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满园
凤临天下:美强女主不好惹
我是运城第一首富的女儿,自小锦衣玉食,父慈母爱。
六岁那年,我家破了产,爹娘惨死,家宅被人抢了去,我流落街头成了乞丐。
十一岁这年,运城闹了荒,十室九空。
眼看要饿死了,听人说京城富裕,我一路摸爬,到了京城已是三年后。
进城后的第二天,春满园的妈妈从我面前经过,把奄奄一息的我捡了去。
1.
我躺在春满园后院里那棵大柳树下,第 N 次叹气。
我妈前天死了。
死的时候,把春满园交给我。
我才 19 岁。
不但要养自己,还要想办法养这楼里的上百个姑娘。
人生艰难。
前途无光。
于是我转头跟身后的小丫头绿俏说:
「我打算卷铺盖跑路了,你是跟我走,还是自己跑呢?」
绿俏想了想:
「还是跟你跑吧。」
「万一要饿死,还能靠着你多活两天。」
我垂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肉。
有点不明白她这句话是个什么意思,是不是我以为的那个意思。
很惊悚啊。
我平时对绿俏那么好,她竟然想吃我续命?!
「你你你……」
我开口想指责她不顾念姐妹情。
话没说完,绿俏一脸惊喜:「二公子来了!」
我的笑脸顿时垮了下来。
扭过头去。
后院门口站着个俊朗清逸的青年。
他含笑挥开折扇:「小祖宗,听说你当上了富一代,我来看看有没有门路可走。」
我看着他就很来气。
他叫郝荏。
镇国公府的二公子。
这名儿压根是缺什么补什么,他实际上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经常逛窑子白嫖不给钱。
凭着一张嘴,楼子里的姑娘还怪喜欢他。
不过我觉得,我妈的春满园快倒闭这件事上,他功不可没。
我对他一向很没好脸。
于是我开口:「把账本拿来,二公子今儿要还钱!」
2.
我妈是个心软的女人。
心软的人很难做一些决定。
春满园快倒闭的另一半原因完全出自她身上。
楼里一半的姑娘是她捡回来的。
包括我在内。
要不是她死得早,我怀疑她还能捡回来更多人。
人多了财政就吃紧。
更何况她还不强迫姑娘们接客,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不创造价值,坐吃山空。
我今儿决定扳回一局。
认真核算第三遍的时候,我抬头对郝荏说:「一共三千八百七十二两银子。」
郝荏靠在柳树上笑:「咱们都这么熟了,我又是常客,你不给抹个零?」
我想了想,很为难:「行吧。」
「算你三千八百七十两。」
二两银子还是能买很多东西的。
粽子糖能买二十包。
糖葫芦上百串。
板鸭两只……
心疼死了。
郝荏表情很震惊:「我以为的抹零,是算三千八百两。」
我比他还震惊:「你怎么不去抢?」
郝荏啪地收起折扇:「抢的话……也不是不行。」
他突然一个箭步上前,把我从躺椅上抱起来。
3.
突如其来的腾空感让我大惊失色,不得不搂住他的脖子稳住身体。
郝荏低头看着我轻笑:「我想过了。」
「把你娶了,这三千八百两就不用还了。」
「你觉得呢?」
绿俏在旁边倒吸了一口气:「啊!」
我猜她在羡慕我能被人公主抱。
她胖了点。
全楼大概只有赶车的阿盾能抱得起她。
还不能坚持太久。
而我瘦瘦弱弱的,经常怀疑会被风吹走。
我抬头认认真真地看着郝荏。
从我这个角度,能清楚看到他不安分伸出来的一根鼻毛。
我有点洁癖。
受不了这个。
于是我严肃地告诉他:「你有一根鼻毛翘起来了。」
「能不能把它修了,不行的话,拔了也可以。」
「我看着难受。」
郝荏的脸黑成了锅底。
啪叽——
我被砸回躺椅上。
我揉着摔疼的屁股,看着郝荏拂袖而去,我很同情的回头对绿俏说:「孩子估计犯病了,手抖身体也抖。」
绿俏对我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大概是很赞同我。
丫头还是跟我一个阵营的。
我忙嘱咐她:「你快追上去提醒他,三天之内不还钱,我上镇国公府要去!」
4.
郝荏一点信用都不讲。
三天内果然没有来还我的钱。
我早就预料到了。
狗东西肯定以为我不敢找镇国公府去要,呸,渣男!我有的是办法!
讨债需要自己亲自去要吗?
完全不需要!
我让人写了无数张黄纸,夜深人静的时候贴在了镇国公府的大门上。
次日,郝荏一瘸一拐地进门,黑着脸把黄纸贴在了我的脑门上:「你可真勇啊!」
一并贴上来的,还有四张千两白银的官票。
他气得跳脚:「朱砂镇邪,我瞅瞅能不能镇得住你这只妖精!」
绿俏在旁边痴痴笑。
我无暇训她。
捧着银票亲了一口。
欧耶!
收回外债,还有比这更幸福的吗?如果有,一定是不用找零。
春满园能再挺三个月,棒棒哒。
许是看不惯我得意的样儿,郝荏突然往我跟前的太师椅上一躺:「你的债是要到了,我也无家可归了。我爹把我撵出来,你得收留我。」
他老神在在的指挥绿俏:「去,把你家姑娘隔壁的房间收拾出来。」
乐极生悲。
手里的银子突然就不香了。
5.
狗东西果然是很狗。
自打郝荏死皮赖脸住进我隔壁,想着法子报复我。
春满园做夜间生意,白日里我睡得正香,被一盆水浇了个透心凉。
他笑眯眯看着我:「不好意思,给你端的洗脸水,手滑了一下。」
我滑你家祖宗十八代!
我气得心肝脾肺肾都疼。
但我忍了。
女子报仇十年不晚。
大家走着瞧。
晚上,郝荏的狐朋狗友听说他流落青楼,相约前来探视。
一群人在三楼雅间里推杯换盏时,我拿白玉瓶子装了两颗糖豆送到郝荏的手边,意味深长地开口:「郝少爷。」
「这东西后劲大,可不能贪乐多吃哦。」
屋子里突然一阵寂静。
我躬身款款退下。
深藏功与名。
6.
我回后院便笑趴下了。
不久,郝荏一脚踹开了我的门。
他咬牙切齿地扑过来,直接把我压在了桌子上,气笑骂道:「居然咒老子不行!」
「老子可行了,要不要试试?」
试试就逝世。
鬼才想试!
今夜他喝了不少,双眼发红,高大的身躯压得我背脊生疼。
我挣扎着踢了他一脚。
郝荏捂着身体弯下腰,指着我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话:「好歹毒的丫头,平日里都白疼你了!」
「这回老子真要不行了!」
他脸色惨白。
额头有冷汗沁出。
我想想平日里他对我也算大度,而且他是镇国公府的二少爷,真给我踢坏了我也吃不了兜着走。
鬼使神差的,我伸出手去:「真那么疼?来……我给你揉揉!」
7.
后来的好多天我都感觉没脸见人,深深的憎恨自己当时怎么就脑子抽了。
郝荏连夜跑路回了镇国公府。
绿俏非常担心:「姑娘,你是不是跟二公子吵架了?」
我蔫蔫趴在桌子上摇头。
「奇怪,那二公子怎么不来咱们楼里了?」
绿俏用一种完全不相信的眼神看我,随后又无比郁闷的说:「昨儿对面楼的红英跑来跟我炫耀,说二公子赏了她家姑娘好些玩意,看把她得瑟的!」
汰!
我这暴脾气当时就发作了!
红英的主子苏晴,对面百花楼的头牌,那可是我的死对头。
我俩谁也看不惯谁。
郝荏这是非挑我的痛处踩。
实在可恶。
我气势汹汹的冲出去,准备去寻郝荏,给他点不痛快。
真是冤家路窄。
迎面就撞上了苏晴。
苏晴手里摇着扇子,漫不经心的看着我笑:「好几天不见,妹妹气色更好了,不像我,郝公子痴缠得厉害,夜里睡不好,眼圈总泛青。」
绿俏在我身后恨恨的开口:「茶里茶气,恶心。」
可不知怎的,我脑海里却突然冒出来个完全不相关的念头——
郝荏的确有那让人睡不好的本钱。
苏晴见我不作声,又补充:「昨儿郝公子见我衣衫上的花纹是春天的款,如今已入夏,不时兴了,便给了些银子让我做衣衫。也不多,只一千两而已。我瞅着妹妹身上的料子还是去年的呢,不如随我同去,我也给你做一身?」
只……一千……两……而已!
我眼睛突然澄亮。
天!菩萨!
这里有只土豪!
羊毛不薅白不薅,我笑得无比真诚:「姐姐对我真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不给她苏晴薅秃毛,我就不叫田娉娉!
8.
这一天我逛逛逛、买买买,好开心。
苏晴全程挎着个批脸,时不时阴阳我两句。
说就说呗,我还能少块肉?真金白银拿到手的东西才最实在。
临分开时,我特特嘱咐她:「姐姐,下次有这种好事还叫我啊!」
苏晴脸都挂不住,头也不回的进了对面楼子。
绿俏洋洋得意:「小样,就这水平敢跟我们姑娘斗!」
「还真以为二公子抬举她,她就能飞上枝头做凤凰了!」
我嗅了嗅手里的栗子糕,香气有点俗腻,慢慢开口:「话可不能这样说。」
「苏晴飞不上枝头,难道我们就能了吗?」
「大家都是两条腿走路的。谁也不比谁优越!」
论起身份来,她一个当红头牌,我一个青楼老鸨,半斤八两罢了。
将来郝荏娶妻,全都算个屁。
在这争风吃醋不是让人看笑话吗?
9.
我看得很开,楼里的姑娘却都替我打抱不平。
她们发誓要把全城最好的最有钱的公子都给我勾到春满园来。
对面青楼人走楼空,看苏晴还能得意个啥。
她们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工作很是卖力,我感动得打了三十二个喷嚏后,决定先去后园躲躲。
香粉过敏太可怕了!
这一晚上我就没安生过。
我穿过大堂时,手却被人拉住。
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笑得一脸淫光:「这是哪里来的小美人儿?今晚就要你了,只要把大爷我招待好……」他摸出一叠银票在我眼前晃了晃:「都是你的!」
那叠银票真厚啊!
足足有十几张。
塞进我手里时,男人的手顺势握住了我五指。
油腻的触感,让我瞬间起了些鸡皮疙瘩。
手里的银票忽然就被人抽走了。
高大的阴影把我笼罩在怀里。
郝荏的声音居高临下传来,竟有些凌冽:「要不要我也一起陪你?」
男人乐得咧开嘴:「啊,你也可以?」
忘了说了。
郝荏虽然是个坏痞子,却着实有一副好皮囊。
我不合时宜的有点想笑。
但想到现在我是春满园的老鸨了,得稳重,赶紧憋住了。
下一秒。
郝荏抄起身边的板凳,直接砸在了中年男人的头上。
「我 X 你祖宗!」
10.
这笔生意自然黄了。
不但黄了,还险些出了人命。
等大家费力把郝荏拉开的时候,中年男人满头是血的倒在地上,骂骂咧咧地嚷着要让郝荏吃不了兜着走。
郝荏满不在乎。
他揽过我的腰肢,转头扬长而去。
我看了看男人脚边散落的十几张银票,心都痛麻了,赶紧给我楼里的头牌青禾使了个眼色。
青禾会意,忙上前扶起中年男人。
郝荏见我频频扭头,恨铁不成钢的拿手掌给我掰了回来:「再看,腿给你打断信不信?」
他肯定是因为我刚刚没帮他生气了。
我很耐心的给他解释:「我管着春满园,这种事情是少不了的。」
他停住脚。
回头看我时,他眼里幽光灼灼:「你是在怪我坏了你的好事?难不成你还真想去陪那肥猪?」
「你今儿为了我跟苏晴置气,我还以为你……」
他欲言又止,表情有点扭曲。
「不不不。」
我想争辩我没跟苏晴置气,只是单纯看不惯薅她羊毛而已,可他的神色让我有点发毛,我只得继续解释:「我肯定不会去陪他,爪子给他摸两把,回头就找个借口溜了,让愿意去的伺候。」
得,他眼里的火没灭,烧得更旺了。
郝荏发狠地咬牙:「行。」
「田聘聘你能耐。」
「既然能给他摸,那我也能吧?」
11.
不等我回答,他猛地推了我一把,砰地撞开了我的屋门。
屋子里点了一盏灯。
暖光朦胧。
郝荏欺身而上。
这疯狗!
我气得抬脚想踹,他却先一步预判了我的行动,把我压得死死的。
我抬手去捂散落的衣襟,手却被他扣在了头顶。
郝荏冷笑:「怎么,我没给钱?」
他抽出一只手在怀里摸了片刻,掏下一块青玉盖在我的脸上:「这是我家祖传的,价值千金,买你一夜够不够?」
那块青玉顺着脸颊落在我的身侧。
上好的东西,锦线链接处用金子镶了边,很精致。
我一歪头就看见了。
瞳孔微缩,我豁然转头看他:「原来是你!」
我找了好几年的人,竟然就在眼前!
12.
说来话长。
我出身并非微寒。
十年前,运城第一首富是我爹,我其实是个千金小姐的命。
可能司命在写我的命格时喝了些酒,于是,我这命格本子就太监了——
开头隆重过程潦草。
我爹娘死于我六岁那年。
那年也不知得罪了哪路菩萨,我家破了产,我爹在奔走求助的路上遭遇匪徒,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我娘受不了打击,与她腹中的孩子一起赴了黄泉。
他们走得干净利落。
一夕之间,我就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
家宅被人抢了去,我流落街头成了乞丐。
我和运城里的其他乞丐一起生活在城外的破庙里。
在那里,我认识了一个比我大几岁的小结巴。
我俩结伴乞讨,夜里相拥着睡在破庙里取暖,骂人我冲锋,打架一起上。
如此过了四年多。
我十一岁时,运城闹了荒,十室九空。
破庙里的乞丐越来越少,他们盯着我俩的眼神也越来越凶恶。
小结巴和我没有办法,只能离开运城,想办法谋生。
他对我说:「聘聘我们去京城吧。我总觉得我该去,我家可能在那儿。」
他想不起自己姓甚名谁。
比我还惨。
「京城好远的,我们能走到吗?」我心里怯怯:「走到一半就饿死了吧?」
他摸摸我的头,很郑重:「不会的,快饿死的时候,你可以吃我的肉活下去,我不会怪你的。而且,我听人说京城富裕,那儿的人天天都把吃不完的白面馒头丢在大街上,还有人给乞丐送银子,等到了那儿全是好日子。」
我们在夏天出发。
京城真的很远,走到冬天时,我们堪堪走到平遥府。
平遥府的冬天真冷啊,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足以埋葬我们的美梦。
小结巴倒在离平遥府不足五里的路上。
他总是尽可能的把东西给我吃,担心我太过瘦小,撑不到京城。
他饿得皮包骨头。
我哭着求他不要死:「我去山里给你扒拉蛇窝窝,你教的我都会了,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我们说过的,哪怕是死,也必须做个饱死鬼。
小结巴笑着摸摸我的头。
他说不出话来了。
我把他小心翼翼的放在风吹不到的地方,冒着风雪进山了。
那天我运气很好。
真的扒拉到了一窝蜷缩成一团的蛇。
我用最快的速度赶回。
我发誓,我真的跑得像飞一样快。
可还是晚了些。
13.
小结巴没有死。
他被人带走了。
在我去找蛇窝窝的时候,有人路过救了他。
我在平遥府里满天满地到处找:「有没有见到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少年?个子大概这么高。」我拿手比划:「长得很好看,只是有点结巴。」
我找了三个月。
后来,有个好心的老爷告诉我,他见过一个跟小结巴差不多长相的少年,不过穿得很干净,坐在马车上,往京城去了。
京城……
对了。
小结巴说过,他感觉自己家在京城。
我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
哪怕是爬呢,我也会去到那儿,把小结巴找到的。
14.
flag 就是不能乱立。
我果真是爬到的京城。
在那不久我伤了腿,速度慢得堪比蜗牛,走了三年才进京城的门。
我十五岁了。
一路爬到京城,我脏得分不清男女。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特别佩服我妈——春满园的老鸨徐娘。
在我进城后的第二天,她坐着马车从我面前经过,一眼就看出我该是个长得不错的女孩儿,于是顺路把我捡回了楼子里。
洗干净后,我果然长得还可以。
徐娘晾了我两天。
第三天跟我说:「你娘死了,以后我就是你娘。」
「聘聘,我是你姨。亲的。」
徐娘是我娘的亲妹妹。
只是两人命运不同,同样是被卖到春满园,我娘进来的第二天就遇到了我爹,我爹给她赎了身还娶她为妻;而徐娘却只能沦落风尘。
我娘曾想给她赎身。
可徐娘没答应。
她也想像我娘一样,等来一个为她赎身的人。
可惜她一辈子没遇到。
她喝醉时抱着我说:「你娘过了几年好日子,最后不得善终;我前半生什么也没得到,最后却有你为我送终。不知道我和她谁更幸运一点。」
她拉着我:「聘聘,对自己好一点。我若死了,这座楼留给你,大家都是苦命人,你们扶持着活下去吧。」
她是个好人。
15.
小结巴说:「不管怎样,哪怕是做乞丐呢,我们都要好好生活。」
我听他的。
我好好生活了。
我在春满园养好了身体,徐娘为了治我的腿花了许多钱,还让我跟着学怎么做好这一栋楼的生意。
不忙的时候,我在京城四处转悠打探,有没有人见过一个从运城来的结巴,他肩膀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他长得很好看。
可惜,四年了。
小结巴杳无音信。
我已经不抱希望。
此刻,我闻到郝荏身上清冽的沉香,像运城那年冬天寺庙燃起的香烛味。
剧情走向我有点蒙。
我伸手扒拉他的衣袍:「给我看看你的肩膀,给我看看……是不是你!」
郝荏眼尾发红,任由我扯落他的衣衫:「什么是我,只要给钱,难道不是谁都可以吗?」
呸!
这说的什么虎狼之词,我是那种看起来很随便的人吗?
我凶狠瞪他——
当初的小结巴,他竟然会这般想我!
亏我平日里让他白吃白喝,整个儿一白眼狼。亏我……找了他那么久!
我胸口堵得厉害。
一个没忍住,眼泪落了下来。
见我哭,郝荏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手给我擦眼泪,摸摸我的头:「哭什么?不愿意就算了。」顿了顿,他亲亲我的额头:「我并不是那个意思,聘聘是这世上最好最可爱的姑娘。」
我破涕为笑。
真好啊。
我在最好的年纪找到了小结巴。
他有玉佩,有救我留下的伤疤,还有如同过去一样的温柔。
我紧紧抱住他的身体:「你也是世上最好的人。」
他是我的小结巴啊!
上天对我真的好。
此刻,我可以原谅所有的不幸了。
烛光下,郝荏表情隐忍,像是在忍耐什么。
片刻后,他突然开口:「聘聘,离我远点,苏晴给我喝的酒有点问题。」
他看着我:「我把持不住了。」
16.
一夜荒唐。
我醒来时,郝荏早就离开了春满园。
绿俏小心翼翼窥视我的脸色:「姑娘,昨儿你跟二公子不是好好的么,怎么他走的时候奴婢瞧着不是很高兴?」
有不高兴吗?
昨晚还跟狗一样缠人,收都收不住,也没看出来有啥不对。
肯定是绿俏想多了。
接下来好几天,郝荏都没出现过。
我有点想他。
平日里最喜欢的栗子糕又不香了,我吃着吃着就恼恨起自己来,过去怎么就没把郝荏和小结巴想到一块儿呢?
青禾像看傻子一样看我:「一个是结巴的小乞丐,一个是镇国公府里的贵族公子,这谁能想到一块儿去?而且二公子也不结巴啊!」
也是。
我又高兴起来。
小结巴找到了自己的家人,而我也有家人了,以后都不用担心被饿死。
他养我最好。
我养他也行。
青禾伸手捏捏我的脸,她眼底有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傻丫头,唉……」
她轻轻叹气。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我抬眸弯弯笑:「青禾姐姐,我不指望能嫁进镇国公府的。小结巴陪我长大,我能陪着他就很好。」
可我没想到,原来连陪着他这件事,也会变得无比艰难。
17.
自那天后,郝荏有十几天没来过春满园。
绿俏气得大骂:「奴婢真是看错他了,狗东西这是吃干抹净了拍拍屁股就走啊!」
我望着窗外发呆:「不会的,他大概在忙吧,等空了就来看我。」
「他不会抛下我的。」
那可是我的小结巴。
我们在京城再相遇的时候,他替我打跑过流氓地痞,帮我摘过角楼上的红灯笼,为我赢过画屏馆的玉观音……
绿俏欲言又止。
我最看不惯这种形容,板着脸装严肃:「有话就说有屁就放,你看看你那脸,老太奶的裹脚布都没你长。」
「我听红英说,二公子已宿在苏晴那好几天了……」
砰的一声。
我没拿稳手里的水杯。
滚滚热水砸在我的脚背上。
妈的,真疼。
18.
我在镇国公府后门堵住了郝荏。
彼时他正和两个好友准备出门,看见我,其中一个露出牙疼的表情:「田老板,做生意不是你这种做法的,咱不兴强卖的那一套。」
我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但我还是固执的看着郝荏:「我有话跟你说。」
郝荏犹豫了一下,与我走到旁边僻静处。
「我想和你……」
「我定亲了。」
我俩同时开口。
空气凝滞了片刻。
我看着他,心里有些绵绵的钝痛,他说的话我竟一个字都没听懂。
郝荏低着头,没有看我的脸,他的声音沉稳传来:「先前是我荒唐,我会补偿你。」
他说:「你要什么都可以。」
我没有说完的「在一起」三个字显得尤其可笑。
于是我就笑了:「真的要什么都可以吗?」
「对,只要你开口。」郝荏点头:「我会尽力。」
我看着他的眼,一字一句开口:
「如果我想要你呢?」
他身躯微震。
片刻后,他说:「抱歉,除了这个。」
19.
我没有什么想要的了。
这么多年,我执着想要的真的只有他,可他不愿意。
我强求不了的。
我往后退了一步,扯出笑容来:「我是开玩笑的。二公子说得对,我们青楼女子嘛,只要给钱,不是二公子也是别人……」
他沉默看着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没开口。
我再退一步:「聘聘先走一步,下次二公子想起要逛窑子时,可千万要光顾我们春满园的生意!」
我自认为自己很潇洒。
走的时候,我甚至还露了个最好看的笑容。
郝荏却被这个笑吓得白了脸。
完全不懂欣赏。
我一边吐槽他,一边揉了揉僵硬的脸。
绿俏带着哭腔扶住我的手臂:「姑娘,你要是心里难过,想哭就哭出来吧。你这样奴婢看着很难受。」
我把头抬得高高的。
狗都不会为了男人哭。
我总不能连狗都不如吧?
20.
我浑浑噩噩过了一阵子。
半个月后,我睡得迷迷糊糊时,被绿俏拿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她惊恐开口:「姑娘,春满园出大事了!」
在我夜夜宿醉的这段时间,春满园的头牌青禾遇到了自己的意中人。
青禾爱上的男人家境非常普通。
赎青禾离开春满园要五百两银子,他需要些时间筹钱。
在他筹钱期间,青禾也决定为他守身,不再见客。
但有的人她不得不见。
比如永安王府世子王钊。
王钊点名要青禾作陪,酒过三巡,他便开始撕扯青禾的衣衫。
青禾冲动之下,用花瓶砸了王钊的脑袋。
王钊倒地不起。
春满园当场大乱。
我清醒时,青禾已经被抓到了京兆尹的大牢里,等待下一步的处决结果。
我花了很多钱才在大牢里见到青禾。
她神色灰白:「姑娘,对不起,我给你添麻烦了。」两行清泪自她眼中落下:「可我答应了宋浪,我跟了他,绝不会再跟其他男人。」
我握住她的手:「我会想办法保你。」
青禾低低惨笑:「永安王府权势滔天,我伤了他,他必不会让我好过,姑娘保不住我的。可惜……我与宋浪终究是有缘无分。」
可我还是想试试。
我初来春满园时腿不好,青禾一个花魁头牌,每日里给我端茶喂饭,从没嫌弃过我;在很多个睡不着的夜里,是她哼着歌儿哄我入睡;她的怀抱总是很温暖,她会笑眯眯的喊我丫头……
我一定要试试!
离开大牢,我直奔镇国公府。
21.
我去得有些不是时候。
镇国公府张灯结彩,十分喜庆热闹。
我凑上去问这是在做什么。
门口小厮喜气洋洋跟我说:「我家公子今儿与尚书府的嫡小姐定亲,我们正准备去尚书府下聘呢。」
是了。
半个月前郝荏就与我说过,他定亲了。
可我顾不得那许多。
我紧紧拉住小厮的手:「能不能与我通传一声,就说田聘聘有要事求见公子。」
小厮让我等等。
片刻后他出来回我:「我家公子说,他不认识什么田聘聘,今儿是他大喜之日,忙着呢,谁也别来给他添乱。」
他不耐烦推开我:
「你这人好生讨厌。」
「平白害我挨了一顿臭骂。走走走,别在这里挡路,我们要出发了!」
镇国公府大门敞开。
冷风倒灌。
一如我冰冷的心。
既然不认识,那就陌路吧。
我当他是家人,可我早就没家了呀!
22.
我最终还是没有保住青禾。
永安王世子被一个妓子伤了颜面,立志要让她死。
我变卖了春满园里许多值钱的物品去走动关节,永安王府不松口,京兆尹也不敢给什么方便。
青禾被判了斩立决。
春满园没了花魁姑娘,生意一落千丈。
我让楼里的姑娘们想走就走,不必陪我在这里过苦日子。
可没有人离开。
她们说,如果离开,再遇不到第二个会为了她们倾尽全力的人。
我很感动。
于是找了媒婆,尽可能把她们嫁了出去。
做妓子有什么好呢?
总归是被人嫌弃。
大家都是苦命人,孤独终老不该是她们的结局。
十月。
我关了春满园。
23.
楼子是不可能卖的,我妈一辈子的心血,我总要想办法把春满园盘活。
好在还有一些姑娘不想嫁人,愿意陪着我东山再起。
苏晴来看过我一回。
我以为她是来看我笑话的。
可她没有。
她让丫头红英送上一只荷包,里面是五张千两银票,神色倨傲:「你的春满园要是没了,以后我可少了很多热闹看。」
「你可不要让我失望。」
我看着那些银票两眼放光。
从来没觉得苏晴这般顺眼过。
算了。
看在银子的面子上,我跟她的恩怨可以暂时一笔勾销。
谁没事会跟土豪过不去呢?
24.
我花了大价钱从扬州买回来一批美人。
好好调教一番后,生意果然有了很大起色。
忙碌的生活让我很少想起郝荏。
郝荏似乎也改邪归正,自定亲后再没逛过任何一家楼子。
绿俏嘲讽道:「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从前怎么没看出来二公子是这么有魄力的人?」
我想起年幼相处的岁月,笑了笑:「他其实一直都很有魄力。」
小时候能毅然决然带我逃荒;
如今亦能毅然决然地弃了我。
我嘱咐绿俏:「这些话在我跟前说说就算了,出了这个门不许再提。隔墙有耳,若是让尚书府的人听见,找上门来,我不想到哪条河里去捞你。」
绿俏吓得哆嗦着噤了声。
她不敢再提。
但春满园里的事情还是有人漏了消息给那位尚书府的嫡小姐。
几日后。
她找上了我。
25.
闺阁娇养长大的贵女自是与我不同。
乔青萝往春满园的大堂里一坐,姿态就已很是高雅。
我暗暗打量她。
就听乔青萝的婢女呵斥:「大胆,谁准你这样看我们小姐!」
是。
我们这些人命如草芥。
在青禾出事时我就知道,这些权贵我一个都得罪不起。
我收回目光,很是谦卑的询问:「是,是小的失礼了。不知小姐大驾光临有何吩咐?」
乔青萝似乎对我的识趣很满意。
她矜贵地从怀里摸出一叠银票,淡淡开口:「这些钱够你用一辈子。」
「拿了钱,离开京城。」
「我希望你与阿荏永远都不要再见面了。」
我没忍住,噗嗤笑了起来。
乔青萝的婢女怒道:「你这贱人笑什么?」
「当然是笑小姐这些钱花得冤枉。」我把那叠银票捏在手里,抬眸笑看乔青萝:「就算小姐不给钱,我与二公子也是不会再见面的。」
他早已厌我如敝屣。
乔青萝满意的点头:「如此最好。」
下一秒,我把钱扔回她面前:
「慢走。」
「不送。」
对不起了,我再是身份低贱,总归是有尊严的。
26.
乔青萝离开时的眼神很瘆人。
绿俏一遍遍叮嘱我:「姑娘,最近可千万要小心,别一个人出门。」
我重重点头。
人得惜命啊。
千防万防,最终却还是没有防住。
我看着乔青萝和她婢女熟悉的脸,乔青萝冷笑,啪——
她一耳光扇在我脸上。
重得我呼吸都跟着乱了两分。
脸颊火辣辣的疼起来。
被乔青萝踩住的手变形得厉害,钻心地疼。
她蹲下身不带温度地看着我:「既然你不想走,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鞭子抽在我的背脊上。
衣衫破碎,我拼命的反抗,却抵不过人多势众。
意识变得模糊时,我仿佛听到乔青萝惊慌的声音:「阿荏,你听我解释……」
我没有听到任何回答。
原来在我的幻想里,他也沉默无声。
幽幽冷香袭来。
我昏了过去。
27.
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梦里我还是个小乞丐,与小结巴一起躺在破庙的草地上看星星。
他的手干燥而温暖。
我缠着他给我讲故事,又缠着他要贴贴,他无奈又宠溺地摸我的头:「真是拿你这丫头没办法……」
我睁开眼,背上火辣辣的疼。
绿俏无比担心,开口却满是埋怨:「姑娘你可瞒得真好!」
「是谁救我回来的?」我沙哑着嗓子问。
绿俏面色古怪:「是谢意。」
谢意啊,我认得此人,他便是上回我去找郝荏时在旁边阴阳我的那个。
他竟能救我?
「谢公子刚好路过那个院落,见到了就不能不管。」绿俏跺跺脚,恶狠狠地开口:「先不说这些,别转移话题。为什么要瞒着大家?」
我莫名其妙。
绿俏又被我气哭了。
她一边哭一边说:「你有孕两月了,你不知道么?」
我如遭雷劈。
傻了。
28.
我知道个屁。
这两月忙得压根顾不上自己,我根本没想过怀孕的可能性。
摸着小腹,我竟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绿俏往外走:「这事儿得让二公子知道。」
「回来!」我连忙收敛心神,厉声呵斥:「谁要是走漏了风声,以后春满园容不下她!」
郝荏不想要我。
若知道我有了身孕,他不会愿意让我生下来。
可我很想要一个家人。
这孩子是我一个人的,我不会让任何人抢走他,更不会让他消失在这个世上。
我坚定地开口:「记住,这个孩子不是郝荏的,而是我一个不知名的恩客的种!」
29.
乔青萝狠狠折腾了我一通,孩子却认准了我这个娘,很安稳的在我腹中扎根。
五六日后,我背上的伤好了。
我怀孕之后越发瞌睡,夜里睡得沉时,总感觉屋子里有人。
可能是绿俏担心我夜里着凉吧。
「姑娘,我听说二公子和尚书府退亲了。」绿俏一边帮我熬安胎药一边说:「你说会不会是因为乔青萝伤了姑娘?」
我哂笑:
「说什么胡话。」
「你家姑娘没有那个分量。」
若他心里有我一分位置,我被乔青萝伤成这样,他不会不来看一眼。
咱不做那个梦了。
只是,我也对郝荏跟乔青萝退婚这件事有了些好奇心。
春满园里的人很快八卦出来为什么——
竟是镇国公与尚书大人撕破了脸皮,这婚事就才作罢。
我有些狐疑。
虽说本朝文臣武将总有些膈应,但公然闹起来的,这绝对是第一家。
两个朝廷栋梁,行事会如此草率吗?
我不相信。
30.
没等我想明白为什么,隔了两三天,绿俏忽然慌慌张张的跑到我跟前来:「姑娘,奴婢方才听红英说,二少爷接了圣旨,明日就要领兵去居庸关了!」
如今居庸关在跟匈奴人打仗。
匈奴人善战,郝荏能行吗?
我没来由心口发疼。
等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站在了镇国公府外。
「聘聘?」
不敢置信的声音自我身后响起。
我回头看去,郝荏身穿铠甲,坐在马背上惊讶地看着我:「你怎么来这里了?」
迎着他的目光,我突然有点手足无措。
可能人做了亏心事都是这般。
他却下马拉着我的手,把我带到无人注意的地方。
我心里苦涩。
大抵是我实在见不得光吧。
但我很想与他说几句话:「边关危险,你有把握吗?没有把握的话,不去行不行?」
郝荏没回答我这个问题。
他伸出手,理了理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才微笑开口:「傻姑娘,担心我一个负心人做什么呢?不值得。」
「我走之后,去寻你的心上人吧。」
「他虽是个结巴,但一定比我对你好。」
顿了顿,他补充:「我又不爱你。」
31.
我嘴唇哆嗦。
用了好大的力气,我才说出那句话:「你就是小结巴呀。我找的人就是你。」
我可以容忍他不爱我。
但我不能容忍,他以为我爱的是别人。
郝荏轻笑:「我后来打听过,你与那个结巴是在运城认识的,我从来没去过运城。」
当年他为何会出现在运城,我的确没有打听到。
我回答不了他。
但我有物证的。
我颤抖着手,从我的脖子上扯出来一个不规则的玉块递到他跟前:「这块玉眼熟吧?是不是跟你祖传的玉是一样的材质?」
他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我眼圈发红:「因为这本是你玉佩断裂下来的那一部分。」
那年在运城,为了跟大乞丐抢地盘,我们和其他乞丐干了一架,玉佩一直被小结巴藏在怀里,打完才发现断了。
这是他以后寻找亲人的证据,他舍不得变卖也舍不得丢弃。
于是把这块小的送给了我。
我保管了很多年。
郝荏把他自己的玉也拿了出来。
然而。
在我的眼皮底下。
这两玉竟然对不上?!
他语气微冷:「看来你认错了人。」
他把玉还给我,突然定定看着我:「若非是认错了我,聘聘,那夜你不会容许我近你的身,对吧?」
32.
的确。
我不会。
可他确确实实是我的小结巴啊,玉佩合不上,身上的伤还能抹去不成?
他深深看我一眼:「这道疤是我小时候调皮玩我爹的刀被砍伤的。」
「醒醒吧。」
「田聘聘。」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他离我越来越远,终于完全看不见时,我才慢慢离开。
是的。
我早该醒了。
我的小结巴只能与我共存于运城的破庙里。
一旦他离开那儿,他就再也不能做回我的小结巴。
青禾说得没错。
我太傻了。
33.
郝荏走的时候我没去送他。
不刻意去想,我完全忘记了还有这个人。
我怀孕后,春满园里多了些欢喜,大家都盼着这个新生命的降临。
连苏晴也常来看我。
每次来时,她总欲言又止。
害。
一个个的给谁惯的臭毛病,不想说就算了,我才懒得问。
我看她能憋多久。
既然这么能憋,以后就叫她苏憋吧,还能多两个亲戚。
苏晴足足憋了三个月才终于开口:「二公子回来了,你知道么?」
我摸着滚圆的肚子:「回来就回来呗,要给他摆个流水席不成……」
话未说完,苏晴打断我:
「他入狱了。」
34.
事情急转直下。
不单单是郝荏,整个镇国公府都获了罪。
如今全在天牢关着。
我太久没出门了,难得出门才听到街上的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大家都说镇国公府犯了天大的事,形同谋逆。
谋逆啊。
那可是要灭九族的!
真敢说。
我得想办法见见郝荏,我想亲耳听他说说事情的真相。
走动关节这种事,有一就有二。
镇国公府得罪的是天子,救出来完全不可能,我也不费那个时间功夫,我只求能见郝荏一面而已。
谢意帮了我很大的忙。
我从头到脚罩得严严实实的进了天牢,天牢里光线昏暗,我费了很大的劲儿才认出来蹲在墙角的人是郝荏。
曾经意气风发的贵公子,此刻胡子拉碴,形同鬼魅。
「郝荏。」我开口喊他,声音立即哽咽起来。
我以为我不会难过的。
可我的心不会说谎啊,它疼得我眼泪止不住的落。
郝荏刷地从地上站起来。
他冲到牢门前,恶狠狠地瞪着谢意:「你疯了?谁准你把她带到这里来的,立即、马上,给我滚!」
35.
谢意想解释什么,被我按住了手:「你让我单独跟他说几句话。」
郝荏盯着我们放在一起的手。
等谢意走远了,他才语带苦涩:「谢意是个好的,有他照顾你,我也放心。」
「你想起来了,对吧?」我盯着他的眼睛,语气笃定。
郝荏身体僵硬。
他的眼神也不会说谎。
看我的时候,像是有星光——这是属于我记忆里小结巴的眼神。
他躲开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说过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我咧开嘴,笑得很无声。
「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36.
从前,每当我坚持什么,小结巴拿我是没有办法的。
郝荏露出挫败的表情:「前阵子,在战场上伤了脑袋,就又想起来了。」
在他十二岁的时候,他曾跟随兄长去平遥府巡查,结果他贪玩独自骑马跑出去,还不小心把自己摔晕,醒来后,把自己是谁都忘记了。
后来他流浪到运城,在那儿遇到了我,就住了下来。
镇国公府一直在寻找他。
只是人多眼杂,仇家也多,他们不敢放出风声,都是悄悄在找。
直到那年我们逃难到平遥府,他险些被饿死,在我出去寻找食物的时候,郝家人发现了他。
回到镇国公府后,郝家治好了他脑袋里的伤。
可我们一起生活的那四年对他来说一片空白。
他完全忘了。
郝荏握住我的手:「以后要好好生活,我在谢意那给你留了点东西,他很靠得住,足以让你下辈子衣食无忧。」
他望着我笑:「聘聘,忘了我。」
「知不知道?」
37.
能忘吗?
那肯定是不能的。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互相守护,是想忘就能忘的吗?
我摇头:「我会等你的。」
「等不到了。」
郝荏眼圈发红,水雾弥漫,「镇国公府是二皇子一条船上的,二皇子谋逆是事实,他失败了,我们镇国公府也必定得为此付出代价。」
原来是夺嫡党争。
如今镇国公府落败,尚书府依旧风光。
可见两家分道扬镳并不是像外面传的那样,只是镇国公和尚书大人吵了一架而已。
郝荏说得对。
我等不到他了。
二皇子已经被一杯毒酒赐死,镇国公府如何能活?
郝荏已是必死的结局。
「我努力阻拦过,但我阻拦不了。我没有办法了,」郝荏的脸贴着我的手:「聘聘,我最遗憾的是没有早点想起来,如果我早点想起来……」
顿了顿,他说:「我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京城里。」
繁华京城淹没了他的聘聘。
也葬送了他一生的快乐与幸福。
38.
我哭着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我被黑色大氅完全罩住的肚子上:
「我们有孩子了。」
「阿荏,这是你的孩子,你得给他起个名字。」
郝荏目光剧震。
他突然恶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我真傻。」
「我竟然会以为你爱上了别人。」
他又哭又笑:
「聘聘,我对不起你。」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狱卒在催促我快些离开,没有时间了。
郝荏紧紧抓着牢门。
他飞快地开口:
「不管男孩女孩,都叫朝镜。新人喜新聘,朝朝临粉镜。」
郝荏爱田聘。
他多想日日都给我画眉添妆,可惜终究有缘无分。
谢意搀着我往外走的时候,我听见天牢里传来郝荏的歌声:
「正月里来正月正,我接小妹看花灯。看灯是假意,接你是真心;二月里来龙抬头,我领妹儿下扬州。免受窝囊气,一去不回头……」
前方的路模糊不清。
我突然想起初初在京城遇到郝荏的时候,他在元宵节那天领我去逛灯会。
原来在他没有想起我的时候,他就爱上我了。
39.
镇国公府满门抄斩。
郝荏也没能逃过人头落地。
我给他收的尸。
葬在了京郊外。
谢意陪着我办了郝荏的葬礼后,他交给我一个盒子:
「这是郝荏替你攒的家当。」
「你拿着这些好好养大孩子,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只管吱一声。他是我的兄弟,我也只能替他做这些了。」
他身后有谢家,再多,也不敢做。
盒子里银票、金条、地契应有尽有。
凭着这些东西,我起码也能跻身京城富豪榜前列。
我笑不出来。
谢意与我站了一会儿,又说:「你两在一起的第二天,郝荏来找过我。」
这是一个绝好的故事开头。
我很顺从的点头:「他说什么了?」
「他对我说,他一时糊涂做了荒唐事,毁了你的一生。别误会,」谢意淡淡笑了笑:「他不是不想负责任,而是负不起责任,那时候他已经得知二皇子有意谋反了。」
「他不敢把你卷进来,只能刻意疏远你。」
「乔青萝打你那天不是我救的你,是他;与乔青萝退婚,也是因为她伤了你。」
「你重建春满园的银子是他让苏晴给你的,这些时日也是他花了重金,请苏晴照顾你。」
「还有。」
谢意停了停:「青禾没有死,郝荏花了大力气,把她从死囚换了出来。」
「她在溧水县,你可以去找她。」
40.
辞别了谢意后,我回了春满园。
满园春色关不住,又是一年春了啊。
我把所有的姑娘都叫了过来,每人面前摆着卖身契:
「愿你们以后得遇良人,安稳一生;如果没有遇到,就做自己的良人,过好每一天的生活。」
绿俏哭着抱住我的腿:
「姑娘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我死也不会走的。」
我看着她笑。
犹记得当初我问她,如果我打算卷铺盖跑路,她跟不跟我走。
她说她跟。
我捏捏她的脸:「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带上你吧!」
我变卖了春满园。
对不起了妈妈,这一次,我想为自己而活。
你在天有灵,应该不会怪我吧?
41.
六月。
我在溧水县生下了儿子,按照郝荏生前的意愿,给他取名朝镜。
只是郝家谋逆,他明面上不能做郝荏的儿子。
在谢意的帮助下,我有了一个早早亡故的夫君。
如此也算名正言顺。
郝朝镜很淘气,也很聪明。
三岁就能背诵唐诗宋词。
五岁能把他青禾姨妈和绿俏姨妈气个半死。
七岁进学堂,学堂夫子被气到三天两头找我告状。
但他同时也是我们所有人的骄傲。
十三岁时,朝镜通过了乡试,成了秀才;又过了三年,他考上了举人,是整个溧水县乃至平遥府最年轻的举子;次年入京赶考,他又考上了进士。
阔别十余年,我再度踏入京都。
我的儿子穿着笔挺的官服迎接我。
看见他的那一刹那,我仿佛看见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人笑着向我跑来……
郝荏。
你看,你虽然走了,但世间还有你的痕迹。
真好。
42.
郝荏番外
我把聘聘推开的那天,我哭着醉倒在谢意的身边。
这是我第二次为了她哭。
谢意不齿地嘲笑我:「为了个女人,至于吗?」
当然至于啊。
我在京城满树繁花下见到聘聘的时候,我一眼就爱上了她。
她被流氓骚扰,眼里盛满惊惶,刹那间撞入我的心里。
我不喜欢多管闲事的。
但那天我出手救了她,以后还借着各种由头出入春满园与她套近乎。可她好迟钝,当然,后来我才知道她有个心尖尖上的人,那人对她很好,是个结巴。
生米煮成熟饭那天晚上我哭过一回,因为她在睡梦中抱着我喊了小结巴的名字。
她认错了我。
满腔爱恋都被浇了个透心凉。
这很难不痛苦。
可更令人痛苦的是,她找我的时候对我说:「我想要你。」
我爱上的姑娘接纳了我,而我却在这关口上得知我爹要跟着二皇子谋逆。
二皇子是郝贵妃的儿子,跟郝家绑在了一条船上,我与他打过无数次交道,深知他不是个成大事的人,这场谋逆注定失败。
我不能把我心爱的姑娘推入郝家的火坑。
我狠心说着不要她的话,看着她强颜欢笑,心痛如刀绞。
春满园出事的时候,我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
聘聘也找上了我。
那一日正是镇国公府与尚书府定亲的日子。
我想出去安抚她几句,可我爹冷声对我说:「你今天要是不去尚书府,明日我就让田聘聘消失在京城。你自己选。」
我知道他说到做到。
于是我只能笑着开口:「爹说的什么话,我又不认识什么田聘聘,许是谁的丫头,我看个稀奇罢了。」
我爹不置可否:「如此最好。」
应付了他,我很忧心聘聘。
永安王府哪是一座青楼惹得起的?
但若我不出手帮忙,我怕聘聘会做出什么傻事。
我花了很大的力气,甚至还欠了永安王府的人情,才终于保全了青禾,连夜把她送离了京城。
聘聘如今应该很恨我。
好在我也不打算告诉她,爱一个人这样艰难,我躲在暗处,能照料她就很好。
春满园经营困难,我找到苏晴,给了她五千两银子让她转交给聘聘,只说是她给的,不准提我的名字。
我怕说是我给的,聘聘不要。
但我没想到乔青萝会去找聘聘的麻烦。
当苏晴给我传讯,我赶到那座小院的时候,我的聘聘已被打得体无完肤。
我当时拔了刀。
那一刻,我是真想杀了乔青萝。
乔青萝红着眼盯着我的刀尖,她冷冷开口:「你这一刀下去,你们镇国公府与我尚书府就成了仇人。为了个妓子,你自己衡量值不值得。」
谢意在旁劝我:「不要冲动,先救田姑娘要紧。」
我深吸一口气:
「今日不杀你,不是我不敢,是我不能。」
乔青萝脸色惨白。
我弯腰把聘聘抱起来,她变得好瘦,让我心口发疼。
聘聘受的是皮外伤。
我再不能正大光明去看她了,只能趁她睡着悄悄去给她用些伤药,以便好得快些。
养了七八日,她大好了。
我也终于安了心。
回府后,我第一时间就提出了退婚。
谢意悄悄告诉我,尚书府投靠了大皇子,不能娶。
我也告诉了我爹。
权衡利弊之下,他这次没有阻拦我。
但代价是让我去边关挣军功,向二皇子表忠心。
我去了。
聘聘来送行时,天知道我有多高兴。
可我不能让任何人注意到她,她是我的软肋,也是我的性命。
我说了很多伤人的话。
聘聘走时,她看我的眼神让我知道她对我死心了。
我去了边关。
谢意偷偷给我递消息,说聘聘怀孕了,他打听过,是某个恩客的孩子,对方早跑路了,我气得要死,又害怕她照顾不好自己,让苏晴帮我照顾好她。
苏晴笑话我:「她怀了别人的孩子,二公子这是何必呢?」
不何必啊。
我欠她的。
我希望她好。
因为我全都想起来了。
我想起我与她相依为命的那四年,想起我们一起逃亡路上的约定,想起她哭着说她不会丢下我,要死一起死的那些话……
我真的是她的小结巴。
那个傻姑娘啊,她为了找我,辜负了自己。
我怎么舍得她再受苦?
我担忧的一切都在逐渐变成真的,乔青萝与我反目成仇,转头把镇国公府卖了个干净,逼不得已,二皇子只能提前动了手。
不出意外的失败,随着他被毒酒鸩杀,镇国公府满门获罪。
我很想聘聘。
如果临死之前能再看她一眼,我应能含笑九泉。
我害怕她来,又害怕她不来。
可她真的来了。
与谢意一起。
那一刻,我心中五味杂陈。
聘聘只一眼就知道我想起了过去,她不肯走,说要等我。
傻聘聘。
她还告诉我,她怀的是我的孩子。
我们有孩子了!
那一刻我欣喜若狂。
我想抱住我的姑娘,告诉她,我爱她至极。
可我说了有什么用呢?
留下这个孩子,终究拖累她的一生,我对不起她!
我要死了,没有归期。
如果有来生,还是我等你吧。
我会等到你。
至于今生,我想你好好活着,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开开心心的,我便觉得开心了……
作者署名:十七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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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2 18:5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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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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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临天下:美强女主不好惹
朱鲤鲤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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