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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楔子
月上柳梢头,夫君秦彻又提了白纱灯笼出去了。
洛依披衣而起,一直跟着秦彻走了约摸半里路,就见他拐进了一户人家。等他再出来时,灯笼已经灭了,而屋内也没了生息。秦彻虔诚地将灯笼烧掉,手一晃,又多出一盏烛火飘摇的灯笼,依旧是竹骨白纱,四四方方,他就这样挑着,走向另一家。
洛依死死捂住唇,踉跄回家。
农家小院里,青衣男子坐于灯下,含笑望向她:「死心了?」
洛依神色有些冷,在呼啸的夜风中拢紧衣襟,低声问:「村里死了那么多人,与他有关么?」
「也许有吧。」青衣男子拿铜簪拨弄着灯花,笑道,「其实你最该关心的是,这灯烛烧的是你的命。」
灯暖
洛依第一次见秦彻的时候,正赶上痨病父亲弥留。被数家医馆拒绝的她,孤零零站在深夜的街边抹泪,无助又苦闷。
那时,秦彻一袭黑衣,提一盏白纱灯,停在她身边温声问:「姑娘可是洛老爹家的小娘子?这么晚了,怎地不在家陪着父亲?」
洛依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抽泣着解释:「我爹爹痨病,快不行了,可城里的大夫怕传染,都不肯出诊……」
那晚,秦彻陪着洛依回了家,在洛老爹床边送了他最后一程。
天快亮的时候,洛依发现秦彻的灯笼熄了。她勉强打起精神,取了新蜡烛换上。然而,试了各种方法,只要靠近灯笼,蜡烛就死也点不着。
「算了吧,它的使命已完成。」秦彻帮洛老爹打理完后事,转头看见这一幕,阻止了洛依去取第八根蜡烛。他提起灯笼想走,洛依叫住了他:「秦大哥,天色太暗,小溪村的路不好走,等天亮了再走吧!」
秦彻愕然回首:「你不怕我?」
洛依摇摇头,那么黑的路上,秦彻的灯笼一直散发着柔和的光,这令她感觉很安全。
她不明白秦彻为什么会觉得她怕。
翌日醒来时,秦彻已不见了人影。
头七那晚,风急雨骤,门窗怪声连响,洛依尖叫着扑向后山洛老爹的坟墓。她倚在冰冷石碑上,哀哀哭泣:「爹,我怕…… 你回来呀……」
夜浓雨冷,洛依嘶哑的哭声湮没在鬼魅山林中,她一度以为自己被所有人抛弃了。
「洛姑娘?」惊疑的呼声响起,一盏白灯,一袭黑衣,秦彻站在不远处,身形有些模糊。
「秦,秦大哥?」洛依泪眼朦胧地抬头,哭得更狠,「我想我爹了…… 外面的风,吹得,好吓人……」
秦彻无伞无蓑衣,浑身湿淋淋似从水里捞出来,只他手里那盏白灯笼依然散发着柔和光晕。他拉起洛依,帮她擦去身上的污泥,叹道:「你除了父亲,还会有夫君。等你嫁人了,就好了。」
「可是不会再有人像我爹那般疼我了!」洛依固执地反驳,「这世上不会有比我爹更好的男人!」
「是是是,你爹最好。」秦彻不跟小女孩争辩,转而问她,「看林人快不行了,你是随我送他最后一程,还是找个避雨的地方等我送你回家?」
洛依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紧了秦彻的胳膊。
看林人老迈衰弱,死前唯一的心愿就是再听一次少女唱的《采莲曲》,秦彻默默将眼神瞄向了还红着眼圈的洛依。
洛依望着看林人,就好像是看见自己爹爹去世前的场景。同样是奄奄一息的老人,同样是床边守着自己和秦彻。她哽咽着,开口:「桂楫兰桡浮碧水, 江花玉面两相似……」
歌声未息,看林人已瞳孔散开,含笑离世。
「秦大哥,他是在怀念自己的心上人吗?」洛依又哭了一场,抽泣着问。
「不。」秦彻帮老人换好干净的衣服,别有所指,「他有个女儿,跟你差不多大的时候,失足坠崖。后来,他就把山里的草木当成了女儿呵护。」
洛依低头看看狼狈的自己,没敢吭声。若爹爹看到今夜的自己,必会心疼吧?
下山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晨光熹微,洛依转首间看到一抹青影一闪而逝,顿时吓得惊叫一声。然而秦彻去那边找了下,却什么也没发现,只是回来时莫名脸色难看。
此事一出,洛依更不敢一个人住了。女孩子脸皮嫩,她拐弯抹角地暗示:「秦大哥,你之前说你住义庄?多吓人,我家还有空房间……」
就这样,秦彻成了洛家的房客。
秦彻白天的时候一直在扎灯笼,从没见他拿出去卖过,那些灯笼却时不时少上一两只,而每到这时,洛依的窗边总会多出一只钱囊。
竹骨白纱,四四方方,秦彻手巧,扎的灯笼十分耐看,但全是白的,未免太过素淡。洛依的女红不错,曾悄悄帮他在一只灯笼上绣过花鸟。然而,那日她躲在房中,红着脸向外看时,却发现秦彻笑得无奈。后来,那只灯笼就废了,整个填了炉灶。
洛依偷偷哭了半宿。
两人开始谈婚论嫁的时候,洛依谈起此事,秦彻好笑地解释:「傻丫头,那是给义庄做的啊!」
洛依红了脸,明白自己是帮了倒忙。
两人婚后最初也挺幸福,男扎灯笼女绣花,小日子过得滋润。
只是时间一长,洛依就发现了一件怪事:每到深夜,秦彻总会提上一只白纱灯出去一遭。有时很快归来,有时彻夜不归。
洛依一个人在家害怕,几次想跟着一起去,却被秦彻拒绝,这令她十分委屈,偏此事又没法跟闺中姐妹分说。
这年秋天,小溪村里来了个青衣先生,自称姓温。桃花眼,薄嘴唇,这位温先生着实生了副好相貌,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每每见到他,脸色都是红红的。
温先生靠卖水为生,无论多么难喝的水,他随意撒把粉末进去,那水立时变得甘甜可口。洛依不由好奇心起,也摸了几文钱跟着去凑热闹。然而,还没出门,她就被秦彻劈手拉了回来。他叮嘱她躲着温先生走,尽量别碰面,温先生给的东西也不要接。
洛依奇怪:「大家都能去找温先生,我为什么不可以?」转念一想,她又笑了,「你吃醋了对不对?放心啦,纵使他千好万好,在我心中,也是你最好。」
秦彻却没像以往那般纵容她,而是厉声呵斥:「你给我听着,我不管别人怎么做,反正你不许跟他接触!如果被我知道,咱俩就各奔东西!」
洛依懵了,结结巴巴地问他:「你,你俩有仇?」
秦彻也没跟她解释,只是废寝忘食地扎灯笼,也不知义庄是为何要那么多的白纱灯笼。
那段时间秦彻脾气坏了许多,终日忙着砍竹子寻白纱,即便偶尔闲下来,也是忧心忡忡地望向河边。
那日,洛依给他沏了一盏茶,秦彻接过来,忽然道:「依儿,咱们走吧!」
「去哪里?」洛依搬了小凳子坐下绣花,奇怪地看他。
「去哪里都好,只要,只要离开这里。」秦彻眉间锁了一片郁郁,苍白的手指摩挲着黑瓷茶盏,声音很是低落,「依儿,走吧,这里,怕是要变天了。」
洛依被他说得心慌,想了想,又摇头:「我哪里都不去,这里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爹也葬在这里,我要留下来陪我爹。秦大哥,是出什么事了吗?」
秦彻怔了一下,叹息:「罢了,不走就不走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洛依一直觉得秦彻跟温先生以前应当是认识的。
某次她去村头买豆腐,可巧不巧看见秦彻砸了温先生的家。秦彻怒发冲冠,温先生却眯着桃花眼,似笑非笑。秦彻「呵呵」怪笑两声,忽而出手,一巴掌正正印在温先生脸上。白皙的脸颊迅速肿胀,然而温先生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洛依从未见过秦彻如此暴怒,一时也不敢进去劝解。等他走了,再转头看温先生,那人竟有些落寞。
温先生青衣飘摇,站在一片狼藉中,半晌,转首望向洛依藏身处,嘴角掀起一抹苦笑。
灯祸
隔天洛依去河边洗衣服的时候,村子里乱哄哄的一片,林家的姑娘悄悄跟她说:「听说昨夜童老爹没了。他家那傻儿子今早一直叨叨有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他家,后者还提了只白灯笼。结果,那提灯笼的进去没多久,童老爹就咽气了!」
「当啷!」锤衣棒掉落在地,众人为之一静,纷纷转头看肇事者洛依。
洛依苍白着脸,强笑一声:「没,没事,手滑了,你们继续。」
姑娘们嬉闹一番,林姑娘想了想,忽然转头问她:「你家夫君最近是怎么了,往常几天不出门的人,最近天天出去,对你也不似以往那般上心了。」
洛依脸色越发难看,赌气端起洗衣盆走了。
一俟洛依离开,有女孩子阴阳怪气地嗤笑:「跟谁耍脾气呢,真以为谁都跟秦小哥那般好脾气呀!身在福中不知福!」
洛依心事重重地回到家,看着竹林里挂了一大片的白灯笼,忍不住反感,头一次觉得,这玩意点多了后也不是那么温暖。
秦彻至晚方归,看见面沉似水的小妻子一愣,笑问:「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了?」
洛依抬头,仔仔细细看他,她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这个男人。她竭力压住心底的恐惧,不答反问:「你昨晚去哪里了?」
秦彻眨眨眼,嘴角噙了一抹笑:「怎么想起问这个了?先吃饭吧,我买了糯米鸡。」
「你昨晚去哪儿了?」洛依一把挥开那包糯米鸡,执拗地瞪着他。
「咱们先吃饭好么?鸡快凉了。」秦彻扯开荷叶,浓郁的肉香味充盈了满室。
洛依咬着唇,半晌,轻轻问:「你昨晚去了童家,对么?」
秦彻手一顿,叹气:「童老爹是重病不治……」
「我还什么都没说。」洛依笑了,讽刺道,「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秦彻眸子幽深,半句解释也没再说,只是默默取了筷子吃饭。
洛依又气又恼,低头抹泪:「我也不是怀疑你,就是想让你说清楚。你知道么,现在村里已经开始有流言了,若是不赶紧想法子,只怕他们很快就能查到你身上来。」
秦彻无奈地叹口气,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又开始低头吃饭。
洛依有些失望,轻声央求:「秦大哥,换个营生好么?那些白灯笼,怪瘆人的。」见他没反应,她又退了一步,「要不然,把白灯笼换成红灯笼也成。你手艺那样好,不愁卖不出去。」
这次秦彻终于有了反应,他淡淡瞥洛依一眼,一字一顿:「不要碰我的灯笼。我这辈子,只会扎白灯笼。」
洛依愤而掀桌,满室狼藉中,将秦彻赶出了房间。
翌日再去河边洗衣服,正碰上一群姑娘围着温先生说笑。洛依下意识想避开,不想温先生看见她,竟径直走了过来,将一碗水递给她,笑道:「一直没见你喝过,尝尝,刚改了方子,她们都说比之前好喝。」
洛依还记着秦彻的嘱咐,后退一步,摇头道:「奴家不渴,也没带钱,就不喝了。」
「不要钱,就当帮我试下味道。」温先生不由分说,将碗往她手里塞。
洛依心中一慌,猛然后撤,不想河边青石湿滑,她只觉背后一空,整个就栽进了河里!偏这片区域前段时间有人挖沙,正好弄出了个半丈深的「小湖」。洛依拼命踩水,希冀浮上水面换口气,然而也不知是惊吓过度,还是本身体质不佳,她只觉得眩晕得厉害,身上的力气飞速流失。
忽有一袭青影破水而来,炽热的手一把捉住了她的手腕,然而她刚松了口气,却蓦然发现,那袭青影竟拖着她向下潜去!
明明只有半丈深的小湖却似怎么也到不了底,水越来越冷,她胸腔气息耗尽,艰难地挣扎了下,却无济于事。
迷迷糊糊间,洛依费力转头,可怎么也看不清青影的模样。
不知何时,碧青的水渐渐泛起了黄色。青黄交界处,一袭黑影骤然上窜,直奔洛依而来。青影只顿了一顿,就牵着洛依绕开黑影,再次下潜。
转眼间,青影与黑影已交手数十招,最后,青影叹息一声,松开洛依,向上窜去。
惊鸿一瞥,洛依似乎看到了秦彻,然而她很快就昏迷了过去。
再醒来时,她已经躺在自家床上,林姑娘在旁边照料着,见她醒来,立马叽叽喳喳羡慕道:「洛依,你当时一落水,人家温先生就跳了下去,然后你家秦小哥也跟着跳下去了。哎呀,温先生也不知是被水下什么东西刮伤了,上来的时候半边肩膀都是血呢!」
洛依努力回想在水下的经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铺天盖地的黄色,以及彻骨的寒意。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染了寒气,洛依着实病了一场。她觉得问题不大,却把秦彻吓个半死,整天寸步不离地守着她,让她无奈的同时,又觉得温暖,也不再计较那些瘆人的白灯笼。
她觉得有些对不住温先生,等身子好些了,亲自做了点心给他送去。然而,温先生的伤也不知是被什么伤的,时隔那么久,依然稍微一动就渗血。
彼时,他坐在窗台上,瘦可见骨的手中提了只小酒坛,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丝毫不在意自己的伤。
见洛依进来,他桃花眼上挑,似笑非笑:「秦夫人当真好命,嫁了位好夫婿!」
洛依脸色一红,有些好奇从来都叫自己洛姑娘的温先生,为何忽然改了口。
温先生掀开点心篮子,忽而愤懑开口:「很多年前,他也会做这些。」
「谁?」洛依下意识追问,而他却收了情绪,依然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此事之后,小溪村好像再次恢复了平静。只是,正如秦彻所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没过几天,小溪村就遭遇了十几年不遇的大旱。往日一丈宽的河流如今只有一尺左右,而且河水变得苦咸难忍,村里的几口水井也陆续枯了,十几个青壮轮番下井,也只淘上来一抔抔的稀泥。
某次洛依半夜醒来喝水,被外面的景象吓了一跳。一只牛身蛇尾的怪物不知怎地钻入竹林,贪婪地嗅着那些白纱灯笼,似乎察觉到洛依的目光,它抬眼看过来,冲她露出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笑。
「啊——秦大哥,有怪物!」洛依踉踉跄跄扑到床边,却发现床是空的,顿时心如死灰,哆哆嗦嗦一整夜没敢合眼。
天亮的时候,秦彻回来了,洛依一头扎进他怀里,大哭不已。
后来,洛依再没见过那只怪物,问村民们,他们也均说不知。只是有孩子告诉洛依,河边的确有几个硕大的脚印。
说来也怪,这样大范围的干旱,温先生院里的那口水井依然有水,只是水面比往日下降了许多。温先生是个好人,值此大旱,他居然没有坐地抬价,依然是一碗水一文钱,一桶水五文钱。往日这价格对于村民们来说,尝鲜可以,常喝不行,而如今却个个感谢温先生良心价。
洛依家也缺水,屋后的竹子枯死了不少,一盏盏惨白的灯笼散落在枯黄的林间,看上去格外可怜。
然而,秦彻还是不许洛依去温先生家打水,宁可自己翻山越岭去山阴处汲水。很多村民指指点点,纷纷说他俩太傻,闹得洛依极为尴尬。
这日,秦彻一大早就出去了,到了中午还没回来。眼看着别人家早已升起了炊烟,而自家水缸却空空如也,洛依无奈,思忖着反正秦彻不知道,不如悄悄去温先生那里买桶水救急。
温先生看洛依过来,也不给她难堪,痛快地打了水,还好心地问她要不要帮忙送水上门。洛依看着温先生那双带笑的桃花眼,心底一阵叹息。若说这温先生人真是不错,也不知自家那口子到底犯什么拧劲,从来不肯给人家一个好脸色。
靠着那桶水,洛依总算做好了午饭,只是秦彻回来时已是傍晚。
秦彻刚撂下东西,就直奔厨房提水桶准备打水,继而脸色一变,厉喝道:「洛依,这水哪里来的?」
洛依端着饭菜摆桌,随口回道:「这不就是昨日剩下的嘛!」
秦彻扑到桌边,端起饭菜挨个闻过后,猛地一摔盘子,怒道:「我说话你当耳旁风是吧?这分明是温公明配的方子!」
「家里没水了,我又没那气力上山提水,总不能饿着吧?」洛依也很委屈,赌气将他拉到厨房,给他看干涸的水缸。
秦彻顿时慌了,脸色青白交加,他指着洛依,嘴唇哆嗦:「你,你,这水你喝过了?」得到肯定答复后,他懊恼不已,立马拉了洛依去医馆,请大夫开了一堆行气解毒的药,而后又拿皂角水催吐,直把洛依折腾得小脸煞白。
灯灭
眼看深秋将至,小溪村终于告别了干旱,下起了连绵瓢泼大雨。
最初一两天,村民们还盼着雨水多些,将干涸的土地浇得透透的,然而,当平地上的积水足可没膝时,村民们开始恐慌了,又开始敲锣打鼓求太阳。
洛依忧心忡忡地指挥秦彻加固房子,转头就看见温先生笑吟吟地倚在院门上,冲着秦彻招手:「家里又没水了吧?山上全是泥水,不能喝了吧?」
洛依嗔怪地看一眼上门挑衅地温先生,笑着打圆场:「雨水挺干净的,烧开了一样喝。」
「哦?你放心?」温先生眉梢上挑,笑睇秦彻。
秦彻阴着脸从房顶爬下来,直接下逐客令:「别惹事,她喝什么,用不着你管。」
温先生敛了笑意,哼道:「我也劝你悠着点,别犯禁忌。」路过洛依身边时,他忽而低笑,「你家灯笼做的真好,这么大的雨,居然还没泡烂。」
洛依回首望向竹林,宽大的黄油布下,冷绿丛中一片白,果然半点损伤都没有。
雨季漫长,被湿气浸染的村民陆续病了,腹胀腹泻,呕吐发烧,而且今天一个人病,明天可能就是一家子病,整个小溪村都弥漫着呕吐物的恶臭。
洛依后悔当初没跟着秦彻搬家,只是如今就算她想走,也走不成了。因为官府的人说,小溪村染了秋瘟,要封村,胆敢离开村子的,格杀勿论。
洛依刚开始咳嗽的时候,还没在意,只以为是受凉了,可是当她咳出第一口血痰时,她就知道一切都完了。洛老爹就是因痨病而死,而在她体内沉寂多年的病根,借着秋瘟爆发了。
她不想连累秦彻,本想找个由头把他支走,但是让她伤心的是,她病成这样,秦彻依然夜夜外出,从来没有留下来照顾过她。洛依觉得,秦彻对他的那些白灯笼都比对她上心。
「一个男人在妻子重病时还不停外出,要么是他早已移情别恋,要么就是还有比妻子更重要的事物吸引他。」温先生帮她煎了药,温声说着自己的猜测,「听说他最近经常去胡家庄。他能避开官府封锁出去,就不能带你走?」
洛依颤抖着接过汤药,喝一口,苦涩难当。
也不知是不是温先生的汤药起了效果,洛依原本已经亏虚过甚的身子居然开始有了起色,慢慢地也能下地走路。她能出门的那天,正好放晴,第一件事就是央温先生带她去看看秦彻晚上到底出去做什么。
星子漫天,秦彻挑着一盏白灯笼从容出门,拐向了胡家庄。
「秦先生来了?」胡家庄庄主家的小娘子生得貌美如花,只是身子孱弱。此时她轻轻倒掉碗里的药,微笑道,「奴家剩下的命不多,先生若是想要,尽管拿去。只是,先生真的能让我再见一次明彦?」
秦彻叹息:「你当真想好了?为了一个失踪已久的人,赌上自己剩余命数。」
「苟延残喘罢了。」胡小娘子笑了笑,「家里的人都知道我快不行了,偏偏都瞒着我。我一直都知道他们是为我好,就好比…… 当初拆散我和明彦……」
秦彻又是一声叹息,伸手在脸上一抹,变成了一个英气勃勃的年轻人,他嗓音低沉:「岚岚,我回来了。」
胡小娘子先是愕然,继而笑了,颤抖着手抚上秦彻的脸庞,两行清泪蜿蜒而下:「明彦,你何苦那么傻…… 河水,凉么?你在下面冷不冷?」
窗外在温先生帮助下隐身的洛依惊讶,她以为秦彻真能找到明彦,却没想到胡小娘子早就知道曾经的恋人离世了。
半柱香后,秦彻手中的灯笼熄灭了,而胡小娘子也在「爱人」怀里含笑闭上了眼睛。
洛依回去的路上,悄声问温先生:「秦大哥要胡小娘子的命做什么?」
温先生勾了勾嘴唇,不答反问:「你看你的秦大哥多大了?」
洛依歪头想了想,不确定道:「二十七八吧,怎么了?」
温先生失笑摇头:「二十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也这般大。那年,河间府战乱严重,饿殍满地,你相公黑衣白灯笼,一人一灯,愣是走遍了河间府。后来嘛,想必当初死了多少人,你们也听说过。」
洛依身上一阵发寒,她几次张口,却又闭紧了嘴巴。
温先生又接着道:「后来,我每次见他,他不是出现在乱世荒野,就是出现在瘟疫横行之地。偏每次都能全身而退,他那灯笼也一直没变过。」
「不,不要说了……」洛依逃进自己小院,捂紧了耳朵。她不期然想起了那晚的怪物。有什么能长生不老,有什么需要吸食人的精气?唯有妖吧?
温先生在她身后低笑:「你若不信,明晚再看看如何?」
灯市
呼啸的夜风中,洛依问挑着灯花的温先生:「是不是灯笼里的蜡烛烧没了,我的命就没了?」
「聪明。」温先生抚掌而笑,「人说油尽灯枯,就是这个意思。他看中了谁,就把谁的灯笼点燃,把命拿走。」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呢?温先生也不是普通人吧?」洛依自忖跟温先生并不熟,这份好意实在来得突兀。
温先生不以为忤,笑道:「在下只是个行走江湖的大夫,侥幸得了些道行,看不惯妖物横行罢了。」
洛依点点头,并不想深究,她所要的,只是一个理由罢了。
她转首看向竹林里的那些灯笼,想要找出属于自己的那只,然而温先生却笑了:「不在那里哦,你是他妻子嘛,自然会藏起来。」
洛依深吸一口气,想到了一个地方:「应该在他以前住过的厢房。我俩婚后,我就很少进去了。」
不大的厢房里,屏风半遮了光晕,一只洁白透亮的竹骨灯笼端端放在书桌上,其内白烛已燃至底部。只是不知为何,白烛斑驳不堪,似是有人硬生生捏出来的。
温先生指着白烛告诉她:「一支白烛十年命,这支白烛燃烧了多少,他就从你身上窃去了多少命。看这底部,应该燃了不止一支。」
洛依又气又怕,削肩颤抖,她喃喃低语:「难怪他从来都不许我碰他的灯笼,最近更是连这间厢房都锁了门…… 枉我一直那么信赖他!」她想到了自己忽如其来的痨病,想到了秦彻最近经常夜不归宿,她忽然就觉得难过比恨来得要猛烈。
温先生低眉敛目,劝她:「这白烛只有他和被窃命之人能吹灭,赶紧吹了吧!命数能保住多少是多少。」
洛依点点头,如提线木偶般,凑到白烛前,吹出一口气。
「哐当!」
「不要!」秦彻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回转小院,破门而入,然而,入目的场景却是白烛上方只余几缕青烟,洛依则软软瘫在温先生怀里。
温先生抬头,桃花眼带笑:「我赢了。」
洛依再睁开眼时,入目的场景就是一片灯笼海洋。青石小路两侧,店铺鳞次栉比,一盏盏灯笼密密匝匝排在半空,飘摇了整条街道。竹骨白纱,四四方方,一如秦彻扎的那般,只是灯笼壁上多了几行小字。
她茫然四顾,轻轻唤了声:「秦大哥?」
奋力拨开灯笼,她不知走了多久,才在有着两只石狮子的大门前找到了秦彻。一如既往的一袭黑衣,他抱臂而立,呆呆望着面前的一盏灯笼。
「秦大哥!」洛依满心欢喜,奔跑过去,然而秦彻只望了她一眼,就偏转了头。
她也跟着抬头看向那盏灯笼,却悚然一惊,那上面以工整楷书写着:「小溪村洛氏女,辛未春生,壬辰秋卒。」
壬辰秋?那不就是今年秋?
洛依脸色一变,不敢置信地问:「秦大哥,你真那么狠心?」
「他的确狠心,不过是对自己狠。」温先生不知何时出现在街对面,曼声道,「为了一个女子,甘愿违反律例,还真是不怕魂飞魄散的惩罚。」他顿了顿,又笑道,「还好,初秋是秋,深秋也是秋,擦边过。」
这回一直发呆的秦彻总算转过了头,却只送他俩字:「多事。」
温先生无所谓地耸耸肩膀,并不在乎。
洛依蓦然反应过来自己受骗了,似乎破坏了什么,可还是一头雾水:「秦大哥,到底怎么回事?你到底是谁?」
「他是勾魂,为收孤苦伶仃之人的魂魄而来。当然,如果那人有什么未了心愿的话,也可以拿东西来换。比如金银珠宝,比如灵丹妙药。唯有一样不能换,那就是性命。」
温先生看也不看秦彻阴沉脸色,自顾自解释,「你本来初秋就该死的,只是他截取了别人的性命,一点点给你拼凑起来,使你硬撑到现在。怎么,小丫头,真以为是我的药好?」
洛依倒退几步,虽然不知温先生到底什么意思,但其中的恶意她还是能察觉得到。她想到了秦彻卖灯笼换来的钱,想到了自己时好时坏的身子,更想到了那截斑驳不堪的白烛。她拼命找理由反驳:「不是这样的,那位胡小娘子,还有童老爹,他们都有家人,怎么会是孤苦伶仃之人?」
「哈?家人?」温先生好笑地望她一眼,讥讽道,「你让一个傻子祭拜自己老爹?还有,未出阁的女子不能入祖坟,这你不会不知道吧?」
洛依脸色刹那变得惨白,她绝望而期冀地仰望秦彻,哀求:「秦大哥,你告诉我,他在骗我。」
秦彻低头看她,叹息:「你可知他是谁?他姓瘟,字公明,名…… 蜚。传说中的灾兽蜚。从你喝他的水开始,一切就不可挽回了。我也只是能拖多久拖多久。」
《山海经》有云:又东二百里,曰太山,上多金玉、桢木。有兽焉,其状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其名曰蜚。行水则竭,行草则死,见则天下大疫。
那晚竹林中的怪物蓦然跃上心头,洛依失魂落魄地松开拽着秦彻衣袖的手,喃喃自语:「既然都是死,何必拖着呢?」
后记
数日后深夜,温先生带着一个身披黑斗篷的女子来到山神庙前,淡淡指点她:「准备好了么?你今夜要收的是一个乞丐少女的命。不管她爷爷再怎么哭,你也不要手软。否则,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迟早逃不过魂飞魄散的下场。」
「我知道。」斗篷下传出洛依的声音,她冷着一张脸,擦肩而过时,轻轻问,「秦大哥,真的回不来了么?」
然而,没等温先生回答,她就自顾自地进了山神庙。
温先生叹息一声,秦彻走之前,他曾问:「你就那么爱她?她到底哪点吸引你,为了她,你连命都不要?」
秦彻仰头看着漫天灯火,怅然道:「也许,只是太孤单了。孤零零一个人,谁见谁怕,难得有一个不怕我的人,愿意与我共度一生。我记得,很久以前,似乎也有人陪着我。可是,我却记不得她了。」
温先生语迟,半晌才道:「也许你不会魂飞魄散,只是……」
秦彻等了一会,没听见他下半句,转身遁入了石狮后的大门,只留下一声叹息:「你又何必多事。」
神山庙前,温先生轻轻拭泪,三千青丝在夜风中散开,柔美之态尽显。
秦彻将勾魂之职给了洛依,的确不会魂飞魄散,只是会沦为他自己都不屑的孽畜。
她为什么会知道?
因为她曾经做过同样的事情,只是唯一的区别是,她当时抱着必死的念头,抹去了秦彻的记忆。
她如今是蜚,秦彻视她如敌,她却忍不住靠近他。而靠近他的后果,就是不断害死他身边的人。
她从秦彻住进洛家那天起,就预料到会有这天,她太了解长久孤独后,忽然遇到一个知冷知热之人的后果了。她曾不顾他的厌恶阻止过,甚至是强拖洛依下黄泉,却终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了自己当年的老路。
灯市依然璀璨辉煌,却没了叫温如意和秦彻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