景廷震怒，派人彻查此事，最终，查出是惠侧妃动的手。
爹爹得知此事后参了全将军一本，将全将军近些年来的恶行悉数曝光。
全将军被罢黜，全惠妃被休，宋景廷得到了重用。
而我，在病榻上躺了一个月。
爹爹来看望我时，眼底满是心疼，「汐汐，我没保护好你，让你受了委屈。」
表面上我告诉爹爹我没事，但我心底的苦楚只有我自己知道。
回过神来，我望着沈清涵，眼里充满了悲悯。
情爱这种东西，谁又能抓得住呢？沈清涵执着等爱，而我，饱受煎熬。
这时，树上传来小鸟的惨叫声，我抬头望去，是一只折翼的小鸟。
我让宫人救下这只鸟儿。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好比枝上被折翼的鸟儿，生死不由自己，就连自由的天空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我救得了鸟儿却救不了自己。
这次，怀胎十月，我在床榻之上躺了九个月。
我身子骨太弱，就连晒太阳都得坐在轮椅上。
可坐得久了，腰酸背痛，浑身难受。
怀胎十月，遭尽了罪。
见我这般模样，宋景廷心底许是充满了愧疚，每每下朝之后便来我寝宫看望我。
甚至变回了之前没和我撕破脸时百般对我好的模样。
晚上休息的时候，他将头轻轻地趴在我肚子上听着胎儿的跳动。
「汐汐，这个孩子我定会将他当成珍宝来宠爱。要是儿子的话，他将会是太子，要是公主，我便宠她一世，让她成为无忧无虑的公主。」
要是换做以前的我听见这话自会觉得幸福，而今，我俩之间无论说什么都是无用的多余。
我没有搭理他的话，我变得越来越沉默了，郁郁寡欢。
他将从前我喜欢的各种玩意儿悉数命人去民间搜寻送进宫里。
我的昭仪宫变得热闹无比，从各种糖人，纸鸢，美味佳肴再到各种稀奇玩意儿。
他望着我，眼里充满着想要看到我开心的期待，而我，现在已经心如死水不会再有任何波澜了。
明明我和他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他却装作若无其事地盼望着孩子的出生。
「宋景廷，这个孩子对你而言究竟有何意义呢？」
「颜汐，这世间太无聊了，我需要点乐子，需要属于我和你的孩子。」
原来，我肚子里的孩子也只不过是他未来的玩物罢了。
「汐汐，只要你生下这个孩子，后位我也可以给你，我可以试着放下我们之间的恩怨，我们重新开始。」
看来，这个孩子在他眼里十分重要，连皇后之位都可以许诺给我。
只是，我们之间的裂痕犹如天堑，无法跨越。
这个孩子，注定和我们无缘。
在我即将临产的前几日，我见到了云昭哥哥。
他一袭黑衣藏于夜色之中，在我身后轻声唤我：「汐汐。」
我回头望见是他，喜不自胜，可细细打量他一番后，发现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温润如玉的绝世公子了，如今面目全非，变得破败不堪。
他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身子更加瘦弱了，左袖悬空着，让人望着甚是心疼，如同那被折翼的鸟儿。
「云昭哥哥，你怎么变成今日这番模样。宋景廷竟然不信守承诺，将你折磨至此。」眼泪止不住地在我眼里打转，我说话的声音忍不住发颤。
「我无妨，见你平安就好。」他摸了摸我的头，从怀里掏出手帕为我轻轻擦干泪水，这双温暖的手为我背负了太多，太多。
「我没能阻止宋景廷的暴行，救下伯父，对不起，汐汐。」这种时候，他还在为我考虑，将我置于他之上。
说罢，云昭哥哥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玉佩，和爹爹赠予我的那枚玉佩一模一样，只是花纹顺序颠倒了过来。
「这是调动影卫的另一枚玉佩，当初伯父将此交给我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当你有危险之时，这枚玉佩可以调动影卫护你安全。汐汐，待你生产完恢复好身子，我便联合影卫将你救出这深宫，你是自由的。」
我泪如雨下，原来我身边还有人爱着我，知道我渴求着什么！
不远处宫女寻人的灯火亮起，云昭哥哥不便再与我多言，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这几日里，我对宋景廷的态度变得缓和了。
我说想要他推着我去后花园里散步，他答应了，小心翼翼地陪在我身旁。
我和他之间依旧没有过多的话语，他怕我觉得无趣，竟然从怀里掏出了我昔日爱看的话本，我俩坐在亭子里，他在我身旁给我念着话本。
微风吹起他的刘海，恍惚间，我竟觉得回到了年少的时候。
那时候，我有一段时间特别喜欢看话本，甚至为了看话本逃学。
宋景廷本来是按照夫子的安排捉我回去的，见我一个人躺在后山的桃树下晒着太阳看话本，便走到我身旁。
他还未开口我就先发制人，「别骂我了，我知道你是夫子派来揪我去学堂的。我举着话本看手酸了，你给我念念话本嘛。」
宋景廷赖不过我，最终，乖乖地给我念话本。
年少时的回忆太过美好了。
翌日。
「宋景廷，我身子不舒服，想吃你做的狮子头。」我尝试着向他撒娇，他一听我这话，心情大好。
忙完政事以后亲自下厨去厨房为我做了红烧狮子头。
让我意外的是，他许多年未做了，今日做出来的味道竟然和往日的相差无几。
看着他脸上沾上的面粉，有几分小花猫的模样，我忍不住伸手给他擦了擦。
难得见我对他如此柔情，他将我手握在了他手里。
「汐汐，这一瞬间我觉得我们回到了从前。」
不会回到从前了，从前已经被他亲手埋葬了。
夜里，宋景廷昏睡过去了，我在饭菜里加了安眠药。
我悄声来到寝宫密道，一个黑色影子早已在暗处等待我多时。
见我掏出了玉佩，他半跪在我面前，「影卫愿听主人差遣。」
「寝宫每个角落安放好炸药，过几日待我生产之后，我会将玉佩摔在地上，届时，点燃炸药。」
黑衣人听完我的安排后便告退了。
生产那日，我难产，孩子迟迟生不出来。
接生的稳婆汗如雨下，一旁的宋景廷下了死命令，要是我和孩子有任何闪失，在场的所有人都得陪葬。
但宋景廷不知道的是，这个孩子，我早已决定不让他出世，我绝不允许我的孩子成为他日后折磨玩乐的玩物。
我的计划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孩子一出生便是死胎。
宋景廷满脸失望。
他竟然还怕我伤心，在一旁安慰我道：「汐汐，这个孩子没了没关系，我们还会有下一个孩子的。」
我不由地大笑起来，笑宋景廷愚蠢。
「宋景廷，我怎么会生下和你的孩子，这个孩子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让他出生。我要让你绝望，你不配拥有孩子！」
宋景廷听完这话，整个人怔在了原地。
他满眼腥红，在强忍着心底的愤怒。
看着他握得死死的拳头，我知道他此刻在强忍着心底的愤怒，他想将我置之死地却又下不了手。
见他这般煎熬，我笑得更甚。
笑罢我便将玉佩一摔，隐藏在暗处的影卫便开始动手。
随即，便开始了厮杀。
一时间，真个寝宫变成了修罗场。
而在这一场厮杀下，没有赢家。
影卫在我的授意之下点燃了早已埋藏好的炸药。
滔天的大火将我和宋景廷淹没。
我要与他同归于尽至死方休。
番外：
宋景廷篇：
我问我自己爱颜汐吗？
答案是：爱。
可我和她之间的鸿沟难以逾越。
在母妃受尽折辱死在我面前之前，我是喜欢颜汐的。
她生动明亮，像一个小太阳一般照亮我的生活。
只因我那日路过那棵桃树，机缘巧合之下救了她一命。
她说，以后你就是我的跟班，她用心保护着的跟班，除了母妃，在这趋炎附势吃人不眨眼的京城里，她是唯一一个用心善待我的。
可为什么她偏偏是丞相之女，为什么她姑姑会是淑妃，为什么我和她之间注定没有结果。
母妃死的那一刻，一切都注定好了，我和她之间只能互相折磨。
我知晓她喜欢我，于是我就势利用了她对我的爱意。
明明我心里也喜欢她，也爱着她，可仇恨在我们之间划下了天堑。
那些对她好的行为里有多少参杂着我的真心，有多少是虚情假意，我已经分不清。
在我成功报仇的那一刻，我看着她绝望的表情，嘴上说着折磨她的话，心里却是痛苦。
我没想到她怀了我们的孩子，没想到她会亲手在我面前自尽并杀死孩子。
病榻上的她脆弱不堪，像一只折翼的鸟，随时都会陨落。
看着这样的她，我心底没有任何的报仇的快感，反而满是焦虑忧心。
待她醒来的那一刻，我心里甚是欢喜。
眼见着她日渐衰弱，我想尽办法激怒她，让她怀着对我的恨意活下去。
往日的欢乐时光浮现，我想要去爱她，去对她好，可母妃的死就像一根刺扎在我的心上，每每我想对她好去爱她时，那些母妃惨死的画面便会重现在眼前。
于是我只能爱恨纠缠着去折磨她，同时也是在折磨我自己。
颜汐再次怀了我们的孩子，孩子是无罪的，我想要这个孩子平安出生，这是属于我和她的孩子。
于是我拿云昭威胁她，一定要生下这个孩子。
我厌恶云昭，他会坦诚地将表明自己对颜汐的爱意，爱得坦坦荡荡毫无保留，甚至愿意为了她成为我的幕僚。
我派人折辱了云昭，让他从清风朗月般的世家公子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我变得连我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颜汐生产那日，我期待着我们的孩子出世。
我没想到的是颜汐早就准备好让这个孩子胎死腹中。
她和我之间，是至死方休的仇敌。
在她让埋伏在暗处的影卫点燃炸药的那一刻，我便知道，我们之间，终于结束了。
云昭篇：
我站在城墙外，看着昭仪宫在炸药的轰炸下成为灰烬。
这是汐汐的选择，是她的心愿。
当一切归于平静，我在一片废墟里找到了她的尸骨，我将她带回了昔日的丞相府，那里才是她的家。
她这两年，过得太苦了，被折翼的鸟儿最终魂归到家。
我守着偌大荒凉的丞相府，每日在汐汐的坟前为她抚琴唱歌。
只是我现在已变成独臂之人，再也弹不出以往的美妙琴音了。
翌日，阳光甚是温暖，我喝了一壶桃花醉后在汐汐的坟前睡着了。
梦里，我回到了和汐汐初遇的时候。
我第一次见到汐汐时，她是刚出生的邹巴巴的婴孩。
「昭昭，汐汐以后就是你的妹妹。你要好好照顾妹妹哦。」
娘亲和颜伯母情同姐妹，我从小便看着她长大，从邹巴巴的婴孩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不知从何时起，我对汐汐的感情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兄妹情谊了，变成了男女之情。
可惜的是，在我表明我的心意之前，她遇见了宋景廷，爱上了宋景廷。
宋景廷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他的眼里有着太多的权谋和野心。
当汐汐开心地笑着和我说她和宋景廷已经确定了彼此的心意的时候，我劝她要理智一点，不要被宋景廷蒙骗了。
汐汐自此和我生了嫌隙，离我越来越远。
她为了和宋景廷在一起不惜绝食，用自己的性命要挟颜伯伯说要嫁给宋景廷。
既然改变不了她的心意，那我就在她身后默默守护她吧。
我成为了宋景廷的幕僚，为他在这拨云诡谲的京城谋取那至高无上的地位，唯一的要求就是，他要善待爱护汐汐一生。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宋景廷竟是将汐汐当作报仇的工具，我和颜伯伯费尽心机让他成为皇帝，到头来换得一场家破人亡。
这一次，在宋景廷派人毁我容断我手臂之前我逃了。
我调用了影卫，暗中将汐汐救了出来。
她还没有再次怀上宋景廷的孩子，我带着她离开了京城。
我们找了一个江南水乡僻静的小镇生活着。
我陪着她一点一点地解开心结，将身子和心疾慢慢治愈好。
汐汐说她喜欢樱花，我便在我们住的院子里种了一片樱花树。
每到樱花盛开的时候，我在树下弹琴，她躺在吊椅里晒着太阳睡午觉，时间就这样过得很慢很慢，岁月静好。
我陪着她平平淡淡地活到暮年。
即便她满头银发，依旧是那个单纯快乐的少女，我放在心尖呵护了一辈子的少女。
我望着她的眼睛，意识开始模糊起来。
这是一个梦，酒里我早就放了毒药，在这个梦里，我实现了我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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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4 18:2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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