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计划
鸳鸯血:深宫似海,红月漫漫
我看向他,眼眶又红了,心口闷闷得疼:「可是你和容柯都无罪…」
然而又能说什么呢,任谁都说不出来无事这两个苍白又无力的字,容柯本该毫不费力拥有江山,性命、身份、一切的一切都被毫不知情的剥夺,但元赠又得罪了谁呢,他也本该在西北恣意生长做一只翱翔的雄鹰…
1
元赠缓缓凝向我,眼中光亮几乎刺伤我的眼睛,「阿茵,事已至此,已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容柯在西南被容季完全控制,若是等容柯意外死亡的消息传入京城,另外三地便会彻底揭竿而起,而我便会带着你们回西北。」
他想起云茵初醒时,眼中空洞无物,毫无生气,似枯死的蝴蝶翅膀已没力气,但云臻没有办法对云茵解释,只能说是一场荒诞的梦,可惜梦从前都是真的发生过的。
云臻注定…
「真的…没办法救他了吗?」
眼泪簌簌掉落。
元赠睫毛颤了颤,不动声色道:「看造化,不过容季这些年被养的狼子野心,对容柯自然不会留半点情面…阿茵,忘记他吧。」
我身子轻颤,眼中的光一点点泯灭,犹如冬日炭火在冰雪下渐渐丢失重燃的力量,冰雪堆积,无法逃脱地狱。
白崇轩自三皇子掌权后,频繁往来将军府,姐姐自从知道那件事后便彻底不想再见他。
但白转转经常被哥哥带着,白崇轩来,哥哥会刻意培养他们感情,把孩子交到白崇轩怀里。
慢慢地,谁也没想到。
白转转在白崇轩怀里咿呀学语时,忽的喊了声爹爹,在场的人都愣了。
包括刚进屋子的我。
大抵是良久,云臻率先反应:「方才我没听错罢?」
白转转是十月生,算到现在不过四月多一些,我们众人皆愣了,唯有白崇轩彻底僵住,眼尾微红,似是陷入到什么情境。
白崇轩微微有些失神:「转转,你方才在说话吗?」
姐姐比我后一步进大堂,方一落步便听他这样说,眼见着白转转还在他怀里,姐姐猛然反应过来,急声道:「你把他给我!」
怀里的温软骤然消失,白崇轩只是低垂着眸子,喉咙滚动了下,并没有打算把孩子抱回来。
白转转被动静吓到,嚎啕大哭起来。
白崇轩待在原地,怀里空了。
我淡淡看着,莫名竟有一丝丝可怜,可我又觉得该恨,容柯在西南被陷害的时候,白崇轩是作为最可恨的墙头草存活的。
没有他,容柯也许不会这样…
我眼睛扫过哥哥姐姐白崇轩,忽地又惊奇地觉得如今我们在一起,其实本就是一丘之貉,根本没有区别。
白崇轩垂下手,视线轻飘飘落在白转转的眼泪上,音质清润:「别让他哭了。」
姐姐蹙眉,「我的儿子,我自然可以不让他哭,但你可以消失吗?」
云臻本是不欲管他们夫妻之间的事,这时听见这话皱眉道:「胡闹,白崇轩可是你丈夫,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难道想守寡吗。」
「虎毒尚且不食子,哥哥这刀竟直直向着亲妹妹的丈夫来了,」云荟有一下没一下拍着白转转,顿了下,冷冷笑了,「茵茵如今尚且还能有一口气等着容柯,但若是说我没了转转,大抵早就该下去了。」
2
说完不等他们反应便拉着我走了。
顾谈担心的事终究成了现实。
三殿下以婚期将近为由将我叫进宫,商定婚服式样,与诸多结婚礼俗。
我想起顾谈说的,提前告知了元赠。
没办法…
我如今能依靠的人唯有元赠与姐姐。
宫里还是压抑非常,漆红的墙与昏沉的天色交相辉映,宫人们低着头,时刻战战兢兢,比上次来的时候更让人喘不过来气。
我心跳异常缓慢,只得闭上眼睛闻着车厢的气息不再看。
但方一进宫,便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容蓉。
她随意趴在桌子上,与上次比,整个人朴素无华,即便奢侈的珠宝点缀,上好的布料做衣,青黑色的眼底还是泄露了她的状况。
见我,她浅浅淡淡笑了下,笑意分明很假。
「皇嫂,」容蓉缓缓支起身子,纤细的手指勾起脸颊边碎发,温婉笑道:「哦不,西凉王妃。」
我身子一颤,垂眸,没有说话。
容蓉收敛笑意,抱着本书在一旁看着。
恰好,领头的大宫女将婚服式样一件件拿来,让小宫女们展示,我眼睛看着,心里想的却是容蓉,她没有错,我确实愧对她。
若是没有我,或许如今容柯不会落魄如此。
我心口莫名酸胀,一旁的大宫女淡声提醒道:「王妃,都在这儿了,选一件吧。」
我蓦地回神,「好。」
在一众鲜红的喜服里心不在焉选着。
「选好了么?」
容蓉蓦地出现在身旁,她手中挑拣一件喜服,温温柔柔的声音又传来:「云茵,你喜欢红色吗?」
我动作停滞一瞬,知逃脱不过,索性目光落在她眼里,与她对视,「公主想说什么便直说好了。」
容蓉笑意缓缓消退:「血也是红色的,皇兄受刑时想必颜色比这些喜服更鲜艳,他如今瞎了看不到了,不过你却能看…」
我身子顿住,僵硬感遍布全身。
「你说…他的眼睛不在了?」
思绪有些空白,容蓉忽地说了什么,大抵是在谴责我,或是谩骂,可惜这时已然听不进去了,全然没有落入耳中。
我只觉自己陷入到死胡同里,从前我遇到什么事情,容柯都会像天神一般落在我眼前救我,但如今天神折断了翅膀,是因为我…
她说完,眼泪汪汪掉下来,拂袖离开,独剩我呆呆地愣在原地。
「王妃,您可有中意的婚服样子?」一旁的大宫女躬身低眉颔首道。
「没有,」我听到自己低声说:「我不要成亲了,我已经结过一次了,如何再嫁给别人…」
大宫女面无表情:「既然如此,那便再换几套。」
「不换,我说我不想要成婚了。」
我声音无端冷了。
「这些与奴婢无关。」
眼前大宫女忽然递来一套衣服,「王妃,这是尚衣局最好的一条喜服,您可以试试?」
然而我清楚看到了她衣袖里安装的纸条,我手一抖,莫名其妙的竟然想到了玲珑,我下意识抓住眼前的喜服,敛下情绪望向她道:「你来给我换。」
大宫女低头应下。
屏风里,我被宫女换着喜服,而后将纸条小心翼翼藏在里衣,那宫女忽然在我手心写下两个字。
玲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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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然望向她,她向我笑了笑。
大抵我这才知道容蓉为何在这里,她是为了与我报信的,不是来…
我想起容柯的眼睛,骤然心头涌现诸多情绪,我眼眶一酸,用口型问她:「容柯眼睛?」
玲珑顿了下,略显难过地点了点头。
她继续给我穿着喜服,我无力闭上眼睛,黑漆漆的场景里全是容柯漂亮精致的凤眸,对我时总复杂深情,而在从前又总是冷清清的。
我在心里想:没关系,我可以做他的眼睛。
只要他还活着就好。
与我意料之外不同,容季并没有把我留下,等我回了府里才敢偷偷打开看纸条内容。
那纸条上是熟悉且极好看的字。
他只写了两个字。
勿念。
干干净净的,好似是容柯亲自在对我说。
……
寒冬枯枝落了又走,暖阳复归,辗转两个月过,三殿下把持朝政,突然派官管辖东南方,然而,容柯下落始终不明,但又无人通报他的死讯。
我安慰自己,这便算是好事。
如今四月初六,还有整整两个月便是我与元赠的婚期了。
没人知道为何容季要将日子定在六月初六,虽然我与容柯成亲也是在这一天,我曾经突发奇想地问过元赠:「你真的喜欢我吗?」
元赠眸光沉了沉,音质淡淡的,似融进和风里,「如今说这些没有意义了,阿茵。」
六个月肚子已经很沉了,我看向他,下意识摩挲了下肚子里的孩子。
又是几日,顾谈所说没有应验,并且前段时间,三殿下忽的通缉全国寻找他,称顾谈霍乱朝政,捉住重重有赏。
大抵顾谈是真正泄露天机的人,所以此生与天家脱不开关系。
我也许久没见白崇轩了,上一次见他,他带了一马车的东西来,给白转转的小物什,给爹爹娘亲攒的从各地买来的滋补品,以及给姐姐的衣物珠宝,许多许多。
姐姐对白崇轩做的这些从未管过,不是接受了,而是不在意,所以不介意,但我却听说了另外一件事。
那日午间宝娟抱着白转转在屋外玩耍,有个脸生的丫鬟唤她去找大小姐,而后脸生的丫鬟便主动抱起了白转转。
宝娟在旁小心看着,又不放心,她伸出胳膊,「交给我——」
话音未落,便被身后突然出现的太监衣袖一挥,被迷晕了过去。
那脸生的丫鬟胆战心惊走至湖边,瞧了瞧四处无人,便咬唇狠下心来将白转转扔到湖里。
裹挟着白转转的被褥还未完全渗透,白转转觉察到危险哭声巨大,那丫鬟吓得不知所措。
方要逃跑,身后的白崇轩冷声道:「你在做什么?」
丫鬟一惊,吓得直直昏了过去。
这时,白转转的哭声也从湖里传过来,白崇轩丢下昏倒的丫鬟,赶忙奔向哭声方向。
白转转已然飘到湖水深处,四面八方蔓延的水几乎马上就要淹没他,白崇轩眼皮沉沉一跳,心底掀起惊涛骇浪,脱下外衣便直直跳进湖里,他水性不太好,顾不上这些,拼了命地游到他身边。
但眼前的水越来越多,白崇轩只看着白转转离他近了些,又近了些…
「转转…」
4
他手上终于有了重量,白崇轩在心底暗暗松口气,托举着他,但水不知不觉已经没过鼻腔,可惜了,他陆上功夫学的精通,无奈儿时贪了功夫没学会水。
会死吗?
他不想,可是…他也不能…
白崇轩意识越来越模糊,手上的力量始终未放松一丝,水越来越深,呼吸越发困难,他抬眼愈发模糊,水不停在试图淹没他。
下一瞬,府里的管家带着的饭食掉落在地,发现了漂浮在水上的白小公子。
「来人,快来人!」
云荟久久不见白转转,也不见宝娟回来,心上莫名其妙慌张,这才出来寻她们。
却听到有人在呼救,她心更慌,匆匆忙忙跑了过去,越过昏倒在地的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宝娟,她来不及去救她,下意识想到了白转转。
「转转!」
白转转哭喊声仍旧尖锐,分不清用了多少时间跑到,瞧见将军府的管家下水了,正费力拥着白转转往岸上游,云荟心要跳出来,腿都吓软了。
管家见云荟来了,声音焦躁道:「大小姐,姑爷还在湖里,快找人救救他!」
云荟整个人愣在原地。
白崇轩眼睛视线越发模糊,瞧见岸边人影纤细朦胧,挽着发,呆在原地,好似从天上坠落在地的落叶,轻飘飘的难以捕捉。
白崇轩缓缓闭上眼睛坠到湖底时,不禁想,他的云荟,本是活泼性子为何总梳这样温婉的发呢…
哦,因为白崇轩喜欢。
也罢也罢…
5
「薛晚霁(白崇轩)番外」
白崇轩?
谁叫这个名字?
薛晚霁朦朦胧胧意识中察觉唇上冰凉,有股熟悉的气息围绕着他,全身都冰的可怕,他冻的想睁开眼睛,却始终做不到。
好似又回到了那片榕树林下。
「阿霁,你想要干什么?」
白崇轩看不到他,只能在空中胡乱甩着刀,抱着昏迷不醒的云荟连连后退。
薛晚霁有些恍惚,当年在茅草屋掌灯冻的瑟缩也要求学的穷苦书生,为了攀上将军府用尽心机将他困在忘山三年,甚至用了他的脸去娶云荟。
可他如今要杀了云荟。
「为什么要杀了她?」薛晚霁问。
白崇轩的手害怕地颤抖,下意识吞咽口水,他知道,只要他敢动云荟,他很快便会彻底消失在人世,可惜如今晚间的白雾扩散遮盖视线,难以辨认薛晚霁在哪里。
「若是我说了,你能放过我吗。」
薛晚霁音质恍如梦境:「你说说,我考虑考虑。」
「你不会想听的,」白崇轩心惊肉跳,他颤声道:「就像我从前对你说的那样,我…」
「白崇轩,」薛晚霁用指尖石头打中了他的喉咙,旋即轻轻落地,他接过白崇轩怀里的云荟,毫无波动道:「我不想听了,你还是不必说了。」
白崇轩眼睛因痛苦而瞪大,手极快捂住脖子,他望着薛晚霁脸上鲜见的温柔,微微失神,出口的嗓音因痛意嘶哑狰狞:「阿霁,云荟不会接纳你的,永远不会!」
下一瞬他便彻底说不出话了。
薛晚霁感情一向很少,在这世上除了云荟,师父,还是第一次厌恶一个人到这样的地步。
可是他在那晚想了许多,想着云荟十五六岁时鲜活的样子,想着自己一生无依靠如今竟有了想成家的冲动,他觉得可笑,没想到最终还是要用自己的脸假扮白崇轩。
为了了解白崇轩的习惯,他刻意使了法子让云荟多睡了几天,再寻一日归乡祭典,在墓里埋下『薛晚霁』,可惜白崇轩的娘亲看到了。
她声泪俱下骂他「畜牲」「不得好死」。
种种骂名扑面而来,薛晚霁只觉得聒噪,但又想着,若是将她接回白府去呢,从她口中会不会了解更多…
他眸光淡淡看着白氏,说:「白崇轩死之前在云荟肚子里留了孩子,跟我回府做你的白夫人,你还可以有后,且衣食无忧。」
薛晚霁撒谎了,他不算什么好人,对欲望从不掩饰,从前在江湖上闯荡的时候杀的人便不算少数,见人性情不错还会多加照顾,所以招惹了白崇轩。
更何况,他对云荟从来都是不一样的。
对她忍不得,也受不得,也曾想起师父曾对他说的,像他这样的人,日后若是收心成家,也难会有因果。
思绪回转,那白氏犹豫思量片刻便擦了擦眼泪跟了回去,慢慢的,一切都还算正常,因为白崇轩性子软,看着温柔,没什么特殊习惯,所以薛晚霁伪装的极好,没人能看出破绽。
可惜他几乎都要忘记薛晚霁这个名字了,偏偏有人要来提醒他,他动了杀心,搜查来搜查去,对方却是业国的三皇子。
6
那日酒楼包厢上座,容季笑着幽幽开口:「白崇轩,哦不,是薛晚霁,你想不想知道我的条件?」
「我为什么要与你谈条件?」
只是知道个名字而已,还能拿出什么来威胁他,皇子身份吗?还是告诉云茵?可那又如何,能阻碍他杀了他么?
紧接着,酒楼里秘密包厢里,那一向以闲散王爷著称的三殿下下巴一扬,手下便拿出了一堆满满当当的案件。
是几年前有关戚洲薛家叛逃成山匪的案子,薛晚霁目光平静扫了扫,心情丝毫没有波动。
「你说,若是云荟知道年少绑架她与救她的人是一个人,又或者,她知道她真正的丈夫已经被现在的丈夫亲手杀掉会怎么想呢?」
「三殿想要做什么,」薛晚霁微勾唇角,将眼中杀意毫无瑕疵掩藏,神情自然,「让微臣听听。」
「晚霁,自古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薛晚霁眼皮一掀,面无表情沉声道:「三殿,还是唤臣白崇轩罢,听着习惯。」
「哦?」容季嘴角笑意匪浅,「我说晚霁,我记着昔年是云大将军出兵平的薛家山匪罢,你对白夫人果真是情真意切,半点敷衍不得。」
他又刻意提醒道:「即便是因为云荟薛家没了也没关系吗?」
薛晚霁随着他笑,眼底分明半点笑意也无,「冤有头债有主,微臣分的清楚。」
也确实,当年平戚洲薛家寨的是父皇。
容季故作惊讶顿了下,「咦,白夫人。」
容季眸光潋滟,负手,旋即视线落在窗外,高深莫测道:「那崇轩可愿意替我拿下这天下?」
薛晚霁视线匆匆随他而去,见楼下的云荟在随侍女挑选首饰,周围暗潮涌动,他指尖微顿,偏头蹙眉道:「你在威胁我?」
连微臣也不说了,果真是放在心尖上的。
「是啊,强扭的瓜虽不甜可惜有用,本殿不是好人,坏事做的多了日后下地狱也行,但崇轩为我夺下江山我便能保证许多人不跟我一起下去,崇轩觉得如何?」容季问道。
薛晚霁身子一顿,望着云荟的目光越发深远。
「可以,」他道:「若是你办不到呢?」
容季随意关上窗子,说:「不如何,云荟身上还有我刻意下的毒,你若是在意云荟只能选择顺从,反抗的话云荟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都会死。」
云荟又是怎样知道的呢?
大抵是在她怀孕八九个月的时候,三殿下贪得无厌,要他去皇宫打探暗格里留下来的圣旨,他那时暂且没有选择只得听从。
但皇宫深不可测,即便是他这样自恃不错的『江湖侠客』,还未接近容晟启的寝宫,便被四面八方出现的暗卫追杀。
他鲜有狼狈的时候,那夜稀缺的星星重重叠合映在眼前,他重重呼吸,身上不断有鲜血溢出,他艰难想着,来不及与云荟诀别了。
他很早就想告诉云荟他的名字,薛晚霁,娘亲说江南时常阴雨连绵,乌云密布,而他出生那日是难得的晴天,晚霁,晚霁,日后定能逢凶化吉。
而他们的孩子姓薛,不是白。
7
『白』字看着总与清白挂钩,但白崇轩不是,可惜一年过去,他对云荟多好,她在心里喜欢的人是白崇轩,连认识薛晚霁的机会都没了…
他在那夜兀自想着,直到脚步虚浮,再无力气逃掉,重重落在一片桃花树下,朦朦胧胧间,有一片黑影罩住了他。
是一个人。
薛晚霁下意识拽住那人的衣角,掀开唇道:「救我…我,还有云…」
那人居高临下看着他,蹲下身喂了他一粒药丸,身后小太监悄声问:「国师,你要救他吗?」
意识便彻底空白。
再醒来时还是在深夜,顾谈坐在床边正喂他粥喝,那时的国师不过是少年模样,偏偏神情老成,叫他醒了,笑道:「薛晚霁,我应该这样叫你吗。」
薛晚霁从不信玄学,自小命途多舛,都靠自己挣过来了,直到在那晚遇到顾谈才彻底领悟到,天命不可违,顾谈是天上掉下来的仙人,能精确告知每个人的人生命轨。
夜色深处,顾谈马车终于到了一处偏僻地,薛晚霁掀开车帘的手一顿,苍白着脸色问他:「顾谈,这样真的能解开云荟身上的毒吗?」
「可以,」顾谈看向他,摩挲佛串的动作停滞一瞬,「但若是容季不给你解药,薛晚霁,你的命也只剩一年了。」
薛晚霁视线落在马车前光秃秃的枯木下,他垂睫,感受着夜间的风吹动睫毛,不自觉眼睫颤了颤,哑声道:「我不在乎。」
直到薛晚霁下车许久,小太监小声提醒道:「国师,咱们回去吗?」
顾谈默了良久才幽幽叹道:「回罢,回罢。」
可惜,谁人知道今夜过后薛晚霁要没有归处了。
薛晚霁第一次回白府没有忍着疲惫换下带血的夜行衣,夜色太晚了,他悄声打开他们的房门,见云荟睡得香甜,下意识吻了吻她唇角。
他戴上一张假面,想着顾谈教给他的转移功法,一刻都不敢疏忽,疲惫感似深海袭来,汗水浸湿了他的衣衫,混合着血迹的味道难闻刺鼻。
云荟在这时睁开眼睛,望见这样脸毫不意外的尖叫,可惜他提早便给她点了哑穴,为了转移功法再让她身子软下来,因而害怕极了也像是小动物一般惹人怜爱。
薛晚霁第一次见云荟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睛,他当时便不由自主陷进去了。
云家的人好似都是这样的眼睛…
云荟因害怕而不断掉下眼泪,薛晚霁想到昨夜想好的说辞,微弯眼睫,恶作剧般扩大笑容,可惜嗓音浸哑了:「云荟,白崇轩如今被我藏起来了,我在你肚子里下了毒,你若是敢将这些话说出去,我便有一个杀一个。」
很显然云荟从不害怕这些,薛晚霁颤了颤唇,试探道:「你若是不反抗,等一年以后我便把他还给你…」
云荟果真流着泪点头了。
在那之后,他不再像从前一样与云荟亲昵,但他总以扮演白崇轩为借口偷偷对她好,即便她从不看,也不理,薛晚霁也觉得是应该的。
他的云荟,本就应当是这样的性子。
8
胸腔积液不断吐出来,薛晚霁痛苦地睁开眼睛,视线由混沌到清晰,他一动不敢动凝着她,显而易见,面前是他日思夜想的云荟。
「云荟,」薛晚霁试探性张开唇,忽的有种惊奇的想法溢出,他惊喜道:「是你救了我?」
虽然嗓音极为沙哑难听。
「这是白天,」云荟眼底是浓浓的倦意,她重重呼出一口气,微讽道:「也不该做白日梦。」
她转头便想走,薛晚霁下意识拉住云荟的手腕,察觉到自己的手冰凉,他矛盾蹙眉。
「放开!」
薛晚霁嗅觉一向灵敏,闻到云荟身上湖水的味道,身形一僵,后知后觉笑了声。
云荟微微不耐烦,「你笑什么!?」
薛晚霁摇摇头,思绪万千,忽的想起白转转,嗓音略显急促道:「转转如何了?」
「他没事儿,」云荟不得不承认,是他救了他与崇轩的儿子,她叹口气,习惯性操心蹙眉气道:「水性不好便不要做大侠,虽然你舍命救了转转,但我还是——」
话音未落,两个人俱是一僵。
薛晚霁不由想到他初遇云荟那夜,下意识本是想说和当年一样的话,然而话到嘴边却只能遮掩心意低低「嗯」了一声。
云荟挣脱掉他的手,面色一沉,「什么时候将崇轩还我?」
云荟当然不是想问这句话,不过时间越发久了,她愈发容易忘记过去与白崇轩的点点滴滴,她不能这样…
手上仍旧还有云荟余温,薛晚霁将手收回,垂眸,收敛情绪默了许久道:「很快了。」
(十八)
两个月转瞬即逝,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八个月大。
六月初六是婚期,而今日是六月初五,外面风大得很,落叶不断扑洒窗外,我撑着腰,看着肥大的婚服被送了进来。
这天下竟真的有元赠这样的人,愿意娶一个即将临盆的妇人做夫人,明日张灯结彩,人声喧嚷时,难道要让全天下人看他的笑话么?
恰好这时元赠推门而入,深夜清凉的风吹的我微微冷,他走过来轻声道:「阿茵,地点改了,明日三殿下要咱们去宫里成婚。」
我冷的身子一颤,心里不由奇怪些,元赠一向细心,今日怎会没有关门。
「元赠,你对容季改了称呼?」
我下意识想到容柯的纸条,去关门时不禁试探:「明日为何去宫里?」
元赠顿了下,面色略显尴尬,「只是换个称呼而已,」他随我来到门边,温声道:「容季考虑你怀有身孕叫人看到不好,因而特意恩准咱们去宫里成婚,不好给你添风波。」
这称呼换的倒是快。
窗外打点婚礼的人乌乌泱泱,没人敢抬头看我,我假意望着窗外出神,容季会有这样的好心么,恩准,元赠可从未这样谈过容季啊。
这氛围委实暗潮汹涌。
我眸光微闪,蓦地抱住他,『温柔』向元赠笑道:「青山,那我们明日何时出发?」
见云茵上套,『元赠』果然回抱住我,勾起唇角笑道:「因是婚期迎合吉时,容季说明日卯时便来,辛苦你要早起些了。」
9
我敛下情绪点点头,但身心皆凉,若是元赠被突然换走了,那他人呢,又在哪里。
明日容柯若是忽然发动兵变,容季这时把元赠换掉,是不是说明他已经知道容柯计划了呢…
假元赠在房里喝茶,我假意贪懒,懒懒散散躺在床上道:「青山,我姐夫现在哪里呢?」
他表情一僵,「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皱眉笑着回道:「他许久不来将军府了,明日咱们成婚还是希望他别来了,我不想让姐姐添堵烦心。」
他这才放松道:「这样啊,不过你可以放心,崇轩忙着为容季处理政务,少日子出不来了。」
我「哦」了声。
白崇轩既然处理政务这么长时间,想必明日婚礼出事的几率会更大,容季必然是有所图谋。
我身形微晃,强装困倦闭上眼睛想着脱身计谋,可是,若是容季算的这样精准,明日是不是她便能见到容柯了?
他那双眼睛好了没…
没好也没关系,我能看,便就是他的眼睛。
诸多话语,这时却一件不能想,我强行压下凄苦,心里想着不能成为容柯的负担。
是夜。
月明星稀,柳枝攀上月牙,这时『元赠』回了他的屋子很长时间了,窗子震颤了下,我醒来朦胧着眼借口说去如厕,趁看守的婢女转头用迷魂散迷晕了她。
我压下心绪,重重呼出一口气。
我这才打开后窗,顾谈幽幽冒出来,他顶着婢女妆容冻的嘴唇发紫,幽怨看着我:「太子妃,你果真出了个好法子。」
我不由笑了笑。
两月前顾谈被全城通缉,官兵搜查了整整三天三夜也没找到顾谈踪迹,可任谁也没想到,堂堂一国国师竟易容成女子来了云府做侍女。
那些日子心情不佳,挑选侍女这种事根本没心思,但顾谈手上的佛串刻意显露出来,我顿了顿,便将他留下来了。
虽然他是我的侍女,但我周围四处是容季的眼线,因着后窗临着小花园,蚊虫多又总是寒冷,所以那里并没有人看守,我跟他约定好,只要我在窗外倒水,他便会在夜间来我这里。
我猜测元赠或许是被钳制在了宫里,而且容柯明日或许会来皇宫实现他的「大业」。
「你猜测不假,容季派了大量官兵藏在街市,你清晨出发被他的人秘密带到宫内,届时容柯的人若是发动兵变,你便能被容季做筹码要挟容柯。」
我很快捉住他话里重点,「所以容柯真的活着对吗?」
没想到竟被我套出了话,顾谈懊恼捂住嘴,「师傅又该训斥我了,怎么又泄露天机。」
他嘟囔良久,我稳下心绪,对自己做容柯筹码的担忧瞬间盈满胸腔,我打断他问道:「别想这些了,那我如何才能不被容季挟持?」
这时,顾谈从衣袖里拿出一张脸皮展开,神情颇为正常道:「明日交给它便好了。」
我摸了摸那脸皮,还未问为什么,感觉到触感下意识惊叹道:「这脸皮果真逼真,无怪白崇轩伪装这么久也看不出瑕疵。」
10
顾谈注意力全在那脸皮上:「那自然,他脸上又不是仿造的,我同那元赠的都不能比——」
四周是真的静的如同天堂一般了,顾谈慢半拍想。
「我猜出来一些,白崇轩没有换皮对罢。」
我一直心有怀疑,现在的白崇轩若是换了皮,白转转是不可能同他长得像的。
除非现在的白崇轩很早便在白府做白崇轩了。
他大抵是不想瞒了,点了点头。
「娘娘,其实白崇轩是我们的人,」顾谈垂下眼睫,昏黄的烛火映在他脸上小小的阴影,「他在宫里处境比我们更艰难,不该只有容柯知道。」
我心凉了凉,原来白崇轩曾经说的是真的,他没有为权势抛下容柯。
「那他究竟是谁?」
「薛晚霁,是当年云将军亲自平的戚洲薛家寨独子,也是当年大业永乐年间的状元。」
「我爹爹…」
我慢吞吞反应过来,不可置信道:「那是我爹爹杀的他们…他在姐姐身边不会是要害姐姐吧?」
顾谈眸光微顿,当年他为薛晚霁亲自找了转移之法,也曾问过他为何不介意云荟的身世。
薛晚霁只说,「顾谈,恩怨这些,我一向分的清楚。」
顾谈讲完之后,我僵硬的身子缓缓倚在床边才有知觉,心情繁复复杂。
我确实自始至终没有看懂过他,世上真的能有人为了爱一个人跨越千山万水,可惜我姐姐这个当事人竟然不知道。
顾谈拍了拍裙子上的尘土,「那婢女该醒过来了,娘娘,明日且按照方才的计划所说实行就好。」
「明日的孕妇又怎么办。」
「已经有人选了,是太子的侧妃。」
「她…知道吗?」
「她知不知道也必须在明日的婚轿里,」顾谈摩挲了下腕上佛珠,笑道:「你该相信太子,是他让我这样做的,你大可放心。」
我点点头,蓦地感觉到自己终于等到了容柯,他临跳下窗前我忽地想到薛晚霁,禁不住问了句:「顾谈,我要与姐姐说薛晚霁吗?」
顾谈眉目动容,却说了否定,「薛晚霁若是能活,说了自然对他们都好,可若是挺不过去,你觉得晚霁想让咱们说吗。」
这话仿佛不需要答案。
薛晚霁已经暗中安排好了一切,无论他在或是不在,他都能让姐姐一生无忧…
第二日天还未亮,天色还黑的深沉,我便被婢女叫了起来,一夜未睡眼底青黑疲倦,松溪本是要与我同去的,这时她如往常一般为我梳洗,我蹙眉道:「松溪,你弄疼我了!」
松溪大抵从未见过我发脾气,整个人都吓呆了。
我闭上眼睛,假意贬损道:「笨手笨脚怎么去皇宫,你且留在将军府等我罢。」
「是,」松溪委委屈屈退下了。
因是半夜漆黑,路至半途,沉默始终堆砌成厚厚的城墙,压得人喘不过来气来,直到车厢忽然变成坚固的铁板,外面利箭声音突破天际。
终于还是来了。
轿厢被人疯狂敲砸,我无意识护住肚子,闭上眼睛,沉沉呼出一口气试图缓解情绪。
外面刀剑声尖叫声不绝于耳,下一瞬,我惊呼一声,察觉马车在剧烈晃动,有人在疯狂驱使马车往另一个方向奔去。
我用力拍打马车:「你想干什么!」
那人恨恨说:「太子妃,既然完不成任务,咱们便同归于尽罢!」
可天旋地转间只得拼尽全力护住孩子,我肚子倏然一痛,拽住马车不自觉倒吸一口凉气。
轿厢蓦地被人敲了下,紧接着铁板极快落下,周遭的氛围默默沉了下去,凉风阵阵,吹起一片帷幕,天色将白,泄露出一张珠玉神颜。
然只是一瞬。
我便彻底说不出话了。
「带走本宫的太子妃,经过我同意了吗?」他说的极缓,音质染了春日的沉醉,却极有杀伤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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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0-28 18:3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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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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